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娜伊絲·米科萊

左拉 《磨坊之役》
一 每逢瓜果飄香的季節,月月總有一個棕色皮膚、一頭亂蓬蓬的黑頭髮的小姑娘,提著一大簍杏子或桃子來到埃克斯48的訴訟代理人羅斯丹先生家裡,簍子重得她幾乎提不動。她等在寬敞的前廳里,一家人聽說她來了都走下樓來。 「哦!是你啊,娜伊絲,」訴訟代理人說,「你把剛收下的果子給我們送來啦。好啊,你真是個好姑娘……米科萊老爹呢,他身體好嗎?」 「好,先生。」小姑娘露出雪白的牙齒回答說。 這時,羅斯丹太太把小姑娘叫到廚房裡問她關於橄欖樹、扁桃樹和葡萄的年景。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沿海的埃斯塔克那個地方有沒有下雨,因為由米科萊一家耕作的羅斯丹家在布朗卡德的田產就坐落在那兒。雖然那兒只不過有幾十棵扁桃樹和橄欖樹,可是在這個長年乾旱的地方,下不下雨始終是一個大問題。 「下過幾滴,」娜伊絲說,「葡萄好像缺水。」 她把這些情況都講完以後,就吃塊麵包和一點兒剩下的肉,隨後搭半個月來一次埃克斯的一個屠夫的大車回埃斯塔克去。她經常帶來一些蛤蜊、一隻龍蝦或是一條新鮮的魚,因為米科萊老爹捕魚的時間多於種田。如果娜伊絲來的時候正值學校假期,訴訟代理人的兒子弗雷德里克就會蹦蹦跳跳地走進廚房,告訴她說他們全家快要去布朗卡德小住了,吩咐她準備好他的漁網和釣竿。弗雷德里克自小就和她一起玩耍的,所以交談時用「你」而不用「您」稱呼她。到十二歲時,娜伊絲才稱他為「弗雷德里克先生」,以示尊敬。米科萊老爹每次聽到她和他主人的兒子談話時稱「你」,就要給她一個耳光。儘管如此,兩個孩子仍不失為好朋友。 「請你別忘了把漁網修補好。」這位中學生一再叮囑。 「您別擔心,弗雷德里克先生,」娜伊絲回答說,「您來就是了。」 羅斯丹先生很有錢,他用很便宜的價錢在學院街買了一幢漂亮的府邸。這幢在十七世紀末葉建造的科瓦隆家的府邸正面有十二扇窗,裡面的房間多得可以住下一大群人。他們一家,連同兩個老媽子在內,總共五個人,住在這些大房子裡,簡直看也看不見。訴訟代理人一家只住二層樓。他想把底樓和三樓租出去,貼出招租已有十年,但無人問津。於是他決定關上所有空屋的房門,讓府邸里三分之二的房間成了蜘蛛的天下。這幢空蕩蕩的府邸傳聲極好,只要前廳里有點聲響,整座房子都會發出像大教堂里那種洪亮的回聲。巨大的前廳連著寬闊的樓梯井,光在那兒就可以綽綽有餘地造起一座現代化的房子。 在買下這幢房子的第二天,羅斯丹先生就用隔板把一間長十二米、寬八米,有六扇窗子照亮的主要大客廳一分為二。然後,他把分隔開來的兩個房間一間用作自己的辦公室,另一間作為他秘書們的工作室。二層樓另外還有四個房間,其中最小的一間也有近七尺長、五尺寬。羅斯丹夫人、弗雷德里克和兩個老媽子住的房間屋頂很高,高得像小教堂一般。為了開飯時更方便些,訴訟代理人只得叫人把原來的一間小客廳改成廚房;以前廚房在底層時,燒好的菜經過冰冷潮濕的前廳和樓梯送到上面來時全涼了。最糟糕的是,這些過於寬大的房間裡的家具陳設卻少而簡陋。辦公室里有一套綠色的烏德列茨49天鵝絨面的舊家具,帝國時代款式的木質粗硬、顏色暗淡的一張長沙發和八把靠背椅,稀稀落落地擺著。還有一張帝國時代的獨腳小圓桌,放在這個巨大的房間中央,小得就像一個玩具。壁爐上僅有一隻新式大理石的難看座鐘,兩旁各放一隻花瓶,壁爐的瓷磚貼面已經發紅,擦拭得光光的,發出刺眼的亮光。臥室里的家具還要少。人們從這裡可以感覺得到,在法國南方,在這陽光充足、生活大多在戶外過的樂土上,一般家庭,即便是最富有的人家對家具陳設的舒適和豪華也是不講究的。羅斯丹一家人當然不會覺察到這些大房間的憂鬱和陰冷的氣息,由於家具的稀少和寒酸,更增添了這些房間衰敗淒涼的氣氛。 不過訴訟代理人是一個相當精明的人。他的父親把埃克斯最好的一個事務所留給了他,他在這個其他人都懶洋洋的地方,用罕見的活動能力擴大業務,增加主顧。他生得矮小,天性好動,尖嘴猴腮,一副奸刁相,全心撲在他的事務所上。他念念不忘自己發家,難得有些空閒,就到俱樂部去消磨時光,甚至連報紙也顧不上看一眼。他的妻子卻相反,被公認為是本城一位聰明和受人敬仰的女人。她娘家姓維爾博納,儘管她嫁得不好,仍保持著她尊貴姓氏的榮譽。可是她顯得太忠於訓條,對宗教信仰過於虔誠死板,因此她好像在她過的這種機械般的生活中枯萎了。 至於弗雷德里克,他就在這忙忙碌碌的父親和這死板的母親中間長大。在中學時代,他是名副其實的懶學生,一見到他母親就害怕,可是一想到讀書就頭痛。晚上,在客廳里,他一連幾個鐘頭鼻子尖衝著書,思想走神,連一行字也沒有看進去,而他的父母在看到他這麼坐著的時候,還以為他在用功呢。後來他父親發現他這麼懶很惱火,把他送到寄宿中學裡去念書;學校里沒有家裡管得嚴,他覺得不再有嚴厲的眼睛盯著他而感到高興,讀書就更放鬆了。父母知道他這樣放蕩不羈,慌了,又把他從寄宿學校里接回來由他們自己管教。他讀完了中學裡的中級班和修辭班50。他被看得這麼緊,最後也只能好好讀書。他母親檢查他的作業,像一個憲兵那樣整天盯緊他。虧得這樣,高中畢業會考,他考到第三次就通過了。 埃克斯有一所出名的法律學校,羅斯丹的兒子自然報名入學。在這個設有最高法院的古老城市裡,聚集在法院四周的只是些律師,公證人和訴訟代理人。可是大家照舊學法律,讀完後再心安理得地去各干各的事。於是弗雷德里克又恢復他在中學時代的老樣子,書儘量少念,只要設法使別人以為他很用功就行。羅斯丹太太也無可奈何,只能對他稍許放鬆些。眼下他可以隨便外出,只要按時回家吃飯就行;晚上,除了他家裡允許他上劇院看戲的日子,他一定得在九點以前回來。於是他就開始過那種外省大學生的生活——如果不用功讀書,那就過一種非常單調而又腐化墮落的生活。 要知道埃克斯大學生的生活有多麼空虛,就必須了解這個城市,它那野草叢生的街道上的靜謐,以及使全城都昏昏然的迷茫狀態。用功的學生可以把他的時間花在書上,可是那些不求上進的學生要消愁解悶,除了幾家裡面可以賭錢的咖啡館和幾個比這更壞的去處外,就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這個年輕人成了一個狂熱的賭徒。他大多數晚上都先上賭場,賭完後再到別的地方去結束那天的夜晚。一個從中學束縛中逃出來的追求刺激的孩子一頭栽進了這個城市唯一能提供的放蕩逸樂中去,這個城市沒有充斥巴黎拉丁區的風流女郎。晚上的時間不夠用,他就偷了一把家門的鑰匙,深夜也在外邊玩。他就這樣度過了他學法律的幾個春秋。 此外,弗雷德里克早就懂得他應該裝得像個孝順兒子。在他身上漸漸形成了種種因害怕責難而產生的孩子式的虛偽。