磨坊之役 · 南塔斯

左拉 《磨坊之役》
一 南塔斯從馬賽來到巴黎以後,就住在里爾街上行政法院參事丹維利埃男爵府邸旁邊一座房子頂樓的一個房間裡。他住的這座房子也是男爵的產業,是男爵建築在原來府邸下房的地基上的。南塔斯在樓上窗口俯身往下看時,可以看到府邸花園的一角,花園裡高大挺拔的大樹庇蔭遮日。從綠色的樹頂向遠處巴黎方向望去,可以從一個空隙中看到一段塞納河、杜伊勒里宮、盧浮宮、一連串的碼頭、鱗次櫛比像海洋般的屋頂、一直望到遠方的拉歇茲神父公墓。 這是一間狹小的屋頂陋室,一扇窗子開在屋頂的石板瓦中間。南塔斯在這個房間裡只簡單地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他住到這樣的地方來,為的是想節省些開支,並決定在找到個職位之前,就在這兒住下去。儘管糊牆紙已不乾淨,天花板發黑,一副寒酸相,房間裡家具少,又沒有壁爐,他都毫不在乎。自從他面對盧浮宮和杜伊勒里宮睡覺以來,就把自己比作一個暫時留宿在大路旁邊一個簡陋的小客棧里的將軍,面對著一座明天他就要把它攻下來的富裕的大城市。 南塔斯的歷史很簡單。他是馬賽一個泥瓦匠的兒子,母親很喜歡他,想使他將來出人頭地,便把他送進這個城市的中學讀書。父母兩人含辛茹苦使他讀到中學畢業。後來,他母親去世,南塔斯不得不在一個商人那裡弄了個小差使,他就這樣好歹混了十二年,過著一種極為單調乏味的生活。如果不是他做兒子的孝心使他不得不留在馬賽,待在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變成了殘廢的父親身邊,他早就離開馬賽了。現在他要負擔全部生活費用。可是,一天傍晚,他回家時發現他父親已經咽了氣,放在他旁邊的菸斗還有餘溫。三天後,他把家裡的破爛全賣了,口袋裡裝了兩百個法郎,動身闖巴黎。 在南塔斯身上有一種非發財不可的雄心壯志。這是從他母親那兒繼承來的。他是一個冷靜果斷、意志堅定的小伙子。年幼時,他就說自己是一種力量。每當他忘乎所以,直言不諱地一再重複他那句經常喜歡掛在嘴邊的「我是一種力量」這句話時,別人就經常訕笑他;看到他穿了他那件瘦小的、肩膀上已經繃破的、袖口縮到手腕上面的黑色常禮服,就更感到這句話太滑稽了。慢慢地,他對力量越來越崇拜了,他在世界上只看見力量,深信強者必勝。據他看,一個人只要有決心和能力就行,其他的都無關緊要。 星期天,當他一個人在馬賽炎熱的郊區散步時,他自感才華橫溢;在他的身體深處有一種本能的推動力促使他向前。他回到家裡時,和他殘廢的父親一起吃盆馬鈴薯,一面心裡在嘀咕,總有一天他會在這個他三十歲上仍一事無成的社會裡取得成功,出人頭地。這絕不是一種卑鄙的願望,也不是一種庸俗的享樂觀,而是他很清楚地感到自己既有智慧,又不乏意志。只不過他的智慧和意志尚無用武之地,由於一種合乎邏輯的自然需要,這智慧和意志準備慢慢地發揮作用。 南塔斯一踏上巴黎的街道,就認為他只要一伸手就會得到一個合適的工作。到巴黎的第一天他就開始活動。有人給了我幾封推薦信,他就按址前訪;此外,他還到幾個同鄉家裡登門,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他還是一無結果。據說「眼下時機不好」;有些地方,別人對他做了些空口許諾。這時候,他那點兒積蓄越來越少,最多只剩下了二十法郎左右。靠這二十個法郎他還要過整整一個月,只能吃點麵包了。從早到晚他在巴黎街道上躑躅,回到家裡時精疲力竭,兩手空空,睡在他那間不點燈的房間裡。可是他並不泄氣,只是心頭升起了一股無名怒火。他覺得命運似乎不近情理,也不公正。 一天傍晚,南塔斯餓著肚子回到家。前一天他已經把他最後的一片麵包吃下肚子了。身邊一文莫名,也沒有一個朋友可以借二十個蘇給他。下了一天的雨,那是一場巴黎經常下的灰濛濛的、寒氣入骨的綿綿淫雨。街上的泥漿到處流。南塔斯淋得渾身濕透,他先去貝爾希,後來又上蒙瑪爾特高地,因為有人對他說過那裡可以找到工作;可是,貝爾希的那個空位置已被人捷足先得,蒙瑪爾特那兒的僱主又嫌他字寫得不夠漂亮。這是他最後的兩個希望。他原想什麼工作都干,深信他只要一有工作就能飛黃騰達。開始他只要求有麵包吃,能在巴黎待下去,隨便有塊地盤,隨後他再一磚一瓦地逐步經營。他從蒙瑪爾特向里爾街慢步走著,心裡充滿憂傷。雨已停,忙碌的人群在人行道上擠他碰他。他在一個兌換貨幣的鋪子門口停了幾分鐘。他只要能有五法郎,將來總有一天會成為這群庸碌之徒的主人;五法郎夠活一星期,而在一星期裡面一個人有多少事情可以做啊!正在他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輛車子駛過,濺了他一身泥,他只得擦了擦濺到他臉上的那些泥漿。於是,他加快腳步向前走,咬緊牙,心裡恨得真想向街上那些擋他道的人衝去,飽以老拳。這樣做也許能為他這坎坷的命運出出氣。在黎塞留街他差點兒被一輛公共馬車碾死。走到卡羅塞爾廣場中央時,他向杜伊勒里宮投去妒忌的目光。在聖父橋上,一個穿著不錯的小姑娘逼得他不得不閃開道,偏離他原來行走的方向,這時候,他真像一隻被一群獵狗窮追的野豬。這次讓道對他來說似乎是一個莫大的侮辱:甚至連小孩也擋他的道。最後,他又躲回他的房間裡,像一頭受重傷的野獸回窩奄奄待斃一樣。他沉重地癱倒在他的椅子上,精疲力竭地察看著他沾滿了泥漿而發硬的褲子和他磨損了鞋跟的皮鞋,皮鞋裡流出的水在地上積成了一個小水塘。 這一次可真是山窮水盡了。南塔斯在盤算怎樣自殺。但他的傲氣依然故我,他認為他的自殺將使巴黎受到懲罰。作為一種力量,他覺得自己渾身是勁,可是找不到一個了解他的人,找不到一個肯給他錢救急的人!這種情況對他來說似乎是荒唐透頂的事,他滿腔怒火。隨後,當他的視線落到了他那雙一無用處的胳膊上時,他更感到懊惱萬分。實際上他任何活兒都不怕,只需一個小指尖,他便可以舉起整個世界;可是他卻被閒置在他的這個小天地里,一籌莫展,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獅子一樣煩躁不安。可是,很快他就平靜下來,他感到死也有它偉大的一面。在他童年時代,曾有人給他講過一個發明家的故事,說這個發明家造出了一架神奇的機器,可是群眾視若無睹,有一天他就當著這些冥頑不靈的群眾的面用大錘把這架機器砸了。那麼,他就是這個發明家,他身上帶著一種新的力量,一種少見的智慧和意志的機器,他要摧毀自己這架機器,跳下樓去,在大街上砸碎自己的腦袋。 太陽落到了丹維利埃府邸內大樹的後面,秋天太陽金色的光芒照在枯黃的葉子上交相輝映。南塔斯似乎被這個夕陽西照的景色所吸引而站了起來。他就要死去,他需要光明。他俯身窗外看了一會兒。過去,他經常透過大樹的葉叢,看到在一條小徑的拐角處,有一個金黃頭髮的高個兒年輕姑娘在散步,這個少女神態高傲得像一個公主。他一點也不浪漫,住在閣樓里的年輕人夢想閨閣千金把愛情和財產送上門來的那種年紀,他已經過了。可是,在他即將自殺的最後時刻,他突然之間想起了這個傲慢的漂亮姑娘。她可能叫什麼名字?但是,就在這個時刻,他攥緊拳頭,因為他對這幢房子裡的人只感到恨。