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洪水

左拉 《磨坊之役》
一 我叫路易·魯比厄,今年七十歲,出生在加龍河上游,離土魯斯幾法里的聖約里村。為了養家餬口,我跟土地搏鬥了十四年。最後,富裕的日子終於來臨,上一個月我還是區里最有錢的農場主呢。47 我們這個家庭仿佛受到天主的保佑,幸福在我們家裡生長,太陽是我們的親兄弟,我不記得哪一年有過壞收成。在這洋溢著幸福氣氛的農莊裡,我們一共有十一二口人。其中有我,身子骨還挺硬朗,帶著小輩們幹活兒;有我的弟弟皮埃爾,一個退伍的軍士,老單身漢;還有我的妹妹阿加特,丈夫去世以後搬回到娘家來住,是個身材高大、性格開朗的能幹女人,笑起來村子另一頭都可以聽到她的聲音。接下來是整整一窩子小輩:我的兒子雅克,兒媳婦蘿絲和他們的三個女兒——埃梅、韋羅妮克和瑪麗;大女兒嫁給西普里安·布依松,養了兩個孩子,一個兩歲,一個十個月;二女兒新近剛訂婚,未婚夫叫加斯帕爾·拉比托;最後還有三女兒,一位真正的小姐,雪白的皮膚,金黃的頭髮,簡直就像是在大城市裡出生的。把所有的人都算上,一共有十來口人。 我是祖父,也是曾祖父。吃飯時,我的妹妹阿加特坐在我右邊。我的弟弟皮埃爾坐在我左邊。孩子們按照年齡順序圍成一圈。一個比一個小,最小的是那個十個月的小娃娃,他已經像大人一樣上桌喝他的菜湯了。嗬,您倒是聽聽勺子和湯盆相碰的那一片響聲!這一窩小鳥兒吃得真歡。美美地吃上一口,有多麼稱心如意啊!孩子們一邊朝我伸出手,一邊叫喊:「爺爺,給我們麵包!……要一塊大的!爺爺!」這時候我打心眼兒里感到得意和快樂。 美滿幸福的日子啊!在幹活兒時我們的農莊每個窗口都有歌聲飄出來。到了晚上,皮埃爾想出各種不同的遊戲,講他從前隊伍上的事。到了星期日,阿加特姑奶奶烘餅給我們的女孩子們吃。還有瑪麗會唱感恩歌,唱起來像教堂唱詩班的兒童拖長了聲音。金黃色的長髮垂在肩膀上,兩手相握,擱在穿著圍裙的胸前,看上去像個聖徒。埃梅嫁給西普里安時,我決定把房子加高一層;我笑著說,等韋羅妮克和加斯帕爾結婚以後,應該再加高一層;以後每添一對新人,都加高一層,到最後房子會高到碰著天。我們不願意分開,看來還是在農莊後面我們的地里蓋一座城市吧。如果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話,能夠活在你生長的地方,死在你生長的地方,那有多麼好啊! 今年五月份天氣好得出奇。莊稼的長勢很久以來不曾有這麼喜人。那一天正好我帶著我的兒子雅克兜了一個圈子去到處看看。我們三點鐘左右出發。我們的草地坐落在加龍河邊,是一片還很嫩的綠色,草已經有三尺高;去年種的一片柳樹林,已經長出一米長的嫩枝。從那兒我們又去看了我們的小麥地和葡萄園,這些地和園子都是隨著財產的增加逐年購置的。小麥長得密密匝匝,葡萄正在開花,豐收在望。雅克開心地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怎麼樣?爹,麵包和葡萄酒咱們都不會再缺了。您是遇見善良的天主了吧?所以他現在才會讓錢像雨一樣灑在我們的地里。」 在我們之間經常拿我們過去的貧困開玩笑。雅克說得有道理,我們一定是贏得了天上哪一位聖人或者是天主本人的好感,因此當地的好運氣都落到我們頭上了。下冰雹,雹子正好落到我們的田邊上就停住。如果四鄰的葡萄得了病,在我們的葡萄周圍卻好像築了一道保護牆。到最後我覺著這也是挺公正的。我從來不傷害任何人,我想這種福氣應該屬於我。 在返回的路上,我們穿過坐落在村子另一頭屬於我們的土地。種在那兒的桑樹長得好極了。還有豐產的杏樹。我們高高興興地談著,商量種種計劃。等我們有了足夠的錢,再買些地,使我們分散的地連成一片,到那時區裡的這一角土地都將是我們的了。今年的收成如果確實不錯,我們的這個夢想就可以實現。 我們向家門口走過來時,蘿絲遠遠地朝我們一邊招手,一邊叫喊: 「快來!」 原來是我們的母牛中有一條剛下了牛犢。所有的人都很激動。肥胖臃腫的阿加特姑奶奶,忙得團團轉。女孩子們望著小牛。這頭牲口的出生仿佛又是天主賜給的一個恩寵。不久以前我們不得不把牲畜棚擴大,除了馬不算,牛和羊有近一百頭。 「真是個好日子啊!」我大聲叫了起來,「咱們今天晚上喝它一瓶濃汁葡萄酒。」 蘿絲把我們拉到一邊,告訴我們,韋羅妮克的未婚夫加斯帕爾來商定結婚的日期。她已經留他吃晚飯。加斯帕爾是莫朗熱村一個農莊主的長子。這個小伙子二十歲,個兒高大;他的力氣驚人,聞名全鄉。有一次在土魯斯的一個節日裡,他打敗了南方雄獅馬夏爾。除此以外,他脾氣好,心地善良,甚至有點兒過分害羞,韋羅妮克朝他的臉看的時候,韋羅妮克倒無所謂,可他的臉漲得通紅。 我請蘿絲把他叫來。他正待在院子裡幫我們的女僕晾一個季度換洗一次的被單。我們在飯廳里等他,他進來以後,雅克轉過臉來對我說: 「您說吧,爹。」 「怎麼樣?」我說,「我的孩子,你是來要我們決定大喜的日子嗎?」 「是的,是這樣,魯比厄老大爺。」他回答,臉蛋兒漲得通紅。「怎麼還臉紅,我的孩子,」我接著說,「如果你同意就定在七月十日聖費利西泰節。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只剩二十天都不到了……我去世的可憐的妻子名字叫費利西泰,這會給你們帶來幸福的……嗯?說定了嗎?」 「是的,就這樣定了,聖費利西泰節那一天,魯比厄老大爺。」 他先後在雅克和我的手上拍了一下,這一下重得可以把一頭牛拍死。接著他擁抱蘿絲,喊她媽媽。這個身體魁梧、有著兩隻可怕的拳頭的小伙子,愛韋羅妮克愛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他向我們老實承認,如果我們拒絕把她嫁給他,他一定會生病的。 「現在,」我說,「你留下來吃晚飯,是不是?……好,大傢伙兒來吃飯吧!我餓得夠嗆!」 