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弗蘭德斯 · 摩爾·弗蘭德斯四

對於懂得馬的人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收穫,但對於一個可憐的小偷而言,這便是他偷到的最不知如何處理的東西。我回到家裡時女管家大吃一驚,我們兩人都不知道怎樣處理那傢伙。把它送到某個馬廄去絕對不行,報上肯定要刊登出公告,馬的模樣會被描述出來,那樣我們就不敢去取它了。 我們為這個不幸的冒險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把馬送到一家客棧,並讓一個雜務工送一張字條到那家酒店去,就說那位紳士在某個時間丟失的馬被留在了某家客棧,可以去那兒領取;那個接過馬的女人牽著它在街上走了一會兒後找不回去了,就把它留在了那兒。我們本來可以等到馬的主人登出公告並給予報償,但我們不想冒險去領它。 所以這既是一次盜竊又不是盜竊,因為從中既沒損失什麼又沒得到什麼,再說我也很反感穿著一身乞丐衣服出去。那樣做一點效果都沒有,另外我還覺得不吉祥,十分險惡。 我在穿著這身打扮期間遇到一幫人,在我交往過的人中從來沒有像他們那樣糟糕的,我對他們的行當有了一點了解。他們是些鑄造假幣的人,向我提出很好的發財路子,不過他們要我擔當的角色最為危險。我正是指他們所謂的加工模具,而假如我被捉住則必死無疑,並且是在火刑柱上——瞧,也就是在火刑柱上被燒死。正因為如此,儘管我看起來像個乞丐,但他們卻保證只要我願意干就能得到大量金銀。不錯,假如我真是一個乞丐或者像當初那樣絕望,我也許就同意了,因為對於生活無著的人而言死有什麼關係呢?可我目前並非處於那種狀況,至少我還用不著去冒那些可怕的風險。另外,我一想到在火刑柱上被燒死就恐懼得要死,好象血液都涼了,變得憂鬱萬分,以致想到此事必然就會不寒而慄。 這也使得我不再打扮成乞丐了,因為儘管我不喜歡那個提議,但我卻沒有告訴他們,而顯得對它欣賞的樣子,答應再見面。可我不敢再見他們了——如果見了他們又沒同意,卻給予了拒絕,儘管我極力保證會在世上保守秘密,他們也會殺了我,以免他們的事出差錯,從而如他們所說使自己放心。至於是怎樣的放心,那些為了防止危險可以去殺人的傢伙心中是明白的、最能作出判斷。 這件事和偷馬的事都根本不是我預期的行當,對此我決定不再說什麼——這樣做並不困難。我的本行似乎在另一方面,雖然它也危險重重,但卻對我更適合,即使遇到意外我也會有更多辦法和機會逃跑。 那段時間還有人幾次要我加入到一幫撬竊者當中,不過我也沒心思去作那樣的冒險,正如我不想鑄造假幣一樣。我曾提出與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起干,他們要做的是使用計謀鑽到一座座房子裡去。我本來很願意去冒險,可他們已經有了3個人,又不想分開,我又不想有太多的人一起行動。所以我沒有答應他們,結果他們為自己隨後的行動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不過後來我遇見一個女人,她常告訴我自己在海濱冒險怎樣成功,我便答應和她一起干,並且幹得相當不錯。一天我們來到聖凱瑟林的一些荷蘭人當中,假裝要買暗中運上岸來的物品。我到一座房子裡去了兩三次,我們看見大量的違禁物,我的同夥有一次弄走3塊荷蘭黑絲綢,賣了不少錢,我也分得一些。可是我自己去了那麼多次卻沒找到機會下手,便放棄了,因為那些人看見我一次又一次地進去產生了懷疑。 這使我受到一點打擊,我決心要採取什麼行動,因我不習慣經常兩手空空回去。所以第二天我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下,漫步來到城市的另一端。我走過「斯特蘭德交易所」,但無意在那兒做什麼,這時我突然看見此處劇烈地喧鬧起來。所有的人——店主和其他人——都站起來極力張望,原來竟然是某個女要人將來到交易所,人們說是女王。我緊靠在一家商店旁邊,背對著櫃檯,好象要讓人群過去。這時我的眼睛盯住一包織品,店主正把它拿給站在我旁邊的一些女士看,可她和一個女店員卻非常專注地望著誰要來了,看他們會進哪家店裡;我則趁機將一紙包織品塞入衣袋內,隨即離開。因此這個女帽銷售商為自己渴望見到女王的行為付出了足夠的代價。 我離開店子,似乎被人群推擠著向前,將自己混雜在他們當中,從交易所的另一扇門出去,就這樣在他們發現織品丟失前我已走了。我不願被跟蹤,便叫了一輛馬車,上去把自己關在裡面。我剛一關上車門就看見女帽商的店員和另外約五六人跑到街上大喊,仿佛受了驚嚇一般。他們並沒有喊「站住,小偷!」因並沒有人逃跑,不過我聽見有人喊了兩三次「有人偷東西」和「是織品」,看見那個女人苦惱地絞著雙手,睜大眼睛不斷來回望著,像個被嚇壞的人那樣。拉我的馬車夫正爬上駕駛席,但此刻還沒有坐好,馬還沒有動,所以我相當不安。我取出那包織品放好,隨時準備把它擱到先前已打開的、就在車夫後面的門帘處。可讓我十分滿意的是不到半分鐘馬車便移動了,就是說車夫剛一上去叫馬走車就移動了。他駕著馬車駛去,我則弄走了偷到的東西,它價值近20英鎊。 次日我又把自己打扮一番,不過完全是另一身裝束,再次往那條路走去,但直至走進聖詹姆斯公園才有情況出現。我看見公園裡有許多高雅的女士,她們在那條林蔭道中散步。其中有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帶著一個約9歲的妹妹——我想是這樣。我注意到她戴了一隻漂亮的金表和一條不錯的珍珠項鍊,有個穿號衣的男僕跟著她們。但在林蔭道中男僕通常是不跟在小姐女士們後面的,所以我注意到那個男僕在她們要進入林蔭道時停住了,大的那個姑娘讓他在那兒等著她們散步回來。 我聽見她讓男僕停下後便朝他走過去,問他那個小姐是誰,又和他聊了一下,說與她在一起的女孩多麼漂亮,她本人是多麼文雅,舉止多麼得體,她多麼富有女人氣質,多麼端莊。這個傻瓜立即告訴了我她是誰,說她是埃塞克斯的托馬斯先生的大女兒,她非常有錢,她母親還不會到城裡來,不過她和威廉先生的夫人一起住在沙弗克街,以及很多其它情況——她們由一個女傭和一個年輕女人照顧,另有托馬斯先生的馬車、馬車夫和他本人,那個年輕女人無論在這兒還是在她們家裡都是女管家。他告訴我的事情太多了,足以讓我採取行動。 我本來打扮得不錯,也像她一樣戴著金表,於是我離開男僕走到那個姑娘旁邊,等她在林蔭道里轉過一道彎又往前走去後不久,開始向她打招呼,叫她「貝蒂小姐」。我問她什麼時候收到過父親的信,夫人即她母親啥時到城裡來,她的情況怎樣。 我很親切地談著她的整個家庭,使她毫不懷疑我對他們一家人都很熟悉。我問她為什麼不和奇姆夫人(這是照顧她們的那個女人的名字)一起出來,以便讓她照料好朱迪思小姐(姑娘的妹妹)。然後我和她聊了好一陣子關於她妹妹的事,說她是個多麼漂亮的小姐,問她是否學過法語,以及許許多多這樣的小事。這時警衛們突然過來了,大家便跑去看到議會大廈去的國王經過這裡。 小姐女士們都跑到林蔭道的一邊,我把大姑娘扶到道旁的木板邊上高高地站著,讓她足以能看見;然後我又把小姑娘舉起來,在這當中我小心取掉了貝蒂小姐的金表,直到人群散開後她走到林蔭道中心時才發現表不在了。 我正是在人群中離開了她們,仿佛急急忙忙地說:「親愛的貝蒂小姐,照顧好你小妹妹。」可以說我是一下就被人群擠走了,而我當時是不願意離開的。 在這種情況下,國王一旦過去忙亂的人們會很快平靜下來,道路也會馬上暢通。但在國王經過時人們總是會蜂擁而至,大聲喧譁;所以我毫無差錯地把事情辦完後丟下兩個小姑娘,繼續匆忙地在人群中向前擠著,好象是要去看國王。我一直擠到人群前面,最後來到林蔭道末端,國王這時走向騎兵衛隊,我則朝通道走去,它通往黑馬克特的盡頭。我在這兒叫來一輛馬車坐上去離開了。我承認自己沒有遵守許諾,即我並不是過去看望貝蒂小姐的。 我曾一度想冒險繼續和貝蒂小姐呆下去,直到她發現表丟了為止,那時也許可以和她一起大喊表沒有了,把她送到馬車上,我自己也坐進去同她一起回家。由於她似乎很喜歡我,聽見我那麼爽快地談著她所有的親戚和家人後就徹底受騙上當,因此我想很容易把事情再推進一些,至少可以弄到那串珍珠項鍊。可是我考慮到雖然孩子也許不懷疑我,其他人卻會的,而假如我受到搜查就會被發現,所以我想最好帶著已到手的東西走掉。 後來我偶然聽說那個小姐發現表不見了時,就在公園裡大喊大叫起來,讓她的男僕到處走走看是否能發現我。她把我的樣子很好地描述了一下,他知道就是那個站著和他談了很久話、並問了他有關她們的許多問題的人。可是我在她趕去告訴他事情的經過前已遠遠地離開了。 這以後我又作了一次冒險,它與我以前有過的冒險都不同,那是在科文特加登的一個賭場裡。 我看見有些人進進出出,和另一個女人在過道上站了好一會兒,當看見一個好象比普通人更時髦的先生走上來時,我對他說:「先生,請問他們不允許女人進去嗎?」「允許,夫人,」他說,「如果他們願意的話你還可以玩呢。」「我就是想玩一下,先生。」我說。於是他說如果我想玩他願意把我引過去,我就跟著他到了門口,他往裡面看著。「夫人,」他說,「如果你想冒一下險,那些賭徒在那兒。」我看看裡面,對朋友大聲說:「這兒全都是些男人,我不想去冒險。」聽見這話其中一個男人叫道:「你用不著害怕,夫人,這裡只有公平的賭徒們。很歡迎你來,你想賭多少都行。」這樣我便走近一點,在旁邊看著,有人給我拿來一把椅子,我坐下,看見盒子和骰子高速地旋轉著,然後對朋友說:「對於我們來說他們賭得太大了,好啦,咱們走吧。」 這些人都很禮貌,一個先生鼓勵我說:「嗨,夫人,如果你想試試,如果你敢相信我,我會負責不讓你在這兒受到任何欺騙。」「是的,先生,」我微笑著說,「我希望先生們不會欺騙一個女人。」但我仍然拒絕參與賭博,儘管我取出了一小袋錢,他們可以看出我並不缺少錢。 我坐了片刻後一個男人笑著對我說:「嗨,夫人,我看見你不敢為自己下賭注。我和女士們一起賭總會交好運,如果你不為自己下賭注就為我下吧。」我對他說,「先生,我很不願意把你的錢輸掉。」接著又補充道,「我的運氣也很好,只是這些先生賭得太大,我不敢拿自己的錢下注。」 「哦,哦,」他說,「這兒有10幾尼,夫人,為我下注吧。」於是我接過錢為他下注,他則在一旁看著。結果我一次就把10幾尼輸掉了,盒子傳給了我旁邊的一個男人,讓我替他下注的先生又給我10幾尼,讓我立刻下5幾尼賭注,結果又讓手持盒子的男人贏了5幾尼。他為此受到鼓舞,讓我接過盒子,這可是一個大膽的冒險;然而盒子很長時間都保持在我手中,讓我贏了他所有的錢,我的衣裙里裝了一大把幾尼。 這個時候我要把所有贏到的金幣交給那個男人——因為那是他的錢——並想讓他自己去玩,假裝說我對這遊戲不是很懂。他笑起來,說只要我運氣好懂不懂都沒關係,但我不應該離開。然而他還是從中取出最初投進去的15幾尼,讓我用其餘的錢繼續玩下去。我本來要讓他看看自己贏了多少錢,可他卻說:「不,不,別告訴我,我相信你是很誠實的,說出來就會不幸運了。」於是我繼續玩著。 我對這個遊戲是很懂的,雖然裝著不懂;我玩得很謹慎,以便讓衣裙里留有不少錢——我時時從中弄一些裝進自己衣兜里,但做得很隱秘,一定不讓他看見。 我玩了很長時間,為他帶來極大的好運。上一次我拿著盒子時他們讓我下很高的賭注,我非常大膽地擲著骰,一直贏了近80幾尼,但在最後一回擲骰時又輸回一半多。所以我站起身來,擔心把所有的錢都輸回去,對他說:「現在請你來吧,先生,你自己接著玩好啦,我想我已為你贏了不少。」他還要讓我繼續玩下去,但時間已經晚了,我請他原諒。我讓他接著玩時,說我希望他現在能讓我講講贏的情況,這樣我可以看看他贏了多少,我的運氣有多好。我告訴他一共有63幾尼,並說道:「哈,假如不是因為那次擲的骰子運氣不好的話,我就為你贏了100幾尼。」我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他先不願收下,說除非我拿一部分起來留給自己,我想怎麼用都行。我不同意,明確表示我自己是不願意要的;如果他有心要那樣做,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其餘的男人看見我們推來推去,大聲叫道:「都給她吧。」但我堅決不同意。於是有一個人說:「該死,傑克,和她平分吧。難道你不知道總是應該與女士們保持平等嗎?」總之,他和我平分了贏的錢,我得到30幾尼,另外還有暗中偷到手的大約43幾尼——我為此很抱歉,因為他太慷慨了。 這樣我便帶回去了73幾尼,讓老女管家看到我去賭博是多麼幸運。但她勸我別再去冒險了,我聽從了她的勸告,再沒有去過那裡。我像她一樣明白如果賭博上了癮,我也許不久就會把贏到的錢以及自己其餘所有的錢都輸光。 命運就這樣對我面帶微笑,我幹得相當不錯,女管家也收穫巨大,因為我弄到的東西總有她的一份。當我們日子過得很好,對自己已有的財富感到滿意時,這位老婦人真的開始談起洗手不幹的事。可是我不知命運要把我引向何方,對此畏縮遲疑,正如過去我向她提出時她也畏縮遲疑一樣。所以在一個不幸的時刻我們又暫時放棄了此種想法,一句話我變得越來越麻木膽大,我所取得的成功也讓自己出名到了極點。 我有時也冒然地玩著同樣的把戲,而按照慣例是不能這樣的,無論次次都怎樣成功。不過一般而言我每次出去時都極力改變自己的打扮,總是以新的形象出現。 這是一年當中讓人不得安寧的時候,男人們大多出城去了,像唐布里奇和埃普索姆這些地方的人都很多。可倫敦市裡的人卻很稀少,我想我們這一行也像其它行當一樣受了點影響。所以年末時我加入到一伙人當中,他們通常每年都要去斯托布里奇集市,再從那兒去薩福克的貝里集市。我們原以為在那兒會大有收穫,但我去看到那裡的情況後馬上就感到厭倦了,除了僅僅從別人衣袋裡偷點東西外簡直沒啥可乾的,即使偷到贓物也難以把它弄走,並且在這兒行竊的機會也沒有在倫敦多。整個這趟我在貝里集市只弄到一塊金表,在劍橋①弄到一小包亞麻織品,為此我必須離開那裡。我玩的是一個老把戲,心想對於一個鄉鎮上的店鋪老闆而言是可以的,但在倫敦卻不行。 當時我在劍橋鎮——而非集市里——的一家亞麻織品店買了價值約7英鎊的上等荷蘭亞麻布和其它東西。待挑選好後我讓他們把貨物送到某某旅店,我是在當天上午登記進去的,好象打算晚上在那兒住。 我請布店老闆大約在某個時間把貨物送到我住的旅店,那時再付錢給他。在約定的時間他讓人把東西送來了,我則讓一個同夥守在房間門口,當旅店老闆的女傭把送貨的人帶到門口時——他是個年輕的學徒,差不多已是個大男人——我的同夥便告訴他自己的主人已睡了,並說如果他留下東西約一小時後再來,我可能會醒來,並把錢付給他。他很樂意地留下那包織品走了,大約過了半小時我便和自己的女傭一起離開,就在當晚我雇了一匹馬,讓一個男人把我馱到「新市」去,從那兒坐上一輛乘客不多的、去聖埃德莫貝里的驛車;如上所說,我在那裡沒啥可乾的。我只是在一個小小的鄉間劇場從一個女人身上偷走一塊金表,她不僅高興得讓人無法忍受,而且也有點醉了,這就使我行竊容易得多。 我帶著這點贓物去了伊普斯威奇,從那兒再到哈威奇,並住進一家旅店,仿佛我是剛從荷蘭到達的。我毫不懷疑會在上岸的外國人當中弄到什麼財物,但是我發現除了他們的手提箱和荷蘭大籃外,他們身上一般都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而手提箱和大籃又總是由男僕們守著。然而有天晚上我竟然把一個手提箱從某個先生睡的房間裡偷了出來,那時他的男僕在床上睡得很死,我想他醉得很厲害。 我住的房間緊靠著那個荷蘭人的房間,我費了好大的力才把那沉重的東西從他那裡拖進我屋子,然後來到街上看是否有可能把它弄走。我四處走了好一陣子,發現根本不可能把箱子弄出去或者把箱裡的東西轉移開,因這個城鎮太小,我在這兒完全是個陌生人。