通過半開的窗口望進去,他可以看到幾個陳設豪華古樸的角落,他在一怒之下咕嚕著說: 「哦!我要出賣我自己,我要出賣我自己,只要有人先給我一百個蘇,作為我將來發跡的本錢。」 這種出賣自己的想法一時占據了他。如果哪兒有個當鋪可以抵押意志和力量,他就會去把自己當掉。他想像著會是些什麼交易:一個政治家把他買去做他的工具;一個銀行家把他買去隨時利用他的智慧;他都可以接受,因為他不珍惜什麼榮譽,心想只要有一天能成為強者,能取得成功就行。隨後,他又微微一笑。難道出賣得了自己嗎?那些在窺測時機的無賴,窮得要死,卻從來沒找到一個買主。他怕自己喪失了自殺的勇氣,尋思這不是替人們提供笑料嗎?他又坐了下來,發誓天一黑就從窗口跳下去。 然而,因為他太疲勞,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突然之間,他被說話聲驚醒。原來是女門房領了一位太太走進他的房間。 「先生,」女門房開口說,「對不起,我擅自領……」 這時,女門房發現房間裡沒有燈,就急忙回到樓下去拿來了一支蠟燭。她仿佛認識這個她帶來的人,對她又客氣、又尊敬。 「好了,你們談吧,」她邊說邊退出去,「沒人會來打擾你們。」 剛才被驚醒的南塔斯奇怪地看著這位太太。她已經把面紗除了下來。這是一個四十五歲光景的矮胖婦人,一張虔誠的老太太的那種白白的孩兒臉。他從來沒有見過她。他把房間裡唯一的一把椅子讓她坐,一面用目光打量她,這時她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舒安小姐……先生,我來和您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只能坐在床沿上。舒安小姐的名字他從未聽說過。他決定等她自己先說明來意。可是她並不著急;她用眼睛掃了一下這個小房間,似乎不知如何開始談話好。最後,她用一種非常溫和的聲音說出了下面一番話,說到那些意味深長的句子都要笑一笑: 「先生,我是作為一個朋友來拜訪您的……有人告訴了我一些關於您的非常感人的事。當然,請別以為有人在監視您,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想幫您的忙。我知道,直到今天為止,您生活是多麼艱苦,為了找到一個工作,您懷著多大的勇氣進行了鬥爭,而您所有的這些努力眼下又得到了什麼樣的結果……先生,請再一次原諒我這樣貿然地闖入您的生活。我向您發誓,我只是為了同情……」 南塔斯任她講下去,他感到很好奇,心裡琢磨著,她的女門房一定把什麼都對她講了。因此舒安小姐就一口氣說了下去,可是她說得越來越客氣,把事情說得令人聽起來很舒服: 「您是一位前程遠大的青年,先生。我冒昧地注意著您的各種嘗試,您在不幸之中表現出來的那種值得稱頌的堅強,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總之,我覺得只要有人能助您一臂之力,您一定前途無量。」 她又停住不說下去了。她在等他開口。年輕人以為這位太太是來給他薦工作的。他回答說他什麼工作都肯干。現在,僵局打破了,她直截了當地問: 「您對結婚沒有什麼反感吧?」 「結婚!」南塔斯叫道,「哦!老天爺!誰會要我呀?太太!……難道是個我養都養不活的窮姑娘。」 「不,是一個非常漂亮非常有錢的姑娘,她還有很多有錢有勢的親戚,她可以使您一步登天。」 南塔斯不再笑了。 「那麼,什麼條件?」他問的時候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這個女孩子懷孕了,您要承認孩子是您的。」舒安小姐開門見山地說,為了及早談到正題,她忘了談這類事應該拐彎抹角。 南塔斯第一個反應是想把這個牽線人趕出門去。 「您向我提這件事簡直無恥。」他輕聲說。 「呃!無恥,」舒安小姐高聲說,她的嗓子又柔和下來,「我不接受這個難聽的字眼……先生,事實上您這是把一個家庭從絕望中拯救出來。她父親到現在還一無所知,懷孕的日期還不太久。是我想出來要把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儘早嫁人,把孩子說成是她這個丈夫的。我了解她的父親,他知道了會氣死的。我的這個安排可以稍許減輕一些對他的打擊,這個補救辦法他會信以為真的……不幸的是那個勾引女人的人已經有了妻子。唉,先生,有些男人可真是缺德……」 她很可能這樣喋喋不休地一直講下去。南塔斯不再聽她了。他為什麼要拒絕呢?他剛才不是還在想出賣自己嗎?那麼,現在有人來買他啦,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把自己的姓給人家,人家給他地位。這就像一份普通的契約。他瞧瞧自己沾上了巴黎的泥漿的褲子,從昨天開始他就沒有吃過東西,兩個月來因奔波和屈辱而鬱積在心頭的怒火湧上了心頭。機會總算來了!他就要踏進這個過去擯棄他,逼得他想一死了之的世界。 「我接受。」他斬釘截鐵地說。 隨後,他要求舒安小姐把話都說清楚。她替他這樣做媒要什麼好處?她又大叫起來,說她什麼好處也不要。不過,她最後還是要求在分給年輕人的財產之中分給她兩萬法郎。看到他並沒有討價還價,她又興致勃勃地接下去說: 「請聽我說,是我想到您的。我把您的名字告訴小姐時她沒有反對……哦,這是一筆好買賣,您以後要謝我。我本來可以找一個有名望的人,我認識一個這樣的人,如果我把這件事成全了他,他真會吻我的手,可是我寧願在這個可憐的女孩子生活的圈子以外去尋找。這樣更富有浪漫色彩,此外,您也很討我喜歡。您對人好,有頭腦。哦!您一定前程遠大!別忘了我,我完全聽從您的吩咐。」 直到那時為止,她還沒有講出任何人的名字。南塔斯問了以後,這位老小姐又站起來自我介紹一番:「我是舒安小姐,自從丹維利埃男爵夫人去世以後,我就是男爵府里的女管家,男爵先生的女兒弗拉維小姐是我領大的……我們眼下談到的這位姑娘就是弗拉維小姐。」 接著她把一隻裡面裝著一張五百法郎鈔票的信封悄悄放在桌子上後就告辭了。這是一筆她給南塔斯的定洋以應急需。這位太太走了以後,南塔斯又一個人靠在窗口。夜色漆黑,在濃重的陰影里,只能看到對面府邸里樹叢的輪廓;陰沉沉的府邸的正面,有一扇亮著燈光的窗子。那麼,這扇窗子裡面就是那位高個兒的金黃頭髮的少女,她正像王后般地在踱著步子,連看也不屑朝他看一眼。其實,是她或者不是她又有什麼關係呢!在這筆交易裡面,女人本身根本無關緊要。於是,南塔斯抬起頭來,向黑暗之中繁華喧鬧的巴黎望去,向碼頭、街道、塞納河左岸那些被閃爍不停的煤氣燈光照亮了的十字街頭望去。現在他和巴黎可以平起平坐了,巴黎將知道他,他神氣起來了。 「現在,你是屬於我的啦!」 二 丹維利埃男爵坐在他當書房用的客廳里,這是一間很典雅的又高又大的房間,牆上貼著皮的幃幔,布置著古色古香的家具。前天,舒安小姐把他女兒弗拉維敗壞門風的事告訴了他,這件事猶如晴天霹靂,使他精神上遭到了極大的打擊。