那天晚上我們一共是十一個人吃飯。加斯帕爾給安排坐在韋羅妮克旁邊;他一直望著她,忘了吃盤子裡的菜,他感覺到她屬於他了,心裡十分激動,不時地有淚珠湧現在眼角。西普里安和埃梅結婚才三年,露出了微笑。雅克和蘿絲已經共同生活了二十五年,保持著他們比較嚴肅的態度,不過他們想起了往昔的愛情,偷偷地交換著眼色,眼睛不由得有點濕了。至於我,我相信我自己又在這對戀人身上得到了新生,他們的幸福使得我們的飯桌成了天堂的一個角落。那天晚上我們喝的是多麼好的湯啊!阿加特姑奶奶善於說笑話,她大膽地開起玩笑來了。接著皮埃爾這個老實人也想講講他跟里昂的一位小姐的愛情。幸好這時候已經到了吃餐後點心的時候,人人都同時在開口說話。我已經從地窖里取出了兩瓶濃汁葡萄酒。大家為了加斯帕爾和韋羅妮克的好運道乾杯。好運道,在我們這兒意思就是從不吵嘴打架,兒女成群和攢下成袋成袋的錢。接下來大家唱歌。加斯帕爾會用土話唱愛情歌謠。最後,大家要求瑪麗唱一首感恩歌。她立起來唱,她的聲音像古豎笛,尖細,非常悅耳。 不過這時候我已經走到了窗口。加斯帕爾過來找我,我對他說: 「你們村里沒有什麼新聞嗎?」 「沒有,」他回答,「大家在談論近幾天下的大雨,擔心會帶來災害。」 前幾天確實一連不斷地下了六十個鐘頭的雨。加龍河水從前一天起暴漲,不過我們對它抱有信心。只要不泛濫成災,我們就不能認為它是個壞鄰居。它幫過我們那麼多的忙啊!它那茫茫一片水面是多麼寬闊,又多麼溫和啊!再說,窮家難捨,莊稼人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家,哪怕房頂快要坍下來。 「好啦!」我聳聳肩膀大聲說,「不會有什麼事。年年都是一樣,這條河就像大發雷霆一樣,拱起了背脊,一夜之間它就平靜下來,回到它的窩裡,比羔羊還要溫順。放心吧,我的孩子,這一次肯定又是開開玩笑……瞧,天氣有多好!」 我用手指著天空給他看。七點鐘,太陽正在落山。啊!多麼藍啊!整個天空是藍的,一片廣闊無垠的藍色,明淨如洗,落日的餘暉仿佛在上面撒上了一層金粉。平靜的歡愉氣氛從天上降落下來,籠罩著整個大地。我還從來沒有看見我們的村子睡在這樣甜美的和平環境中。瓦頂上那一抹淺淺的紅色在漸漸消失。我聽見一個女鄰居的笑聲,接著又聽見我們農莊前面,大路拐彎處的孩子們的聲音。再遠一些地方,升起羊群迴圈的鬧聲,因為隔著一段距離,鬧聲變得分外柔和。加龍河的奔騰咆哮聲還在繼續,但是我覺著這就是寂靜本身發出的聲音,因為我已經那麼熟悉它的咆哮聲。漸漸地天空變成了白顏色,村子睡得更沉了。這是一個晴朗的白天的夜晚,我想到我們的一切幸福:莊稼的豐收,美滿的家庭,韋羅妮克的婚事,都來自上天,都是隨著這純潔的陽光一同降落到我們身上來的。天主的恩寵隨著暮色擴大到我們家裡。 不過,這時候我已經回到屋子中央。女孩子們在聊天。我們正面帶笑容地聽著,冷不防地在田野的沉寂中傳來一聲可怕的叫喊,面對災難和死亡的叫喊: 「加龍河!加龍河!」 二 我們奔到院子裡。 聖約里村坐落在一片窪地里,地勢低於加龍河有五百米左右。一排排很高的楊樹橫在牧場與牧場之間,完全把加龍河遮住。 我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叫喊聲仍然不斷傳來: 「加龍河!加龍河!」 突然在我們前面的那條寬闊的大路上出現了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女人中有一個懷裡還抱著孩子。是他們一邊驚慌失措地叫喊,一邊拚命地在堅硬的泥地上奔跑。有時候他們回過頭去朝後面看看,嚇得面無人色,就像有一群狼在後面追趕他們似的。 「咦,他們這是怎麼啦?」西普里安問,「爺爺,您瞧見什麼沒有?」 「沒有,沒有,」我說,「連樹葉子都一動也不動。」 那條低低的地平線確實安安靜靜地沉睡著。但是我話還沒說完,大家同時發出一聲驚叫。在那幾個逃跑的人後面,楊樹的樹幹之間,深深的草叢裡,我們看見了好像有一群帶黃斑的灰色野獸出現,朝前猛衝過來。這不是野獸,是浪濤,同時從各處冒出來,後浪推著前浪,洶湧澎湃,噴著白沫,像萬馬奔騰似的震撼了大地。 我們也發出了絕望的叫喊: 「加龍河!加龍河!」 大路上的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一直在跑。他們聽見那可怕的奔騰聲快追上他們了。現在波濤形成了一條線,滾動著,壓過來,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如同有千軍萬馬在衝鋒。在它們的第一次衝擊下,三棵楊樹斷了;高聳的樹葉倒下去,看不見了。一間木板小屋被吞沒,一堵牆坍倒,一些卸了牲口的大車像稻草似的被沖走。但是洪水看上去好像主要在追趕那幾個逃跑的人,大路的拐彎處坡度很陡,洪水在這兒鋪天蓋地地衝下來,切斷了他們的退路。然而他們還在跑,邁著大步撲通撲通地著水,他們已經嚇得發了瘋,不再叫喊。洪水淹到他們的膝蓋。一個巨大的浪頭朝抱著孩子的女人打過來,一下子把他們吞沒了。 「快!快!」我喊道,「快回去……房子結實,我們什麼也不用害怕。」 為了慎重起見,我們立即躲到三層樓上。我們讓女孩子先走,我堅持自己最後一個上樓。房子蓋在比大路高的一個小丘上。大水慢慢地漫進院子,發出低沉的汩汩聲。我們並不感到很害怕。 「沒關係,」雅克安慰大家說,「不會有什麼的……爹,您一定記得在一八五五年水也是像這樣進了院子,有一尺深,後來就退了。」 「對收成來說總是不利的。」西普里安低聲嘀咕。 「不,不,不會有什麼的。」我望著我們的女孩子們懇求的大眼睛,也開口說。 埃梅已經安頓兩個孩子在床上睡下。她坐在床頭,韋羅妮克和瑪麗陪著她。阿加特姑奶奶說,她要把帶上來的葡萄酒熱熱,好給大伙兒壯壯膽。雅克和蘿絲在一個窗口朝外看。我跟我的弟弟、西普里安和加斯帕爾站在另一扇窗子面前。 「快到樓上來!」