現在,他的母親說她對她兒子滿意了:她兒子領她去望彌撒,舉止端莊,面不改色地向她撒著各種彌天大謊,神色是那麼自然真誠,她也就信以為真。他機靈過人,從來沒有被人抓住過什麼把柄,總是能找到某個藉口搪塞,或是預先編造一套離奇的故事,作為替自己開脫的依據。他向他的堂兄表弟借錢還賭債。他有一本非常複雜的賬。有一次,他出乎意料地贏了一筆錢,甚至還實現了到巴黎去玩一個星期的夢想,說是有一個在杜朗斯河畔有一份產業的朋友請他去的。 總之,弗雷德里克是一個英俊的年輕小伙子,個子很高,五官端正,還留著濃濃的黑鬍子。他的惡習使他尤其在婦女面前顯得很討人喜歡。大家都稱讚他舉止文雅。一些知道他底細的人不免要暗中發笑;可是他既然還要裝成正人君子,不願意公開他生活中的陰暗面,那麼我們應該對他不把他的胡作非為到處張揚這一點感到滿意,因為他與那些粗鄙不堪的把醜事鬧得滿城風雨的大學生還是有所不同。 弗雷德里克快滿二十一歲了。他馬上就要通過他最後一次考試。他的父親年紀還不大,不想把他的事務所立即讓給他,說要設法讓他當個檢察官。他父親在巴黎有幾個朋友,可以請他們活動活動,給兒子搞一張代理檢察官的委任狀。年輕人沒有反對,他從來不公開反對他的父母;可是他臉上掠過的一絲笑意說明他已打定主意要繼續過他自己覺得非常滿意的悠閒懶散的放蕩生活。他知道他父親很有錢,他又是獨生子,他為什麼要自討苦吃呢?在此期間,他在林蔭大道上抽抽雪茄,到附近的小農捨去胡鬧,每天都偷偷地去尋花問柳。與此同時,他仍然對他母親唯命是從,體貼入微。逢到生活過於荒唐的日子,他四肢無力,精疲力竭,傷了腸胃,就回到學院街那座冰冷的大房子裡去舒舒服服地休息。此刻空蕩蕩的房間、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沉悶枯燥的氣息,他都感到有一種寧靜清新的感覺。他在那兒休養生息,卻騙他母親說他是為了她才留在家裡的。一直到他健康恢復,胃口重開,重又出去尋歡作樂。總之一句話,除開他的尋歡作樂不談,他真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娜伊絲每年都提著她的水果和鮮魚上羅斯丹家裡來,她一年年地長大。她正好和弗雷德里克同歲,差不多大三個月。因此,每次她來時,羅斯丹太太都對她說: 「娜伊絲,你真是一個大姑娘啦!」 娜伊絲聽了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她以前來的時候,弗雷德里克一般總是不在家。可是在他念法律的最後一年,有一天他正要出門,突然看到娜伊絲提著她的籃子站在前廳。他吃驚地一下子停住了。他認不出來她就是去年他在布朗卡德看見過的那個走路時腰肢一扭一扭的瘦長的小姑娘。現在他面前的娜伊絲有一頭像頭盔似的黑髮罩在她棕色的臉蛋上,顯得非常漂亮;她肩膀結實,身材豐滿,兩條線條優美的胳膊,露出赤裸的手腕。僅僅一年時間,她像一棵小樹,茁壯地成長起來了。 「是你!」他支支吾吾地說。 「是啊,弗雷德里克先生,」她盯著他的面孔說,一雙大眼睛裡蘊藏著隱隱的熱情,「我送些海膽來……您什麼時候來?要不要備好漁網?」 他一直打量著她,嘴裡輕聲說道,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 「你真美啊,娜伊絲!……你怎麼會長得這麼美?」 這句恭維話使她笑了。接著,因為他像過去他們在一起遊玩時那樣戲弄似的拿起她兩隻手,她突然用稍許帶點兒沙啞的聲音,用「你」稱呼他說: 「不,不,別在這兒……當心!你母親來了!」 二 半個月以後,羅斯丹一家動身到布朗卡德去。因為訴訟代理人要等法院休庭,再說要到九月份海邊的景色才格外宜人。炎熱已經消退,晚上涼爽舒適。 埃斯塔克是馬賽遠郊一個小鎮,處在海灣邊一個四周全是岩石的絕路里。布朗卡德並不在這個小鎮裡,而在小鎮另一邊一個懸崖上面。在這個小海灣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掩映在一大片高大的松樹中間的黃色門面。這是一座看上去很沉重的、開著一些不規則的窗戶的、人們稱作普羅旺斯式宮堡的四方形建築物。房子面前,有一個寬闊的平台筆直伸向一條狹長的布滿細石子的海灘。後面有一大塊園地,土質貧瘠,只能長些葡萄、扁桃樹和橄欖樹。而且,布朗卡德另外還有一個缺點,也是一種危險,那就是海水一刻不停地在衝擊著這個懸崖,鄰近水泉里的水一直在往這一大塊黏土夾岩石的鬆軟的懸崖里滲透,因此每隔幾個月,就會有幾塊巨大的岩石脫離懸岩,隨著巨大的響聲墮入水中。慢慢地,這塊產業變成月牙兒形狀。有幾棵松樹已經被海水吞沒。 四十年以來,米科萊一家就是布朗卡德的佃戶。根據外省的習慣,他們耕種土地,和業主分享收成。收成少得可憐,如果他們不在夏天捕一些魚,他們也許會餓死。在耕地和播種這兩個季節之間,他們撒網打魚。家庭成員有米科萊老爹,一個面孔又黑又瘦的硬心腸的老頭子,一家人都怕他;還有米科萊大媽,她是一個高個子女人,由於總是在烈日下勞動變得呆頭呆腦;還有一個兒子,眼下正在「阿羅岡特」號軍艦上服役;還有就是娜伊絲,儘管家裡的事很多,她父親還是送她到一個瓦廠去做工。佃戶家的居處,是緊靠布朗卡德懸崖半腰裡的一座破房子,難得能聽見裡面有笑聲或歌聲。米科萊老爹總是保持著一種老年人的、不近人情的緘默,總是在追念著他的老經驗。兩個女人對他就像南方地區做女兒做妻子的對待一家之長那樣,既尊敬又害怕。平時家裡聽不到什麼叫聲,只有當娜伊絲的母親找不到娜伊絲的時候,拳頭插在腰裡,扯著嗓門向四面八方拚命喊娜伊絲的名字時,這片安靜才被打破。娜伊絲在一公里外就聽見了叫聲,她窩著一肚子火,臉色煞白地跑回來。 美麗的娜伊絲——埃斯塔克的人都這樣叫她,她一點兒不幸福。一直到她十六歲時,米科萊老爹還是動不動就往她臉上揍,打得那麼重,鼻子都打出血來。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儘管她現在已經過了二十歲,她的肩膀上還是一連幾個星期帶著被她父親嚴厲的管教後留下的烏青塊。其實她父親也不壞,他只是要嚴格地施展他家長的權威,要別人服從他。他繼承了古老拉丁人的族權,對他的家人的生殺之權。一天娜伊絲在遭到毒打時竟然舉手抵擋,他差點把她殺了。年輕姑娘經受了這次教訓以後,渾身顫抖。她坐在一個暗角落裡,干瞪著兩隻眼睛,強忍著恥辱。一肚子憂傷的怨恨使她幾小時不說一句話,心裡盤算著她實際上無法實現的報復念頭。在她身上沸騰著的就是她父親的那種血氣,這是一種盲目的暴躁,一種要做強者的狂熱的需要。看到她母親在父親面前戰戰兢兢、俯首聽命、人好像都矮一截,她就以輕蔑的眼光看著她。