於是我返回身,決心又把箱子放回原處。就在此時我聽見一個男人大聲喊著讓人們趕快,說船要開了,潮水將退去。我問他:「你是哪一隻船的,朋友?」「去伊普斯威奇的內河船,夫人。」他說。「你要去那裡嗎?」「嗯,」我說,「如果你能等一下讓我去把東西拿來。」「你的東西在哪裡,夫人?」他問。「在某家旅店。」我說。「唔,我和你一起去吧,夫人,」他很客氣地說,「幫你拿來。」「那麼走吧。」我說,讓他跟上。 旅店裡的人一片慌亂,因剛從荷蘭駛來了一艘班輪;另有兩輛驛車也剛載著乘客從倫敦趕來,以便讓他們搭乘另一艘將去荷蘭的班輪,而它們於次日也將載著剛上岸的旅客返回。我正是在這片慌亂之中來到旅店的櫃檯結帳,對女店主說我已買了船票將乘內河船離開。 這些內河船夠大的,有不錯的設備,它們把乘客從哈威奇送到倫敦。雖然被叫做內河船——這個詞在泰唔士河一帶被用來指由一個或兩個男人划行的小船——但它們可以運載20個乘客或10噸、15噸貨物,並且也可在內海上行駛。這一切我都是前一晚詢問去倫敦的幾種途徑時了解到的。 女店主非常客氣,她收下我結帳的錢後被叫走了,整座房子都處於一片慌亂中。我離開她,把那個男人帶到我房間,將旅行箱——它看起來很像這種箱子——即手提箱交給他,並用一條舊圍裙把它包好。他拿著箱子直接朝自己的船走去,我跟在他後面,誰也沒問我們任何有關箱子的事。至於那個喝醉酒的荷蘭男僕,他還在那兒睡著,他的主人和其他外國紳士則極其歡快地在樓下用晚餐。我就這樣乾淨利落地把箱子帶到伊普斯威奇,由於是在晚上去的,所以旅店的人只知道我乘哈威奇的內河船去了倫敦,正如我對女店主說的那樣。 我在伊普斯威奇的海關官員那裡遇到一些麻煩,他們把我的旅行箱——如我所說——擋住,要打開檢查。我告訴他們我是願意接受檢查的,不過鑰匙在我丈夫那裡,而他還沒有從哈威奇來;我又對他們說:假如他們檢查後發現所有東西都屬於男人的用品而不是女人的東西,他們可不要顯得奇怪。然而他們一定要打開箱子,我便同意把它砸開,就是說把鎖取掉,這並不困難。 結果他們什麼也沒查出來,因為箱子先前曾檢查過。不過他們見到的幾樣東西很讓我高興,尤其是有一袋法國皮斯托爾,一些荷蘭達克特或雷克斯元,另外主要有兩副假髮,穿戴用的紡織品、剃刀、洗滌球、香水以及其它紳士所必要的有用品,我把它們都當作是丈夫的,所以才擺脫了他們。 此時相當早,天還沒亮,我不太了解該往哪裡走。我毫不懷疑自己早上會被跟蹤,也許被發現東西在我這裡,因此我決定採取新的辦法。我公開帶著旅行箱——如我所說——去了一家旅店,在把箱裡有價值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後,我想其餘的廢物就不值得我擔心了。不過我把它交給女店主保管好,給她一定的費用,以便我回來取,之後我就走到了街上。 我遠離旅店進入鎮裡時,遇見一個剛打開門的老婦人,便與她攀談起來,漫無邊際地問了她許多問題。不過在閒聊中我從她那裡了解到該鎮所處的位置,我正位於一條通向哈德勒的街道,並得知某條街通向河濱,某條街通向鎮中心,最後了解到某條街通向切斯特——去倫敦的路便在那邊。 這個老婦人不久便讓我達到了目的,因我只想知道哪條路是去倫敦的。然後我儘快地走開了,並非我打算步行去倫敦或切斯特,而是我想靜靜地離開伊普斯威奇。 我四處走了兩三英里,這時遇見一個普通的鄉下人,他正忙著什麼我不了解的農活。我問了他很多問題,最初與我想知道的情況都不太沾邊,不過最後我對他說我要去倫敦,驛車已經滿員了,我無法弄到座位,問他是否能告訴我可去哪裡雇一匹兩人騎的馬和一個誠實的男人騎馬把我馱到切斯特去,以便我在那兒的驛車上弄到座位。這個誠實的農民認真地看著我,半分多鐘一言不語,然後搔著頭說,「你說一匹兩人騎的馬,去切斯特?啊,是的,夫人,哎呀,只要給錢要多少馬都行。」「哦,朋友,」我說,「我當然是這麼認為的,我並沒有想到不給錢呀。」「噢,可是,夫人,」他說,「你準備給多少呢?」「不知道,」我又說,「朋友,我不知道你們這兒鄉下的價格,我是個外地人。但如果你能儘量便宜地為我弄到一匹馬,我會給你點什麼的。」 「唔,你說得也誠實。」鄉下人說。「如果你知道了全部情況,」我心想,「就明白並不誠實了。」「瞧,夫人,」他說,「我有一匹可讓兩人騎的馬,你願意的話我不介意把你帶過去。」「是嗎?」我說。「哦,我相信你是個誠實的人,你願意的話我會很高興的,併合情合理地付給你錢。」「唉,瞧你,夫人,」他說,「我也不會對你不合理的。如果我把你帶到切斯特,可付我5先令,因我今晚不容易趕回來了。」 總之我雇用了這個誠實的男人和他的馬,可到達路上的一個小鎮時(我不記得它的名字,只知它在一條河旁),我假裝很不舒服,這晚不能再繼續趕路;如果他和我暫時在那兒逗留一下——因我人生地不熟——我會非常願意付給他報酬。 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知道那些荷蘭紳士和他們的僕人那天會上路,不是坐在驛車裡就是在驛站上,也許那個醉鬼或其他在哈威奇見過我的某個人又會碰見我;我想逗留一天後他們都會過去的。 我們在那兒呆了一晚上,次日早上我出發時也不是很早,所以近10點鐘我才趕到切斯特。看見自己曾經有過許多快樂日子的城鎮我太高興了,極力打聽我以前那些很好的老朋友們,可難以弄清,他們都不是死了就是遷移走。年輕的小姐們都已嫁人或去了倫敦,老先生和曾經是我早年的恩人的老婦們都已去世。最讓我不安的是,那個年輕的先生——我的第一個情人,後來又成了我表兄——也已死了。他留下兩個兒子,現已長成大男人,他們也都遷到倫敦。 我在切斯特讓這個老兄離開,並隱匿姓名身份在這兒呆了三四天,然後乘上一輛運貨車,不願意冒險在哈威奇的驛車裡讓人看見。但我本來用不著如此小心,因為在哈威奇只有那座房子的那個女人會認識我;並且由於她當時匆匆忙忙,只借著燭光見過我一次,要因此認為她發現了我是不合理的。 我現在回到了倫敦,雖然先前幸運的冒險使我收穫不小,但我並不喜歡再到鄉鎮上去遊蕩,假如我這一行干到死的話我也不想再到外地去冒險。我把自己這次出去的經歷告訴了女管家,她對我的哈威奇之行很感興趣。在與我談到這些情況時她說盜賊是一個從別人的失誤中看到好處的傢伙,對於一個機警積極的人而言機會總是很多,所以她認為像我這樣在本行中如此機敏的人不管去哪裡一般都會有收穫的。 另外,我故事的每一個方面如果給予恰當考慮,對於誠實的人們也許不無益處,讓這樣那樣的人都提高應有的警惕,以防遭到類似襲擊;讓他們與任何類型的陌生人交往時眼睛注意周圍,因為十有八九他們都會遇上某種陷阱。的確,我一生的教訓都應該讓明智而有見識的讀者去獲得,我是沒有資格向他們說教的。讓一個邪惡十足、可恥無比的傢伙的人生經歷,成為給予本書讀者有益警示的寶庫吧。 我現在正走向一種新的生活。回來以後,我由於自己犯下的太多罪過和取得的空前成功,如上所述已毫無心思放棄這一行當——如果以其他人的例子進行判斷,我必然最終會遭遇悲哀和不幸。 在隨後的那個聖誕節晚上,我在自己一長串的罪過中又要增添一個。我走到外面去看能遇上什麼東西,在經過福斯特巷的一家銀匠鋪時我的確看到一種誘惑,因自己所從事的行當而無法抵抗它——店鋪里一個人也沒有,只見許多餐具散亂地擱在窗內和機座旁,我想銀匠可能在店鋪的一邊幹活。 我大膽地走進去,正要伸手把一隻餐具拿走——不管這個店鋪的人多麼小心謹慎——但是街對面的一座房裡有個愛管閒事的傢伙看見我走進去,而店裡又沒有人,便跑過來,也沒問我是做什麼的或者是誰就把我抓住,大聲喊叫這座房子的人。 我這時並沒有碰店裡的任何東西,瞥見有人跑過來我十分鎮靜,甚至用力踏著地板,正要叫喊時那傢伙就把雙手放到了我身上。 然而由於我在極其危險之中時總是非常勇敢,所以在他把雙手放到我身上的時候我毫不畏懼,只裝做進去買半打銀匙;而對我十分有幸的是這家銀匠店既賣餐具又為其它店鋪加工餐具。那傢伙對此加以嘲笑,說自己如何幫了鄰居的大忙,認為我並非去買東西而是去偷東西的。此刻聚集起了一大群人,店主也從附近什麼地方被找回來,我對他說在那兒大喊大叫談論這事沒有意義,說那個堅持認為我是進去偷東西的人必須證實。我希望什麼也別再說,先到一個地方法官那裡去,因我開始看出自己應該對這個抓住我的人嚴厲一些。 店鋪的男女主人的確沒有街對面的男人那麼凶暴,男主人說:「夫人,你到我店裡來也許懷著好意,可是看到我這樣的店子沒任何人時進去好象是一件危險的事。我也不能對自己如此好心的鄰居缺乏公正,不認為他有自己的理由,雖然總體而言我並未發現你企圖偷取什麼,我真不知該如何辦。」我堅持讓他一起到地方法官那裡去,假如證明我有那種不良企圖我甘願接受,但假如不能證明我就要求賠償。 我們這樣爭論著,一群人圍聚在門口,正在此時本市的高級行政官和法官t.b先生經過,銀匠得知後懇請他進來對此案作出裁決。 說句公道話,銀匠把情況講述得相當公正恰當,而那個過來抓住我的人仍然顯得過於激動愚蠢,這對我也不無好處。接著輪到我說話了,我告訴法官大人自己是個外地人,剛從北方來,住在某某地方,當時我正經過這條街,走進銀匠店買半打匙子。非常幸運的是我衣兜里有一隻舊銀匙,並把它拿出來,對法官說我把它帶在身上是想使它與半打新匙子相配,以便讓買的匙子與我鄉下的那些相配;我看見店裡沒有人就用力踏著地板,想讓人聽見,同時我還大聲叫喊;店裡的確散亂地放著餐具,但誰也不能說我碰了其中任何一隻;這時一個人從街上跑進店鋪,我正叫喊房子裡的人時他雙手兇猛地抓住了我;而假如他真心要幫助鄰居,就應該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我是否會拿什麼東西,然後再當場抓住我。「說得很對。」高級市政官說,轉向抓住我的男人,問他我是否真的踏了地板。他說是的,但也許因為他來了。「不對,」市政官說,打斷他,「你自相矛盾,剛才你還說她在店裡時背對著你,直到被抓住才看見你。」瞧,我的背確實斜對著街上,但由於我乾的行當需要自己眼觀八方,因此如上所說我的確瞥見他跑過來,只是他沒有發覺而已。 市政官在充分聽取情況後,說他認為銀匠的鄰居弄錯了,我是無辜的,而銀匠和他妻子也表示默認,我因此被放走。但我正要離開時市政官卻說:「等等,夫人,如果你本來想買匙子,我希望你不要因為被弄錯了就讓我這個朋友失去一個顧客。」我立即回答:「不會,先生,我帶了一隻匙子做樣品,假如他的匙子能與它相配我仍然會買的。」於是銀匠給我看了一些樣式完全相同的匙子,並稱了一下,共計35先令。我取出錢包付給他,包里裝有近20幾尼——不管怎樣我出去時總帶著這麼多錢,我發現這樣做無論此次還是其它時候都派上了用處。 市政官看見我的錢時,說:「唔,夫人,我現在相信你被冤枉了,而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提出讓你買一些匙子,直到你付過錢後再走。假如你沒有錢買它們,我就會懷疑你並不是到店裡去買東西的——凡是懷有那種意圖的人——你即被指控懷有此種意圖——衣兜里很少裝有我看見你帶的那麼多錢。」 我微笑著對市政官大人說,那麼我得到他的支持要歸功於自己身上的錢了,但我希望他也要看到他先前那樣公正地對待我不無理由。他說是的,不過這事證實了他的看法,使他現在深信我是受了傷害。所以我從一件差點讓自己遭到毀滅的事件中完全擺脫出來。 這以後才過了3天,我像通常那樣根本沒有因為先前的危險而變得謹慎一些,仍然幹著長期以來所乾的勾當,看見一座房子的門打開便冒險進入,滿以為沒被發覺,偷走了兩塊很富麗的有花卉圖案的絲綢——人們稱之為絲錦鍛。這兒既非綢布店又非綢布商的倉庫,看起來像一座私人住宅,主人好象是個替織布工把產品賣給綢布商的中間人或代理商的男人。 讓我把這不幸的故事長話短說吧,我正要出門時突然遇到兩個女傭,她們吃驚地張開大嘴,一個把我拉進屋裡,另一個則把門關上。我本來會向她們求饒的,但是根本沒有這個餘地,兩個兇惡的傢伙真是狂暴到極點。她們抓扯我的衣服,大聲威脅咆哮,好象要殺了我。女主人隨後趕來,接著是男主人,都顯得無比憤怒。 我極力向男主人說好話,告訴他當時門開著,那些東西使我受到誘惑,又說我如何貧窮艱難,而貧窮是很多人都無法抵擋的;我流著眼淚求他可憐我。女主人受了感動,同情起我來,想放我走,也幾乎說服丈夫這樣做。可是粗魯的女傭甚至沒得到主人的吩咐就跑去叫來了一個警察,此時男主人說他必須把這事做下去,我必須到一個法官那裡去。他又對妻子說如果把我放走他會自找麻煩的。 看見警察我確實大為震驚,心想身子真要陷到地里了。我暈過去,其他人的確也認為我差點死掉,這時女主人又為我說情,懇求丈夫饒了我,把我放走,因為他們啥也沒丟失。我主動向他提出支付那兩塊絲綢,不管有多貴,雖然我並沒有弄到手。我又爭辯說東西仍在他手裡,他真的什麼也沒損失,所以僅僅因為我企圖要偷走它們就一定要我的命,未免太殘酷了。我也讓警察想到,自己既沒把任何門砸開進去又沒拿走任何東西,我去向法官為自己這樣辯護時他也會放了我。可第一個擋住我的粗魯女傭證實說我出去時手裡拿著貨物,是她阻止了我,把我拉回去,法官因此將我送進新門監獄——那個可怕的地方!一提到它的名字我的血就涼了,我的許多同夥正是被關在這裡並由此走向致命的絞架,我的母親在這裡受盡了痛苦,我在這裡來到世上,無法指望在此得到拯救,只有可恥地死去——總之,這個地方早就在等著我了,而我憑著高超的技術和眾多的成功長期逍遙在外。 我現在真的受到了懲罰,當自己剛被帶進監獄,看到它周圍那一切可怕陰鬱的景象時,我所感到的恐懼無法形容。我自認為完蛋了,只想著將要臭名遠揚地離開人世:那惡魔般的聲音,那些咆哮、詛咒和喧鬧,那種惡臭與骯髒,以及我看見的所有使人痛苦畏懼的東西,都使得這裡本身就成了地獄的象徵,成了進入地獄的一種入口。 我現在責備自己,因為如上所述我曾憑著理性,憑著經濟條件大有好轉、並且躲過了不少危險的意識,受到過許多暗示——要我在處境良好的時候洗手不干,而我又是如何阻止了這些暗示,使自己對於所有擔憂都麻木不仁。我似乎覺得自己被一種不可避免的命運很快推到這悲哀的一天,如今我將在絞刑架上徹底贖罪;我將付出鮮血,受到正義的審判,將徹底結束自己生命以及所有罪行。這一切毫無頭緒地湧入我心裡,使我萬分悲哀絕望。 這時我真心地為自己整個昔日的生活感到懺悔,但這種懺悔並沒有讓我獲得絲毫滿足和平靜,因為正如我內心所想到的,這是在我無力進一步犯罪之後產生的懺悔。我感到悲痛似乎並非由於自己犯下了那樣的罪行和觸犯了上帝與鄰人,而是由於我會因此受到懲罰。我想,我懺悔的不是自己犯了罪,而是自己將遭受痛苦,所以這種懺悔根本無法給我的內心帶來安慰。 自從進了這個悲慘的地方後我幾天幾夜都沒睡覺,為自己本來早已在這兒死去但仍然活著覺得欣慰,雖然我對於死亡的也並非像應有的那樣害怕。說實在的,在我的心中最讓我恐懼的就是這個地方,最讓我作嘔的就是那兒的同夥們。啊,只要我能被送到世上的任何地方而不是新門監獄,我就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了。 接下來,那些比我先到這裡的鐵石心腸的傢伙怎樣在我面前洋洋得意啊!什麼!弗蘭德斯夫人最終進了新門監獄?什麼!瑪麗夫人,莫莉夫人,都是與眾所周知的莫爾·弗蘭德斯相稱的名字!他們說,他們認為我能這麼久沒被抓住都是魔鬼幫了我,他們多年以前就以為我要進來了,現在我終於進來了嗎?然後他們不無沮喪地嘲笑我,對我表示歡迎,希望我高興起來,祝願我有一個好心情,別太難過,事情不像我擔心的那麼糟糕,諸如此類。接著他們要來白蘭地為我乾杯,不過把一切賬都讓我付,說我剛進入這所大學——他們這樣稱監獄——衣兜里必定有錢,而他們是身無分文的。 我問其中一個犯人她來這兒多久了,她說4個月。我又問她剛進來時覺得這裡怎樣,她說就像我現在覺得的那麼令人恐懼可怕,她當時認為自己下了地獄。