我朝我們的兩個女僕喊道,她們正在積滿水的院子中間蹬著,「別讓兩條腿泡在水裡啦。」 「可是牲口呢?」她們說,「它們害怕,在圈裡會送命的。」 「不,不,快上來……等一會兒再說。」 如果洪水再繼續上升的話,營救牲畜就根本不可能。我認為沒有必要去嚇唬我們的家人,所以儘量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我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一邊聊天,一邊注意洪水的漲勢。加龍河向村子發起一場猛攻以後,連村里最狹小的巷子都占領了。現在已經不是萬馬奔騰般的激浪在衝鋒,而是一種緩慢的、無法阻擋的圍困。聖約里村坐落在窪地里,窪地變成了一片湖。我們院子裡的水很快就漲到一米高。我明明看見水在往上漲,但是我說它已經停住了,甚至還斷言它已經退了。 「你只好睡在這兒了,我的孩子,」我轉過身來對加斯帕爾說,「除非路上的水在幾個鐘頭里退淨……這也有可能。」 他臉色蒼白,望著我,沒有回答。接著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到韋羅妮克身上,目光里充滿了一種難以表達的焦慮不安的神情。 八點半鐘了。外面天還亮著,蒼白的天空下面一片白晃晃的,顯得非常淒涼。兩個女僕在上樓以前,想得很周到,帶來了兩盞燈。我叫她們把燈點上,我心裡想我們躲避洪水的這間屋子已經很暗,燈光也許可以給屋裡增添一些快樂的氣氛。阿加特姑奶奶把一張桌子推到屋子中央,想湊一桌人打牌。這個可敬的女人,眼睛不時地在尋找我的眼睛,她主要是想讓孩子們散散心。她的愉快性格使她保持著極大的勇氣。她感覺到恐懼在她周圍增長,她笑著跟它進行鬥爭。紙牌打起來了。阿加特姑奶奶強迫埃梅、韋羅妮克和瑪麗坐在桌子邊,把牌分到她們手裡,自己也興致勃勃地打牌。她洗牌、切牌、發牌,嘴裡還滔滔不絕地講著,外面的水聲幾乎都被她蓋住了。但是我們的女孩子們不能忘懷一切,她們臉色依然是那麼蒼白,雙手發燙,耳朵支棱著。打牌時時刻刻都停下來,她們中間有一個轉過臉來,低聲問我: 「爺爺,水還在漲嗎?」 洪水正在以嚇人的速度往上漲。我開玩笑地回答: 「沒有,沒有,放心打牌吧。一點危險也沒有。」 我的心還從來沒有像這樣焦慮不安過。所有的男人都立在窗子前面,擋住外面的嚇人景象。我們朝屋裡轉過臉來時,竭力裝出笑容。那兩盞燈安詳平靜,把圓圓的一圈燈光灑落在桌子上,使屋裡有了晚上家人團聚在一起聊天的愉快氣氛。我想起了冬天晚上我們聚在這張桌子周圍的情景。眼前依舊是那平靜的家,充滿了暖人心田的愛。和平籠罩在這兒,可是我聽見背後那條泛濫成災的河流的咆哮聲,水一直在往上漲。 「路易,」我的弟弟皮埃爾對我說,「水離窗子只有三尺了。應該想想辦法。」 我緊握了一下他的胳膊,要他別聲張。但是再瞞著眼前的危險已經不可能。我們的牲畜棚里的那些牲畜在做垂死掙扎。驚慌失措的牛和羊突然一下子哞哞、咩咩地叫起來;馬也發出那種遇到死亡危險時可以傳得很遠的、嘶啞的叫聲。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埃梅說,她立起來,雙手捧住頭,渾身哆嗦。 她們全都站了起來,這時候已經沒有辦法阻止她們跑到窗口。她們待在窗口,挺直身子,一聲不響,頭髮被恐懼之風吹得豎起來。暮色降臨了,混濁的水面上漂浮著昏黃的光芒。蒼白的天空看上去像一條覆在大地上的白被單。遠處升起一團團的煙。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這是漸漸消逝在死亡之夜裡的一個備受驚嚇的黃昏。沒有一點人類的聲音,有的只是一望無際的大水的咆哮聲,牛叫聲和馬嘶聲!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婦女們喃喃地說,仿佛不敢大聲說話似的。 嘩啦一聲巨響,把她們的話打斷了。那些發了瘋的牲畜剛沖開了牲口棚的門,到了黃色的波濤里,被激流托起,捲走。成群的羊像枯葉似的被沖走,在旋渦里打轉。牛和馬掙扎著,先還在走,後來踩不到水底了。特別是我們的那匹大灰馬不甘心死亡,它直立起來,伸長脖子,喘氣聲響得像鐵匠鋪的風箱。但是兇猛的洪水抓住了它的臀部,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它被翻倒,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時候我們發出了頭幾聲叫喊。這頭幾聲叫喊是不由自主地涌到我們的喉嚨口的。我們需要叫喊。我們的手伸向所有那些死去的心愛的牲畜,悲傷地痛哭,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各人把各人在這以前一直硬壓住的眼淚和嗚咽朝窗口拋去。啊!這真的是傾家蕩產了!地里的莊稼完了,牲畜淹死了,在短短几個鐘頭之內命運就完全改變了!天主太不公正;我們什麼也沒有惹他,他把我們的一切都奪走了。我朝著天空揮動拳頭。我提到我們當天下午的溜達,提到我們發現已經豐收在望的那些草地、麥地和葡萄園。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欺騙?幸福在欺騙我們。在晴朗的傍晚落下山去的如此溫柔、如此平靜的太陽在欺騙我們。 洪水還在往上漲。在密切注意著的皮埃爾向我嚷道: 「路易,當心,水已經到了窗口!」 他的這一聲警告使我們擺脫了由絕望引起的歇斯底里的發作。我清醒過來,聳聳肩膀,說: 「錢算不了什麼。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就不會有什麼好惋惜的……咱們重新辛勤地幹活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對,對,您說得對,爹,」雅克興奮地說,「我們不會有任何危險;牆很結實……我們快到房頂上去。」 