她經常說:「如果我有這樣一個丈夫,我就殺了他。」 娜伊絲更喜歡的還是那些她挨打的日子,因為暴力使她受到刺激。在不挨打的日子,她過的是這樣單調、這樣與世隔絕的生活,簡直要把她悶死了。她父親不准她到埃斯塔克鎮上去,總是叫她在家裡沒完沒了地做家務。即使沒事幹,也要她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因此她總是眼巴巴地盼望著九月的到來。一旦他們的東家來布朗卡德住,米科萊就不得不放鬆對娜伊絲的監視。娜伊絲替羅斯丹太太跑腿辦事,以補償她全年的囚禁生活。 一天早晨,米科萊老爹靈機一動,想到這個大姑娘每天可以給他賺回三十個蘇。於是,他就解放了她,把她送到一個瓦廠去做工。雖然廠里的工作非常重,娜伊絲卻感到高興。她一早晨就到埃斯塔克鎮的那一頭去上工。在烈日下翻曬瓦片,一直干到晚上。她的雙手在這樣繁重的勞動中磨出老繭,不過她再感不到父親盯在她背後,她可以自由地和一些小伙子在一塊兒笑鬧。她就是在那兒,在艱辛的勞動中,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姑娘。灼熱的陽光把她的皮膚曬成褐色,在她的脖子上印上了一條寬闊的琥珀項鍊。她的黑頭髮越長越密,就像要用它們飛舞的發綹把她保護起來似的。她的身軀,在幹活兒的時候不斷仰來俯去,變得像一個年輕女戰士一樣柔軟有力。當她在這塊夯實的土地上、在這片紅黏土當中直起身來時,就像一個用結實的陶土焙燒成的古代希臘神話中的女將,突然之間經受了一陣由天而降的火雨,因而獲得了生命。因此米科萊老爹,看到她越長越漂亮,就老是用他的小眼睛盯著她。她太愛笑,一個姑娘家這麼開心他總覺得不正常,於是他打定主意,如果他有一天看到有鍾情人圍著她裙邊求愛,他就要把那些人掐死。 鍾情娜伊絲的不下好幾十個,可是她都讓他們掃興而歸。她嘲笑所有那些小伙子,唯一的好朋友是和她在同一個瓦廠里做工的駝子,一個名叫托瓦納的小矮子,是埃克斯的孤兒院送到埃斯塔克來的,當地人收留了他,他就留在這裡。這個駝背,外形古怪,笑起來很逗人。因為他性格溫和,娜伊絲也能遷就他。她隨心所欲地對待他,當她受了她父親的氣想在誰身上報復一下,就把他當作出氣筒。再說,她這樣做也不會有什麼後果,當地的人都嘲弄托瓦納。米科萊老爹說過:「我讓她和駝背接近,我知道她,她太驕傲了,不會要他的。」 這一年,羅斯丹太太來到布朗卡德安頓下來以後,因為她有個女用人生病,就向她的佃戶借娜伊絲來使喚。正巧瓦廠也沒活兒干。米科萊老爹雖說對自己家裡人蠻不講理,對主人卻顯得很有禮貌,即使這個要求不合他的意,他也不會不讓他女兒去的。羅斯丹先生因為有重要事情不得不上巴黎去一趟,鄉下只留下了弗雷德里克和他母親兩個人。開始幾天像過去一樣,年輕人陶醉在鄉下清新的空氣之中,感到有一種強烈的活動身體的需要,和米科萊老爹一起去撒網收網,到一直延伸到埃斯塔克的那些峽谷里去散步。後來,這種熱情慢慢平息下去,他就一連幾天躺在平台邊上的松樹下面,似睡非睡地望著大海,最後他終於膩味了這種單調的蔚藍色。一般來說,半個月以後,他對在布朗卡德小住已經興味索然了。於是,他每天早晨都編個藉口溜到馬賽去玩。 在主人們到達的第二天,米科萊老爹天一亮就來叫弗雷德里克,請他一起去收魚簍子,那是一種專捉深水魚用的開口很小的長簍子。可是這個年輕人卻裝作聽不見。似乎捕魚並不吸引他。他起床以後,就仰面躺在松樹下面,兩眼望著天空。他母親看到他不去遠處玩感到十分奇怪,過去他每次遊玩回來時都餓得肚子咕咕叫。 「你不出去走走?」她問。 「不出去,媽媽,」他回答說,「爸爸不在,我在家陪您。」 佃戶聽到他的這個回答,用當地土話咕噥著說: 「看吧,弗雷德里克馬上就要到馬賽去了。」 然而,弗雷德里克沒去馬賽。一個星期過去了,他總是躺著,太陽曬到他身上時,他就換換地方。為了擺樣子他拿著一本書,不過他幾乎不看;這本書大部分時間都被丟棄在堅硬的土地上被太陽曬乾的松針之中。年輕人甚至連大海也不望了,他把頭轉向房子,仿佛對僕人們的事情感興趣,窺視著在平台上穿梭來往的女用人;如果是娜伊絲經過,這位好色的少東家的眼睛就閃出了短暫的慾火。這時,娜伊絲就放慢腳步,有節奏地扭著腰肢慢慢遠去,可是從來不向他看一眼。 一連好幾天,他們之間都是這樣。弗雷德里克在他母親面前對待娜伊絲幾乎是不講情面的,就像對待一個笨手笨腳的女用人一樣。年輕姑娘受到責罵便垂下頭,心裡懷著一種幸福的會意,似乎在品嘗著這怒氣中的樂趣。 一天早晨在開早飯時,娜伊絲打碎了一隻盛生菜的盤子,弗雷德里克就發脾氣。 「看她有多蠢!」他吼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怒氣沖沖地站起來,說他這條褲子毀了。一滴油弄髒了他的膝蓋。他真是小題大作了。 「你還看著我幹什麼!快給我拿條餐巾,拿些水來……幫我擦擦。」 娜伊絲把一條餐巾的角在一杯水裡蘸了蘸,然後跪在弗雷德里克面前擦他褲子膝蓋上那塊油跡。 「隨它去,」羅斯丹太太一再說,「就當沒有這回事。」 可是年輕姑娘還是抓住她主人的腿,用她美麗的胳膊一個勁地擦著。他呢,還在聲色俱厲地罵著。 「從來沒見過這麼笨的人……也許她是故意的,盤子怎麼就砸碎在我身邊……啊!如果她在埃克斯,我們家的瓷器用不到多久就都會變成碎片了!」 這樣的斥責對這個錯誤似乎也太過分了,因此羅斯丹太太認為應該在娜伊絲不在的時候勸勸她兒子。 「你為什麼跟這個可憐的女孩子過不去?別人會說你容不下她……我請你對她和氣點。她是你小時候一起遊戲的同伴,再說,她在這兒和普通用人的地位也不一樣。」 「哼!我看見她就討厭!」弗雷德里克裝出一種兇狠的神氣說。 當天晚上,夜幕降下,娜伊絲和弗雷德里克在平台盡頭的陰影里會面,他們還沒有單獨在一起說過話。從屋子裡聽不到他們的談話。松樹在無風的空氣里散發出一種熱烘烘的松香氣息。這時,她又像小時候那樣用「你」來稱呼他,問他道: 「弗雷德里克,為什麼你要罵我?……你真壞。」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回答,把她拉到自己的懷裡,吻她的嘴唇。她隨他吻,隨後就走開了。而他還是坐在欄杆上,為了不讓他母親看到他心情激動的模樣。十分鐘以後,她又在餐桌上給他們開飯,神態平靜,稍許有點兒得意。 弗雷德里克和娜伊絲並未有過約會。一天晚上,他們又在懸崖邊上一棵橄欖樹下會面了。在吃飯的時候,他們的眼睛有好幾次火辣辣地對視著。這天晚上非常熱,弗雷德里克在窗口抽菸,一直待到深夜一點鐘,一面向黑暗中探望。一點鐘左右,他看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沿著平台而下。