「我現在仍然這麼認為,」她補充說,「但感到這是很正常的。我並不為此覺得不安。」「我想,」我說,「你沒有危險會遇到什麼吧?」「不,」她說,「你說錯了,我肯定會有危險的,我被判了死刑,只是我提出自己已懷孕。但事實上我像審判我的法官一樣沒有懷孕,正等著下次開庭時被傳喚。「傳喚」是指一個女犯因懷孕被緩期執行死刑但後來證明她並未懷孕,或者懷了孕已分娩,此時她就要被傳喚接受先前的審判。「唔,」我說,「你現在如此安心平靜嗎?」「哈,」她說,「我也沒辦法。悲傷又有啥意義呢?如果我被絞死,不就完了而已。」說罷她轉身走開,一邊跳著舞,哼著下面一支新門監獄的美妙歌兒: 「如果我在絞索上晃蕩, 我將聽見那個鐘聲敲響, 然後可憐的詹尼就會消亡。 我提到這事,是因為它也許值得引起今後會遭遇同樣不幸、被送進新門監獄那個可怕地方的犯人注意——時間、貧困以及與裡面那些可憐人進行的交談,將怎樣使得犯人們對這裡習以為常,怎樣最終使得他們甘心呆在這個最初讓自己恐懼到極點的地方,並在痛苦中厚顏無恥地尋歡作樂,就像自己根本沒有這種痛苦時那樣。 我不能像有些人那樣說,這個魔鬼不如人們畫的那麼邪惡,因為確實沒有任何顏料能把那個地方描繪得栩栩如生,除了在那兒遭受過痛苦的人也沒有任何人能對它產生正確的想像。而地獄如何竟然逐漸變得自然正常起來,不僅可以容忍而且甚至讓人愉快,沒有像我這樣有過親身經歷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就在我被送進新門監獄的當天晚上我把消息帶給了老女管家,你能肯定她為此感到意外,幾乎像裡面的我一樣在外面艱難地度過了一夜。 次日上午她來看望我,儘可能地給予安慰,但她看出那是毫無意義的。但正如她所說,在重壓下消沉只是在增加重壓,她立即努力採取所有適當辦法阻止我們擔心的結果發生,首先找到那兩個把我抓住的凶暴的女傭。她對她們進行收買,說服她們,給她們錢,總之試圖用一切能想到的辦法阻止起訴。她提出給其中一個女傭100英鎊讓她離開女主人,不要站出來指控我。可是她很堅決,說雖然自己是個一年工資才約3英鎊的女傭,但她表示拒絕,並且女管家相信給500英鎊她也會拒絕的。然後她又向另一個女傭進攻,這個女傭的心腸沒有那麼硬,有時好象願意給予同情。可第一個女傭不同意她讓步,甚至不讓女管家和她談話,威脅女管家要讓人把她監禁起來,因為她對證人行賄。 接著她轉向男主人,就是說那個東西被偷的男人,尤其是他妻子,她當初還有意憐憫我。女管家發現她現在仍然如此,可是那個男人卻聲稱一定要起訴,不然他就會因違背保證而喪失保證金。 女管家說她找朋友們幫他把保證金提出來——如人們所說——這樣他就不會有損失,可是除了他站出來指控我外,不可能讓他相信自己在世上是安全的。所以我就有了3個指控我的證人,即主人和他的兩個傭人,就是說我必死無疑了,我現在只有考慮死亡一事。而我這一考慮的基礎卻是可悲的。如上所述,我的一切懺悔似乎都只是由於害怕死亡所致,並非為我過的那種邪惡生活真誠地感到悔恨——正是這種邪惡生活給我帶來了不幸——也並非為我觸犯了上帝感到悔恨,他現在突然之間成了審判我的法官。 我極度恐懼地在這兒度過許多日子,仿佛看見了死神,日夜只想著絞架和絞索,以及邪惡的幽靈和魔鬼。我既對死神非常擔憂,又對指責我過去那種可怕生活的良心感到畏懼,因此受盡折磨。 新門監獄的死囚懺悔牧師來到我身邊,按照他的方式談了一會兒,不過他所有的神力都在於讓我對自己的罪過懺悔,如他所說(他並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要徹底透露,諸如此類;他說如果不這樣上帝就絕對不會寬恕我。他說的話幾乎不得要領,我一點也沒有從他那兒得到安慰。後來我發現這個可憐的傢伙早上在向我反覆灌輸坦白懺悔的事,中午卻喝醉了酒——這件事情令人震驚,我開始由於這個人本身漸漸厭惡起他和他的工作來,因此要求他別再來煩我了。 我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但通過女管家不屈不撓、孜孜不倦的努力,在最初開庭期間沒有對我提出任何起訴——我指倫敦市政廳的大陪審團。所以我還有一個月或5個星期,無疑我應該把這看做是他們給了我充分時間讓我好好反省過去,並為今後作好準備。我應該把這看做是讓我進行懺悔的時刻,並且確實這樣去做了,可是我並沒有照辦。我像先前一樣很遺憾進了新門監獄,但幾乎沒有懺悔的表示。 相反,我也像山谷中的水一樣——它無論落到什麼上面都被石化並變成石頭——與這樣一群地獄之犬不斷的談話,也對自己產生了與其他犯人相同的一般作用。我退化成了石頭,最初變得愚蠢無知,然後是遲鈍麻木,最後也像他們一樣瘋狂地尋歡作樂。總之我在這裡自然而然地過著愉快安心的生活,好象我的確就是在這兒出生的。 這種情況幾乎難以想像:我們的天性竟然能退化到如此程度,以致可以使本身是極其不幸的事變得令人愉快舒心。我所面臨的處境我想再糟糕不過了——我真是悲慘到極點,任何像我這樣有生命、健康和金錢相助的人,其悲慘程度也不過如此。 我有一種負罪感,這種感覺足以打垮任何一個尚有一絲思考能力的人,和對於今生的幸福或來世的痛苦尚有某些意識的人。我最初確實還有一點悔恨,只是根本沒有懺悔,而現在我是兩者都沒有了。我被指控犯罪,將被處以死刑,其證據確鑿,我根本無法不服罪。我有了慣犯的名聲,等待的只有死亡,我也毫無逃跑的念頭,並且我內心異常地冷漠麻木。我沒有煩惱,沒有擔憂,沒有悲哀,最初的驚嚇已經不復存在。可以說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的意識、理性和良心都已休眠。我40年來所走過的罪惡歷程錯綜複雜,我曾經賣淫、通姦、亂倫、撒謊和盜竊,總之從大約18歲開始到60歲我除了殺人和叛國外無惡不作。如今我深深陷入被懲罰的痛苦中,可恥的死神已來到門口,而我對自己的處境已漠不關心,絲毫沒想到上天或地獄,不管怎樣我只是被輕輕碰了一下,仿佛微微覺得有點疼痛,之後這種感覺就消失了。我既沒有勇氣懇求上帝寬恕,也的確連想都沒想到這點。我認為,在這樣簡短的描述中我讓人們看到了世上最為深重的不幸。 一切可怕的念頭都沒有了,這個恐怖的地方已為我所熟悉,對於監獄中的噪雜喧鬧的聲音,我也像發出這些聲音的人一樣不再感到煩躁。一句話,我成了一個純粹的新門監獄的傢伙,像其中的任何犯人一樣可惡無恥,而且我幾乎不再保持自己迄今為止在談話中所具有的那種良好教養與舉止的習慣。我徹底墮落了,甚至墮落得比我原來的樣子還要嚴重。 在這種麻木不仁的生活當中我又遇到一件十分意外的事,它使我又產生出一點悲哀的感覺,這種感覺我先前的確已喪失。一天晚上我聽說頭一晚深夜時有3個攔路強盜被送進監獄,他們曾在我想是霍斯羅灌木林的地方搶劫,被追趕到郊區的嗚克斯布里奇,在那兒他們經過勇敢的抵抗後被抓獲,許多鄉下人受了傷,有幾個還送了命。 毫不奇怪我們這些犯人都很想看看這些勇敢優秀的先生,人們大談著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同夥是誰;尤其因為人們在談說他們早上將被轉移到供採訪的「採訪院」,在付給監獄長錢後得以享受到那個條件更好的地方。於是我們女犯便來到一個地方,以便肯定能看見他們。可是當第一個人出現時我認出他就是我在蘭開夏郡的那個丈夫,那個和我在鄧斯特布爾曾經生活得很好的人,那個如上所述我後來嫁給前一丈夫時在布里克希爾看見過的人,此刻我所感到的震驚和意外無法形容。 眼見這一情景我吃驚得啞口無言,既不知說什麼又不知做啥好。他並沒認出我,這使我一時得到安慰。我離開了同伴,隱退到這個可怕地方能夠讓人隱退的地點,痛哭了好一陣子。「我是個多麼壞的傢伙,」我說,「我給多少可憐的人帶去了不幸啊!我讓多少絕望的人走向毀滅啊!」我把這個男人的所有不幸都怪罪到自己頭上。他在切斯特時曾告訴我那個婚姻把他給毀了,由於我的原因他被弄得傾家蕩產,因為他原以為我有不少錢,欠下了難以償還的債。他說他是可以去參軍扛槍的,或者買一匹馬參加巡迴比賽——如他所說。儘管我從沒對他說自己有錢,實際上並沒欺騙他,不過我卻極力讓他產生那樣的想法,所以我是他遭遇不幸的根本原因。 這件突如其來的事只是更加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靈,讓我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更加強烈的感想。我日夜痛苦不安,尤其是他們告訴我他是這夥人的頭目,犯下過許多搶劫,連一些有名的人在他看來都是傻瓜;即使英國再沒有男人了他也必定會被絞死;有大量的人將指控他。 我為他感到極度悲傷,相比之下我對自己的處境倒不覺得那麼煩惱,我為他的遭遇而大加自責。我為自己的不幸和他遭受的毀滅感到痛哭,以致我又像先前那樣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再次有了最初對於我所過的這種可怕生活的想法。當這些事情又出現時,我對這個地方和這裡的生活方式的憎惡也再次產生,總而言之我完全變得了另一個人。 我在對他感到悲哀之際,接到通知於隨後開庭時大陪審團將對我進行指控,我會被判處死刑。我的內心先前已被觸動,那種我所獲得的可鄙的冒失減少了,我在心裡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罪惡。總之我開始思考,而思考的確是從地獄到天堂所邁出的真正的一步。我前面談得不少的那種麻木狀態與心境,不過是在剝奪自己的思想;而恢復了思想的人便恢復了自我。 瞧,我一旦開始思考後,突然首先想到的就是:「上帝啊!我會有什麼結果呢?我肯定會敗訴的,等待我的只有死亡!我沒有朋友,該怎麼辦?我肯定會敗訴的!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吧!我會有什麼結果呢?」你會說,在經過這麼長時間後,這是第一個震動我心靈的悲哀的想法,而即使這種想法也只是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所產生的恐懼而已,其中毫無一點真誠的懺悔。我感到萬分沮喪,憂鬱不堪,由於沒有朋友傾訴自己的憂思,我負擔著沉重的壓力,以致每天都要暈過去幾次。我讓人叫來女管家,說句公道話她盡到了一個真正的朋友的責任。她千方百計地阻止大陪審團對本案作出裁決,找到其中的幾個陪審員並與他們交談,努力讓他們看在沒有偷走任何東西也沒有破門入屋的份上,對我給予同情。但一切都不起作用,那兩個女傭極力發誓我有盜竊行為,陪審團因此裁決我犯有偷竊和破門入屋罪——即從事重罪和盜竊活動。 當他們把消息帶來時我昏了過去,醒來後我想到自己差點在這一打擊之下死去。女管家對我真像個母親,她同情我,為我而一起哭泣。可是她並幫不了我,更讓人恐懼的是整個法庭的人都說我應該被處死。我能聽見他們不斷在私下談論著,看見他們搖頭,像通常那樣說很遺憾之類的話。但仍然沒有人來告訴我他們的想法,最後其中一個看守才悄悄來到我身邊嘆息著說:「唉,弗蘭德斯夫人,你將在星期5被審判(這天已是星期3)。你打算咋辦呢?」我臉色變得蒼白無血,說:「天知道我該咋辦,我自己啥也不知道。」「哎呀,」他說,「我不會讓你懷有希望,你還是作好死的準備吧,我猜想你會敗訴的。由於你是個慣犯,我看你幾乎得不到什麼寬恕。他們說,」他補充道,「你的案子清楚明白,證人極力發誓指控你,對此無法阻止。」 這對一個有如此重負的人而言他的命脈又被狠狠地刺中,我好一會兒什麼話也說不出,無論好話壞話。最後我突然哭起來,對他說:「啊,先生,我該咋辦呢?」「咋辦!」他說。「請一個牧師來和他談談,因為,真的,弗蘭德斯夫人,除非你有很好的朋友,不然你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女人。」 這真是坦誠相待,不過對於我卻太無情了,至少我這麼認為。他使我陷入極度的困惑之中,徹夜難眠。此時我開始念禱文,自從我前一個丈夫去世或那以後不久我幾乎沒這樣做了。我的確很可以稱其為念禱文,因我無比困惑和恐懼,雖然大聲重複著「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吧!」這句通常的話,但我根本沒有覺得自己是個可悲的罪人——事實上我是——沒有覺得是在向上帝懺悔自己的罪過,看在耶穌基督的份上在乞求寬恕。我只一心想著自己的處境,想著將被判處死刑,必死無疑,為此我整夜哭喊著:「上帝啊!我會有什麼結果呢?上帝啊!我該咋辦呢?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吧!」諸如此類。 痛苦而不幸的女管家這時像我一樣焦慮,甚至遠遠比我更悔恨,儘管她絕不會受到審判。雖然她和我一樣應該受審判——她自己也這麼說——但許多年來她並沒有做什麼,只是從我和其他人手裡收取偷竊到的贓物,並慫恿我們去行竊。不過她也在哭,變得像個精神錯亂的人,難過地絞著雙手,大喊她完了,認為上天在詛咒她,說她真該死,把所有的朋友都給毀了——她把一個又一個的人送上絞台,讓他們過早地結束了生命。她計算出一共有10個或11個,有的人我曾經講到,而現在她又把我給毀了,因我本來是要洗手不乾的,她卻說服我繼續幹下去。我打斷她。「不,母親,不,」我說,「別那樣講。在我又偷到那個綢布商的錢後,在我從哈威奇回來後,你本來讓我不要再幹了,可我不聽。所以不應該怪你,是我把自己毀了的,是我讓自己陷入這個悲慘的境地。」我們就這樣一起呆了數小時。 瞧,什麼辦法也沒有了,起訴在進行著,星期4我被帶到法庭,如他們所說接受提審,並定在次日接受審判。在提審當中我不服罪,我本來就應該這樣,因為我只是有犯下重罪和盜竊的跡象,即有跡象偷竊安東尼·約翰遜的兩塊價值46英鎊的絲錦鍛,也有跡象破門入屋。可我非常清楚他們不能聲稱我已破門入屋了,甚至連拉開門閂的事也沒做。 星期5我被帶去接受審判,兩三天來我痛哭不止,弄得十分疲倦,所以星期4晚上睡得比預料的還好;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有了更多的勇氣去受審。 審判開始後念了訴狀,我本來要講話,但他們說必須先聽證人講話,然後再給我時間講。證人就是那兩個女傭,的確是兩個頑固不化的傢伙。因為雖然總體而言情況不假,但她們儘量誇大其詞,發誓說我已完全把東西據為己有,將它們藏在衣服里正要帶走,被她們發現的時候我的一隻腳已跨過門檻,然後我又把另一隻腳跨出去。所以我帶著贓物已完全離開房子走到街上後,才被她們當場抓住。一般說來有這個事實,但我堅持說我並沒把腳跨出門檻時就被她們擋住了。可這沒有多少說服力,因我拿到了貨物,如果不被抓住的話就會帶著它們離開。 我辯護說自己什麼也沒偷,他們什麼也沒丟失,門是開著的,我進去是想買東西。如果說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我卻把東西拿在了手裡,這也不能斷定我是想偷它們——我只是把它們拿到門口以便在光線更好的地方看看。 法庭無論如何不接受這一點,對我打算買東西的事給予某種嘲笑,說那根本不是賣東西的店鋪。至於把東西拿到門口去看的事,女傭無禮地加以取笑,絞盡腦汁挖苦,對法庭說我已把貨物看得相當仔細並大加讚許,因我已把它們包好正要帶走。 總之我被判處犯下重罪,但被宣告無盜竊行為——這對我只是小小的安慰,因前者已讓我被判處死刑,後者也不會比這更嚴重了。第二天我被帶去接受可怕的判決,當他們問我對於判決我有什麼反對的話要說時,我站在那兒一時啞口無言。不過有人大聲讓我對法官們說話,這樣他們也許能提出對我有利的意見。