我們只剩下這個避難的地方。水一級一級地爬上樓梯,發出執拗的啪啪聲,已經從門口淌進來。大家朝頂樓跑去,一個緊跟著一個,相隔不到一大步的距離,因為在危難中的人有一種需要互相挨近的本能。西普里安不見了。我叫他,看見他大驚失色地從隔壁屋裡回來。當時我也發現了我們的兩個女僕不在,想等等她們,西普里安用古怪的目光望著我,悄聲對我說: 「死了。她們的臥房下面,庫房的牆角剛剛坍下來了。」 兩個可憐的姑娘一定是去開箱子取她們的積蓄。他繼續悄聲地告訴我,她們像架橋一樣,用一架梯子爬到旁邊那座建築物去。我叮囑他別說出去。我感到好像有一股冷水澆在背脊上。死神已經走進了我們的家。 我們接著也到頂樓上去,甚至沒有想到把燈熄掉。紙牌仍舊攤在桌子上。屋子裡已經有一尺深的水。 三 屋頂幸好很寬大,坡度也很平緩。從一扇老虎窗爬上屋頂,老虎窗上面正好有一塊平台。我們所有的人就躲在那兒。婦女們坐下來。男人們到瓦頂上去察看,一直走到房頂兩頭豎著的那兩根大煙囪跟前。我靠在我們爬出來的老虎窗上朝四面八方瞭望。 「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我果斷地說,「森丹的人有小船。他們會到這兒來的……瞧!那邊,水面上不是有一盞燈嗎?」 但是沒有一個人回答我。皮埃爾不知道幹什麼好,於是點燃了菸斗,使勁地咬住煙鬥嘴,每抽一口都要吐出幾小塊從煙鬥嘴上咬下的木屑。雅克和西普里安愁眉苦臉地望著遠處。加斯帕爾攥緊拳頭,不停地在房頂上轉來轉去,好像是想找一條出路似的。在我們腳邊坐著一堆女人,她們一聲不響,渾身打著哆嗦,捂住臉不願意再看。可是蘿絲抬起頭,朝周圍掃了一眼,問道: 「女僕呢,她們在哪兒?為什麼她們不上來?」 我避而不答。她於是又望著我,直接問我: 「兩個女僕到底在哪兒?」 我不能說謊,只好把頭扭過去。那已經接觸到我的死亡的寒冷,我感覺到它降臨到我們的婦女和我們親愛的姑娘們中間。她們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瑪麗直挺挺地立起來,深深地嘆了口氣以後,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又倒了下去。埃梅把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裡,好像要保護他們似的用裙子把他們裹住。韋羅妮克雙手捂住臉,一動也不動。阿加特姑奶奶臉色也變得煞白,她一邊用手畫十字,一邊喃喃地念著天主經和聖母經。 然而,我們周圍的景色變得十分壯觀。夜完全降臨了,仍舊晴朗得像一般的夏夜一樣。沒有月亮,但是布滿繁星的天空藍得那麼純淨,使得空間充滿了藍色的光輝。仿佛黃昏還在繼續,因為天邊仍舊是那麼明亮。在這溫柔的天空下面,那一片大水還在擴展著,白晃晃的,好像它自己也在發出亮光,發出一種磷光,在每一個浪峰上都點著了一個小小的火光。土地已經看不見,看來整個平原都被淹沒了。一時之間我竟然忘掉了面臨的危險。有一天晚上,在馬賽附近,我曾經看見過大海,它就是這個樣子,當時我在它面前驚訝得目瞪口呆。 「水還在往上漲,還在往上漲。」我的弟弟皮埃爾連連地說,他一直在用牙齒咬煙鬥嘴,菸斗里的煙已經熄了。 水離房頂不到一米了,它失去死水水面的平靜。一些激流已經形成。水升到一定高度,我們就受不到村前的那片盆地的保護。不到一個鐘頭水變得險惡可怕,顏色發黃,載著漂流物、破酒桶、木材、一堆堆的青草,朝房子衝來。遠處的牆這時候受到攻擊,我們聽見很響的撞擊聲。一些楊樹發出死亡的斷裂聲倒了下去,一些房屋就像傾瀉在路邊的整車整車的石子一樣倒塌了。 婦女們的嗚咽聲撕碎了雅克的心,他一遍又一遍地說: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應該想想辦法……爹,我求求您,讓我們想想辦法。」 我結結巴巴,重複他的話說: 「是的,是的,讓我們想想辦法。」 可是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加斯帕爾提出讓他背著韋羅妮克從水裡游出去。皮埃爾談到扎一個木筏。這是發瘋。最後西普里安說: 「我們要是能夠到教堂去,那就好了。」 有著方形小鐘樓的教堂仍舊屹立在水面上。我們和它相隔七幢房子。我們的農莊是村裡頭一家農莊,背靠在一座比較高的建築物上,而這座建築物也緊挨著隔壁的建築物。也許從房頂上可以爬到本堂神父的住宅,從那兒就很容易進入教堂了。大概有許多人已經躲在那兒,因為鄰近的房頂上都沒有人,而且我們聽見的人聲肯定是從鐘樓上傳來的。可是要經過多少危險才能到那兒啊! 「這不可能,」皮埃爾說,「蘭博家的房子太高。得有梯子才行。」 「還是讓我去試試,」西普里安說,「如果這條路走不通,我就回來。如果走得通,我們大家都走,女孩子由我們抱著。」 我讓他去了。他說得對,即使不可能,我們也得試一試。他踩著嵌在煙囪上的一個鐵扣釘爬上了旁邊的房子。這時候他的妻子埃梅抬起頭,看見他不見了,大聲叫起來: 「他在哪兒?我不願意他離開我。我們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發現他在房子上面以後,抱著兩個孩子,在瓦上跑過去。她說: 「西普里安,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我要跟你死在一起。」 她堅持自己的要求。他呢,俯下身子求她,要她相信他會回來的,他這樣做是為了救我們大家。但是她像精神失常似的搖頭,一遍遍地說: 「我跟你一起去,我跟你一起去。你為什麼不願意?我跟你一起去。」 他只好接過孩子,然後又幫助她爬上去。