儘管舒安小姐講這件事的時候繞了個大圈子,說得輕描淡寫,老頭子聽了還是受不了,只是想到還可以向那個浮浪子弟提出一個完美的補救辦法,這才使他勉強支持著。那天早上,他在等待著這個他素昧平生,卻在暗中勾引他女兒的人的來訪。他拉了一下鈴。 「約瑟夫,有一個年輕人要來,你把他領來見我……其他人我一概不見。」 說完後他一個人靠在爐火邊痛苦地沉思著。一個泥瓦匠的兒子,一個沒有任何地位的窮鬼!舒安小姐說人不錯,說他是個有前途的孩子,可是對一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污點的家庭來說,這是個多大的恥辱!弗拉維為了不讓她的女管家挨罵,把一切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自從做了這次痛苦的解釋以後,弗拉維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出來,男爵說不願意再見到她。他想在原諒她以前,親自把這件醜事處理好。一切都安排就緒,可是他的頭髮已經急白了,由於老年性的顫抖,頭抖個不停。 「南塔斯先生求見。」約瑟夫通報說。 男爵沒有站起來。他只是轉過頭來凝視著走進來的南塔斯。南塔斯很聰明,克制了自己想穿新衣服的欲望;他買了一件上衣和一條褲子,雖然破舊但還算乾淨;這一套衣著使他看來像一個整潔的窮學生,沒有一點兒亡命之徒的樣子。他走到房間中央停住了,不亢不卑地等待著。 「那麼說,就是您囉,先生。」老頭兒結結巴巴地說。 可是他說不下去了,激怒使他說不出話;他怕自己發作起來。停了一會兒以後,他簡單地說: 「先生,您幹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正當南塔斯要解釋的時候,他又加重語氣地說: 「一件不光彩的事……我什麼也不想知道,請您別向我做解釋了。即使是我女兒主動摟住了您的脖子,您的罪過也輕不了……這樣粗暴地闖進別人的家裡,只有強盜才幹得出來。」 南塔斯又垂下了腦袋。 「這筆嫁妝真是來得太容易了,這是一個圈套,您胸有成竹,想把女兒和父親全抓在手心裡……」 「請允許,先生。」年輕人有些生氣,插嘴說。 男爵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 「什麼?您要我允許什麼?……這兒輪不到您說話。既然您作為一個罪人來到我面前,我就把我應該對您講的話,也就是您應該聽的話告訴您……您侮辱了我。您看看這座房子,我們的家族在這裡住了三百年,一直是清清白白的。您不感到這裡有一種世代相傳的榮譽,一種高尚和令人肅然起敬的傳統嗎?可是,先生,您把所有這一切全都給糟蹋了。我差點兒氣死。今天,我的手還在發抖,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您別開口,聽我說下去!」 南塔斯臉色煞白,他接受扮演的角色是很難演的。這時,他想用感情的衝動作為藉口。 「我一時糊塗,」他輕聲說,一面想編個故事出來,「我一見到弗拉維小姐就……」 一聽到他女兒的名字,男爵驀地站了起來,用雷鳴般的聲音叫道: 「住嘴!我跟您說過了,我什麼也不想知道。是我女兒去找您,或者是您找上我女兒,都跟我沒有關係。我什麼也沒有問過她,我現在什麼也不問您。你們兩個都別告訴我,這類髒事我不要聽。」 他又坐了下來,氣得渾身發抖,精疲力竭。南塔斯低著頭,儘管他有很強的自制力,心裡仍很亂。安靜了一會兒以後,老頭兒繼續說下去,語調無情,像在談生意一樣。 「我請您原諒,先生。我本來想保持冷靜。現在不是您應該聽我的,而是我應該聽您的,因為我現在只能聽您擺布了。您到這兒來是為了向我提出一個必需的解決辦法。我們就來把這件事解決了吧,先生。」 接著,他就裝得像一個無可奈何,不得不調解一件不光彩的案子的訴訟代理人那樣從容不迫地談了起來。 「丹維利埃小姐在她母親去世後,繼承了一筆二十萬法郎的遺產,但要到她結婚那天才能領取,不過這筆錢現在已經有了利息。另外,這裡還有我做監護人的賬目,也就是我要轉交給您的。」 他打開了一個案卷,讀出一些數字。南塔斯想阻止他,可是老頭兒不聽。現在,他面對著這個正直、單純的老頭兒,心裡很受感動;自從老頭兒心平氣和以後,南塔斯覺得他非常偉大。 「這樣吧,」老頭兒最後說,「我在我公證人今天早上給我立的契約中給您一筆二十萬法郎的財產。我知道您一無所有。這二十萬法郎您可以在結婚第二天到我的銀行代理人那兒去提取。」 「可是,先生,」南塔斯說,「我並不要您的錢,我只要您的女兒。」 男爵打斷了他的話。 「您沒有權利拒絕,再說我女兒也不能嫁給一個比她窮的男人……我把原來要給她的嫁妝給了您,就是這麼回事。也許您原來打算得到更多一些,那是因為別人把我想像得太有錢了,其實我並非如此,先生。」 年輕人聽到這最後幾句挖苦的話沒有吭聲,男爵就結束了這場談話,他拉鈴叫僕人進來。 「約瑟夫,去對小姐說,我在書房裡等她,要她馬上來。」 他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一句話也不說,慢慢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南塔斯仍站著,一動不動。他欺騙了這個老人,感到在他面前自己很渺小,很軟弱。這時,弗拉維進來了。 「我的女兒,」男爵說,「這個人在這裡,婚禮將在合法期限內進行。」 說完,他就留下他們兩人自己走了,仿佛對他來說,婚約已經定了。門一關上,兩人誰也不出聲。南塔斯和弗拉維相互打量了一番,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面。他覺得她長得非常美麗,臉色有些蒼白,神態高傲,兩隻灰色的大眼睛看著他,毫無羞愧的樣子。也許在她沒有離開房間的三天之中她曾經哭泣過,可是她臉上的一股寒氣該是把她的淚水凍住了。還是她先開了口: 「那麼,先生,這件事已經談妥啦?」 「是的,夫人。」南塔斯簡單地回答。 她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用眼睛從頭到腳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似乎想在他身上尋找些低賤的跡象。 「嗯,太好了,」她接著說,「我還怕找不到一個肯幹這種買賣的人呢。」 南塔斯從她的聲音里聽出她是在蔑視他。但是他把頭抬了起來。在她父親面前他有些畏畏縮縮,因為他知道他在欺騙他;那麼在這個做女兒的面前他應該堅決、果斷,因為她是他的同謀。 「對不起,夫人,」他神色泰然,彬彬有禮地說,「我相信您對我們兩人目前的處境沒有搞清楚,剛才您把這件事稱作是一筆買賣,這是非常正確的。我認為從今天開始,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 「哦!對啊。」弗拉維打斷他的話,臉上帶著輕蔑的微笑。 「是的,地位完全平等……您需要一個姓氏來掩蓋一個我不想做出評論的錯誤,我就把我的姓氏給您。