於是我受到鼓舞,告訴他們我對於阻止判決一事沒啥說的,不過為了求得法庭的同情我有很多話要說,我希望他們鑒於某些情況給予本案某種寬容——我並沒有破門入屋,沒有拿走任何東西,誰也沒有損失什麼,物主也樂意給予我一些同情(他確實很有這種誠意),我最多不過是初犯,以前從沒有出現在任何法庭面前。一句話,我講話的勇氣超過了自己的想像,語調感人至深,儘管流著眼淚,但並沒有影響自己發表意見;我能看見那些聽我說話的人也感動得流下了淚水。 法官們嚴肅而默然地坐著,平靜地聽我把想說的話說完,但卻不置可否,只宣判對我處以死刑。這個判決猶如死亡本身,令我不知所措。我的精神已不復存在。我沒有了舌頭說話,也沒有了眼睛可以仰望上帝或人類。 可憐的女管家憂鬱萬分,先前安慰我的她現在自己也需要安慰了,她時而悲哀時而憤怒,變得像瘋人院裡的任何瘋女人那樣精神錯亂。她不只是為我憂鬱不堪,也為意識到自己的邪惡生活驚恐不已。她回顧自己的人生,其感受與我的截然不同,她對自己的罪行悔恨到了極點,對其帶來的不幸感到十分憂傷。她也請了一位牧師——一個嚴肅、虔誠和善良的男人——在他的幫助下相當真誠地進行懺悔,讓我和牧師都認為她是一個真正的懺悔者。更有甚者,她不僅在當時那樣的關頭如此,而且我得知她一直堅持到臨終的一天。 我此時的情況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我的面前只有死亡,由於沒有任何朋友能給予幫助,我只等待著在死亡令中見到自己的名字——它將於下周星期5下發執行,與我一起被處死的另有5人。 與此同時不幸的女管家讓一個牧師來到我身邊,看望我。他認認真真地勸我對自己的所有罪過懺悔,別再輕率地對待自己的靈魂,別再奢望得到生命——他說他得知對此已毫無指望的餘地——而要全心全意地仰望上帝,以耶穌基督的名義乞求寬恕。他從《聖經》中引用適當的語句支持他的談話,這些語句鼓勵即便是最大的罪人進行懺悔,改邪歸正。他說完後也跪下和我一起祈禱。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懺悔的真正跡象。我開始懷著憎惡的心情回顧過去的生活,由於對時世的另一面有了某種認識,生活中的事情便開始呈現出與以往迥然不同的面貌——我相信此刻它們對於任何人都會這樣。你對於幸福、人生的快樂和悲哀的看法,都大相徑庭。我思想里一片空白,對於我所知道的生活里的一切完全無動於衷,仿佛認為什麼事情有多重要——即便世上最可貴的事情——是再愚蠢不過的了。 「來世」一詞呈現出許多難以理解的附加意義,我對於它也有了更多的理解,但不知如何表達。其中我覺得,當我回想到正是為了那些可鄙的小事我們才喪失了來世的幸福時,每一件快樂的事——即我們曾經以為是快樂的事——就顯得多麼荒唐可笑啊。 有了這些想法,我毫無疑問對於自己過去那種惡劣行為給予嚴厲指責,是我使自己喪失了在即將進入的來世獲得幸福的希望,相反我只能在那兒悲哀痛苦了,而這一切都伴隨著關於來世的可怕的附加意義。 我不能夠向任何人講清楚有關告誡的話,只是把呈現在我眼前的事情儘量以其本來面目講述出來,而經過這種講述之後它們當時留給我的生動印象已大打折扣。的確,那些印象是無法用言語說明的,或者如果能夠說明,我也是個不擅長以言語表達的女人。每個嚴肅的讀者都應根據自己情況給予恰當的考慮,任何人時而都會對此有所感受;我是指他們會更加清楚地看到未來的事情,而對其中與自己有關的事卻不是看得很明白。 不過還是回到我自己的事上吧。牧師說只要我認為方便,就儘可能地講講自己對於除生命外的事情的認識。他說他不是此處的罪犯懺悔牧師,那種牧師的職責是讓犯人作出懺悔,從而進一步查出其他的罪犯;他的職責是讓我能非常自由地進行交談,以便消除我的思想負擔,使他能盡力安慰我。他保證不管我說了什麼他都會守口如瓶,保守秘密,好象只有上帝和我本人才知道;他並不是一心要了解我的任何情況,而只是為了讓自己能夠給予我適當的忠告,祈求上帝保佑我。 他對待我的那種真誠友好的方式打開了我所有感情的閘門。他以這種方式進入我的靈魂深處,我把自己整個的邪惡生活都向他講述出來。一句話,我簡明地告訴了他我的全部經歷,把自己50年來的所作所為像微型畫一般呈現在他眼前。 我對他什麼也沒隱瞞,他因此極力勸告我真誠地懺悔,向我解釋他所說的懺悔的含義,然後充分表示了無限的寬恕——那是上天對於眾多罪犯所表示的寬恕,使我對於似乎絕望或懷疑會被上天接納的事無話可說。第一夜他即在這樣的情況下離開了我。 次日早上他又來看我,繼續以其方式向我解釋得到上帝無限寬恕的條件。他說沒有什麼困難的,只需真誠地渴望得到它,願意接受它即可;只需對那些使我理應受到上帝懲罰的事真心實意地懊悔和憎恨即可。我無法重複這個非同尋常的人的那些絕妙的話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指出他使我的心得以復甦,讓我達到有生以來從沒有過的精神狀態。我為過去的事情滿懷恥辱,淚流不止,但同時暗暗為將成為一個真正的懺悔者、並獲得一個懺悔者那樣的安慰感到驚喜——我指得到寬恕的希望。我思緒萬千,這些思緒給我留下的印象如此高尚,以致我想自己此刻能夠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地走出去接受死刑,作為一名懺悔者把自己的整個靈魂投入到那無限的寬恕之懷抱當中。 仁慈的人眼見這些情況對我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深受感動,他感謝上帝讓自己來看我,決定陪著我呆到最後一刻。 在我們被判決之後過了整整12天才有了執行死刑的命令,如他們所說傳下來了死亡令,我發現自己的名字在其中。這對於我新的意志是一個可怕的打擊,我確實消沉下去,接連兩次暈倒,一個字也沒說。好心的牧師為我深感痛苦,用他先前那些理由和令人感動、很有說服力的話安慰我,直到晚上監獄看守不讓他再呆下去了他才離開——否則他就會整夜和我一起被鎖在裡面,而他是不願意這樣的。 第二天我始終沒看見他,非常疑惑,因為那不過是定好的執行死刑的前一天。我萬分沮喪難過,精神的確幾乎要垮了,因沒有了他先前來給予我的那麼多安慰。我懷著極大的耐心、帶著你能想像的巨大精神壓力等待著,直到下午4點他才來到我單獨的牢房。我用錢——在那種地方沒有錢啥也辦不成——得到了恩惠,沒有與其他死囚犯一起關死囚牢里,而是被單獨關進一間骯髒的小屋。 當我甚至還沒看見他,只是聽見門口傳來他的聲音時,我的心已高興得怦怦直跳。不過讓每個人對我當時有著什麼樣的心情作出判斷吧:他簡短講了一下自己沒能來的原因,讓我看到都是由於我的事給耽擱了;他說他從處理我案子的首席法官那裡得到一個有利的報告,一句話他給我帶來了死刑緩期執行令。 他極其謹慎地告訴了我這一情況——假如把它隱瞞起來,那是倍加殘酷的。正如先前我被悲哀弄得心煩意亂一樣,現在我又被喜悅弄得心煩意亂,比最初更加危險地暈劂過去,好不容易才恢復過來。 這個好心的人非常虔誠地告誡我,讓我別因緩刑令帶來的歡樂而忘記了往日的悲哀,說他得去把這份命令登記入冊,給司法長官們過目。直到要走時他才站起身,無比真誠地祈求上帝保佑我,讓我真心實意地懺悔,讓我在實際復活之後不要回到過去那種愚蠢的生活上去——我已莊嚴地下定決心予以拋棄。我對他的請求衷心贊同,並且我必須承認,上帝這樣寬恕我,饒我一命,使我感受到了他的仁慈;我這一夜所受到的影響,我對於自己的罪過所產生的憎恨,自己整個以前的生活中都沒有這麼深遠重大。 這也許會被認為是自相矛盾,與本書的宗旨相去甚遠。尤其是我想到許多大概對我那部分邪惡故事感興趣的人,對此並不欣賞——可正是這部分才是我人生的精華,對我最為有利,對別人也最有啟發性。不過我希望能以此使自己的故事完滿一些。有的人會說他們更欣賞我的罪過而非懺悔,寧願我的故事完全是個悲劇——本來也很可能如此——而上述情況對於這樣的人真是一個嚴厲的諷刺。 不過我繼續講述下去吧。次日早上監獄裡的情景實在令人可悲。我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聽見聖塞皮爾克教堂的大鐘敲響了鐘聲,它又迎來新的一天。鐘聲一敲響就從死囚牢里傳來淒涼的呻吟和哭叫,牢里有6個可憐的人這天要被處死,有的犯了這種罪,有的犯了那種罪,有兩個犯的是兇殺罪。 隨後牢房裡的其他一些犯人便發出混淆不清的喧嚷,他們為即將死去的可憐人笨拙地表示出遺憾,不過彼此的方式都大不一樣。有的為死囚哭泣,有的粗野地說「好哇」,並祝他們一路走好,有的詛咒那些使他們陷入絕境的人,不少人同情他們,只有寥寥幾個人才祈求上帝保佑他們。 我此時幾乎無法保持應有的鎮靜,以便感謝仁慈的上蒼把我從毀滅的魔爪中奪出來——事實如此。我實際上變得啞口無言,想到此種情況便深受打擊,無法表達我的內心感受。因為感情在這樣的時刻無疑會萬分激動不安,難以一時恢復正常的狀態。 這段時間可憐的死囚犯們一直準備著被處死,人們所稱的罪犯懺悔牧師忙個不停,讓他們要服從對自己的判決——瞧,整個這期間我都直打哆嗦,即使我處於前一天的那種狀況也只能哆嗦得這麼厲害了。我顫抖得真是驚人,不安到了極點,好象我患了瘧疾一般,所以我說出的話和臉上的表情都讓我顯得像個瘋子。犯人一被全部押進囚車離開後——我是沒有勇氣看他們的——我就不由自主、精神錯亂地一陣哭叫,這樣持續了很長時間,簡直不知所措。我即便使出渾身力量和勇氣也無法予以阻止。 我就這樣哭叫了近兩小時,我相信直到他們都已離開這個世界;然後我感到一種帶著卑微、悔恨與莊嚴的欣慰,這的確是一種狂喜或充滿感激的心情,我懷著此種心情度過了大半天。 晚上仁慈的牧師又來看我,向我講著通常那些美好的話語。他祝賀我獲得了一段可以懺悔的時間,而那6個可憐的人已成定局,他們現在不可能再得到拯救。他極力敦促我保持自己面臨來世時對於人生之事所懷有的看法,最後告訴我不要認為一切都已過去,他說緩刑並非赦免,對結果如何他無法負責。然而我得到了這個寬恕,有了更多的時間,我應該對這段時間善加利用。 這次談話使我心裡感到某種憂傷,似乎我等待著此事仍然會有一個悲慘的結局——不過他對此沒有把握,而我當時也沒問他。他已說過他會竭盡全力促成一個好的結局,他希望有這種可能,但不會讓我確定無疑。結果表明他那樣說是有理由的。 大約過了兩周,我不無理由地又擔憂著自己的名字在隨後的開庭期將出現在死刑令中。在提出希望流放的謙卑的請求之後,好不容易我才倖免一死。我注意到自己的名聲很不好,人們普遍認為我是個慣犯,儘管他們在這一點上對我並不十分公正。從法律的意義上說我並不是一個慣犯,無論法官如何看待我,因我以前從未接受過他們的審判。所以他們並不能指控我是慣犯,但首席法官仍樂於按照他認為恰當的方式對我的案子作出裁決。 我現在的確肯定可以活命了,不過法庭下令將我流放,那種情況也是殘酷的。瞧,流放本身就無情,只是相對看起來要好些。因此我對這個判決以及我必須作出的選擇無話可說。我們寧可選擇別的任何方式也不會選擇死亡,尤其當死亡伴隨著令人難過的前景時——正如我的情況。 好心的牧師本來與我素不相識,但通過他的努力我得以被緩期執行,他為此也真誠地感到痛心。他說他希望在良好開導的影響下我已結束了往昔的日子,希望我沒有忘記自己先前的痛苦,置身在那些被流放的可鄙的人群中別再次放蕩起來;他說如果我在他們當中不會變得又像過去一樣邪惡的話,我必須得到仁慈的上帝暗中非同尋常的幫助。 我已好一段時間沒提到女管家了,她曾病得很危險,幾乎臨近死亡,像我因受到判決臨近死亡那樣——她成了一個相當虔誠的懺悔者。瞧,我既沒提到她,整個這段時間也沒見到她。不過她現在已康復,剛好能出來了,所以她便來看我。 我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她,說我時而擔憂時而充滿希望,焦慮不安。我又說自己是怎樣倖免一死的,根據什麼條件。當牧師對我與那些通常被流放的可惡傢伙混在一起又會走上邪惡表示擔心時,她也在場。我自己心裡確實也產生了一種憂思,知道那幫可怕的壞蛋總會被一起送走,於是我對女管家說這位好心牧師的擔憂不無理由。「唔,唔,」她說,「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受到那些可怕的讓人儆省的傢伙引誘。」等牧師一走後她就告訴我她不會讓我失去信心的,也許可以找到什麼方式途徑讓我受到特殊處理,這一點她將隨後再進一步和我談。 我認真地看著她,心想她顯得比平常更加快樂的樣子,立即思緒萬千,想著被釋放的事,可我怎麼也想像不出能採取什麼可行的辦法。而我又對此極為關切,不聽到她解釋就不讓她走——儘管她很不情願,但在我一再堅持下她才簡短地這樣回答:「唉,你不是有錢嗎?你一生當中是否知道有誰衣兜里裝著100英鎊去流放的呢?我敢說沒有,孩子。」她說。 我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對她說除了嚴格執行命令外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因為我將接受的重處已被視為一種寬恕,無疑會嚴格執行的。然後她只是說道「咱們盡力而為吧」,便離開了我。 這以後我在監獄裡又呆了近15個星期。此時我不知什麼原因被送上一艘泰晤士河的船,同行的另有13名我在新門監獄期間遇到過的最冷酷邪惡的傢伙。如果描述出這幫人究竟冒失無禮、膽大妄為到何種程度,在航行途中怎樣行為不軌,其故事實在比我的還長呢。關於他們的情況我有一份十分有趣的記錄,那是運送他們的船長給我的,他讓大副作了詳細記載。 這兒再講述我在那段時間遇到的一切區區小事,也許會被認為是微不足道——我指最後得到流放的命令到上船這段時間。我的故事已近尾聲,沒有了講它們的餘地;但對於涉及到我和蘭開夏郡那個丈夫的某種事情,我卻不能省略。 如上所述,他從這所普通監獄關押重犯的那邊與3個同夥一起被轉移到採訪院,因一段時間後人們又抓到一個。我不知由於什麼原因,他們在這兒呆了近3個月都沒接受審判。似乎他們設法賄賂或收買了要來指控他們的人,缺乏被定罪的證據。經過某種讓人費解的事後法院方得到指控其中兩人的足夠證據,這兩人因此被帶走,而另兩名罪犯——我蘭開夏郡的丈夫是其中之一——的案子仍然懸而未決。我想他們獲得了一個確切證據指控這兩個犯人,但法律要求必須有兩名證人,而他們無法辦到。然而他們又決不予以放棄,深信最終會得到證據的。為此我想他們刊登了啟事,說某某人已被抓起來,任何人都可以去探監。 我利用這個機會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假裝說我在鄧斯特布爾的驛車裡被搶劫過,想去看看那兩個攔路搶劫者。不過我走進採訪院時已把自己很好地掩飾起來,將面部嚴嚴實實地蒙住,他根本看不清我,不知道我是誰。回去後我便公開說自己對他們非常了解。 監獄裡立即傳開了,說莫爾·弗蘭德斯將要作為證人對其中一個攔路搶劫者進行指控,說我會因此免於被流放。 他們聽說了此事,我丈夫馬上要求見一下這個對他如此了解並將作為證人指控他的弗蘭德斯夫人,我因此得到許可去見他。我穿上在監獄裡可以穿的最好衣服儘量打扮自己,並且戴著頭巾,來到採訪院。他開始沒說什麼,只問我是否認識他。我說「是的,很認識」,但由於我的面部掩蓋著,說話的聲音也不是平常的那種,他根本沒猜到我是誰。他問我在哪裡見過他,我說在鄧斯特布爾與布里克希爾之間。這時我轉向旁邊的看守,問我是否可以與犯人單獨談談,他說「行,行」,便很禮貌地退出了。 他一離開後我就把門關上,拋開頭巾,突然痛哭起來。「親愛的,」我說,「你不認識我了嗎?」他變得臉色蒼白,站在那兒啞口無言,像個遭到雷擊的人一般,無法克服這個意外的打擊,只是說道:「讓我坐下吧。」他坐在桌旁,頭靠著手,像個傻瓜一樣盯住地面。