我們可以看見他們在屋脊上走。他們走得很慢。她把兩個哭著的孩子又抱到自己懷裡,他每走一步都轉過身子來攙扶她。 「把她安頓在安全地方以後,你立刻回來!」我大聲嚷道。 我看見他揮揮手,但是轟轟的水聲吵得我聽不見他的回答。很快我們就看不見他們了。他們朝下爬到另外一座房子上面,這幢房子比頭一幢低。五分鐘以後他們又在第三幢房子上面出現了,這幢房子的房頂一定很陡,因為他們跪著在屋脊上爬。突然間我感到害怕起來,雙手捂在嘴上,使出全身力氣叫喊: 「快回來!快回來!」 所有的人,皮埃爾、雅克、加斯帕爾,也都在喊他們回來。我們的聲音使他們停了有一分鐘。但是他們接著又繼續朝前爬。現在他們已經到了街道的拐彎處,蘭博家的房子對面。這是一幢很高的建築物,比周圍的房子至少要高出三米。他們猶豫了一下。接著西普里安沿著一根煙囪往上爬,手腳伶俐得像一隻貓。埃梅一定是同意等他,站在瓦中間。我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兩個孩子緊緊地摟在心口上,在明亮的天空中整個人是黑色的,而且好像變得高大了。就在這當兒可怕的不幸開始了。 蘭博家的房子原先是辦工廠用的,蓋得很馬虎。另外它的正面完全受到街上的那股激流的衝擊。我相信我看見它在洪水的衝擊下抖動。我喉嚨堵塞,目不轉睛地望著西普里安穿過屋頂。突然間傳來轟隆一聲。月亮已經升起,一輪圓圓的月亮,優遊自在地浮在天空上,它那張黃色的臉龐好似一盞光線強烈的燈,照亮了這一片汪洋。這幕慘劇的經過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個細節漏掉。剛才是蘭博家的房子塌了。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西普里安消失,眾口同聲地發出恐懼的叫喊。在倒塌中,我們只看見在房頂的殘骸下好似起了一場風暴,浪花濺得老高。後來平靜了,水面又恢復原來的高度。那座被大水吞下去的房子剩下了一個黑窟窿,破裂的樓板架子矗立在水面上。那兒有一堆糾纏在一起的房梁,看上去好像是一座半毀壞的大教堂的房架,在這些房梁中間我好像看見有一個物體在動,一樣有生命的東西,在做出超人的努力。 「他活著!」我大聲嚷道,「啊!謝天謝地,他活著!……那兒,在被月光照著的那片白晃晃的水面上!」 一陣神經性的笑抖動著我們的身體。我們就像自己得到拯救似的拍著手。 「他這就要爬上去了。」皮埃爾說。 「對,對,瞧!」加斯帕爾解釋,「他竭力想抓住左邊的那根梁。」 但是我們的笑聲突然停止了。焦慮堵住了我們的嗓子,我們不再交換一句話。我們剛明白了西普里安的危險處境。房子倒塌時,他的腳被兩根房梁夾住,一直頭朝下倒懸著,離水面只有幾厘米,沒有辦法脫身。這是極其痛苦的垂死掙扎。埃梅抱著兩個孩子一直站在旁邊一幢房子的房頂上。她渾身像痙攣似的抖動著。她親眼看著她丈夫死亡,她的兩隻眼睛一刻也不離開這個在她面前,比她低幾米的不幸的人。她發出持續不斷的號叫聲,好像嚇瘋了的狗一樣的號叫聲。 「我們不能讓他就這樣死掉,」雅克張皇失措地說,「應該到那邊去。」 「也許還可以沿著房梁下去,」皮埃爾指出,「把他救出來。」 他們朝毗鄰的房頂走去,沒想到這時候第二幢房子也坍了。路被切斷。我們於是感到周身冰涼,不由自主地相互握住了手,而且握得那麼緊,簡直連骨頭都要握碎了,但是沒法把視線移開,不去看這幕可怕的慘劇。 西普里安起先想把身子挺起來。他使出非凡的力量躲開水面,讓身體保持歪斜的姿勢。但是很快他就感到疲勞了。然而他還是繼續搏鬥,想抓住房梁,朝四周甩動著手臂,看看能不能碰到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接著他在死神面前認輸了,重新垂下來,毫無生氣地懸著。死亡來得很慢。水很有耐心地慢慢漲著,他的頭髮還剛剛浸在水裡。他的頭頂心一定覺著碰到了涼水。頭一個浪打濕了他的額頭,接下來幾個浪合上了他的眼睛。我們看見他的頭慢慢地消失了。 坐在我們腳邊的女人們用雙手蒙住臉。我們也跪下來,伸出雙臂,流著眼淚,結結巴巴地禱告。埃梅一直站著,緊緊地抱住兩個孩子,在黑夜裡號叫得更悽厲了。 四 我不知道我們在這魂飛魄散的狀態中過了多少時間。等到我清醒過來,水又漲高了。現在它已經碰到了瓦面,房頂成了狹窄的孤島,露出在這片一望無際的水面上。左右兩邊的房屋大概都已經倒塌。水勢越來越大。 「我們在移動。」蘿絲緊緊抓住瓦頂,低聲說。 確實如此,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一種顛簸的感覺,仿佛屋頂變成了木筏,急速流動的洪水好像在把我們載走。後來我們望著教堂的鐘樓,它一動不動矗立在我們面前,這種頭暈的感覺才消失。在這洶湧的波濤中,我們仍舊留在原來的地方。 洪水開始發動衝擊。在這以前水一直是沿著街流動。但是現在瓦礫擋住了激流的去路,迫使它倒流回來。這是一次真正的衝擊。一有漂浮物,一有房梁在激流旁邊經過,它就把它抓過來,搖晃幾下以後,像投羊頭撞錘似的把它向房子投過來,而且不再丟棄它,一次次把它拉回去以後再投過來,很有規律地一下又一下地衝撞著牆壁。很快地有了十根、十二根房梁像這樣同時從四面八方向我們進攻。洪水在咆哮,浪花濺起來打濕了我們的腳。我們聽見淹在水中的房子的低聲呻吟,在響聲震天的洪水攻擊下,房子的板壁已經發出咯咯的響聲。有時候梁木垂直地撞過來,進攻變得更加猛烈,我們心想這下子完了,牆要撞開了,我們要從張得老大的缺口裡掉到水裡去了。 加斯帕爾在房頂邊上探出身子去。他終於抓住了一根梁木,用他那雙摔跤家的粗胳膊把它拉到跟前。 「我們應該進行自衛。」他大聲嚷道。 雅克也盡力攔住一根流過的長杆子。皮埃爾幫助他。他咒罵自己的年紀,沒有力氣,身體像孩子一樣弱。但是防禦已經組織起來,這是一場三個人對一條大河的搏鬥。