於是他不再猶豫,往下爬到一個棚架的頂上,藉助幾根他預先藏在那角落裡的杆子跳到地上;這樣他就不必擔心驚醒他母親,隨後,等他到了地面上以後,就直接往一棵老橄欖樹那兒走去,他肯定娜伊絲在那兒等他。 「你在嗎?」他輕聲地問。 「在。」她簡單地回答。 於是他就和她並肩坐在乾草堆里;他摟著她的腰,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就這樣默默地待了一會兒。那棵疙疙瘩瘩的老橄欖樹用灰暗的樹蔭遮蓋著他們。他們的對面,漆黑的大海在星光下向遠處伸延著,一動不動。馬賽在海灣的盡頭,被一層薄霧籠罩著。左面,只有普拉尼埃的旋轉燈塔每隔幾分鐘往這兒照過來一次,向黑暗中射來一束黃色的光芒,接著突然又熄滅。沒有比這種在天際不斷地消失又不斷地出現的光更溫柔、更可愛的了。 「你父親不在家?」弗雷德里克問道。 「我從窗口跳出來的。」她說話時聲音很嚴肅。 他們根本不談他們的愛情。他們的愛情由來已久,從他們童年時就開始了。現在他們回憶起他們從前的嬉戲,在那種孩子的嬉戲裡面他們已經有了情感,他們覺得相互愛撫似乎是很自然的。他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們只需要你屬於我,我屬於你。他呢,覺得她長得很美,她那曬黑的皮膚和泥土氣息都是誘人的;而她呢,一個挨打的女孩子,由於成了少東家的情婦而有點兒沾沾自喜。她把一切都給了他。等他們兩人各自按原路回到他們的房間去時,天已快拂曉了。 三 多可愛的一個月啊!一天雨也沒下過。天空始終是藍的,像一塊鋪天蓋地的錦緞,沒有沾上一絲雲彩。太陽從晶瑩的粉紅色霞光中升起,在金色的塵霧中落下。而且,天氣並不過分炎熱,海風隨著太陽升起吹來,又隨著太陽下山逝去;隨著而來的夜晚清涼舒適,黑暗中散發著白天被太陽曬熱了的植物的芬芳撲鼻的香味。 這個地方風景優美。海灣兩邊的巨岩像一雙手臂似的向前伸出,大海中的一些大小島嶼似乎擋住了地平線;大海就像一隻巨大的水池,像燦爛的陽光下一個藍瑩瑩的湖。遠處山腳下,低低的山崗上排列著馬賽城裡的一層層房屋。在晴朗的日子,從埃斯塔克鎮可以望見若利埃特海港的灰色海堤和港口裡那些船隻的細長的桅杆。後面,在一大片樹叢中露出幾座房子的正面,白色的主保聖母教堂尖頂直插雲霄。從馬賽開始的海岸線呈弧形,在抵達埃斯塔克之前形成了寬寬的新月形,沿岸有很多工廠,它們不時地向高空吐出一縷縷黑煙。當太陽當空時,大海看上去似乎是黑色的,就好似在兩塊岩石形成的海峽之間睡著了,白色的岩石在太陽照耀之下變成了黃褐色。一大片赭紅色的土地上散布著一叢一叢深綠色的松樹。在耀眼抖動的陽光中呈現出這東方模糊的一角,就像一幅巨大的油畫。 可是埃斯塔克不僅僅只有海上這一個通道。這座背靠山坡的村子,中間橫穿過好幾條大路,這些道路消失在亂石危岩中。馬賽到里昂的鐵路在巨石間蜿蜒輾轉,越過架在溝壑上的橋樑,突然又鑽進岩石之中,穿過長一法里半的法國最長的內爾特大隧道。沒有比深陷在這些小山間的隘道更險峻的了,盤旋於深淵邊緣的狹窄的小道,種植著松樹的荒涼的山腰,就像聳立在那兒的一座座鐵鏽色和血紅色的牆垣。有時,隘道突然開闊起來,山谷中出現一片種著橄欖樹的貧瘠的土地,一幢孤零零的房子呈現出它關閉著窗子的油漆過的正面。再看過去,又是些荊棘叢生的小徑,難以穿透的灌木叢,崩坍下來的石塊,乾涸了的湍流,還有各式各樣在荒野中可能看到的稀罕東西。上面,天空就像一長條藍色的綢帶,飄在松樹林的黑色的邊緣頂上。 在岩石和大海之間有一條狹長的海濱,那裡的土壤是紅色的。瓦廠——本地最大的工業——在這裡挖了一些大坑,掘出來的黏土就是製造瓦片的原料。這裡一片坑坑窪窪、地面龜裂,只長著幾棵瘦小的樹,土地里一股充滿激情的氣息似乎把那裡的水源都吹乾了。走在這樣的路上就好比走在石灰堆上,灰沙一直陷到腳踝骨。只要有點風就會塵土飛揚,使路旁的青籬蒙上一層厚厚的塵土。沿著反射出瓦窯熱氣的岩壁上躺著很多灰色的小蜥蜴,在滾燙的呈褐色的草叢裡,飛出群群蝗蟲,發出火星迸裂似的畢剝聲。在催人入睡的中午,外面無風,空氣沉悶,除了單調的蟬鳴聲外沒有別的生命的跡象。 娜伊絲和弗雷德里克兩人就在這火焰山似的地方相愛了一個月,似乎天空間所有的火都進入了他們的血液。第一個星期,他們滿足於在晚上懸崖邊上的那棵橄欖樹下會面。他們在那兒享受著美妙的樂趣。涼快的夜晚平息了他們的熱情,他們有時把他們滾燙的臉和手伸在吹來的微風中,仿佛浸入冰冷的泉水以求涼爽似的。大海,在他們腳下的岩石下面,發出緩慢而使人逸樂的呻吟聲。沁人心脾的海草氣味使他們陶醉在肉慾之中。後來,在他們感到一種幸福的倦意之後,他們就相互摟抱著,遙望隔海的馬賽的夜間燈火,港口的紅燈在海面上投下了血紅的反光;煤氣燈的閃光在左右側形成郊區兩條長長的曲線;而在中央,在城市上空,閃爍著一片強烈的光芒,兩排曲曲彎彎伸向天際的燈火清楚地表明那裡就是波拿巴小山上的花園。在沉睡的海灣另一邊的這些燈火,仿佛在照亮一座夢中的城市,黎明一到它就化為烏有。伸展在黑色天際之上的蒼穹對他們有一種巨大的魅力,這種魅力使他們感到不安,使他們摟得更緊。下了一片雨點似的流星。在普羅旺斯明亮的夜晚,閃耀著點點繁星。在這廣闊的天空之下他們瑟縮發抖,他們低下頭,不看別的,只注意普拉尼埃燈塔那一個孤獨的燈光,那個跳躍不停的燈光使他們激情蕩漾,他們同時在相互尋找著對方的嘴唇。 可是,有一天晚上,他們看到天上有一輪巨大的明月,月亮黃色的臉盤在望著他們。在大海裡面,有一串長長的火光,就好像是一條大魚,一條深海的鰻魚不停地抖動它金黃色的鱗片。朦朧的月色照著小山崗和海灣的弧形海岸,使馬賽的燈光黯然失色。隨著月亮的上升,月光越來越亮,影子也越加明顯。此時,月亮這個看得見他們的證人就礙事了。他們離布朗卡德這麼近,怕被人看見。在下次約會時,他們從一個坍倒的牆角走出這塊園地,在當地所有的各個隱蔽的地方,他們到處享受他們的愛。起先,他們躲在一個被廢棄的瓦廠里:已經倒坍的廠棚下面有一個地窖,地窖里的窯爐還有兩個口開著。可是他們覺得這個窟窿里很淒涼,還是頭頂蒼穹好。他們跑遍了那些坑坑窪窪的紅土場,發現了一些很理想的藏身之處,幾米方圓的空地,在那兒他們只能聽到農戶家裡看家狗的吠叫聲。他們還往遠處走,沿著尼奧隆一邊的岩岸和狹谷的小道一直往前,尋找遠處的洞和穴。半個月裡面,兩個人每天晚上都玩耍嬉戲,情意綿綿。月亮消失了,天空又一片黑暗。可是現在他們覺得布朗卡德這地方似乎太小,容不下他們,他們需要有天大的地方來供他們相互占有。 一天夜裡,他們正沿著埃斯塔克上面的一條小路向內爾特峽谷走去,突然似乎聽到路旁小松樹林後面有一種特意放輕的腳步聲跟著他們。他們感到不放心,停下腳步。 「你聽見了嗎?」弗雷德里克問。 「聽見了,一條迷路的狗吧。」