我這方面,我需要一筆資金,某種社會地位,使我能幹出一番事業,而您給了我這些資本。從今天起,我們兩個人合夥的股份是相等的,我們只能相互感謝對方給予的支持。」 她的微笑不見了,額頭上露出了一條憤怒和驕傲的皺紋。不過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 「您知道我的條件嗎?」 「不知道,夫人,」南塔斯說,他還是非常冷靜,「請講給我聽聽,我可以預先答應您。」 接著她就清楚地說明她的意思,沒有一點猶豫,也不感到臉紅。 「您永遠只能是我名義上的丈夫。我們的生活將完全分開。您要放棄您對我的任何權利,我對您也沒有任何義務。」 南塔斯對她講的每一句話都點頭表示接受。這本來就是他心裡想的。他接著說: 「如果我認為應該顯得討好女人一些,我本來應該說,這些條件太苛刻了,使我失望。可是我們並不在乎這些虛禮俗套。我很高興看到您有勇氣面對我們各自的處境。我們是通過一條嚴峻的道路進入生活的……我只向您要求一件事,夫人,那就是別濫用我給您的自由,使我不得不出面干預。」 「先生!」弗拉維吼道,她的傲氣發作了。 可是他恭敬地彎了彎腰,求她不要生氣。他們的處境是微妙的,他們兩人都應該能容忍某些從側面提醒的話,否則就不可能達成默契。他不再堅持說下去了。舒安小姐在和他第二次會面時已經把弗拉維做的那件錯事告訴了他。勾引她的男人是一個叫作德·豐代特先生的人,是弗拉維寄宿學校里一個女同學的丈夫。有一次她到他們鄉下別墅里去過了一個月,一天晚上她被這個男人摟在懷裡,她也不知道這件事是怎樣發生的,她自己究竟應該負多少責任。舒安小姐把這件事說得像是一件強姦案一樣。 突然之間,南塔斯變得友好起來。就像所有那些意識到自己的力量的人,他喜歡做一個好說話的人。 「哦!夫人,」他叫道,「我們相互並不了解,可是我們大可不必一見面就這樣相互憎恨。也許我們天生就是可以相互諒解的……我看得很清楚您看不起我,那是因為您不知道我的經歷。」 於是他頗有興致地談了起來,越說越激動,講了他在馬賽時雄心勃勃的生活,描繪了他在巴黎奔走了兩個月,最後卻一事無成的經過,這一切使他憤憤不平。後來,他表示了他對他稱為社會慣例的蔑視。一般人在這些慣例的約束之下不知所措。只要你能把公眾踩在腳底下,他們說好說壞又有什麼關係!問題在於要高人一等。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你怎麼幹都行。接著,他又把他為自己設想的至高無上的生活粗線條地描繪了一番。他不再懼怕任何艱難險阻,任何東西都敵不過力量。他將成為強者,他將得到幸福。 「請別以為我是個貪圖錢財的庸碌之輩,」他接著說,「我不是因為您的財產而出賣自己的。我拿您的錢只是作為一種向上爬的手段……!哦!如果您能知道在我腦子裡翻騰著的一切,如果您能知道我所度過的總是做同一個夢的激動的夜晚,這些夢又被翌日的現實吞沒,您就會理解我,您也許會因為能靠在我胳膊上而感到驕傲,您心裡會想,是您給了我做人的條件。」 她站得直挺挺地聽著,臉上的肌肉沒有一絲牽動。而他呢,卻想起了一個三天來盤旋於他腦際,沒能找到解答的問題:是不是因為弗拉維小姐已經在窗口注意到他,她才在舒安小姐提起他的名字時就立即接受了?他甚至還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他當時氣憤地回絕了這個女管家來向他提出的這筆交易,她也許真會浪漫地愛上他的。 他不說了,弗拉維冷冰冰地待著。隨後,就像他什麼也沒有告訴過她那樣,她毫無表情地說: 「那麼,您是我名義上的丈夫,我們的生活完全分開,絕對的自由。」 南塔斯立即恢復他那彬彬有禮的態度,說話簡單明確,像個談買賣的人。 「一言為定,夫人。」 於是他告辭了,心裡對自己不滿意。他怎麼會產生得到這個女人的愚蠢的欲望呢?她長得非常漂亮,他們兩人之間最好什麼共同關係也沒有,否則她會在生活中妨礙他的。 三 十年過去了。一天上午,南塔斯正在從前丹維利埃男爵和他第一次會面時粗暴地接待他的那間書房裡。如今這間書房是他的了。男爵跟他女兒和女婿和解以後,把這幢府邸讓給了他們,自己只保留了花園另一頭靠博納街的一座獨門小房。在這十年裡面,南塔斯爬上了金融界和工業界的高位。鐵路方面的各大企業都有他的股份,帝國時代最初幾年風行一時的地產投機他都做,他很快就發了大財。可是他的野心不限於此,他想在政界起作用,並成功地在他擁有幾個田莊的省份裡面當選為議員。自從他進入立法議會以後,他就以未來的財政部長自居。由於他有專門知識,口若懸河,他在議會中的地位日趨重要。此外,他巧妙地顯得對帝國忠心耿耿,實際上卻有著一套自己的財政理論,這套理論影響頗大,他知道連皇帝也很關注。 這天上午,南塔斯忙於事務。在他設置在府邸底層的寬大的辦公室里異常忙碌。一大群職員,有的坐在營業窗口後面,有的來來往往,有的進進出出,門乒桌球乓地響。金幣不斷的叮叮噹噹,打開的錢袋在桌子上的滾動聲,銀箱裡悅耳的錢幣聲不絕於耳,聲浪似乎響徹了附近的街道。在前廳里擠滿了一群亂鬨鬨的人,有些是來求見的,有些是商人,有些是政客,整個巴黎都拜倒在他的權力之下。經常有些大人物在前廳里耐心地等待達一個小時之久。而他呢,坐在他的辦公桌前,和外省、外國聯繫,他手一伸就可以抱住整個地球,他終於實現了他過去關於權勢的夢想,覺得自己是一架推動各種王國和帝國的龐大機器的智慧中樞的發動機。 南塔斯似乎有些心神不定。他拉鈴叫守在門口的傳達進來。「熱爾曼,」他問道,「您知道夫人回來了沒有?」傳達回話說他不知道,南塔斯吩咐他把夫人的內房侍女叫下樓來。可是熱爾曼仍不退走。 「對不起,先生,」他輕聲說,「立法議會議長在外面等著,他一定要進來見您。」 南塔斯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說道: 「好吧!領他進來,我剛才吩咐您的事就去辦。」 前一天,南塔斯對預算中一個主要問題的發言產生了巨大的反響,以至這一條款被打回委員會去再議,以便根據南塔斯所提的意見進行修正。那次會議以後,有風聲說財政部長要辭職,在一些議會黨團內部已經指定南塔斯做他的繼承人。而他呢,卻只是聳了聳肩膀!什麼也沒有定,他只是和皇帝就幾個特殊的問題談過一次話。不過,立法議會議長的來訪可能有重大的意義。他似乎擺脫了他心頭的煩擾,站起身來去和議長握手。 「哦!公爵先生,」他說,「我請您原諒。我不知道您在外面……請相信我,您光臨寒舍,使我感到萬分榮幸。」 他們親切地隨便聊了一會兒。可是議長不願明講,只是隱隱約約讓他感到他是受皇帝派遣來探他口風的。他是不是願意接受財政部長的職位,他上任後準備怎麼搞?於是他非常冷靜地提出他的條件。可是,儘管他表面上無動於衷,心裡卻升騰起勝利的喜悅。他終於爬到了最高一級,他已經達到了頂峰,只要再跨一步,所有的人都將匍匐在他腳下。議長正要結束他的談話,說他馬上要去晉見皇帝,把他們討論的行動綱領通報給皇帝,這時候一扇通向內室的小門打開了,夫人的侍女走了進來。 南塔斯頓時臉色慘白,正在講的一句話也沒說完。