而我仍在痛哭,好久都說不出話來。當感情發泄之後,我重複著同樣的話:「親愛的,你不認識我了嗎?」他回答說「認識」,便很久沒再說什麼。 他在震驚中又過了一會兒,抬眼看著我說:「你怎麼能如此殘酷呢?」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你怎能說我殘酷呀?」「在這樣一種地方,」他說,「來看我——這不是在侮辱我嗎?我並沒有搶劫你,至少沒在公路上。」 我因此發覺他對我悲慘的處境一無所知,以為我聽說他被送到這兒後,專門來譴責他把我拋棄了。不過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他,不能讓他這樣傷害我。我簡短地說自己遠遠不是來侮辱他的,充其量是來尋求彼此的安慰;當我告訴他自己的處境從許多方面講都比他的更加糟糕,並沒有侮辱他的意圖,這時他就會很容易被說服的。他聽說我的處境比他的更糟,顯得有點焦慮,不過帶著某種微笑說:「怎麼會呢?你看見我被帶上腳鐐關在新門監獄,我的兩個同夥已被處死,還能說你的處境比我的更糟嗎?」 「好啦,親愛的,」我說,「讓我講述或讓你聽取我不幸的故事,對於我們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假如你聽到了我的故事,你很快就會同意我的話,即我的處境比你的更加糟糕。」「那怎麼可能?」他說,「因為我下一次開庭就要被判處死刑。」「可能的,」我說,「當我告訴你早在3次開庭前我就曾被判處死刑,現在是個判了死刑的人,事情就很有可能了。難道我的情況不比你的更糟嗎?」 之後他確實又站著沉默起來,好象震驚得說不出話,片刻後又突然一驚,說:「一對不幸的夫妻!這怎麼可能呢?」我握住他的手,說:「好啦,親愛的,請坐下看看咱們誰受的苦難更多吧。我也是這座監獄的一個囚犯,處境遠比你的糟糕。當你聽說我的具體情況,知道我不是來侮辱你後,你會相信的。」於是我們一起坐下來,我告訴了他很多自己認為方便講的事,最後談到我曾陷入極度的貧困之中,與一伙人混在一起,他們採取某種我完全不熟悉的方式作案,想以此讓我從困境中解脫。我和他們去襲擊一座商人的房子時,正好在門口被抓住,那個女傭把我拉進去。我說我既沒砸壞門鎖又沒拿走任何東西,但仍然被宣判有罪,處以死刑,只是法官們意識到我所處的困境後,同意將我流放。 我告訴他由於自己在監獄裡被當作莫爾·弗蘭德斯——一個他們只聽說但從未一見的又成功又出名的盜賊——所以我的情況更加惡劣。不過他知道我並不叫這個名字。我把這一切都歸因於自己運氣不好。有了這名字我就被當作是個慣犯,雖然他們才第一次抓住我犯案。我仔細講了自從那次看見他後我都遭遇了什麼,不過告訴他正如他以為的那樣我先前也見過他;接著我講了在布里克希爾是如何看見他的,他如何被追趕,在我對人們說了我認識他,說他是一個非常誠實的紳士後,他們如何停止了捉賊的叫喊,那個高尚的警察如何回去了。 他極為專注地聽我講完自己的故事,對於具體細節覺得好笑,因為我這一切完全是跟隨著他在做。而當我講到布里克希爾的那段經歷時他感到吃驚。「難道,親愛的,」他說,「是你阻止了布里克希爾那幫人嗎?」「嗯,」我說,「確實是我。」然後我把看見他在那兒的詳細情況告訴了他。「唉,這麼說,」他說道,「當時都是你救了我的命。我真高興欠著你一條命,現在我要償還這筆債了,我要麼把你從目前的困境中解救出來,要麼在這個行動中送死。」 我對他說千萬別那樣做,太危險了,不值得為了救一個不值救的人去冒險送命。他說絕不是那麼回事,我的生命對於他而言抵得上全世界,是我給了他新生。「因為,」他說,「我在最後被抓住以前,只有那次才遇到過真正的危險。」的確,他當時的危險在於相信在那條路上不會被追蹤,因他們離開霍克勒完全上了另一條路,越過封閉的鄉下到了布里克希爾,滿以為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他長長地講述了自己的生活經歷,那的確極其非同尋常,無比有趣。他說在和我結婚以前他在此條道上已走了大約12年,那個叫他哥哥的女人並非他的什麼親戚,而是他們的同夥。她與他們經常保持聯繫,一直住在城裡,有不少的熟人,為他們提供某某人出城了的準確消息,使得他們有幾次收穫可觀。她把我帶到他那裡時,以為替他弄到了一個有錢的女人,但不幸卻失望了,這一點他的確也不能怪她。假如我真的有一筆財產——她聽說我是有的——他就決心改邪歸正從此過上新的生活,但他決不公開露面,直到宣布大赦,或者他能夠花錢讓自己獲得特赦為止,以便過上完全安心平靜的日子。然而由於結果是另一回事,他才不得不重操舊業。 他講了許多自己的一些冒險經歷,尤其是一次在里奇菲爾德附近他搶劫了西切斯特的驛車,弄到大量贓物。那以後他如何在西部去威爾特郡的波弗德集市買羊時,搶劫了5個牧場主。他說那兩次他弄到很多錢,假如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他無疑會接受我的建議同我一起去弗吉尼亞,也可於某個種植園或英國在美洲的殖民地定居。 他說他給我寫過3封信,地址都是按照我的要求寫的,但卻沒有得到任何消息。我知道有那麼回事,不過收到信時我正與後來的丈夫生活著,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我就沒有答覆,讓他以為信給寄丟了。 他為此感到失望,說從此又干起老行當來,不過他說由於自己已弄到不少錢,他便沒像先前那麼賣命。這時他講述了在路上與一些男人進行的幾次殊死搏鬥,說那些人怎麼也不願意交出錢。他給我看了幾處傷口,有一兩處傷的確相當嚴重,尤其是被手槍子彈擊中胳膊以及被劍刺穿身子的地方——幸好沒傷著要害部位,他又被治癒了。他的一個同夥非常忠誠友好,一直呆在他身邊,騎馬馱著他走過近80英里,然後設法使他的胳膊得到治療。當時他們在遠離受傷地點的一個不小城市裡找到一位外科醫生,假裝說他們是旅行去卡萊爾的紳士,在路上遭到攔路搶劫者的襲擊,有一個強盜用槍擊中了他的胳膊。 他說朋友把事情處理得很好,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懷疑,他一直躺到傷口痊癒為止。他還對我講述了許多奇特的冒險故事,我很想繼續講下去,可本書講的是我的故事而不是他的。 接著我詢問他目前的處境,問他接受審判時預料會有什麼結果。他說他們沒有指控他的證據,至於他們被指控犯下的那3次搶劫,很幸運他只參加了其中一次,也只有一個證人對此加以證實,所以尚不充分。不過他們預料還有人會站出來,而他第一次看見我時曾以為我就是來指控他的。如果再沒有另外的人指控他,他就希望自己被宣判無罪。他作了某種暗示:如果他甘願被流放,就會得到同意而不用接受審判;但是他對此卻沒有任何勇氣和想法,而覺得接受絞刑倒是要容易得多。 我責怪他有這樣的想法。首先因為,假如他被流放,也許對於富有男子氣慨、勇敢膽大的他來說有上百種辦法重獲新生,也許能採取什麼措施在沒被流放之前就獲得釋放。他對此笑起來,說他再喜歡最後這種狀況不過了,因他對被像羅馬人把奴隸弄到礦井去幹活那樣送到種植園有一種恐懼。他說能改變自己的狀況倒是比送上絞架好受得多,所有被貧困的處境逼上那條道路的男人一般都這樣認為;而你至少可以在被處死的地方結束眼前的一切苦難。至於隨後的事,他覺得一個男人在其生命的最後兩周里,由於受著監獄和死囚牢里的折磨,他可能會真誠地懺悔,正如他被送到美洲的森林和荒野中時一樣。他說男子漢們是決不甘願受苦役的,那只是在強迫他們成為自己的劊子手,其處境要糟糕得多,一想到這點他就無法忍受。 我盡最大努力說服他,並且以眾所周知的女人的方式感染他——我指眼淚。我說被當眾處以死刑多麼丟臉,它給一個男人帶來的精神壓力,超過了他被流放時可能遇到的任何恥辱所帶來的負擔;假如是另一種情況,他至少可以活命,而在這兒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與船長處理好關係對他來說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他們一般而言都是好心的人;尤其是如果有錢的話,到了弗吉尼亞讓自己解脫出來真是輕而易舉。 他急切地看著我,我猜想他是沒有錢的意思,但是我錯了,他是指另外的意思。「你剛才暗示我,親愛的,」他說,「我可以在沒被流放之前就獲得釋放,我明白你是說我可能在這兒花錢使自己免於被流放。我寧願花200英鎊不去那兒,也不願花100英鎊去了那兒後再設法獲得自由。」「那是因為,親愛的,」我說,「你對那裡不如我了解。」「也許吧,」他說,「然而我相信——你也知道——你會像我一樣的,除非正如你告訴我的那樣你母親在那兒。」 我對他說至於我母親,她一定去世很多年了。至於我可能在那兒有的其他親戚,我並不認識他們,由於這麼些年來自己遭遇著不幸,我並沒和他們有任何聯繫。如果我以被流放的重罪犯的身份第一次去看望他們,他不難相信我是會受到冷遇的。因此如果我要去那兒,也決心不去看他們。不過我對到那裡去的事懷有許多期待,所以打消了所有的不安。假如他感到自己也必須去那裡,我會輕易地告訴他如何應對事情,使自己根本不會服苦役,特別是我發現他並不缺少錢——在目前的處境下錢是唯一的朋友。 這時他帶著笑容,說他並沒告訴我自己有錢。我馬上打斷他,說我希望他可別聽了我的話後,誤以為如果他有錢的話我就指望得到一點;另一方面,雖然我的錢不多,但也不缺乏,在我還有一些的時候我寧願給他一點而不是要他的——因為不管他有多少錢,我知道面臨被流放的困境他都是完全用得著的。 他十分溫和地表達著自己對這此的看法,說他的錢並不多,但假如我需要他決不會把錢隱藏起來;他又向我保證自己的話中不存在任何那些擔憂,他只是一心想知道我要表明什麼意思;他說他在這兒知道該如何辦,但到了那兒他就成了世上最無能的傢伙了。 我說他把自己給嚇住了,而這事本來沒啥可怕的;如果他有錢——我很高興聽說他有——就不僅能夠避免大家認為的因流放受到的苦役,而且可以在新的基礎上開始自己謀生,他在這方面是能夠成功的,只需作出通常的努力即可。我讓他一定要記住多年前我曾告誡過他的話,提出要讓我們在世上重新獲得財富。現在我要告訴他,為了讓他確信這事是很確定的——我對於採取什麼措施非常了解——也為了讓他對成功的可能充滿信心,他會首先看見我讓自己得到解脫,根本用不著去流放。然後我會自由自在、心甘情願地和他一起去,也許帶上足夠的錢以便滿足他的需要。我說我提出這樣的辦法並非由於沒有他的幫助我難以生活,而是由於我認為,我們共同的不幸已足以讓彼此重新和好,離開世上這個地方,去誰也不會因過去的事而指責我們的地方過日子。那兒沒有了死囚牢帶來的痛苦,在那兒當想到敵人已完全把我們忘記,我們將作為新人生活在一個新世界,與任何人相互都無話可說,那時我們就會懷著無比滿足的心情回顧自己往昔所有的災難。 我用許多理由極力勸說他,對於他所有那些激烈的反對意見作了非常有效的回答,以致他與我擁抱在一起,說我對他如此真誠,讓他激動萬分;說他會聽從我的勸告,一心聽天由命,希望以此得到一個如此忠誠的顧問和他遭遇不幸時如此好心的伴侶的安慰。不過他仍讓我別忘了先前提到過的事,即也許有什麼辦法讓他在被送去流放前就獲得釋放,有可能根本用不著再被流放了,他說如果這樣就要好得多。我說他會看見並且很滿意我對此也將竭盡全力,即使不成功我也會把其餘的事辦好。 經過這次長談後我們告別了,其中所表明的仁慈與感情,我想與我們在鄧斯特布爾分手時所表現出的一樣,如果不是更多的話。此時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他為什麼拒絕和我一起到倫敦,為什麼我們在那兒分手後他說與我共同去倫敦不方便,不然他是會那樣做的。我先前說過假如把他的生活經歷講述出來,其故事比我的有趣得多。的確,在他的故事中最有趣的在於,他在那個鋌而走險的行當里整整幹了25年卻從未被抓住,他所取得的成功實屬罕見。他甚至有時過得相當不錯,會到某個地方去隱居一兩年,靠自己的錢生活,並且還雇用一個男僕侍候他。他經常坐在咖啡館裡聽見被搶劫的人講述自己如何遭到搶劫,他們講到的那些地點和情況使他不難想到那正是自己乾的。 當他不幸把我當作是個有錢人與我結婚時,他好象就是以這種方式生活在利物浦附近。假如我真像他以為的那樣有錢,我深信他會從此過上誠實的生活。 他雖然遇到一些不幸,但有一點卻是幸運的,即那次搶劫他實際上並不在現場——他們就是由於此事被送進了監獄——所以任何被搶劫的人都無法斷定有他。但由於他與那幫犯案的人一起被抓獲,所以好象有個固執己見的人極其肯定有他參與。於是刊登出了的公告,人們指望有更多的證人指控他,他因此一直被關押著。 然而據我所知,將他流放的意圖是通過某位要人調解說情後提出來的,這位要人極力讓他接受。他也知道可能會有幾個人出來指控自己,並且我想他的朋友是對的,便日夜勸他別再拖延下去了。 他終於好不容易才同意。由於法庭並不在他的請求下——正如我一樣——同意將他流放,所以他發現要想避免自己去流放是困難的,我先前也說他會有這種情況;他的朋友已為他作了擔保,保證他會自己去流放,並於規定的期限內絕不返回。 這一麻煩打破了我所有的措施,因我後來為使自己得到釋放採取的辦法完全徒勞無益。我只有放棄他,讓他獨自去美洲,而他說自己寧願馬上被絞死也不願那樣做。 現在我得講講自己的情況。我被流放的時間已經臨近。女管家——她仍然是我可靠的朋友——試圖為我獲得赦免,但卻無法辦到,除非花費相當大一筆錢,而我是承受不起的,那樣會把我弄得身無分文——除非我已決定重操舊業,處境比流放還糟糕。因為在那兒我可以活命,而在這裡只有送死。好心的牧師出於另一原因也極力阻止流放我,但他得到回答說,在他當初的懇求下已饒了我一命,所以他不應該再提要求了。看得出他為我將離開的事感到苦惱,因為如他所說,他擔心我會喪失最初面臨死亡時所受到的美好影響——這些影響在他的開導下有增無減。這位虔誠的紳士對此極為擔憂。 另一方面我現在對此並不十分焦慮,不過我沒有讓牧師知道其中的原因,直到最後他也只知道我是極不情願、相當痛苦地離開的。 那是在5月份,我與另外13名犯人被移交給一個去弗吉尼亞做生意的商人,登上一艘航行於德普弗德流域的船。監獄長把我們送到船上,船長便負責把我們看管起來。 這一夜我們被啪地一下關在了船艙下面,彼此擠得很緊,我想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船次日早上啟航,沿河向一個叫「巴格拜洞」的地方駛去,他們說是船長同意這樣做的,以便讓我們沒有任何逃跑的機會。不過船到達那兒時我們被允許到甲板上去,但不是到上層後甲板區,那是專門留給船長和乘客使用的地方。 根據頭上男人們的聲音和船的移動,我發覺他們開始了航行,最初大為吃驚,擔心我們離開時他們不讓朋友來看我們。但不久我就放心了,發現船已拋錨,一些人通知我們說次日早上我們可以在甲板上讓朋友們來探望。 那晚整夜我都像其他犯人一樣躺在堅硬的甲板上,不過後來我們有寢具的人都得到一些小艙,以便在裡面睡覺;還有了存放裝有衣服和亞麻織品(如果我們有的話)的大小衣箱的地方。我們很有必要把衣物放進去,因為有的人什麼襯衣、內衣、亞麻織品或羊毛服都沒有,只有他們穿在身上的那點衣服,或者還有一點點錢。但我卻發現他們在船上過得很自在,尤其是女人,她們可以為水手們洗衣服等掙到錢,足以買到任何想買的東西。 次日上午我們被允許到甲板上去,我問一個官員可否送一封信到岸上去,以便讓朋友們知道我在哪裡,請他們給我送來一些必要的東西。他是水手長,一個十分禮貌客氣的男人,他說我想辦什麼事都可以,他保證讓我如願。我說除送一封信外也沒別的事,他回答說輪船的小艇在下一次漲潮時將要去倫敦,他會設法把我的信帶過去。 