加斯帕爾握住梁木,做好準備,等候著激流用來做羊頭撞錘的木頭。他猛地一使勁,在離牆很近的地方攔住它們。有時衝擊是這麼猛,他立不住,倒了下去。雅克和皮埃爾在他旁邊,使用長杆子撥開那些漂浮物。這場勞而無功的搏鬥繼續了將近一小時。他們漸漸地失去理智,嘴裡罵著街,使勁敲打水,辱罵水。加斯帕爾好像短兵相接似的,用梁木當馬刀一下下往水裡砍,或者像刺胸膛似的一下下往水裡刺。可是水沉著頑強,沒有留下一個傷口。它是不可戰勝的。雅克和皮埃爾在瓦頂上筋疲力盡,灰心泄氣;加斯帕爾使盡了最後一點力氣,他的那根梁木被激流奪去,反而向我們撞過來。再進行戰鬥已經不可能。 瑪麗和韋羅妮克互相摟住。她們用斷斷續續的聲音不停地重複說著同一句話,直到如今還不斷在我耳邊響著的一句十分可怕的話: 「我不願意死!……我不願意死!」 蘿絲用胳膊摟住她們,想安慰她們,讓她們放心。然而她自己也渾身哆嗦著,抬起臉來,不由自主地叫喊: 「我不願意死!」 只有阿加特姑奶奶一個人什麼也不說。她不再祈禱,不再用手畫十字。她用呆滯無神的眼光掃視著,當遇到我的眼光時,還盡力想露出笑容。 水現在已經打到屋頂上。得到救援的希望完全沒有了。我們一直聽見從教堂那邊傳來的人聲;有兩盞燈在遠處一閃而過,寂靜又重新擴展,眼前只有茫茫一片望不到邊的黃色的大水。森丹的人有小船,災難一定在我們以前降臨到他們頭上。 然而加斯帕爾繼續在屋頂上轉來轉去。突然間他叫我們。他說: 「注意!幫我個忙。把我拉住。」 他又撈起一根長杆子,在等候一樣漂浮物,這件漂浮物黑乎乎的,很大,慢慢地朝房子漂過來。原來是一個用結實的木板釘成的敞棚的棚頂,大水把它整個兒揭掉,像木筏一樣漂浮著。等到棚頂到了他夠得著的距離,他用長杆子把它攔住。正當他感到自己站不穩時,他叫我們幫他忙。我們抱住他的腰,拉住他。等到漂浮物進入激流以後,它自動靠近了我們的房頂,不過這一下撞得那麼重,當時我們真擔心會把房頂撞個粉碎。 加斯帕爾大膽地跳到命運給我們送來的這隻木筏上,在皮埃爾和雅克拉住它,使它靠在屋頂邊上的時候,他朝每一邊都走過去試試,看看它是不是很堅固。他笑著,開心地說: 「爺爺,我們得救了……女人們,別再哭了……一條真正的船。瞧!我的腳還是乾的。它能載我們所有的人。我們會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安全!」 不過他認為還是應該把它加固。他撈起漂浮的梁木,用皮埃爾在離開下面的房間時為了以防萬一而帶上來的繩子,把它們捆牢。他甚至掉到水裡,但是他仍舊用笑聲來回答我們脫口而出的驚呼聲。他水性好,在加龍河裡可以游一法里遠。他爬上房頂,抖抖身子,大聲說: 「好,請上船吧,別耽誤時間。」 女人們跪了下來。加斯帕爾不得不把韋羅妮克和瑪麗抱到木筏中央,安排她們坐下。蘿絲和阿加特姑奶奶自己從瓦頂上滑下來,到兩個年輕姑娘跟前坐下。這時候我朝教堂那邊看看。埃梅還在那兒。她現在背靠在一根煙囪上,伸直胳膊,把兩個孩子朝上舉著,因為水已經淹到她的腰部。 「別難過,爺爺,」加斯帕爾對我說,「我向您保證,我們順路把她救出來。」 皮埃爾和雅克上了木筏。我也跳了上去。它稍微有點朝一邊傾斜,不過確實非常堅固,可以載負我們所有的人。加斯帕爾最後一個離開屋頂,叫我們拿好長杆子,這是他事先準備好當槳用的。他自己拿了一根很長很長的,使用得非常熟練。我們聽從他的指揮。在他一聲命令下,我們一起把我們的杆子抵住瓦頂,想把木筏撐開。但是木筏好像粘在房頂上,不管我們怎麼用力氣,還是撐不開。每試一次,激流又使勁地把我們推向房子。這可是極其危險的事,因為每一次碰撞都可能把我們待在上面的那些木板撞碎。 於是我們又一次感到了我們的無能為力。我們原來以為得救了,沒想到仍舊擺脫不了河水的擺布。我甚至後悔沒有讓婦女們留在屋頂上,因為每一分鐘我都擔心她們會掉下去,被洶湧的洪水捲走。但我一提起回到我們原來躲避的地方去,所有的人都一起叫了起來: 「不,不,讓我們再試試,寧可死在這兒!」 加斯帕爾不再笑了。我們再一次努力,使出加倍的力氣壓在杆子上。皮埃爾最後想了個主意,他重新爬到傾斜的瓦頂上,用一根繩子把我們向左邊拉;就這樣把我們拉到了激流的外面;然後他重新跳上木筏,我們只用杆子撐了幾下就離開房頂,到了廣闊的水面上。但是加斯帕爾記起了他曾經答應我去救我們可憐的埃梅。埃梅悲痛的號叫聲一直沒有停止過。要去救她就得穿過街道,而我們剛才與之搏鬥過的那般可怕的激流就控制著那兒。他用目光向我徵求意見。我心慌意亂,像這樣激烈的內心鬥爭我還不曾有過。我們要拿八個人的生命去冒險。在一剎那間我曾經動搖過,我沒有力量抵擋那悲傷的召喚聲。 「對,對,」我對加斯帕爾說,「這不行,我們不能丟下她走掉。」 他低下頭,沒有說一句話,開始用他的杆子撐所有那些還立著的牆壁。我們沿著鄰居的房子前進,從我們的牲畜棚上面經過。但是我們剛一進入街道,一聲叫喊就從我們嘴裡冒出來。激流又抓住了我們,把我們再一次朝我們的房子那兒沖回去。這只是使人發暈的幾秒鐘。我們像一片樹葉似的迅速滾動著,我們的那聲叫喊還沒有停止,木筏已經撞到瓦頂上,一下子撞散了,四分五裂的木板打著旋,我們都掉在水裡。我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只記得我在掉下去時看見阿加特姑奶奶被她的裙子托著,平躺在水面上,後來她的頭向後仰,連掙扎也沒有掙扎就沉下去了。 一陣劇烈的疼痛使我睜開了眼睛,是皮埃爾抓住我的頭髮,向瓦頂上拉。我躺著,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皮埃爾又跳下水去。在眩暈中我突然發現加斯帕爾在我弟弟消失的地方出現了,感到很驚奇。這個年輕人抱著韋羅妮克。等到他把她放在我身旁以後,重新又跳下水去,把瑪麗拉上來,瑪麗的臉白得像蠟,身體僵直,一動不動,我以為她已經死了。後來他又跳下水去。