他向這個侍女跑過去,一面輕聲說: 「請原諒,公爵先生……」 隨後,他低聲問那個侍女。夫人是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她有沒有說上哪兒去?她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內房侍女很聰明,她誰也不想得罪,只用一些含混的話來回答。他感到自己這樣盤問太天真了,最後只說了一句: 「夫人一回來,請告訴她,我想和她談談。」 公爵感到很奇怪,他已經走到一扇窗邊,在向院子裡張望。南塔斯向他走了過去,再次表示歉意。可是他已失去冷靜,說話支支吾吾,出口的那些話笨拙得使議長感到吃驚。 「唉,我把自己的事情搞糟了,」議長走了以後,他不由得高聲說道,「一個部長的職位要從我手裡跑掉了。」 他心情很壞,不時發脾氣。又有幾個人被引了進來。有一個工程師要給他看一份報告,報告說開採某個礦取得了巨額利潤。一個外交官向他談起一個強大的鄰國想向巴黎借款的事。求見的人絡繹不絕,告訴他二十來件重大的事情。最後,他又接見了大批議會裡的同僚;所有的人都吹捧他前一天的演講好。他呢,仰天躺在他的安樂椅里,接受著大家的奉承,臉上不帶一絲笑容。金幣的叮噹聲依然不斷地在隔壁辦公室里響著,一種震得牆壁發響的工廠里發出的震動聲,仿佛那些發出聲響的金幣全是在那兒鑄造出來的。他只要大筆一揮發出幾封電報,就可使歐洲市場或是歡騰雀躍,或是一片恐慌。他只要對別人向他提起的一筆借款表示支持或者反對,就可以防止或加速一場戰爭的爆發。甚至連法國的預算也掌握在他的手裡,他不久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擁護或者是反對帝國。這是勝利,整個世界都圍繞著他過度發展的個性旋轉。可是他一點也沒有嘗到他原先想像的勝利滋味。他感到沮喪,神思恍惚,一有聲響就心驚肉跳。當他野心得到滿足的那種熱情和狂喜在臉上剛露出時,他頓時感到臉色發白,仿佛有一隻冰冷的手突然之間碰到他的脖子一樣。 兩個小時過去了,可是弗拉維仍沒有回來。南塔斯叫熱爾曼去找丹維利埃先生,看看男爵是不是在家。他一個人留在書房裡踱來踱去,吩咐這一天他不再見客。慢慢地,他的不安情緒越來越嚴重。事情看來很清楚,他的妻子去赴約會了。她肯定和半年前喪妻的德·豐代特先生又重修舊好。當然,南塔斯克制自己不發嫉妒之心;在過去十年中,他嚴格地遵守著當年定下的約定。他說,他只要求不被人恥笑。他說什麼也不允許他的妻子損害他的地位,使他成為眾人的笑柄。他覺得渾身乏力,這種僅僅想受到尊重的丈夫感情使他心緒煩亂,他甚至感到比他在發財初期做最冒險的賭博時的心情還要緊張。 弗拉維進來了,還穿著她出門時的衣服;她只是脫下了帽子和手套。南塔斯用顫抖的聲音對她說,只要她叫人通報一聲她回來了,他就會上樓去看她。可是她連坐也不願坐下,匆忙得像個買東西的女顧客一樣,做了一個手勢請他有事快說。 「夫人,」他開始說道,「我們必須把事情談談清楚……今天上午您到哪兒去了?」 她丈夫抖索索的聲音和唐突的提問使她非常吃驚。 「嗯,」她冷冰冰地回答說,「去我高興去的地方。」 「您這樣做,今後我不能再容忍了,」他接著說,臉色變得煞白,「您應該還記得我跟您說過的話,我不能容忍您濫用我給您的自由,使我的名譽受到損害。」 弗拉維輕蔑地笑了笑,神態倨傲。 「使您的名譽受到損害,先生,但這是您自己的事,這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了。」 這時候,南塔斯氣瘋了,衝過去像要打她似的,嘴裡結結巴巴地說: 「不要臉的女人,您一定是剛離開德·豐代特先生的懷抱……您有一個情人,我知道。」 「您錯了,」她說,在他的威脅面前並不退讓,「我從來沒有再見到過德·豐代特先生……就算我有一個情人,您有什麼可以責備我的?這跟您有什麼關係?難道您已經忘了我們的約定嗎?」 他惶惶不安地看了她一會兒;後來,他激動得哭了,叫聲裡帶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感情,他突然跪倒在她的腳下。 「哦!弗拉維,我愛您!」 她原來站得直直的,這時躲開了一步,因為他剛才碰到了她的裙邊。可是這個不幸的人伸出雙手,在地上膝行著追她。 「我愛您,弗拉維,我像個瘋子般地愛您……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這已經有好幾年了。後來這種感情越來越強烈,慢慢地占據了我整個心靈。哦,我內心做了鬥爭,我覺得我不配有這種感情,我記起了我們初次見面時的談話……可是,今天,我感到太痛苦了,我必須和您談談……」 他繼續說了很久很久。他所有的信仰全崩潰了。這個相信力量的人,堅信只有意志才能掀動世界,現在卻倒下認輸,軟弱得像個孩子,在一個女人面前解除了自己的武裝。可是他發財的夢想已經實現,崇高的地位已經取得,只要這個女人肯吻一吻他的前額叫他站起來,他付出什麼代價都在所不惜。她攪亂了他的勝利,他再也聽不到他辦公室里金幣的叮噹聲,他再也不去想那一長串前來向他致意的奉承者,他忘了此刻皇帝也許正在召他參政。凡此種種都不存在。他什麼都有了,可是他只要弗拉維。如果弗拉維拒絕他,那他等於什麼也沒有。 「聽著,」他繼續說,「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您……開始時,我工作是為了滿足我的自尊,並沒有想到您;爾後,您成了我一切思想和努力的唯一目標。我內心思忖,為了能配得上您,我要儘可能爬得高。我希望有一天當我把我的權威放在您腳下時能使您改變主意。請看看我今天已經爬到了什麼地位,難道我還沒有獲得您的寬恕嗎?請您別再看不起我了,我求求您!」 她一直沒有說話。她平靜地說: 「請站起來,先生,有人會進來的。」 他不肯站起來,還是在苦苦哀求。要不是他對那個德·豐代特先生心懷妒忌的話,也許他還能等待下去。那是一種使他失去理智的折磨。接著,他又低聲下氣地說: 「我看得很清楚,您一直看不起我。那麼,您等著!別把您的愛情給任何人。我向您保證,我一定要干一番大事業,我一定能使您改變主意。如果我剛才粗暴,請一定原諒我。我已經六神無主……哦!您有一天會愛我的,讓我抱這個希望吧!」 「永遠不會!」她堅定地說。 因為他還是垂頭喪氣地跪在地上,她想走出去。可是南塔斯失去了理智,怒從心頭起,他站立起來抓住弗拉維的手腕。所有的人對他都俯首帖耳,一個女人竟敢對他如此無禮!他無所不能,顛覆國家,隨心所欲地去左右法國,可是他卻得不到他妻子的愛情!他如此有力量,如此有權勢,他最微小的願望都等於是命令,可是現在他只有一個願望,這個願望卻永遠得不到滿足,因為一個像孩子一樣軟弱的女人不同意!他抓住她兩條胳膊,用嘶啞的聲音重複著說: 「我要……我要……」 「我不同意。」弗拉維說著,臉色蒼白,態度強硬。 他們還是繼續在爭吵,突然丹維利埃男爵開門走了進來。