因此當小艇要離開時水手長前來通知我,說他自己也要去,如果我的信準備好了他會負責送到。我先前已弄到筆、墨和紙,給女管家寫了一封信,另外附了一封信給我那個獄中同伴——不過我到最後也沒讓她知道他是我丈夫。在給女管家的信中我講了船停靠的地方,敦促她把為我此次遠行準備好的東西送來。 我把信交給水手長時另外給了他一先令,我說是給雜務工的費用,先前我已請他一上岸就讓雜務工把信帶過去,如果可能還能給我捎個信回來,這樣我就會知道自己的東西咋樣了。「因為,先生,」我說,「如果我得不到這些情況船就離開了,我可就完啦。」 我給他錢的時候,有意讓他看見我帶的東西比一般囚犯的好一點,我的錢包里有不少錢。我發現他一看見錢後對我的態度就大變了樣。儘管他先前的確也禮貌,對於我這個遭遇不幸的女人自然懷著某種同情,但他後來對我就與眾不同了,極力讓我在船上受到更好的待遇——否則我是享受不到的,這在後面適當時會表現出來。 他非常真誠地把信送到女管家手裡並帶回她給我的信,同時又把那枚先令交給我。「給你,」他說,「這是你的錢,我親自把信送去的。」我不知說什麼,對此大為吃驚,過一會兒後我說道:「先生,你太好了,那麼僱車的錢總該是你自己付的吧。」 「不,不,」他說,「我已經被多付了錢。那位女士是誰?你姐姐嗎?」 「不是,先生,」我說,「她並不是我的親戚,只是很好的朋友,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朋友。」「哦,」他說,「這樣的朋友可不多。唉,她為你哭得像個孩子。」「不錯,」我又說,「我相信只要能把我從這種可怕的處境中解脫出來,付100英鎊她也是願意的。」 「是嗎?」他問。「如果給一半的錢,我想我也能夠設法把你放走。」不過他說得很小聲,以免被人聽見。 「啊!先生,」我說,「不過我那樣被放走後好象又會被抓住,那可就會要了我的命。」「不會的,」他說,「可一旦你離開這艘船,以後就看你自己的了。我可說不準那以後的事。」我們便暫時停止了這種談話。 與此同時,對我忠誠到底的女管家把我的信送給了監獄裡的丈夫,並得到一封回信。她次日親自來了,並首先帶來一張人們所謂的海床及其全部通常的東西。她又給我帶來一個水手箱——即專為水手們製作的箱子,裡面裝有一切方便的用具和幾乎我需要的所有物品。在箱子一角有個隱秘的抽屜,裡面有我儲蓄的錢,就是說我決定要帶走的錢都在這裡。我吩咐留下一部分錢,以便在我定居下來後買一些需要的東西寄來,因為錢在那個地方沒有多少用處,那裡所有的東西都用菸葉換取,把錢帶到那裡會大受損失。 但我的情況特殊,讓我錢和物都不帶上就離開是絕不合適的。不過我作為一個可憐的罪犯,一上岸就會被出賣,帶上一大堆東西便可能引起注意,也許還會遭到搶劫。所以我只帶了部分錢財,其餘的留在女管家那裡。 女管家還帶來許多其它物品,但我顯得條件太好了是不恰當的,至少在我不了解船長前是如此。她來到船上時我心想她真的差點喪命,一看見我的那個樣子,想到就要在那種情況下和我分手,她心情沉重,哭得很傷心,我好久都無法和她說話。 我利用這時看自己那個獄中同伴的信,大為困惑。他說他不可能被及時放走,以便和我乘上同一艘船。更有甚者,他開始懷疑他們是否會讓他坐上一艘自己喜歡的船離開,儘管他的確甘願自己去流放;他們也許會把他送上他們所指定的船,將他像其餘犯人一樣交託給船長。這使他失去了信心,因為只有到達弗吉尼亞後他才會和我見面了。他幾乎要絕望,這是由於從另一方面看,假如我沒有到達那兒,假如我在海上遇到什麼意外或者不幸遇難,他在世上就徹底完蛋了。 這真讓人一片茫然,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把水手長的事告訴了女管家,她非常急於讓我與他談判,可我一點這種心思都沒有,除非我得知了丈夫——或如她所稱的獄中同伴——是否可以與我一起走。最後我不得不把整個情況告訴她,只是沒講出他是我丈夫。我說我已經和他商定好,如果他被允許坐同一艘船離開我就與他一起走,我發現他身上有錢。 接著我告訴她我們到了那兒後打算怎麼辦,怎樣種植、定居,總之不再以任何過去那種冒險讓自己富有起來。我還對她說了一個大秘密:他一到船上我們就將結婚。 她聽說這事後很快就樂意讓我離開,並馬上設法讓他及時得到解脫,以便他能和我坐上同一艘船。這事終於得以通過,儘管費了不少力,還受到流放犯一切應有的對待。可他並不能算是這樣的罪犯,因尚未受到審判,所以他感到十分屈辱。現在我們的命運已被決定,我們兩人都上了船,真的要去弗吉尼亞了。作為流放犯我們的處境很可鄙,註定要被當作奴隸賣掉,我的期限是5年;他則受著契約和保證的限制,在有生之年都不准返回英國,他為此沮喪萬分。他像個囚犯一樣被帶上船,這種屈辱深深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因最初曾說他可以自己去流放,那樣他就能像個男子漢自由地離開。不錯,並沒有命令等他到達那兒後就把他像我們一樣賣掉,他因此必須付給船長船費,而我們是不需要的。至於其它的事,他則像個孩子除了聽從吩咐外啥也不懂該咋辦。 然而整整3個星期我都無法安心,不知道是否能與丈夫一起走,因此對於那個真誠的水手長的建議難以決定如何或以什麼方式去接受,這真讓他覺得有點奇怪。 我終於看見了丈夫走上船來。他顯得沮喪生氣,高傲的心充滿憤怒與鄙視——他被新門監獄的3個看守拖上來,像個罪犯一樣帶到船上,而他卻沒有受到任何審判。他讓朋友們為自己大聲喊冤,似乎有一些影響力;但他們這樣做時遭到阻止,得知他已受到夠好的恩賜,並聽說了自從最後同意讓他流放後的情況——他沒有受到新的起訴應該覺得自己的待遇很不錯了。這個回答使他平靜下來,因他太了解如果不這樣會出現什麼情況,以及他能期望得到怎樣的機會。他曾被說服接受流放的提議,現在他看到了其中的好處。在他對於這些地獄之犬——如他所稱——感到的懊惱稍微過去一點後,他顯得更加平靜,變得愉快起來。我說真高興他又從他們手中擺脫了,他一下把我抱在懷裡,極其溫和地承認說是我給了他最好的建議。「親愛的,」他說,「你兩次救了我的命,從此我這條命都甘願為你效勞,我會永遠聽你的。」 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各自有多少錢。他對我很誠實,說他剛進監獄時錢很多,但由於他像個紳士一樣住在那兒,花費不少,還要花掉更多的錢去交朋友,支付律師費——那是很昂貴的。總之他現在剩下的所有錢就是帶在身上的108英鎊金幣。 我同樣誠實地告訴了他我的積蓄,就是說我帶在身上的錢;我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把其餘的錢留作備用。這樣萬一我死了,我留給他的錢已經足夠,而留在女管家那裡的錢就歸她所有了——她確實很應該得到我的那些存款。 我隨身帶的錢有246英鎊,另外有一些零散的先令。所以我們一共有354英鎊,但這可算是世上湊到一起讓人開始新生活最糟糕的一筆財產了。 我們最大的不幸在於帶著現錢——這是帶到種植園去的無利可圖的東西。我相信他在世上所有的錢確實就他說的那麼多。至於我,在遭遇這次災難時我銀行里還有700到800英鎊,並有一個世上最可靠的朋友替我代管——她是個沒有任何信條的女人——而目前如上所說我仍有300英鎊存放在她手裡。此外我還帶了一些很有價值的東西,尤其是兩塊金表,一些小餐具,一些戒子,全部是偷來的。我就帶著這些財產,在61歲的時候,僅僅以一個被緩期執行絞刑、受命去流放的可憐罪犯的身份,奔向一個新世界——正如我所說的。我的衣服簡陋樸素,但並不破爛或骯髒,整條船上沒人知道我帶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然而,由於我有許多很好的衣服和不少亞麻織品——我已讓人把它們打包裝在兩口大箱裡——我便通過船運把它們帶走,不是作為我的物品而是寄給弗吉尼亞我的那個真名收,裝運單就揣在我衣兜里。餐具、手錶和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放在這些箱中,只是錢除外,我把它單獨放在水手箱一個隱秘的抽屜內,既不會被發現也不能打開,除非把箱子劈成碎塊。 船現在開始裝得滿滿的了。有一些乘客並非因為犯罪被送到船上,所以他們在大房艙和其它地方得到了鋪位,而我們這些罪犯則被趕到船艙下面,我不知是啥地方。待丈夫上船後,我便去找水手長談談,他最初即向我表示了友好。我說他已在很多事情上像朋友一樣幫助了我,我卻沒作出任何適當的報答,說罷我把一幾尼錢放到他手上。我告訴他我丈夫已經上船,雖然我們目前面處境不幸,但我們與那些一同來的可憐人是有區別的,想知道是否可以說服船長給我們提供一些方便;為此我們會讓他感到滿意,對他所付出的辛勞給予報答。我看得出他非常高興地接過幾尼,並保證會幫這個忙。 這時他對我們說,船長是世上最好心的人之一,他相信船長會不難滿足我們的要求,為我們提供方便的住處。為了讓我放心,他說下一次漲潮時他會專門去對船長說說。次日早上我碰巧比平常多睡了一點,起床後我四處看看,發現水手長在一些男人中間忙著通常的事。看見他在那兒我有點憂愁,走過去和他說話,他看到我後也走過來,但我沒讓他先開口便微笑著說:「先生,我想你把我們忘了,我看見你現在挺忙的。」他立即轉過身,說:「跟我來吧,你會明白的。」於是他把我領到大房艙里,那兒坐著一位紳士般模樣的人在寫什麼,面前放著一大堆文件。 「瞧,」水手長對正寫東西的男人說,「這就是船長對你說過的女士。」然後他轉身對我說:「我一直沒有忘記你的事情,專門去了船長的房間把你的話如實地告訴了他,說你希望讓自己和丈夫得到方便的住處。船長就專門讓這位先生——他是本船的大副——帶你好好看一下,要讓你們住得滿意,並叫我向你保證你們不會受到應有的那種待遇,而是會像其他乘客一樣受到尊重。」 大副隨即和我說起來,並沒給我時間感謝水手長一番好意。他證實水手長說的話不假,並補充說船長樂意表示他的善良與仁慈,特別是對於遭遇不幸的人。說罷他帶我看了幾間組合起來的船艙,有的在大房艙里,有的是專門為乘客從統艙里隔出來的,這兒面向大房艙。他讓我選擇願意住在哪裡,我選擇了統艙里的一間小艙,裡面的設施很不錯,可以放好我們的大小箱子,另有一張餐桌。 之後大副又說水手長把我和我丈夫說得非常好,他因此被吩咐告訴我,如果我們認為合適可以在整個航行當中和他一起用餐,享受乘客的一般條件;如果願意我們可以另外付一些餐費,如果不願意他仍然像平常一樣支付自己的,我們可以和他一起吃飯。在經歷了眾多艱難困苦之後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消息。我感謝他,說船長可以向我們提出條件,並請他讓我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丈夫——丈夫的身體還不是很好,仍然呆在艙里。因此我就離開了,這時丈夫由於所受到的屈辱(他這麼認為)還是那麼沮喪,並沒有恢復正常。我告訴他我們將會在船上受到怎樣的待遇時,他立即精神振奮,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臉上顯露出新的生機與勇氣。最偉大的精神受到痛苦的沉重打擊時,也會變得極為沮喪不堪,的確如此。 一會兒後丈夫才恢復過來,他和我一起去為大副所表示的仁慈予以感謝,並通過他向船長表達應有的謝意,主動提出預先支付他為運送我們以及幫我們弄到方便條件所要求的任何費用。大副對他說船長下午將到船上去,他會把這一切交給船長處理。下午船長到了船上,我們發現他真的像水手長描述的那樣禮貌客氣。我丈夫的談話使他非常高興,一句話他不讓我們住在自己選定的艙里,而是給了我們一間我先前說的面向大房艙的小艙。 他的條件也並不過分,或者說這個男人並不是一心想詐取我們,因我們只花15幾尼就算付過了所有船費和餐費。我們坐在船長的桌旁與他共餐,受到極好的款待。 船長睡在大房艙的另一部分,他已把自己的艉樓甲板室——如他們所說——讓給一個富有的種植園主;後者帶著妻子和3個孩子,他們自己用餐。船上另有一些普通乘客,他們住在統艙里。至於我們過去的那些同夥,他們則被留在船艙下面,很少到甲板上來。 我不由自主地把發生的情況通知女管家,只有讓真正關心我的她分享到我的好運氣才是恰當的。此外我想請她幫我弄來一些必須的物品,我以前不好意思讓人看見自己有它們。但現在我有了一間船艙和存放物品的地方,就要來很多好東西以便航行中過得舒適一些,有白蘭地酒、糖和檸檬等,用它們做成潘趣酒款待我們的船長恩人,另有許多吃喝的東西,有一張更大的床及其配套寢具。總之,我們決心做到什麼也不缺。 待我們到達目的地後就要開始自稱是英國殖民者,可直到現在我都沒設法在這方面得到別人的幫助。我對於在那種情況下需要什麼是很了解的,尤其是殖民者們幹活、建房所需要的各種工具和家具,這些東西在那個地方去買必然要貴一倍。 我與女管家談起這事,她便去拜訪船長,說她希望能為自己的兩個不幸的表兄妹——她這樣叫我們——想到辦法,讓我們到了那個地方後獲得自由,接著與他進一步商談有關措施和條件,我將在適當時再予以說明。在這樣對船長講過之後,她又讓他知道雖然處境不幸的我們只好去流放,但我們並不缺乏裝備在那個地方幹起來,我們也決心作為殖民者在那裡定居。船長很樂意幫助,告訴她應如何著手此種工作,說對於勤勞的人而言以這種方式重新獲得財富是多麼容易和可靠。「夫人,」他說,「我發現你表兄妹的處境是不好,但在那個地方任何處境更糟糕的人都不會覺得恥辱,只要他們到達那裡後的確對那兒的事情有很好的見識。」 隨後她向他打聽我們必須帶些什麼過去,他像個無所不知的人一樣對她說:「夫人,你的表兄妹首先必須找到某個人把他們作為奴隸買下來,這樣才與他們被流放的處境相符合。然後他們就可憑藉那人的名義做自己想做的事,要麼買下已經建好的種植園,要麼買下當地政府的土地願怎麼開始幹起來都行,兩種辦法均可。」她請求他在第一種途徑上給予幫助,他便答應把這事交給他去辦,並且的確說到做到。至於其它的,他答應為我們推薦能給予最佳建議而不會欺騙我們的人,這一點再讓人滿意不過了。 她問他有無必要為我們配備一些用於種植的工具和物資,他說:「當然有必要。」她便請他對此提供幫助,說不管花多少錢她都要為我們配備好一切便利的東西。他因此給她開了一張作為殖民者所必需的東西的清單,根據他的計算大約要花80或100英鎊。總之她相當熟練地買到這些物品,好象她是個弗吉尼亞的老商人;只是在我的要求下,她買的物品比他清單上的超出了一倍。 她把這些東西以自己的名義送到船上,從船長那裡拿到裝運單,並在它們上面簽字轉讓給我丈夫,後來又以她的名義為這些貨物保了險。這樣無論如何,不管遇到什麼災難,我們都作好了準備。 我應該告訴讀者,我丈夫把他自己存下的108英鎊全部交給她,作了這樣的投資——如上所說,他身上就帶著這些金幣。此外我又給了她不少錢,這樣我便一點沒花費存放在她手裡的錢。但畢竟我們還有近200英鎊現金,去那裡開始我們的生活足夠了。 我們為自己這樣有幸得到如此好的條件感到歡欣鼓舞,從巴格拜洞出發到格雷夫森德,船在這兒又停留了10天,船長此時才真正上來,並在到達目的地前不再下去。在這裡期間他讓我們享受到一種根本沒理由指望享有的禮遇,即讓我們到岸上去消除一下疲勞,只要保證不離開他能平靜地回到船上即可。這證明了他對我們是信任的,讓我丈夫激動不已,他純粹出於感激之情告訴船長,對這樣的恩賜他無法作出恰當的報答,所以無法想到要接受它,並且讓船長冒這樣的風險他也不能安心。在彼此客氣一番後我把一個錢包交給丈夫,裡面有80幾尼,他又把錢交到船長手上。「瞧,船長,」他說,「這是我們表示忠實的部分保證金,假如我們不管怎樣地對你不忠實,這錢就是你的了。」這樣我們便上了岸。 