娜伊絲輕聲說。 他們繼續朝前走。可是走到小松樹林盡頭的小路第一個拐彎的地方,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個黑東西藏到岩石後面去了。這肯定是個人,形狀古怪,像個駝子。娜伊絲輕叫了一聲。 「等等我。」她急速地說。 說完她就躥過去追那個黑影。不久弗雷德里克就聽見有一陣輕微而急促的交談聲,後來她就回來了,神色平靜,臉色有點兒蒼白。 「究竟什麼事?」他問。 「沒事。」她說。 沉默了一陣後,她又說: 「如果你聽到有走路的聲音,別怕,那是托瓦納,你知道嗎?就是那個駝子,他想監視我們。」 果然,弗雷德里克有時覺得黑暗中有人跟著他們。他們四周似乎有人在保護他們。有好幾次,娜伊絲想把托瓦納趕開,可是這個可憐的人別無所求,只想做她的一條狗:而且別人既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為什麼就不能讓他做他願意做的事呢?從此以後,當這對戀人在被廢棄的瓦廠里,在荒涼的土坑裡,在遙遠的峽谷里熱吻的時候,如果他們仔細聽一聽,他們就會聽到他們身後有壓抑的嗚咽聲。那是托瓦納,他們身邊的狗,攥緊著拳頭在哭。 現在他們膽子大了,不單在晚上在一起,他們利用了各種機會會面。在布朗卡德的走廊里,在他們見面的房間裡,他們常常抱著長時間地接吻。即使在飯桌上,在她上飯菜的時候,在他向她要麵包或者一個碟子的時候,他也要設法捏她的手指。嚴厲的羅斯丹太太什麼也看不見,總是責怪她兒子對他童年時的同伴太兇。有一天,他們倆差一點被她撞見。可是年輕姑娘一聽到太太裙子的窸窣聲,就驀地蹲下身去,用她的手絹擦拭她少東家皮鞋上的白灰。 娜伊絲和弗雷德里克還有各種各樣的小樂趣。如果晚上天氣涼快,晚飯後,羅斯丹太太常常要到外邊散步。她挽著她兒子的胳膊到下邊的埃斯塔克去,為了小心起見,她吩咐娜伊絲拿著她的披風。三個人就這樣去看捕捉沙丁魚的漁夫們歸來。在海上,燈籠的火光在搖晃,很快就看見正在靠岸的漁船的黑影,還可聽到低沉的船槳划水的聲音。在大魚汛的日子,歡樂的聲音四起,女人們挎著籃子跑過來;每條漁船上的三個男人把堆在長凳下面的漁網拖出來。漁網就像一條深顏色的闊帶子,上面閃著一片片銀光;沙丁魚的鰓鉤在網眼上,還在跳動,射出金屬般的反光;隨後,這些魚就像下銀幣雨一樣,在暗淡的燈籠的亮光下,落進了那些籃子。羅斯丹太太覺得這情景很有趣,經常站在漁船前面看,這時候她放開了他兒子的胳膊,和漁夫們聊天,而弗雷德里克則靠著娜伊絲,在燈籠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緊緊地捏著她的手腕,幾乎把她的手腕也要捏斷。 可是,米科萊老爹卻總是像一個老練而執拗的蠻子一樣不作一聲。他也出海,回來種種地,總是那副陰險樣。不過最近以來,他灰色的小眼睛裡流露出一種不安的神色。他一聲不吭,斜著眼睛看著娜伊絲。他覺得她變了,他在她身上感覺到一些他也莫名其妙的東西。一天,她竟然頂撞了他。米科萊老爹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巴掌,把她的嘴唇也打裂了。 晚上,弗雷德里克在吻她的時候,感到娜伊絲的嘴唇腫了,他趕忙問她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父親打了我一巴掌。」她說。 她聲音變得很陰沉。年輕人很生氣,說他要管管這件事。 「不,你別管,」她接著說,「這是我的事……哦!這會結束的。」 她從此不再對他說她挨耳光的事。只是在她父親打她的日子,她就更熱烈地摟住她情人的脖子,仿佛要以此向這老頭報復一下。 三個星期以來,娜伊絲幾乎每天晚上都出來。開始她小心翼翼,後來她膽子大了,也冷靜多了,她什麼都敢幹。當她知道她父親已經在起疑心時,她又變得謹慎小心。一連兩天她沒有去赴約會。她母親告訴她說她父親晚上睡不著覺,他爬起床來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可是經不起弗雷德里克苦苦哀求的目光,第三天晚上,娜伊絲又忘記了要謹慎行事。十一點鐘光景她走下樓,心裡想著在外面待一小時就回來;她希望她的父親剛睡著,不會聽到她的聲響。 弗雷德里克在橄欖樹下等她。她沒有說出心裡的恐懼,但不願意再向遠處走。她說她很累,這也是真話,因為她不能像他一樣在白天睡覺。他們躺在海邊的老地方,對著燈火通明的馬賽。普拉尼埃的燈塔放射著光芒。娜伊絲望著對面的燈塔,依在弗雷德里克的肩上睡著了。弗雷德里克也不再動一動。漸漸地他也感到了疲倦,眼睛閉了下來。兩個人相互摟抱著,呼吸交融在一起。四下里一片寂靜,只有綠色的蚱蜢發出尖細的歌聲。大海也像這對情人一樣睡著了。這時候有個黑影從暗處出來,走近他們。那是米科萊老爹。他聽到窗子吱嘎一響就驚醒了,當他發現娜伊絲不在房間時,就隨手抄起一把小斧子走了出來。看到橄欖樹下有一團黑影,他就握緊斧柄。可是兩個孩子紋絲不動,他一直走到他們跟前,彎下身去看他們的臉。他不由得輕輕叫了起來,他認出那是他的少東家。不,不,他不能就這樣把他殺死:灑在這地上的鮮血將會留下痕跡,他將為此付出過於高昂的代價。他重新又站了起來,強忍著怒火,在他厚厚的僵硬的臉皮上現出兩條堅定而又兇狠的皺紋。一個農民不能公開殺害他的主人,因為主人即使被埋在地里,也總是個強者。於是米科萊老爹搖搖頭,又悄悄地走了,讓這兩個情人睡著。 娜伊絲回家的時候,將近黎明,她心裡很怕,她出來的時間太長了。她看到她的窗子仍和她離開時一樣沒有動過。吃早飯時,米科萊老爹平靜地看著她吃麵包,她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父親準是還蒙在鼓裡。 四 「弗雷德里克先生,您不再到海上去啦?」一天晚上米科萊老爹問道。 羅斯丹太太坐在平台上的松樹樹蔭下面繡著手帕,她的兒子躺在她旁邊扔小石子玩。 「哦,不去啦!」年輕人回答說,「我變懶了。」 「那您就要錯過啦,」佃戶接著說,「昨天魚簍子裡滿都是魚。眼下,要多少有多少……您一定會覺得好玩的,明天早上陪我一起去吧。」 老頭滿臉和氣,弗雷德里克心裡想著娜伊絲,不想使他不高興,最後說道: 「天啊!我是想去的……可是您要叫醒我。我預先告訴您,早晨五點鐘時,我還睡得正香呢。」 羅斯丹太太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兒,感到有些不安。 「要特別當心,」她輕聲說,「你們一出海我就擔驚受怕。」 翌日清晨,米科萊叫了半天,弗雷德里克窗子還是關著。