南塔斯一看見他就放開弗拉維,一面大聲說: 「先生,請看看您的女兒,她剛從她情人那兒回來……請您告訴她,一個女人,即使她並不愛她的丈夫,即使她不顧自己的名譽,也應該尊重她丈夫的榮譽。」 男爵已經上年紀了,他看到這劇烈爭吵的場面,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這次突然的發現使他感到痛苦。他原來以為他們家庭和睦,對他們小夫妻之間平時相敬如賓的關係也很贊成,以為他們只是為了尊重禮法。他的女婿和他是不同的兩代人;即便他對這位財政家的不擇手段,對他的某些冒險的投機事業感到不快,他也不能不承認他意志頑強,聰慧過人。現在他突然發現了這幕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的悲劇。 男爵聽到南塔斯指責弗拉維有情人,就邁著一個莊嚴的老頭兒的步子走上前來,他還是以他女兒只有十歲時的那種嚴厲對待他已結婚的女兒。 「我向您發誓,她剛從她情人那兒回來,」南塔斯接著又說,「您看看她!她還在那兒和我頂嘴!」 弗拉維不屑地轉過頭去。她在整理被她丈夫粗暴地揉皺了的袖口。她一點不臉紅。這時候,她父親對她說: 「我的女兒,你為什麼不為自己辯護?你丈夫講的都是真的嗎?我這麼大年紀了,你還要給我增加一個最後的痛苦嗎?……這件事也使我感到恥辱,因為一個家庭成員的錯誤足以使全家喪失名譽。」 這時,她做了個不耐煩的姿態。她父親並不急於責備她!為了避免她父親因聽到她的解釋而蒙受恥辱,她克制著自己默默地又聽了一會兒他的追問。看到她不吭聲,態度不以為然,男爵也生氣了。她最後只能說: 「啊!我的父親,讓這個人演他的戲吧……您不了解他。出於對您的尊敬,別再逼我說了。」 「他是你丈夫,」老頭兒接著說,「他是你孩子的父親。」 弗拉維突然站了起來,渾身發抖。 「不,不,他不是我孩子的父親……算了,我把一切都對您說了吧。這個人不是勾引我的人,因為,如果他曾經愛過我,這至少也可以算是一個可以原諒的理由。這個人只不過是出賣了自己,同意代人受過。」 男爵轉身看著南塔斯,南塔斯臉色變得鐵青向後退去。 「請聽我說,我的父親!」弗拉維更用力地說,「他出賣了自己,為了錢……我從來沒有愛過他,他從來也沒有碰過我……我想減輕您的巨大痛苦,我就把他買來,叫他欺騙您……請瞧瞧他吧,看看我講的是不是真話。」 南塔斯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可是今天,」弗拉維接著說,「他想要我愛他……他跪在地上,他還哭了。這肯定是在演戲。請原諒我欺騙了您,我的父親;可是,說真的,我能算是屬於這個人嗎?……現在您一切都知道了,請把我帶走吧。剛才他粗暴地對待我,我在這兒連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 男爵直起他彎曲的身子,默默無言地走過去把胳膊遞給他女兒。他們兩人穿過房間走了,南塔斯也沒有做一個要留住他們的手勢。走到門口,老頭兒只簡單地說了一句: 「再見了,先生。」 門又關上了。只剩南塔斯一個人,他精疲力竭,茫然地望著空蕩蕩的周圍。熱爾曼剛才走了進來,把一封信放在書桌上,他下意識地把信拆開,匆匆掃了一眼。這封信是皇帝親筆寫的,用非常親切的措辭邀他去當財政部長。他幾乎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對他任何野心的實現都不再有動於衷。隔壁房間銀箱裡的金幣聲越來越響;這是南塔斯公司最得意的時刻,它使全世界都受到震動。而他,在他的這番龐大事業里,在他權勢達到頂點的時候,兩隻眼睛卻直愣愣地盯在皇帝的手諭上,發出孩子般的哭泣,這哭泣是對他全部生活的否定。 「我並不幸福……我並不幸福……」 他在哭泣,頭抵在他的辦公桌上,他的熱淚把那封任命他為部長的信的字跡都沾模糊了。 四 南塔斯當上財政部長已經有一年半了,他似乎想在常人所承擔不了的工作中麻醉自己。在他辦公室里發生爭吵以後的第二天,他和丹維利埃男爵見過一次面。弗拉維聽從父親的勸告,同意仍回到他們夫婦的居處。可是這一對夫妻除了在人前不得不逢場作戲一番外,兩人誰也不對誰說話。南塔斯下決心不再離開他的府邸。晚上,他把秘書們帶到家裡來,他就在家裡處理公事。 這是他最有作為的一段時間。似乎總是有一個聲音在對他做宏大和取之不絕的啟示。他所到之處,總會響起一片欽佩和讚賞的低語。可是他對這些頌揚無動於衷。真好像他這樣辛勤操勞並不是希望得到什麼報酬,唯一的目的是想在完成一件件壯舉的時候干出一番人們根本辦不到的事。每當他爬上一個新的高度,他就看看弗拉維的臉。她是不是終於受感動了呢?她是不是肯饒恕他過去的卑劣行為,從此只看見他高超的智慧呢?可是在這個女人毫無表情的臉上,他始終沒有發現有什麼興奮的跡象,於是他又繼續工作,心裡尋思著:「干吧,我地位還不夠高,還配不上她,一定要再往上爬,不斷地往上爬。」他要竭盡全力奪取幸福,就像他過去拚命奪取了財富一樣。他對自己力量的信心又恢復了,他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可依賴的東西,因為是生活的意志造就了人類。有時他感到灰心的時候,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讓任何人感到他身心的弱點。別人只能從他掛著黑眼圈、瞘得深深的、然而裡面又燃燒著烈火的一雙眼睛裡猜到他內心正在做著激烈的鬥爭。 現在他妒火中燒。沒有辦法得到弗拉維的愛,真使他心如刀割;一想到她也許會委身給別的男人時,他就會氣得發瘋。為了表示她是自由的,她很可能和德·豐代特先生公開來往。他表面上裝得對她不聞不問,實際上只要她一不在家他就心亂如麻。如果他不怕惹人恥笑,他早就親自跟在她後面上街。於是,他想在她身邊收買一個肯忠於他的人。 舒安小姐一直在他們家裡。男爵對她的服侍已經習慣。此外,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以至也不能把她打發走。這位老小姐一度曾想帶著南塔斯在結婚次日給她的兩萬法郎退休了事。可是她認為這個家庭是她渾水摸魚的好地方。她已經盤算過,如果她想在她的故鄉洛萬維爾把她自幼就看中了的那座公證人的房子買下來,她還需要兩萬法郎,因此她就期待著一次新的機會。 南塔斯和這個老小姐打交道沒有什麼顧忌;這個女人表面上一本正經,篤信宗教,可是她再也騙不了南塔斯了。當有一天上午,他把這位老小姐叫到他的辦公室里來,明確提出要她把他妻子所有的行動都告訴他時,她卻裝作很反感,問南塔斯把她當作什麼樣人看待。 「喂,小姐,」南塔斯不耐煩地說,「我很忙,有人在等我。我請求您,咱們還是直截了當些吧。」 可是,如果他不換個形式提這件事,她什麼也不願干。她的原則是:事情本身並不醜惡,後來它變得醜惡或者不再醜惡,這完全要看人們用什麼方式把事情提出來。 「那麼,好吧,小姐!」他接著說,「這並不是什麼惡意……我怕我的妻子有什麼不如意的心事瞞著我。最近幾個星期以來我看她愁眉苦臉的,於是我想到了您,想從您這裡了解一些情況。」 