船長確實深信我們決意要回去的,因我們已為在那兒定居作好充分準備,似乎沒有理由冒著很可能遇到的生命危險選擇留在這兒。總而言之我們與船長一起到了岸上,在格雷夫森德吃過晚飯,過得極其開心,並在吃飯的那座房裡過了一整夜,次日早上非常忠實地與船長回到船上。我們在這裡買了幾十瓶好啤酒,一些葡萄酒、禽肉以及其它我們認為會在船上受歡迎的東西。 女管家一直和我們共同去了多佛海峽的近岸錨地,船長的妻子也去了,女管家和她一起回去的。我同自己的親生母親分別也沒有同女管家分別那麼悲哀,從此我再沒見過她。在我們到了近岸錨地後的第三天即遇上順利的東風,在4月10日這天便由此啟航。我們沒有停留一直向前航行,直到被一陣巨大的強風颳到愛爾蘭海岸,船才在一條我不記得其名的河流附近一個小灣拋錨;不過據說這條河來自里麥雷克,是愛爾蘭最大的河流。 惡劣的天氣使我們在這兒停留了一些時間,仍像最初一樣親切和藹的船長又把我們兩個帶到岸上。船長現在這樣做的確對我丈夫很好,因大海讓他相當難受,尤其在刮狂風的時候。我們在這兒又買了一些新鮮食物,有牛肉、豬肉、羊肉和禽肉,船長醃製了五六桶牛肉以便讓船上的食物吃得久一點。我們在這裡只呆了5天,此時天氣變得溫和起來,風也順了,我們再次啟航,42天後安全到達了弗吉尼亞海岸。 臨近海岸時船長把我叫到他身邊,說從我的話中他看出我有一些親戚在這裡,自己以前來過,所以他認為我明白船到岸後他們處理囚犯的習慣方式。我說不明白,至於我在那兒的親戚,他可以相信我作為一名犯人是決不會讓他們知道我的;至於別的事情,我們完全請他幫忙,他也樂意答應這樣做。他說我必須在這裡找到某人把我作為奴隸買去,在地方長官詢問我的情況時這人必須負責回答。我說我們會照他的吩咐去做,於是他帶來一個某種程度上說是個殖民者的人,與其商談買我這個奴隸,而船長並沒得到命令要賣我丈夫。我在此被正式賣給這個人,跟著他上了岸。船長也一起上岸,把我們帶到某座房子,它是否被稱作小旅館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買了一碗用朗姆酒製作的潘趣酒等,十分開心。一些時間後那個殖民者就給了我們一份釋放證,和已經為他忠誠效勞的確認證,次日早上我便不再受到他的約束,可以自由行動了。 船長為自己給我們提供的服務要求得到60英擔菸葉,他說這是自己負責為船老闆弄的。我們便為他買來菸葉,並另外送了他20幾尼,使他滿意極了。 由於種種原因,這裡再詳細講述我們於弗吉尼亞的哪一部分殖民地居住下來是不恰當的,這樣說就足夠了:船把我們帶入波托馬克大河,最初我們打算在這一帶定居,儘管後來改變了主意。 我們把所有貨物弄到岸上並放入一間倉庫——在上岸處的一個小地方或村子我們租到它和一個存放處——之後辦的第一件要事就是打聽我母親和那個哥哥的情況(正如我前面所詳細講述的,即與我結婚的那個要命的人)。我略一詢問就得知了某某夫人,即我的母親,已經去世;那個哥哥或者丈夫還活著,更糟糕的是我發現他已從我所居住的種植園遷移,與一個兒子同住在我們上岸並租了一間倉庫的那個地方附近的一個種植園裡。 我開始有點吃驚,不過由於大膽地相信他不可能認出我,所以我不僅非常放心而且很想看見他,如可能不讓他看見我的話。為此我打聽到了他居住的種植園,並在當地找到一個所謂的打雜女工,和她一起朝那個地方漫步而去,好象我只是想看看這裡和周圍。我終於走得很近了,看見那座住房。我問一同去的女人這個種植園是誰的,她說是一個男人的,然後看一下右邊,說:「瞧,就是那個先生的,他和父親在一起。」「他們的教名是啥?」我問。「我不知道老人的教名,」她說,「不過他兒子的叫漢弗萊。我想,」她說,「他父親的也一樣吧。」如果你能的話,不難猜到我當時是怎樣地既歡喜又驚慌,因我立即知道他正是我和那個她讓我看見的父親所生的兒子,而那父親就是我的親哥哥。我沒有戴面罩,不過把頭巾拉下來遮住面部,這樣我便相信他在與我分別20多年後——並且根本想不到我會來到世上這個地方——是不會認出我來的。可我並不需要那麼小心謹慎,因他由於患上某種眼病視力越來越差,只能看著走走路,不會撞到樹上或掉進溝里。待他們靠近時我問:「他認識你嗎,歐文夫人?」(人們這樣叫她)「認識,」她說,「他聽見我說話就知道是我,但他的視力不好,不管我還是別人都看不出來。」然後她把上述他的視力情況告訴了我。我感到放心了,又把頭巾拉開,讓他們從我身邊經過。作為一個母親,這樣看見自己的兒子——一個英俊標緻、茁壯成長的男人——卻不敢和他相認,不敢對他有任何注意,那真是一件可悲的事。請讀到這裡的每個有孩子的母親想想吧,想想我懷著怎樣巨大的痛苦克制自己,我多麼渴望抱著他痛哭一場,我內心多麼激動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正如我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痛苦一樣!他從我身邊走過後,我站在那兒一直注視他,渾身哆嗦。然後我在剛才注意到的一片草地上坐下,好象要躺下休息,不過身子轉離開她,爬在地上哭泣,吻著他剛才踩過的那片土地。 我無法隱瞞自己難過的心情,被那個女人覺察到了,她認為我身體不適,我只得承認。於是她催促我站起來,因地面潮濕,對身體不好。我便站起來走了。 在返回的途中我仍然談著那個男人和他兒子,這時又出現了一件令人憂鬱的事。打雜女工好象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要給我講個故事,開始說道:「在那個男人以前住的地方,周圍傳說著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是什麼?」我問。「唉,」她說,「那個老先生年輕時去過英國,在那兒愛上了一個年輕女子,她是在這兒所見過的最好的女人。他娶了她,把她帶到這裡的母親身邊,那時他母親還活著。他同她在這兒生活了幾年,」她繼續說,「她生下幾個孩子,現在與他一起的那個小伙子就是其中一個。但後來他的老母親告訴了她什麼與自己相關的事,以及自己在英國的一些很糟糕的情況,讓她的兒媳婦大為震驚和不安起來。總之,在對事情進一步查問後,好象讓人最不可思議的是,老婦人竟然是她兒媳婦的親生母親,這樣她的兒子就與兒媳婦是親兄妹,那個家庭因此驚恐萬分,陷入極度的困惑之中,幾乎給毀了。年輕女人不願和他再生活下去,他一段時間精神錯亂,最後女人離開這裡去了英國,從此沒有任何消息。」 不難相信這個故事使我受到異常的影響,但我對於當時自己那種心煩意亂的狀況卻無法形容。我對這個故事顯得很吃驚,問了她無數具體細節,我發現她無所不知。最後我開始了解這個家庭的處境,那個老婦——我指自己母親——是如何死的,如何留下財產的。因母親曾十分認真地向我保證過她死時會為我做點什麼,留下一些財產,這樣如果我還活著,就應該以某種方式來取它,而不會受到兒子——我哥哥和以前的丈夫——的阻止。她說她並不確切知道財產是如何安排的,但聽說我母親留下一筆錢,以她的種植園作為支付方式,以便在得知女兒的消息時能對她作些補償,無論她在英國還是其它地方。這筆被信託的財產現留在那個做兒子的手裡,就是我們看見與他父親一起的人。 這個消息對我太好了,不可小看,你可以肯定它讓我思緒萬千——我想著應該採取什麼辦法,怎樣讓自己與親人相認,或者是否應該與他們相認。 對於現在所面臨的困惑我自己實在無力解決,也不知道該如何辦。我日夜心情沉重,既睡不著覺又無法交流,被丈夫覺察到了,他不明白我為啥會痛苦,極力讓我高興,但毫無用處。他不斷讓我告訴他遇到啥煩惱,我遲遲不說,最後在他再三要求下我才不得不編造了一個顯然也並不假的故事。我說我感到煩惱的是自己發現我們必須遷到別處去住,改變定居的計劃,因我發現如果住在那兒我就會被認出來。由於母親已去世,有幾個親戚來到了我們現在住的那片地方,我要麼會讓他們知道我——處於我目前的境況從很多方面看都不適合——要麼遷移。我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感到憂愁。 他對此表示同意,認為我們現在處於這樣的境況讓任何人知道都是絕不恰當的,因此他說只要我覺得合適,他願意遷到該國的任何地方或甚至任何其它地方。可現在我又遇到另外的問題,即假如我遷到另一個殖民地,就再無法對母親留下的東西進行應有的查詢了。再者,我簡直無法想到把自己前一個婚姻的秘密泄露給現在這個丈夫,那段故事是經不起講述的,我也不知道講了會有啥後果。並且,這個地方的所有人也必然會知道我是誰,以及我現在的處境如何。 這種困惑持續了很久,讓我丈夫極度不安,他認為我對他不坦率,沒有讓他了解我的所有苦惱。他經常說很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我不信任他,不管什麼事情,尤其是如果事情令人十分悲哀痛苦的話。的確應該在一切事情上都要信任他,因為男人從妻子那裡最應該得到的就是信任。然而我又不知如何把此事向他坦白。可如果不把自己的事對任何人有所傾談,那麼我的精神負擔就會過於沉重。無論人們怎樣樂於說我們女人不能夠保守秘密——不管是女人的秘密還是男人的——凡重大的秘密,我們都應該有一個密友、一個知心朋友傾談其中的歡樂或痛苦,無論情況如何,否則我們的精神負擔就會倍增,也許會變得難以承受。這一點我請人們去予以證實。 正因為如此,男人和女人們,甚至那些在其它方面出類拔萃的男人們,才經常發現自己在這方面很軟弱,無法獨自承受心中的歡樂或痛苦,不得不把它們泄露出來——即使僅僅為了發泄一下自己的感情,讓伴隨而來的精神壓力得到解脫。這絕非愚蠢的標誌,而是事情發展的自然結果。這樣的人,如果對此種壓力繼續抗爭下去,也必定會在睡夢中把秘密泄露出來,無論這個秘密具有怎樣致命的性質,也不管被泄露給的人是誰。自然所必需的事有時會對犯下重大罪惡——特別是暗殺——的人心裡產生強烈影響,使他們非要把此事透露出來不可,儘管結果必然會讓他們自己遭受毀滅。瞧,雖然神聖的法官的確應該為得到那一切發現和懺悔感到榮耀,但之所以取得那些非同尋常的效果,必定也是上帝通常藉助自然之手,充分利用了相同的自然因素所致。 我長期與罪行和罪犯打交道,可以對此舉出幾個相當典型的例子。我被關在新門監獄時,認識一個被稱作「夜蠅」的人。我從那時起也不知道他們用這個詞指什麼,但他是個被默許可以每天晚上出去的人,這時他便會玩弄詭計,讓被稱為「捉賊者」的誠實的人次日去發現他的詭計,然後歸還前一夜偷到的東西,並因此獲得獎賞。這個傢伙必定會在睡夢中把自己的整個行為說出來——他採取的每一步,偷到的東西,在哪裡偷到的,就好象他醒著時所講的那麼肯定。所以他被放出監獄之後,不得不把自己鎖起來,或者被他的老闆起來,這樣誰也聽不到他說話。但另一方面,假如讓他把一切詳細情況都講出來,把四處去所取得的成功充分告訴任何朋友、同夥或老闆——我可以這樣稱他們——那麼一切都會變得正常,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安然入睡。 由於這樣發表關於我生活的故事在於讓人看到其中所包含的應有寓意,讓每個讀者獲得啟發、告誡、警示和改進,所以我希望別認為上述一事毫無必要地偏離了正題——因為有些人對於自己或他人心中的重大秘密是非講出來不可的。 在這種負擔的壓迫下,我對於上述處境感到苦惱,唯一的安慰是我儘可能讓丈夫了解一些情況,我認為它們會使他相信我們有必要考慮在世上別的地方定居的事。下一個我們所面臨的需要考慮的是,我們應該去哪裡的英國殖民地定居。丈夫對於這個地方完全陌生,對一些地方的位置甚至沒有一點地理知識。而我直至寫到這兒時也不知道「地理」一詞的意思,只從長期與來往於那裡的人們的談話中有了一般知識。我明白:馬里蘭、賓夕法尼亞、東澤西和西澤西、紐約、新英格蘭都在弗吉尼亞北部,所以它們的氣候都更寒冷,我因此也不喜歡。因我天生喜歡暖和的天氣,現在上了年紀,我就更不想到寒冷的地方去了。我便想到去卡羅萊納,它是英國在美洲大陸上最南邊的殖民地。我打算去那兒,更因為我可以在適當的時候,隨時輕易能回來過問母親的財產並要求得到它們。 這樣決定之後,我便向丈夫提出離開此地,把我們的財產搬到卡羅萊納去,我們決心在那兒定居。因丈夫很同意我的第一個看法,即留在我們這兒根本不恰當;我讓他確信別人會知道我們的事,而其餘的情況我則對他隱瞞著。 但此時我又發現一個困難。那個主要的問題仍然讓我感到心情沉重,我無法想到離開這裡而又不以某種方式對母親為我做了什麼這樣一件大事查詢一下。我也難以想到在離開的時候,不讓自己過去的丈夫(哥哥)或我的孩子(他兒子)知道,我只是願意這樣做時完全對現在這個丈夫隱瞞,或者對他們隱瞞我有現在這個丈夫。 我對於該如何辦想了無數的辦法。本來我很樂意讓丈夫先到卡羅萊納去,然後自己再著手辦事,但這是不行的,沒有我他就不願意走;他對那裡和怎樣在任何地方定居都不熟悉。於是我想我們兩人先離開,待定居好後我再回到弗吉尼亞,可我知道即使那時他也不願意和我分開,把他一個人留下。事情明擺著:他天生是個紳士般的人,不僅不熟悉情況而且也有一種惰性,待我們真的定居下來後,他會寧願帶著槍鑽到林子裡去——那兒的人把這叫做打獵,是印第安人通常要做的。瞧,他寧願那樣也不照料一下種植園裡的一般活兒。 因此這些就是無法克服的困難,我不知如何處理。我強烈地感到要把自己的情況透露給原來的丈夫,這種感覺難以阻擋,尤其因為我想到假如他活著時我不那樣做,也許以後根本沒法讓兒子相信我真的是同一個人,我就是他母親。那樣我不僅會失去親人的幫助和安慰,而且會失去母親給我留下的任何東西。另一方面,我認為讓他們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絕不恰當,無論涉及到我有一個丈夫的事還是我被作為囚犯帶到這裡的情況——從兩方面考慮我都絕對有必要遷離這兒,以後再從另一個地方、以另一種身份回來。 懷著這些考慮,我繼續對丈夫說我們絕對有必要離開波托馬克河,因在這兒我們會很快被人們知道,而假如到世上任何別的地方去,我們就可以像任何一個家庭那樣帶著好名聲去那兒種植。由於當地居民總是喜歡帶著財產的家庭到他們當中去種植,所以我們肯定會受到歡迎,根本不會把自己的處境泄露出去。 我還告訴他自己在這裡有幾個親戚——我現在不敢與他們相認,因他們不久便會知道我到這裡來的原因,讓我的情況暴露無遺——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已故的母親在這裡給我留下了什麼,也許數量不少,我很值得花時間去查詢一下。可是要這樣做也必然會公開暴露我們的情況,除非我們離開這裡;然後不管在哪裡定居我都可以再回來,好象是來看望我的哥哥和侄子們,與他們相認,並查詢一下屬於我的東西,受到尊敬,同時獲得公正的對待。而假如我現在這樣做,便只會遇到麻煩,比如強行去得到自己的東西,並遭遭遇詛咒、反抗和各種侮辱,而這也許是他不忍看到的。假如不得不提出合法的證據,以證明我真是她的女兒,我也許會措手不及,只好到英國去求助,最終有可能失敗,得不到自己的財物。憑著這些理由,丈夫至此又知道了所需要的整個秘密,我們便決定離開,到另一個殖民地去尋找定居處,而一開始就把卡羅萊納選定了。 為此我們著手了解去卡羅萊納的船隻,很快便得知在河灣的另一邊——如人們所說——即在馬里蘭,有一艘滿載大米和其它貨物的船從卡羅萊納駛來,並將返回那裡。得到這個消息後我們租了一隻單桅帆船裝運貨物,仿佛要與波托馬克河永別一般,帶著自己所有的東西向馬里蘭駛去。 這是一次漫長難受的航行,我丈夫說比他從英國來這裡的整個航行還糟糕,因天氣惡劣,河水洶湧,船小又不方便。在沿波托馬克河駛了足足100海里時,我們來到一個被叫做威斯特摩蘭郡的地點。