但是這一次他白費力氣,什麼也沒找到。皮埃爾來到他跟前。兩個人在交談,交換著情況,不過我聽不見說的是什麼。等到他們精疲力竭地爬上屋頂以後,我叫起來: 「還有阿加特姑奶奶!還有雅克!還有蘿絲!」 他們搖搖頭。大顆的淚珠從他們的眼睛裡滾下來。從他們向我說的短短几句話里我明白了雅克的頭被一根梁木撞碎了。蘿絲抱住她丈夫的屍首不放,兩個人一起被沖走。阿加特姑奶奶沒有再出現。我們猜想她的屍體被激流從我們身子底下的一扇窗子衝進了房子。 我抬起身子,朝幾分鐘以前埃梅一直守著沒有離開的那個房頂望去。但是水在往上漲。埃梅不再叫喊了。我只看見她的兩條挺直的胳膊。她舉起胳膊是為了把兩個孩子托出水面。後來一切都沉下去,在平靜的月光下水面又合攏了。 五 屋頂上只剩下五個人。大水僅僅給我們留下沿著屋脊狹狹的一條空地方。兩根煙囪中有一根剛被水沖走。我們得把昏迷不醒的韋羅妮克和瑪麗扶起來讓她們保持幾乎站立的姿勢,這樣浪花才不至於打到她們的腿部。她們終於恢復了知覺,可是我們看到她們渾身是水,哆嗦著,重新又叫嚷她們不願意死,我們心裡越來越焦急不安。我們像安慰孩子似的叫她們放心,對她們說,她們不會死的,我們一定能夠阻止死神來侵犯她們。但是她們不再相信我們的話,她們清楚地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死」這個字每次說出來,就像喪鐘敲響似的。她們的牙齒咯咯作響,痛苦得互相緊緊摟在一起。 結束的時刻到了。村子被摧毀,在我們周圍露出幾堵牆壁。只有教堂的鐘樓還完整無缺地屹立著,從那兒一直不斷地傳來聲音,是避難的人嗡嗡的說話聲。遠處是滔滔的洪水滾滾流動的轟轟聲。我們甚至不再聽見那種聽上去像石子猛地從大車上卸下來的房屋坍塌聲。我們就像是在離陸地上千法里以外的汪洋大海上遇難似的,孤零零,無依無靠。 有一剎那我們相信聽見左邊有槳聲傳來,一下,兩下,很有節奏,而且越來越清楚。啊!這充滿希望的美妙音樂,我們一個個都挺直了身子朝遠處眺望!我們屏住氣,但是什麼也看不見。黃色的水面一望無際,上面有一個個黑影子,但是這些黑影子中沒有一個在活動,它們是樹梢,是斷牆殘壁。一些漂浮物,一些草,一些空酒桶引起了我們一場場空歡喜。我們揮動手絹,等我們發現我們看錯以後,重新又陷在焦慮之中,那聲音還在我們耳際響著,但是我們沒法發現它是從哪兒傳來的。 「啊!我看見它了,」加斯帕爾突然嚷道,「瞧!那邊,一條大船!」 他伸直手臂指著遙遠的一個地方給我們看。我什麼也看不見,皮埃爾也是一樣。但是加斯帕爾堅持說他看見了。這肯定是一條船。一下下槳聲也更清晰地傳到我們的耳邊。最後我們終於看見了。它緩緩地滑行,看上去好像在圍著我們兜圈子,但是沒有接近我們。我記得當時我們簡直像發了瘋。我們拚命地揮動胳膊,叫得喉嚨都啞了。我們罵這條船,罵它是膽小鬼。它一直是黑魆魆的,沉寂無聲,不過圈子兜得比較慢了。這真是一條船嗎?我到今天還在納悶。等到我們相信看見它消失得無影無蹤以後,它把我們最後的一點希望也帶走了。 從這時候起每一秒鐘房子都有可能坍塌,我們都有可能被洪水吞沒。房子已經遭到侵蝕,大概就靠了一堵主牆支撐,而這堵主牆一倒,整幢房子也就會跟著塌下去。但是我最害怕的是感到我們腳底下的房頂正在下陷。房子也許可以支持一整夜,可是瓦頂受到梁木的撞擊,有些地方已經撞穿,它會坍陷下去。接著我們儘量朝左邊躲避,躲在幾根還比較結實的椽子上。後來,這幾根椽子也好像支持不住了。如果我們五個人繼續擠在這麼一小塊地方,它們肯定會塌下去。 幾分鐘前我的弟弟皮埃爾又不知不覺地把菸斗放到嘴裡。他皺緊眉頭,一邊捻著他那老兵的小鬍子,一邊嘟嘟囔囔地低聲說了幾句話。圍繞著他的危險在逐漸增長,儘管他有膽量,卻對它無可奈何,因此他開始感到不耐煩。他懷著憤怒而又蔑視的神情朝水裡吐了兩三口唾沫,後來因為我們老是往下陷,他下了決心,從屋頂上往下走。 「皮埃爾!皮埃爾!」我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嚇得叫了起來。 他回過頭,鎮靜地對我說: 「永別了,路易……你也明白,我熬不下去了。這樣可以把地方騰出來給你們。」 他先把菸斗扔掉,然後自己跳下水去,一邊跳,一邊又補了一句: 「晚安,我已經受夠了!」 他沒有再出現。他游泳的本事很差;再說,他一定是灰心絕望了,看到我們家的破產,看到我們一個個死去,心已經破碎,不願意再活下去。 教堂的鐘敲凌晨兩點了。夜,這個充滿了垂死掙扎和眼淚的、可怕的夜快要結束。我們腳底下那塊還是乾的地方慢慢地在縮小。傳到我們耳邊的是潺潺的流水聲,是細小溫柔的波浪互相追逐嬉戲的聲音。水流改變了方向;那些漂浮物在村子右邊漂過,漂得很慢很慢,好像洪水快漲到最高水位了,懶洋洋的,十分疲乏,正在休息。 加斯帕爾突然脫掉鞋子和上衣。在這之前,有一會兒我一直看見他雙手合掌,使勁地握著,握得手指頭都快斷了。我問他是怎麼回事,他說: 「聽我說,爺爺,再等下去我要死啦,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讓我去干吧,我要救她。」 他說的是韋羅妮克。我想打消他的念頭。他絕不會有足夠的氣力把年輕姑娘送到教堂那兒去。但是他非要去干。 「不!不!我有一雙健壯的胳膊,我覺得我有足夠的氣力……您會看到的!」 他還補充說,他與其變得像孩子一樣軟弱無力,就這樣聽著房子在我們腳底下一點一點碎裂,還是寧願立刻試一試把她營救出去。 「我愛她,我要救她。」他反覆地說。 我沒有吭聲,我把瑪麗拉過來摟在懷裡。這時候他以為我責備他愛韋羅妮克,有私心,結結巴巴地說: 「我會回來接瑪麗,我可以向您發誓。我一定能夠找到一條船,安排人來救你們……請您相信我,爺爺。」 他身上只剩一條褲子。他匆匆忙忙地低聲關照了韋羅妮克幾句:不要掙扎,全身放鬆,一動也不要動,尤其是不要害怕。年輕姑娘對每一句話都神志不清地回答一個「是」字。