於是他對娜伊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女兒沒有覺察出的惡意的嘲笑味: 「你上樓去,——你叫他,他也許會聽到的。」 這天早上是娜伊絲把他叫醒的。弗雷德里克睡眼惺忪,他想把她拉進他的熱被窩,可是她飛快地吻了他一下就跑掉了。十分鐘以後這年輕人下樓來,穿著一身灰布衣服。米科萊老爹坐在平台的欄杆上,在耐心地等他。 「天氣涼了,您要戴一條圍巾。」米科萊老爹說。 娜伊絲又上樓去拿圍巾。兩個男人沿著通向大海的陡直的台級往下走去,年輕姑娘站在後面目送他們遠去。米科萊老爹走到下面,舉起頭來瞧了瞧娜伊絲,嘴角現出兩道深深的皺紋。 可怕的西北風已經颳了五天,昨天晚上才停。今天太陽剛出來,西北風又颳了起來,不過開始時勢頭不大。清晨的大海,受到這突如其來的風力的鞭擊,湧起波浪,閃現出一片深藍色;初升的太陽從側面照到海上,每一個浪峰上似乎都有小火星在滾動。天空幾乎是白色的,像水晶般地清澈明亮。遠處的馬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連房子正面的窗戶也清晰可見。海灣里的岩石染上了一層粉紅色,顯得非常雅致。 「我們回來時要遇到風浪。」弗雷德里克說。 「也許。」米科萊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他默默地劃著槳,頭也不回。年輕人看了一會兒米科萊弓成圓形的背脊,心裡想著娜伊絲;他只看到老頭兒經風吹日曬變成棕色的脖子和兩隻掛著金耳環的紅紅的耳朵。接著,他俯身下去,注意看著從船邊倏忽而過的深色海水。水混濁起來,只見一些長長的海草像溺死者的頭髮一樣浮在水面上。這景象使他難過,甚至有些害怕。 「喂,米科萊老爹,」他沉默了好久以後說,「現在風大了,請當心些……您知道我不會游泳。」 「好,好,我知道,」老頭兒聲音乾巴地說。 他一直機械地劃著槳。漁船開始顛簸,浪尖上的火星,在大風的吹打下,變成了層層白沫。弗雷德里克不願讓人看出他膽小,可是他實在很難安下心來,他不惜代價要儘快靠岸。他著急了,喊起來: 「今天您要到哪裡去裝滿您的魚簍子?……難道我們要去阿爾及爾51?」 可是米科萊老爹不慌不忙地回答說: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突然,他扔掉船槳,在船里站了起來,尋找著岸邊兩個方位標;要到達標著魚簍子安放地點的軟木浮標中間,還要劃五分鐘。到了那裡,在把魚簍子拉起來以前,老頭兒眼睛轉向布朗卡德方向看了幾秒鐘。弗雷德里克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清晰地看到松樹底下有個白點。那是娜伊絲,她一直靠在平台上,淡顏色的衣服看得很清楚。 「您有多少魚簍子?」弗雷德里克問。 「三十五隻……得抓緊。」 他抓住最近的一個浮標,拉第一隻魚簍子。魚簍子在水下很深的地方,繩子似乎總拉不完似的。最後,魚簍子終於出水了,底下繫著一塊大石頭;魚簍子一出水面,就見有三條魚在跳躍,像在籠子裡的鳥,人們似乎還能聽到鳥兒扑打翅翼的聲音。第二個簍子裡什麼也沒有,可是第三個簍子裡卻出乎意料地發現有一隻小龍蝦在用力地甩尾巴。從此時起,弗雷德里克的興致來了,他忘了心中的恐懼,俯身到船外,心裡撲通通地等著魚簍子拉上來。他聽到扑打的聲音時,心裡的激動勁兒就像一個剛才打到一隻野味的獵人。這時,所有的魚簍子一個一個都拉到了漁船上;水流了一船,三十五隻魚簍子擺在船上。至少打到了十五斤魚,這在馬賽的海灣里已經是一次不小的收穫。多年來,這裡的魚大大減少,原因不少,主要是因為用了網眼特別小的漁網捕魚。 「完了,」米科萊說,「現在我們可以往回走。」 他已經留心地把魚簍子排列在船尾。可是,當弗雷德里克看到他準備拉起船帆時,他又擔心起來,他說風這麼大,還是用槳劃回去更穩妥些。老頭兒聳了聳肩膀。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在拉起船帆的時候,他向布朗卡德那面又最後看了一眼。娜伊絲穿著她那淡色的長裙還站在那兒。 此時,像晴天霹靂似的,災難突然而至。弗雷德里克後來講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說他記得的是,突然間,一陣狂風朝船帆打來,船來了個底朝天。其他他什麼也不知道了,只記得他頓時全身冰冷,心膽俱裂。他能活著真是個奇蹟:他恰巧跌在船帆上,船帆很寬,托住了他。別的漁民看見出了事,都趕過來把他救起,也救起了已經向海岸邊游去的米科萊老爹。 羅斯丹太太還在睡覺,大家把她兒子剛才險遭不測的事瞞著她。弗雷德里克和米科萊老爹渾身濕透了,水往地下直淌,他們在平台下面見到了目睹剛才這場災難的娜伊絲。 「真倒霉!」老頭兒嚷道,「我們把魚簍子已經收上來了,正要回航……真是運氣不好。」 娜伊絲臉色灰白,直勾勾地盯著她父親看。 「是啊,是啊,」她輕聲說,「運氣不好……不過頂風張帆,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米科萊發火了。 「懶蟲,你在幹什麼?……你沒看見弗雷德里克先生冷得發抖嗎?……快,快扶他回家去。」 年輕人在床上睡了一天,這件事就過去了。他對母親說他偏頭痛。第二天,他看到娜伊絲神色很憂悒。她幾次拒絕約會;可是有一天晚上,她在前廳里遇到他時,她主動擁抱他,熱情地吻他。她從來沒有把她心裡的疑懼告訴他。不過,從那一天起,她很當心他。一個星期以後,她又起了疑心。他父親和往常一樣來來往往,他甚至比過去溫和些,也不再經常打她了。 每年這個季節,羅斯丹一家都要到海邊尼奧隆那兒的懸岩下去吃一次普羅旺斯魚湯。因為在那兒的小山崗上有小鵪鶉,男的就在那兒打幾槍。今年,羅斯丹太太不顧老佃戶的反對,要把娜伊絲帶去伺候他們;粗魯的老頭兒的臉上露出不滿意的神色。 大家一清早就出發。那天早晨,氣候涼爽宜人。在金色的陽光下,平靜如鏡的大海展開一片深藍色;有水流經過的地方,海面就打皺,藍色上面現出一個個紫色的斑點,在水面呆滯的地方,藍色變淡,猶如奶色似的微微有些透明,真像是一塊一直鋪向明亮的天邊、顏色變化無常的巨大的錦緞。漁船在這塊沉睡的水面上輕輕滑過。 他們上岸的那個狹窄的海灘就在海灣入口的地方,大家在石頭堆中間一塊燒荒的草地上坐下來,這兒就是他們的餐桌。 在露天吃普羅旺斯魚湯不是件簡單事。首先,米科萊一個人再乘漁船去把他在頭天晚上放在海里的魚簍子收起來。他回來時,娜伊絲已經拔來一些百里香、薰衣草,一堆足夠點起一篝旺火的乾柴。這一天,這餐傳統的普羅旺斯魚湯由老頭兒來做,做這種魚湯的方法,沿海漁民是世代相傳的。這是一種口味極濃的魚湯,放了大量胡椒、搗碎的大蒜,辣味沖鼻。