「這件事您託付給我好了,」說這話時她像慈母般的親切,「我對夫人忠心耿耿,為了她和您的名譽,我什麼都肯干……從明天起,我們就注意她。」 他答應要酬謝她的效勞。她開頭表示生氣,後來她又巧妙地逼著他定下一個數目。如果她向他提供一個可以證明夫人行為是端正的或不軌的證據,他就給她一萬法郎。慢慢地,他們把細節安排都講定了。 從那以後,南塔斯心裡就輕鬆了一些。三個月過去了,在此期間,他從事著一件繁重的工作,準備國家預算案。他取得了皇帝的同意,對財政體系做了一些重大改革。他知道在議院裡他將受到猛烈的抨擊,因此他一定要預先準備好大量的文件資料。他經常徹夜不眠,這使他有些昏昏沉沉,也使他耐心了些。遇到舒安小姐時,他就直言不諱地問她。她知道什麼事嗎?夫人經常出去訪問朋友嗎?她是不是在某些人家裡待得特別久?舒安小姐每天都有詳細記錄。可是她打聽到的還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南塔斯心裡踏實了些,可是這位老小姐卻經常擠眉弄眼地說,她也許很快就會有新消息。 原來舒安小姐早已仔細考慮過了。一萬法郎不夠她的需要,要買下公證人的房子,一定再要兩萬法郎。開始她想在把自己出賣給做丈夫的以後,再把自己出賣給做妻子的。可是她深知夫人的脾氣,她怕自己話剛出口就被夫人攆走。很久以來,甚至在南塔斯托她辦這件事以前,她就在為著自身的利益暗中注意夫人的行動;她認為主人的醜行就是僕人的財富;可是她的主人卻是很貞潔的,尤其是這種貞潔由於自傲而格外牢固。弗拉維由於做了那次錯事以後對所有的男人都懷恨在心。在舒安小姐失去希望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她遇到了德·豐代特先生。德·豐代特先生如此著急地打聽她女主人的情況,使她頓時明白他仍在瘋狂地迷戀著她的太太。他從前把她摟在懷裡的那一剎那的回憶使他回味無窮。她的小算盤馬上打定:同時為丈夫和情人效勞。真是一箭雙鵰啊! 無巧不成書!德·豐代特先生被弗拉維拒絕後,感到毫無希望,為了再次得到他過去占有過的女人,他不惜拿出全部家產。他首先向舒安小姐試探;他又去找她,裝模作樣,發誓說,如果她不幫他成全好事,他就去自殺。經過一星期的苦苦哀求和認真商量,事情終於講定:他拿出一萬法郎,而她呢,找一個晚上,把他藏在弗拉維的房間裡。 那天早上,舒安小姐去見南塔斯。 「您打聽到什麼了?」他問的時候臉色很蒼白。 可是她一開始支支吾吾不明說。她說太太肯定與人有來往,甚至跟人幽會。 「快講是誰,快講是誰。」他又氣又急地問。 她終於說出了德·豐代特的名字。 「今天晚上,他要到太太臥室里去。」 「好吧,謝謝。」南塔斯語不成聲地說。 他做了個手勢叫她出去,他怕自己在她面前昏倒。舒安小姐對突然把她打發走感到納悶,但也感到高興,她原以為他會詳細盤問她,為了回答時不露破綻,她甚至連回答都預先準備好了。於是她行了個禮,哭喪著臉退了出去。 南塔斯已經站了起來,等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大聲叫道: 「今天晚上……在她的臥室里……」 他雙手捧住頭,似乎聽見腦袋迸裂的聲音。他覺得這個將發生在他們夫婦房間裡的幽會簡直無恥到了極點。他不能這樣任人侮辱。他攥緊他角鬥士般的拳頭,氣得想殺人。可是他還有一件事要完成。他在他的書桌前面坐下來三次,可是三次又忍不住要站起來。在他身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催促他,那是一種立即上樓到他妻子房間裡去,把她羞辱一番的需要。最後,他總算克制住自己,重新開始工作,發誓到晚上要把他們兩人全都掐死。把這樣大的怒氣克制住可算是他一生中對自己取得的最大勝利。 下午,南塔斯把預算的定稿呈交皇帝。皇帝提出幾點不同意見,他條理清楚地陳述了自己的看法,可是他答應了皇帝要將有關他的工作成果的一部分進行修改。預算案將在明天正式提出。 「陛下,我晚上改。」他說。 在回家的路上,他心裡想:「我要在半夜裡把他們殺死,天明以前我還有時間把這事辦完。」 晚餐的時候,丹維利埃男爵碰巧談到了這個大家都在議論紛紛的預算案。他並不完全同意他女婿在財政方面的觀點。不過他覺得他這些想法考慮得很周到,很了不起。在他回答男爵的問話時,南塔斯有好幾次仿佛看到了他妻子在盯著看他。最近她時常這樣看他,她的眼神並沒有變得柔和,她只是在聽他講話,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名堂來。南塔斯以為她這是怕被人揭發。因此他盡力裝作心中很坦然的樣子。他滔滔不絕,聲音很高,最後終於把他岳父說服了。在他過人的智慧面前他岳父不得不服氣。弗拉維一直看著他,臉上一度露出一絲幾乎覺察不出的柔情。 南塔斯在他的辦公室里一直工作到午夜。他逐漸地全神貫注到工作中去了,除了他的這個創造外什麼也不見了,只考慮這個財政機構,是他,戰勝了無數阻力,一磚一瓦地建立起來的財政機構。座鐘敲響十二點,他本能地抬起頭來。府邸里寂靜無聲,驀地,他想起了,在那寂靜的漆黑之中正在進行著男女苟且之事。可是要離開他的扶手椅對他來說真是一種痛苦,他不無遺憾地擱下手中的羽筆,走了幾步似乎是為了服從他已經忘卻了的過去下的決心。接著,一股激情使他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冒出火來。他上樓到他妻子的房間裡去。 那天晚上,弗拉維很早就遣走了她的貼身女僕,她想一個人清靜清靜。半夜以前,她一直待在她臥室外面的小客廳里。她躺在一隻橢圓形雙人沙發里,手裡拿著一本書;可是不時地,書從她手中掉下,她兩眼茫然地在想心事。她的臉色溫柔得多了,臉上不時地現出微笑。 有人敲門,她驀地站起身來。 「誰?」 「請開門。」是南塔斯的聲音。 這件事對她來說真是出乎意料,因此她不由自主地把門打開了。她丈夫從來也沒有這樣到她房間裡來過。他進來了,神色激動,在上樓時他的怒氣又冒上來了。在樓梯平台上候著他的舒安小姐悄悄地告訴他,德·豐代特先生來了已經有兩個小時了。因此他便毫無顧忌。 「夫人,」他說,「有一個男人藏在您的房間裡。」 弗拉維沒有馬上回答,她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她終於明白了。 「您瘋了,先生。」她輕聲說道。 可是,他並不爭辯,徑直向她的臥室走去。這時,她一個箭步跳到臥室門口,大聲叫道: 「您不能進去……這兒是我的房間,我不准您進去!」 她渾身哆嗦,挺著身子,守在門口。他們兩人一動不動地對峙了一會兒,一句話也不說,四目相視。他伸長著脖子,雙手向前,像要向她用身子擋住的臥室里衝去。 「您走開,」他說話時聲音也嘶啞了,「我比您有力氣,我總是要進去的。」 「不,您不能進去,我不同意……」 他氣瘋了,一再地說: 「有一個男人,有一個男人……」 她根本不屑於向他否認,只是聳了聳肩膀。南塔斯又向前逼了一步,她這時說: 「好吧,就算裡面有個男人,這和您有什麼相關?