他雖然平常並不篤信天主,還是用手畫了一個十字,然後用一根繩子捆在韋羅妮克的腋部,拉住她從屋頂上滑下去。她大聲叫喊,手和腳在水裡亂撲騰,後來氣憋不過來,一下子昏了過去。 「這樣更好,」加斯帕爾對我喊道,「現在我對她負全責。」 你們想像得到我是怎樣焦急不安地望著他們。在白茫茫的水面上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加斯帕爾的每一個細小動作。他藉助一根繩子拉著年輕姑娘,繩子繞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就這樣用右肩膀托著她半邊身子,帶著她朝前游,這個負擔太重,時不時壓得他往下沉。但是他使出超人的力氣劃著朝前游去。我打消了顧慮,他已經游完三分之一的距離,誰知他碰到了一堵隱沒在水裡的牆。這一下撞得非常厲害,兩個人都沉下去。後來我看見他一個人重新游上來,繩子大概是斷了。他連著兩次潛到水裡,最後他終於帶著韋羅妮克浮上來,他把她重新扛到背上。但是他沒有繩子系住她,她便更加沉重地壓在他身上。然而他一直在前進。他離教堂越來越近,我的心也越來越跳得厲害。突然間我想叫喊,因為我發現有幾根梁木斜著流過來。我的嘴張得大大的閉不攏:又一次撞擊把他們倆分開,水面重新合上。 從這個時刻起,我神志不清,只剩下了一種自我保全的動物本能。當水前進時,我就後退。在這種神志不清的狀態中,我有很長時間一直聽一種笑聲,但是不明白是誰在我跟前這樣笑。天亮了,東方魚肚泛白。天氣很好,又涼爽,又寧靜,就像在太陽升起前醒來的池塘旁邊一樣。但是笑聲一直響著。我轉過身來,發現穿著濕衣服站著的瑪麗。是她在笑。 啊!可憐的、親愛的姑娘,在清晨的這個時刻里,她多麼溫柔,多麼美麗啊!我看見她俯下身子,用手心舀了一點水,洗洗臉。然後她編織著自己的美麗的金黃色頭髮,盤在腦後。毫無疑問她是在梳洗打扮,她大概以為是星期日在自己那間小臥房裡,外邊鐘聲愉快地響著。她繼續笑,笑得非常天真,眼睛明亮,臉上充滿幸福的表情。 我呢,我受到她瘋病的傳染,也像她一樣笑起來。恐懼使她發了瘋,這是老天爺的恩典,她看上去對這純潔的春晨感到那麼高興。 我聽任她加緊打扮,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是親切地點頭。她一直在打扮,後來她認為自己已經做好動身的準備工作,用她那清脆的美妙嗓音唱一首感恩歌。但是她很快地又停住不唱,就像回答一個在叫她、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似的,嚷了起來: 「我來了!我來了!」 她接著又唱感恩歌,沿著傾斜的屋頂往下走,走到水裡,水連抖動都沒有抖動一下,慢慢地把她蓋住了。我仍舊微笑著,高高興興地望著她消失的那個地方。 接下去的事我現在已經記不清。當時只剩下我一個人在屋頂上。水還在繼續往上漲。一根煙囪立在水面上,我相信我像一個不情願死的動物那樣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它。後來什麼也不知道了,好像是一個烏漆墨黑的窟窿,什麼也不知道了。 六 為什麼我還活著?有人告訴我,森丹的人六點鐘左右駕著小船來了,他們發現我昏迷不醒,趴在一根煙囪上。洪水真殘酷,它沒有在我不再感到我遭到的不幸時把我跟在我所有家人的後面沖走。 偏偏我這個老的沒有死掉。所有其餘的人,襁褓中的嬰兒、待嫁的姑娘、年輕的夫婦、年老的夫婦,都離開了人世。而我呢,像一棵紮根在亂石堆里的、又硬又乾的野草一樣活著!如果我有勇氣的話,我會像皮埃爾一樣做,我會說:「我已經受夠了,晚安!」然後投入加龍河,走上所有那些人走的路。我一個小輩也沒剩下,我的房子毀了,我的田地荒蕪了。啊!過去,到了晚上,我們坐下來吃飯,老的坐在中間,兩邊按年紀大小排列,這種圍繞著我的快樂氣氛使我感到多麼溫暖啊!啊!在收割莊稼和收穫葡萄的那些忙碌的日子裡,我們大家都辛勤地幹活兒,回家時心裡為我們的財富而充滿了驕傲!啊!美麗的孩子和美麗的葡萄!啊!美麗的姑娘和美麗的麥子,我老年的慰藉,我辛苦一生的活生生的獎賞!既然這一切都死了,我的天主!為什麼您還要我活下去! 沒有了安慰。我也不需要幫助。我把我的田地分給村里那些還有孩子的人。他們會有勇氣清除水災後地里的殘留物,重新耕種。對失去孩子的人來說,只要有一個角落可以在那兒死去就行了。 我有一個願望,最後一個願望。我巴望能找到我家裡的那些人的屍首,好把他們埋在我們的墳地的一塊石碑底下,將來我要到那裡和他們相會。有人說在土魯斯撈起了許多被河水衝下來的屍首。我決定上土魯斯去一趟。 多麼可怕的災難啊!近兩千幢房屋倒塌,七百人死亡,所有的橋都衝垮了,一片片市區整個兒被摧毀,埋在爛泥漿里。多少慘不忍睹的場面呈現在眼前!有兩萬難民衣不蔽體,嗷嗷待哺。城市充滿屍體的惡臭,人心惶惶,害怕斑疹傷寒流行。到處都有人在哀悼死者,街上滿是送葬的行列。物質的救濟無力醫治精神上的創傷。但是我在這些廢墟中走著,什麼也不看。我有我的廢墟,我有我死去的親人,我受到的打擊已經完全把我壓垮了。 有人告訴我確實撈起過不少屍首。他們已經一長溜一長溜地被埋在公墓的一個角落裡。不過有人想到把查不出姓名的屍首一一照了相。我在這些慘不忍睹的相片裡找到了加斯帕爾和韋羅妮克。這一對未婚夫婦熱情地擁抱在一起,不再分離,在死亡中交換他們結婚的親吻。他們胳膊已經僵硬,嘴貼著嘴,摟得那麼緊,除非是把他們的胳膊砍斷才能把他們分開。因此在給他們一塊兒照了相以後,把他們一塊兒埋了。 我只剩了他們這張可怕的相片。這一對長相好看的孩子被水泡脹了,面容已經毀壞,不過在他們鉛灰色的臉上還保留著忠於他們愛情的英勇氣概。我望著望著,忍不住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