羅斯丹一家對這種魚湯的烹調方法覺得很有意思。 「米科萊老爹,」羅斯丹太太說,在這種場合,她有時也開開玩笑,「今年您能做得和去年一樣好嗎?」 米科萊似乎很高興。當娜伊絲去漁船上搬大鐵鍋時,他先用海水把魚洗淨。很快一切都準備就緒:魚放在鍋子裡,只放些清水,加上些蔥頭、油、蒜,一把胡椒,一些西紅柿,半杯油;然後把鍋子端到火上,火燒得很旺,足能烤熟一頭羊。漁民們說,普羅旺斯魚湯的妙處全在火候上,火苗一定要把鍋子全包住。米科萊的神情十分嚴肅,他在一隻菜盤子裡一片片地切麵包。半個小時以後,他把魚湯澆在麵包片上,魚肉另外盛開。 「請吧,」他說,「魚湯要趁熱才好吃。」 像從前一樣,大家邊開玩笑邊吃魚湯。 「喂,米科萊,您在魚湯里放了火藥了吧?」 「魚湯不錯,可是沒有鐵嗓子眼喝不下去。」 米科萊老爹靜靜地大口大口地吃著,一口一片麵包。他和主人們稍許離開些,顯得能和主人們一起吃飯非常有面子。 午飯後,大家仍留在那兒,等正午的熱勁兒過去再回去。染上太陽橙黃色色彩的岩石反射出強烈的光芒,留下它們自己的黑影。綠色的橡樹叢使岩石蒙上了一層大理石的花紋,山坡上的松樹整齊地排列著,就像一隊在行軍中的小兵。天氣悶熱,四野無聲。 羅斯丹太太帶著她永不離手的繡花活兒。娜伊絲坐在她身旁,似乎注意著羅斯丹太太手裡的飛針走線,可是她的眼睛卻暗暗地在注意她的父親。他躺在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午睡。再過去點,弗雷德里克也在睡,他把草帽拉了下來蓋在臉上擋太陽。 四點鐘左右,他們醒了。米科萊打賭說他知道在山谷里有一群鵪鶉。三天以前他還看見過這些鳥。於是,弗雷德里克興致來了,兩個人拿起了他們的獵槍。 「我求你,」羅斯丹太太叫道,「要當心……腳一滑,就會傷著自己。」 「啊,這可能。」米科萊平靜地說。 他們一起走了,消失在岩石後面。娜伊絲突然站起來,在後面隔著一段距離跟著他們,嘴裡自言自語地說: 「我去看看。」 她沒有走峽谷底的小徑,而是鑽進了左面的灌木叢里,她加快腳步,當心著不讓石子滾下去。最後,在一條道路的拐角處,她瞥見弗雷德里克。他準是已經把鵪鶉趕得飛起來了,因為他正彎著腰在快步跑著,並準備舉槍瞄準。她始終沒有看見她父親。接著,突然之間她發現他在峽谷的這一邊,也就是和她在同一個斜坡上。他蹲在那兒,好像在等待著。有兩次,他把槍舉起來。如果鵪鶉飛到他和弗雷德里克之中的地帶,那麼他們這兩個打獵的人開槍時很可能相互擊中。娜伊絲在灌木叢中穿進穿出,最後終於驚惶不安地待在老頭兒的背後。 幾分鐘過去了。對面的弗雷德里克消失在一條地溝里,稍後,他又出現,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這時,米科萊一直蹲在原地,他再次久久地瞄準著年輕人。這時候,娜伊絲突然撩起一腳,把他的槍管朝上踢了一下,子彈向空中飛去,發出一聲可怕的響聲,在山谷中引起一陣轟鳴。 老頭兒站起來,看到是娜伊絲,他抓起還在冒煙的槍管,仿佛要用槍托把她打死似的。少女站著一動不動,臉色煞白,眼睛裡射出火焰。他不敢打,氣得瑟瑟發抖,只是用當地土語結結巴巴地說: 「哼,哼,我非殺死他不可。」 佃戶的槍聲一響,鵪鶉飛了起來,弗雷德里克打到了兩隻。六點鐘光景,羅斯丹一家回布朗卡德。還是米科萊老爹划槳,神態執拗、沉著。 五 九月份過去了。下了一陣暴雨後,天氣一下子涼爽下來,白天越來越短,娜伊絲拒絕再和弗雷德里克晚上會面,推說她太累,晚上露水太重,連地都濕了,他們在露天會生病的。但是,因為她每天早晨六點鐘左右來,而羅斯丹太太要再過三個小時才起床,她就上樓到年輕人的房間裡去待一會兒,同時讓房門敞開著,注意傾聽外面的動靜。 這是他們兩人戀愛過程中娜伊絲對弗雷德里克最親熱的時期。她摟著他的脖子,把臉湊得很近地望著他,心裡的激情使她兩眼充滿淚水。她總覺得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接著又在他臉上一陣狂吻,親吻似雨點般落下,好像在表示反抗,並表示她發誓要保護他。 「娜伊絲怎麼啦?」羅斯丹太太常常這樣問,「她每天都在變。」 她的確在消瘦,臉頰凹陷下去。眼中的那種熱情失去了神采。她經常長時間不作一聲,後來又驀地驚醒,神情就像一個剛才從睡夢中醒來的少女一樣惶惑不安。 「我的孩子,如果你有病,要注意身體。」女主人再三對她說。 可是娜伊絲總是微笑著回答說: 「哦!不,太太,我身體很好,我很幸福……我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 一天上午,娜伊絲在幫女主人清點內衣時,大著膽子問道: 「今年你們要在布朗卡德住很久嗎?」 「住到十月底。」羅斯丹太太回答說。 娜伊絲聽後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接著脫口而出地高聲說: 「還有二十天。」 內心的不斷鬥爭使她心神不定。她是多麼想讓弗雷德里克待在她身邊,同時,她又總想向他大叫一聲:「你走吧!」對她來說,她已失去了他。她們的這個愛情的季節不會再來,這在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她就這樣對自己說過。有一天晚上她很憂鬱,甚至自問她是不是應該聽任她父親把弗雷德里克殺掉,好不讓他和他家人一起離開。可是一想到像他這樣一個孱弱、白皙、比她還要姑娘氣的人要被殺死,她受不了;她這種可怕的念頭使自己毛骨悚然。不,她要救他,這件事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一點也不會知道,他很快就會不再愛她了;可是,知道他活著她心裡就會感到很快樂。她經常在早晨對他說: 「別出去,別到海上去,天氣不好。」 有幾次,她又勸他離開這裡。 「你準是感到沒意思了,你以後不會再愛我了……回城裡去過幾天吧。」 他呢,對她這種情緒的變化感到不解。自從她的臉容消瘦下去後,他覺得這個農家姑娘不怎麼美了,對這種強烈的愛情有點兒倒胃口。他又懷念起埃克斯和馬賽的姑娘的香水脂粉了。 娜伊絲耳朵里整天嗡嗡響著父親的這句話:「我非殺死他不可……我非殺死他不可……」夜裡她夢見有人開槍而突然驚醒。她變得非常膽小,腳下踩著一塊石頭也會嚇得叫起來,無論什麼時候,她只要一看不到他,她就惦念起她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最使她膽戰心驚、坐立不安的就是她從早到晚都聽到固執的、一聲不吭的米科萊重複著:「我非殺死他不可」。