難道我不是自由的嗎?」 這句話仿佛打了他一記耳光,他往後退了一步。是啊,她是自由的。他肩膀上感到一陣寒戰,他清楚地感到她占著明顯的優勢,而他只不過像一個病態的、不講道理的孩子在瞎胡鬧罷了。他違反了約定,他這種愚蠢的激情使他變得很難堪。為什麼他剛才不在辦公室里繼續工作?他臉上的血色又退去了,一種難以描述的痛苦又使他臉色蒼白。弗拉維看到他不知所措,就躲開了門口,目光也顯得柔和了。 「請看吧。」她簡單地說道。 說完後她手裡舉著一盞燈走進了臥室,南塔斯卻仍然站在門口。南塔斯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說不必了,他不想看了。可是她現在卻堅持一定要讓他看。她走到床前,撩起帳子,躲在裡面的德·豐代特先生露了出來。弗拉維大吃一驚,驚得她不由得大叫一聲。 「真的,」她不知所措地咕嚕著,「這個男人真的在這裡……我原來可不知道,哦!我用我的生命向您發誓,我原來真的不知道!」 接著,她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她仿佛有點兒後悔剛才一時衝動說了替自己辯解的話。 「您剛才說得不錯,先生,我請您原諒。」她對南塔斯說,一面盡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這時候,德·豐代特先生感到自己處境很尷尬,窘得無地自容。他倒寧願南塔斯發作起來,可是南塔斯卻一聲不吭,只是臉色白得嚇人。當南塔斯的眼睛從德·豐代特先生身上轉向弗拉維時,他向她彎了彎腰,簡單地說了一句: 「夫人,請原諒我,您是自由的。」 說完,他回過身去,他走了。在他身上有某樣東西破碎了;只有肌肉和骨骼的機能還在起作用。當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里時,他徑直向他藏著一支手槍的抽屜走去。他察看了一下這個武器,像對他自己發誓似的高聲說道: 「好吧,受夠了,過一會兒我就自殺。」 他往上剔了剔已經暗下去的燈芯,坐在他的辦公桌前面開始安靜地工作。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他毫不猶豫地接著剛才沒有寫完的句子寫下去。寫好的紙一張一張有次序地堆積起來。兩小時以後,當弗拉維把德·豐代特先生趕走後,赤著腳走到南塔斯書房門口偷聽裡面有什麼動靜時,她只聽到羽筆在紙上寫字的輕微的沙沙聲。於是,她又彎下腰去,用一隻眼睛從鎖孔里望進去。南塔斯始終在平靜地寫字,他安詳地在埋頭工作,露出滿意的樣子,可是他旁邊有一把手槍,槍管在一束燈光的照射下熠熠發亮。 五 和府邸花園相毗連的那座房子已由南塔斯從他岳父手裡買下來,眼下是他的產業。由於他的愛好,他不許把他剛到巴黎來時、在貧困中掙扎兩個月時所住的那個窄小的閣樓租出去。自從他發大財之後,有好幾次他感到需要登上這個閣樓,一個人在裡邊待上幾個小時。他過去就是在這個閣樓里受窮的,他過去就是在這個閣樓里憧憬未來勝利的;每當遇到困難的時候,他喜歡到這兒來思考,喜歡在這兒做出他一生中巨大的決定。到了這兒他似乎又變成了過去的他。因此,在想到要自殺的時候,他也就決定要死到這個小閣樓里來。 南塔斯一直到早上八點才把工作做完。他怕一夜的疲勞會使他睡去,他好好地洗了一個澡。然後,他先後叫來幾個職員,給他們下了各種指示。他的秘書來了以後,他跟他談了一會兒:他要秘書立即把預算案送到杜伊勒里宮,如果皇帝提出新的反對意見,他就做些解釋。這時,南塔斯認為該做的全做了,他一切安排得有條有理,他不願意像一個患了神經錯亂的破產者那樣離開這個世界。最後,他終於屬於自己了,他可以支配自己了,而不會被別人指責為自私和卑怯。 九點鐘敲響,是時候了。可是,當他要帶著手槍離開他的書房時,他還有最後一杯苦酒要喝。舒安小姐進來索要原先答應給她的一萬法郎。他如數照付,還不得不接受她的一番熱乎勁兒。她的神態就像一個做母親的,把他有點兒當作一個考試名列前茅的小學生對待。如果他還有什麼猶豫的話,想到這種可恥的合謀勾當他也會痛下決心去自殺。他急急忙忙地走上他的小閣樓,把鑰匙都忘在門上。 閣樓里一切如故。糊牆紙還是像過去一樣破舊,床、桌子、椅子都還在老地方,散發著以前的貧困味。他呼吸了一會兒這裡的使他回憶起昔日與生活搏鬥時情景的空氣。然後,他走近窗口,又看到了向著巴黎方向的那條隙縫,府邸里的樹木,塞納河,河邊的路,塞納河右岸的一角,鱗次櫛比、起起伏伏摻雜在一起的各種各樣的、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拉歇茲神父公墓的房屋。 手槍放在他伸手可及的一張斷了腿的桌子上。現在他大可不必匆忙,他知道肯定不會有人到這裡來,他可以從容不迫地自殺。他心裡想,他又回到原來的處境,抱著同樣的一死的決心,回到同樣的地方來了。過去,有一個晚上,他就在這個地方,想一死了之;那時候他太窮了,買不起手槍,只能往街上的石板地上撞,可是最後總是一死。因此,在人的一生中,只有死才是靠得住的,只要想死總可如願,而且隨時都可以死。他知道只有死才是可靠的,過去他徒勞地尋求這,尋求那,所有一切都先後在他腳下垮掉了,只有死亡仍是可靠的。他悔不該自己多活了這十年。在他擁有財富、取得權勢的十年生活中得到的經驗似乎都是幼稚可笑的。既然意志和力量最終不等於有了一切,那白白消耗自己的意志有什麼用?使出這麼多力量又有什麼用呢?一個感情就能摧毀他,他傻乎乎地愛上了弗拉維,於是,他經營起來的大廈,就像用紙牌搭成的宮殿,孩子吹口氣就全倒了。這真是可悲。就像是小學生上樹去偷果子,樹枝被他折斷了,他掉下來摔死在他犯罪的地方,這就是對他的懲罰。生活是很可笑的,英雄豪傑和蠢材笨蛋,死的時候都是一樣的平淡無奇。 南塔斯拿起桌上的手槍,慢慢地裝上子彈。在這臨終的時刻,一種最後的遺憾又使他有一秒鐘的軟弱。如果弗拉維能了解他,他還能完成多少偉大的事業啊!在她撲到他身上,摟住他脖子對他說「我愛你!」的那一天,他真會產生可以把世界舉起的巨大力量。可是他最後的思想卻是把力量視為糞土,因為這個可以給他一切的力量沒能把弗拉維給他。 他舉起他的手槍。早晨的天氣晴朗,太陽光從敞開的窗口照射進來,給小閣樓送進了青春的氣息。遠處,巴黎這個大城市已開始活動。南塔斯把槍管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突然之間小閣樓的房門打開了,弗拉維進來了。她一揮手使槍口改變了方向,子彈鑽進了天花板。兩人相互對視。她如此地氣喘吁吁,心裡如此地緊張,以至連話也講不出來了。最後,她終於第一次用「你」稱呼南塔斯,她找到了南塔斯在等待著的話,唯一可以使他下決心活下去的話: 「我愛你!」她摟著他的脖子叫道,一面嗚咽哭泣,這句話是從她驕傲的本性中,從她被征服的身心裡發出來的,「我愛你,因為你是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