他不再有任何暗示,一句話,一個手勢都沒有;可是對她來說,老頭子的目光,他的每個動作,他整個人,都在說當他不怕法律的威脅時,只要一有機會,就要把他的少東家殺死。在那之後,他再找娜伊絲算賬。眼下,他就像對待一頭不聽話的畜生一樣用腳踢她。 「你父親呢,他總是那麼粗暴嗎?」一天早晨,當娜伊絲在他房間裡走來走去收拾時,弗雷德里克在床上抽著煙問她。 「是的,」她說,「他瘋了。」 她把腿上的烏青塊指給他看。隨後,她輕聲說著她經常用低沉的聲音說的這句話: 「這會過去的,這會過去的。」 在十月最初的幾天,她顯得更陰沉了。她常常神思恍惚,嘴唇動著,仿佛一個人在低聲自言自語。弗雷德里克有幾次看到她站在懸崖上,似乎在觀察她四周的樹木,她用目光揣測著腳下大海的深度。在那以後的幾天,他發現她和那個駝背托瓦納在這個園地的一角采無花果。在農活繁忙時,托瓦納就來幫助米科萊。這時,托瓦納站在無花果樹下,娜伊絲爬在一根粗大的樹枝上和駝背開玩笑;她叫他把嘴張開,扔下幾個無花果,無花果摔在他臉上碎裂了。這個可憐的駝背心醉神迷地張嘴等著,閉著眼睛,他一張寬大的臉上顯出無限幸福。當然,弗雷德里克並不妒忌,但他禁不住拿這件事和娜伊絲打趣。 「托瓦納為了我們把手斬掉也願意,」她乾脆地回答說,「別虐待他,我們會用得著他的。」 駝子還是每天到布朗卡德來。他在懸崖上幹活兒,挖一條溝把水引向花園的盡頭他們正在開闢的一塊菜地里。有時候娜伊絲去看他,他們兩人興高采烈地談著。可是他把這活兒一拖再拖,老是完不了,米科萊老爹後來氣得罵他是懶蟲,並像對待他女兒一樣伸出腳去踢他兩條腿。 下了兩天雨。弗雷德里克下個星期就要回埃克斯了,他決定在動身以前和米科萊老爹再一起去海上撒一次網。看到娜伊絲臉色嚇得慘白,他笑了起來,說這一次他不會再選個刮西北風的日子去。這時候,因為弗雷德里克動身在即,年輕的姑娘同意在夜裡再和他會一次面。半夜一點鐘左右,他們又在平台上相見。雨水沖刷了大地,清涼的綠叢中散發出強烈的氣味。這片久旱的田野吸足了雨水後,就顯現出強烈的色彩,發出濃郁的香味。紅土的顏色像鮮血,松樹發出翡翠般的光芒,岩石就像剛洗過的衣衫一樣潔白耀眼。可是因為在夜間,這對戀人只是聞到百里香和薰衣草的強烈香味。 他們習慣地走到橄欖樹林底下。弗雷德里克向大海邊那棵曾經遮掩過他們愛情的樹走去,娜伊絲好像突然驚醒,抓住他兩條胳膊,把他拖到遠離海岸的地方,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 「不,不,別到那兒去!」 「你怎麼啦?」他問道。 她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最後她說,下了像昨天那樣的大雨以後,懸崖有危險。她還說: 「去年冬天,離這兒不遠發生過塌方。」 他們坐到後面另一棵橄欖樹下面。這是他們最後一個愛情之夜。娜伊絲心事重重地擁抱他。她突然哭了起來,可是又不願意說明她為什麼如此激動。接著她又冷冰冰地一言不發。弗雷德里克和她開玩笑,說她現在對他已經感到厭倦了,這時她又突然發瘋似的抱住他,喃喃地說: 「不,別這麼說,我太愛你了……可是,你知道,我病了。再說,事情結束了,你就要走了……啊,我的天啊!結束了……」 他設法安慰她,一再對她說他隨時會來看她,明年秋天他們還有兩個月可以在一起,可是這些話都沒有用。她搖搖頭,她心裡很清楚,這件事結束了。他們這次約會就在一種難堪的沉默中結束;他們凝望著大海,馬賽的燈光在閃爍,普拉尼埃的燈塔發出孤單和暗淡的光芒;慢慢地,他們感到一種憂鬱情緒從這遼闊的天際向他們襲來。三點鐘光景,他和她分手,在他抱吻她嘴唇時,他感到她渾身冰涼,瑟瑟發抖。 弗雷德里克睡不著,看書一直看到天亮,因為一夜沒有合眼,他有點兒發燒,天剛拂曉,他就靠在窗前。正巧米科萊老爹這時要去海上收魚簍子,經過平台時他抬起頭來。 「啊,弗雷德里克先生,今天早上您是不是和我一塊兒去?」他問道。 「啊,不,米科萊老爹,」年輕人回答說,「我昨夜沒有睡好……明天去,說定了。」 米科萊慢吞吞地走了。他得走到懸崖下面去找他的小船,也就是在他第一次發現她女兒幽會的那棵橄欖樹下面。老頭兒消失以後,弗雷德里克轉眼過來,驚奇地發現托瓦納已經在幹活兒了。駝子手裡拿著一把鶴嘴鋤,在橄欖樹旁邊修理被雨水沖壞了的那條狹長的小溝。天氣很涼爽,待在窗口很舒服。年輕人回到房裡去卷一支紙菸。正在他慢慢走回窗口時,突然聽見像霹靂一樣一聲可怕的巨響,他立即沖向窗口。 原來是懸崖塌方。他只看見托瓦納舉著他的鋤頭,在一片紅色的塵土中奔逃。臨海那棵樹枝扭結的老橄欖樹隨著塌方陷落下去,悲慘地掉進了海里,激起一片白沫。這時從空中傳來一聲可怕的叫喊,弗雷德里克這才發現娜伊絲,她雙臂僵直,全身猛然間撲在平台的欄杆上,想看看懸崖下面發生了什麼事。她伸直著身體,一動不動地呆在那兒,兩隻手腕就像釘在石頭上了一樣。可是她也許感覺到有人在瞧她,她回過頭去,看見弗雷德里克就叫起來: 「我父親!我父親!」 一個小時以後,人們在亂石下面找到了身體被砸爛了的米科萊老爹的屍體。托瓦納仍有餘悸,述說著他差一點也被帶下海去。當地所有的人都說本來就不應該在那上面開溝,因為水有滲透作用,會造成塌方。米科萊大媽哭得死去活來。娜伊絲送她父親去公墓,眼睛裡幹得能冒出火星來,一滴眼淚也沒有。 發生這場災禍的第二天,羅斯丹太太堅決要回埃克斯去。弗雷德里克看到他的愛情受到這次可怕的悲劇的干擾,也樂得回去;再說,農村少女肯定比不上城市姑娘。他又恢復了過去的生活。他的母親,因為他在布朗卡德時一直陪著她心裡很感動,放鬆了對他的管束。因此他過了一個快活的冬天,在郊區租了一個房間,並從馬賽搞來一些女人,讓她們臨時住在那裡。他不在家裡過夜,只在不得不回家的時候才回到學院街那個冷冰冰的府邸里去。他非常希望以後的生活永遠是這樣的。 復活節那天,羅斯丹先生必須去一次布朗卡德。弗雷德里克找了個藉口沒有陪他父親一起去。當羅斯丹先生回來後,在吃午飯的時候說: 「娜伊絲結婚了。」 「哦!」弗雷德里克吃驚地說。 「而且你們永遠也猜不出她是和誰結婚的,」羅斯丹先生接著說,「她對我說得倒很有道理……」 娜伊絲嫁給了駝子托瓦納。這樣一來,布朗卡德就可以依然如故。托瓦納繼米科萊之後當他們的佃戶,自從米科萊老爹死了以後就由托瓦納照管著這片產業。 年輕人帶著不自然的微笑聽著他父親講。後來,他也覺得這樣的安排對大家都很合適。 「娜伊絲老了很多,變難看了,」羅斯丹先生接著說,「我都不認識她了。真是奇怪,這些長在海邊的姑娘老得可真快……這個娜伊絲,她從前是很漂亮的。」 「嗯,曇花一現嘛!」弗雷德里克說,一面安安靜靜地啃完他的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