這條河迄今是弗吉尼亞最大的河流,我聽說也是世上流入另一河流而非直接進入海里的最大河流;在穿越它的過程中我們遇到了惡劣天氣,時時面臨極大危險,因雖然人們只把它叫做一條河,但它經常都極其廣闊,以致我們來到河中間時一連數里格都看不見河岸。接著我們穿越切莎皮克大灣,它就是波托馬克河湧入的地點,有近30海里寬,這樣我們的航行足足有200海里,而載著我們所有財產的船隻又是如此簡陋拙劣。假如不幸遇到意外,我們最終會多麼悲慘啊——比如失去財物,只留得一命,在一個荒涼陌生的地方被弄得赤身裸體,一貧如洗,在整個附近沒有一個朋友或熟人。一想到這我就感到十分恐懼,即便在危險過去之後。 唔,經過5天的航行後我們來到被稱為「菲力點」的地方,發現去卡羅萊納的船已裝載好於3天前離開。這讓人失望,然而我是不會為任何事氣餒的,對丈夫說既然去不了卡羅萊納,而我們到達的這個地方又肥沃有益,我們不妨看看能否在這兒找到改變處境的辦法,如果他喜歡的話我們也可在此定居。 我們立即上了岸,可是發現這裡沒有任何供生活或儲藏東西的方便條件。不過我們在這兒遇到一個相當誠實的基督教貴格會教徒,他指點說我們可以去東邊約60英里遠的一個地方,就是說在這河灣的入口附近。他說他就住在那裡,我們可在那兒安頓下來,要麼開始種植,要麼等找到另一個更便利的地方再去種植。他很熱情地邀請我們去,我們就同意了,這個貴格會教徒也與一道同行。 我們在這兒買了兩個僕人,即一個坐一艘利物浦的船剛上岸的英國女僕和一個黑人男僕——對於所有打算在那兒定居的人這些都是絕對必需的。這個誠實的貴格會教徒對我們很有幫助,待到達他所建議的地點時,他為我們找了一間貯藏貨物的便利的倉庫,以及我們和僕人的住處。大約兩個月後,在他的指點下我們從當地政府那裡買下一大片土地,以便建立自己的種植園。這樣就把去卡羅萊納的念頭完全擱在一邊,因在這兒我們受到相當不錯的歡迎並了有方便的住處,直到我們能夠把事情準備好,讓足夠的土地得到治理,還有了建造房屋所需要的材料。這一切都在那個貴格會教徒的指點下辦成,所以一年下來我們讓近50英畝土地得到整治,一部分圈為私有,有的種上菸葉,雖然不多。另外我們有了園圃和穀物地,足以讓僕人也有蔬菜和麵包吃。 此時我極力說服丈夫讓我回到河灣那邊去打聽一下朋友們。他現在更願意一些,因除了從他們所說的打獵中消遣外——他很喜歡打獵——他自己手頭還有足夠的事要做。的確我們兩人經常對視著,有時真感到無比快樂,這是由於我們想到現在的處境遠遠比過去好了,不但比在新門監獄時好,而且也比我們從事那種邪惡勾當期間最順利的時候還好。 我們目前的情況非常不錯。我們用35英鎊現金從殖民地的業主那裡買到土地,只要我們活著時就有一個足夠大的種植園;至於孩子,我如今已不可能再有了。 而我們的好運並沒就此結束。如上所述,我穿過河灣去了我的哥哥——曾經是丈夫——住的地方。不過我沒有到先前那個村子,而是沿波托馬克河東面被叫做拉帕漢諾克河的大河駛去,這樣到達了他那個巨大的種植園背面,然後從一片可以通航的流入拉帕漢諾克河的小灣來到離他的種植園很近的地方。 這時我已完全下定決心直截了當地去找哥哥(丈夫)並告訴他我是誰。只是我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心情,或者說我這樣魯莽地去拜訪他會使他有多麼生氣,我便決定先給他寫一封信讓他知道我是誰,告訴他我不是憑著過去那種關係——我希望他已經把它忘了——來找他麻煩的,而是作為一個妹妹來向哥哥尋求幫助,因母親去世時曾給我留下一些財產,我相信他在此事上會公正地對待我,特別是考慮到我千里迢迢來尋求得到它。 我在信中對於他兒子說了一些非常溫和親切的話,我說他知道孩子也是我的,由於我嫁給他也正如他娶我一樣沒有罪——我們當時誰都不知道彼此是親戚——所以我希望他能滿足我看一下自己唯一的孩子的強烈渴望,也讓孩子看到一個年老體弱的母親對他懷著怎樣深厚的感情,而我在他心裡從來沒有什麼印象。 我確實相信他收到這封信後會馬上把它拿給兒子看,知道他的視力很不好,無法看清。可結果還要好些,由於視力差,他便讓兒子拆開所有給他寄來的信;在我的信差把信送去時老先生不在家裡或到別處去了,所以信就直接交到我兒子手裡,他打開信並讀了其中的內容。 一會兒後他把信差叫進去,問讓送這封信的人在哪裡。信差告訴了地址,大約有7英里遠,於是他讓信差等等,讓人準備好一匹馬,帶上兩個僕人跟著信差到我這裡來了。請任何人判斷一下吧,信差回來對我說老先生不在家,但他的兒子與自己一起來了,這時我感到多麼驚愕啊!我簡直給驚呆了,不知道會是和平還是戰爭,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我只有短暫的思考時間,兒子就在信差後面,此刻他走進我的住處,在門口問信差什麼。我聽不清楚,猜想大概在問派他去的女士是誰?因信差說:「在那兒,先生。」聽見這話他徑直朝我走來,吻我,把我抱在懷裡,激動萬分地與我擁抱,以致說不出話來;但我能感覺到他像一個只能無聲地哭泣的孩子那樣胸口起伏著,顫動著。 我發現(這並不困難)他不是作為陌生人而是作為兒子來到母親身邊————確實是一個從不知道自己母親是啥模樣的兒子,我心中的喜悅無法表達或形容。一句話,我們母子倆俯在彼此身上哭了很久,最後他先開口說話。「親愛的母親,」他說,「你仍然活著?我根本沒想到會親眼看見你。」至於我,我好長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們兩個恢復一點平靜並能夠談話後,他把情況告訴了我。他說他沒把我的信給父親看,也沒說什麼;奶奶留給我的東西在他手裡,他會公正地對待我,讓我完全稱心如意;至於父親,他已年老體弱,身心都不好,極其煩躁易怒,幾乎成了瞎子,什麼都不能做。對於這樣一件難辦的事他懷疑是否應了解一下該如何行動,所以他就親自來了,既是為了滿足自己見到我的願望——他對此無法克制——又是為了讓我知道情況後,由我自己決定是否與他父親相認。 這真是處理得非常謹慎明智,讓我發現兒子已成了一個有理性的男人,用不著我指點了。我說我並不吃驚他父親成了他所說的那個樣子,因為在我離開時他的大腦就受了點影響,而他的煩躁主要由於我在知道他是我哥哥後,不願聽從勸告仍與他作為夫妻一起生活。我說他比我更了解父親的現狀,所以該怎麼辦我樂意聽他的意見;對於見他父親的事我並不在乎,既然已先見到了他——他已把最好的消息帶給我,即他的奶奶把留給我的東西託付給了他,他現在已知道我是誰,我便毫不懷疑他會照自己說的那樣公正地對待我。然後我又問母親去世多久了,在哪裡去世的,並講了這個家庭的許多詳細情況,使他對於我的的確確就是他母親的事沒有了絲毫懷疑。 兒子接著問我住在哪裡,情況怎樣。我說我在河灣的馬里蘭那一邊有個特別的朋友,我就住在他的種植園裡,那個朋友與我坐同一艘船從英國來;至於在河灣那邊他住的地方,我並沒有屬於自己的住處。他說如果願意我可以同他回家一起生活,直到死去,而父親誰也不知道,絕不會猜到我是誰。我考慮片刻,說雖然離開他去別處生活實在讓我非常不安,但我也不能認為同他生活在一座房子裡,總是面對著那個曾給我平靜的生活帶來巨大打擊的可憐人,會是世上最讓人愉快的事。儘管我會很高興有他(我兒子)作伴或者儘可能離他近一些,但我卻無法想到住在那座房子裡自己還必須保持克制,害怕會在談話中把自己暴露。在同作為我兒子的他的談話中,我必然會暢所欲言,而這就會使整個事情被暴露,那無論如何都是不利的。 他承認我說得對。「不過,親愛的媽媽,」他說,「你要儘量離我近一些。」於是他讓我騎到馬背上,把我帶到與他自己的種植園相鄰的另一個種植園,讓我在這兒受到最好的款待——即使在他家裡也只能這麼好了。他把我留下後便回去,說次日再來談談那件主要的事情。他一開始就叫我姑母,拿了一些錢給那兒的人——他們好象是他的佃戶——讓他們對我儘量尊重。他離開大約兩小時後,便派來一個女僕和一個黑人男僕侍候我,我的晚飯也準備好了。這樣我仿佛來到一個新世界,幾乎開始想到要是根本沒把蘭開夏郡的那個丈夫從英國帶來才好呢。 然而這個願望也並非出於真心,因我像一開始那個非常愛自己蘭開夏郡的丈夫,作為一個男人他是最值得享有這種愛的。而我這裡只是順便說說。 次日差不多在我剛起床後兒子就又來看我。談過一會兒話,他先取出一隻鹿皮袋給我,裡面裝有55塊西班牙皮斯托爾,說是給我的從英國來的費用;雖然他不應該打聽,但他應該想到我身上沒有帶多少錢,人們通常都不會帶很多錢到那個地方來。接著他拿出奶奶的遺囑念給我聽,由此表明她把約克河岸的一個種植園以及園裡的僕人和牲畜都留給了我及我的繼承人(假如我有孩子),並把它們託付我的這個兒子,讓他一旦得知我的消息後就交付給我;如果我沒有繼承人,那麼我通過立遺囑把財產留給誰都行;不過她把種植園的收入留給了該兒子,直至得到我的消息;如果我已不在人世,那麼財產歸他和他的繼承人所有。 這個種植園雖然在另一個地方,但他說他並沒有出租,而是交給一個僱工頭兒管理,因為他自己管理著附近父親的種植園,只是每年過去照料三四次。我問他覺得那個種植園能值多少,他說假如我拿去出租他每年可以給我約60鎊,但假如我要靠種植它為生,它的價值會多得多,他認為我每年能有約150鎊的收入。但鑒於我可能要麼在河灣那邊定居,要麼想回英國去,他便說如果我讓他做管家,他會像管理自己的種植園一樣好好照理它,並相信他應該能每年給我送來價值約100鎊的菸葉,有時會更多。 這些就是我所得到的無比奇異的消息,也是我以前從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我的心也的確更加莊重地(我想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莊重)仰望著上帝之手,滿懷感激之情——是上帝之手為我創造了這樣的奇蹟,而我自己也許是被允許在世上生存下去的邪惡的最大奇蹟。我必須另外注意到的是,不僅在這一次,甚至在所有其它讓我感激的場合,當我意識到上帝對我那麼仁慈,而我卻一直以邪惡的行為回報他,此時我過去的邪惡和令人憎恨的生活就顯得可怕無比,我對於它也憎惡到極點,並以此自責。 不過我把這些想法留給讀者去加以提升吧,毫無疑問你們會看到其中的原因;我則繼續講述事實。兒子待我那麼親切,為我提出多麼好的建議,使我在聽他談話時幾乎淚流不止。的確,我只是在略為平靜一點後才能和他說幾句,不過最後我奇蹟般地能夠表達自己的意思了,說我很高興把留給我的東西交到自己兒子手裡,至於繼承權的事,我在世上除他外沒別的孩子,如果結婚也已過了生育的年齡。因此我希望他起草一份文件,我會在上面簽字,同意我去世後所有財產都歸他和他的繼承人。同時我微笑著問他為啥到現在還是個單身漢。他很快溫和地回答說,弗吉尼亞並不產生很多的妻子,既然我談到回英國去,不妨從倫敦給他找一個妻子來。 這便是我們第一天談話的主要內容,也是我有生以來遇到過的最快樂的一天,它使我得到了最為真實的滿足。這以後他每天都來看我,大部分時間陪著我,並把我帶到他的幾個朋友家,讓我受到極為尊重的款待。我還有幾次去他自己家裡吃飯,他總是注意不讓半死的父親在近旁,以免我們彼此看見。我送給他一件禮物,那是我最值錢的東西——一隻金表——我說自己箱子裡有兩隻,在他第三次來看我時我碰巧帶著一隻,就給了他。我說自己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贈送,不過希望他為了我時而吻一下這隻表。順便說說,我的確沒告訴他這是我在倫敦的聚會所里從一位女士身上偷來的。 他遲疑了片刻,好象不知是否該要。我堅持讓他收下,這金表也並不比他那隻裝滿西班牙金幣的皮革袋便宜多少,儘管還是以倫敦的價格計算的,不然以這兒的價格計算它會貴一倍。他最後收下了,並吻它,說只要我活著他就要為這隻表報答我。 幾天後他帶來起草的贈與文件和公證人,我爽快地在上面簽了字,吻過無數遍後交給他——毫無疑問,一個母親和一個親切孝順的孩子在傳遞東西時,感情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次日他給我帶來一份親自簽字蓋章的合同,其中規定他應為我管理好種植園,無論我在哪裡都將收入匯到指定的地點,並且保證每年要支付我100鎊。之後他說由於我是在莊稼收割前來索取自己財產的,我便有權利獲得本年度的收入,於是他付了我100鎊的西班牙硬幣,讓我給他一份收據說明全年的已付清,時間迄至下一年的聖誕節——此時大約在8月末。 我在這裡呆了5個多星期,真是好不容易才離開。不僅如此,兒子本來還要陪我一起到河灣那邊去,但我絕不同意。可他要用自己的單桅帆船送我,船造得像一隻快艇,既可用來娛樂又可做事。我同意他送我,這樣在充分表示了孝順和深情之後他讓我走了,兩天後我安全回到朋友即那個貴格會教徒的地方。 我隨身帶去了種植園需用的3匹有挽具和馬鞍的馬、一些豬、兩條牛和許多其它東西,它們是一個女人在世上有過的最親切可愛的孩子所送的禮物。我把這次旅行的所有詳情告訴了丈夫,只是將兒子叫做表弟。我先說自己把表弄丟了,他好象認為這是一件不幸的事;然後我說表弟對我多麼好,母親給我留下怎樣一個種植園,表弟一直為我保管著,希望什麼時候聽到我的消息。我又說我已把種植園交給表弟管理,他會盡心盡職地向我報告其收益情況。接著我給他拿出作為第一年收入的100鎊銀幣,並取出裝有皮斯托爾幣的鹿皮袋,說:「瞧,親愛的,金表在這裡。」丈夫說:「這麼看來對於所有被寬恕感動的理智的人,上帝的仁慈必然都會產生同樣效果。」他欣喜若狂地舉起雙手,又說道:「上帝為我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傢伙都做了什麼啊!」隨後我讓他知道除這一切外我還讓帆船帶來了什麼東西,我指那些馬、豬和牛及其它種植園需要的備用品,使他更加意外,充滿感激之情。從此我認為他由一個放蕩者、攔路搶劫者和強盜被上帝的仁慈轉化成一個最真誠的懺悔者,一個徹底改過自新的人。憑著這一事實的證明我可以把他的故事講述得更長一些,不過我懷疑他的這部分故事不如他先前邪惡的故事那麼有意思。 可本書講的是我的故事,不是丈夫的。所以讓我回到自己的情況上來吧。我們繼續經營著自己的種植園,得到那兒的朋友們的幫助和指點,特別是那個真誠的貴格會教徒,事實證明他是我們的一個忠誠可靠、慷慨大方的朋友。我們取得極大成功,因如上所述一開始就有了很好的貯備,現在又另外增加150鎊。於是我們添了一些僕人,並修建一座相當不錯的房子,年年都要治理一大片土地。次年我寫信給老女管家,讓她分享我們成功的歡樂,告訴她如何處理我前面講過的留在她那裡的250鎊,要求買成貨物寄來。她像往常那樣熱情忠實地照辦,所有東西都安全寄來。 此時我和丈夫都有了各種各樣的衣物,我特別注意給他買了所有我知道他喜歡的東西,如兩副不錯的長假髮,兩把銀柄劍,三四支獵槍,一副精製的馬鞍,一些漂亮的手槍和槍套,一副鮮紅色披風——總之一切我能想到的東西,為的是向他表達恩情,讓他恢複本來的樣子,即一個相當英俊的紳士。我還定購了大量需要的家用器具和我們兩人的亞麻織品。我自己並不需要多少衣物或亞麻織品,先前就有了不少。其餘的船貨有各種鐵製品,馬具,各種工具,僕人穿的衣服,呢子,毛料,嗶嘰,以及僕人需要的所有東西,這一切都是在那個貴格會教徒的指點下辦成的。整批船貨都安全完好地運到,另外還帶來3個女僕,她們是老女管家替我選到的身強力壯的女人,很適合來這個地方干我們安排的活兒。有個女人碰巧大著肚子,她後來承認是船在到達格雷夫森德前與一個水手懷上孩子的,這樣在我們上岸後約7個月她即生下一個胖小子。 你可以想到,這批從英國運來的船貨是有點讓我丈夫感到驚訝,他看到那些具體的東西後一天他談話中說道:「親愛的,這一切是啥意思呢?我擔心你會讓我們負債纍纍的。我們什麼時候才還得清呀?」我微笑著告訴他說全部都付過了錢,然後說由於不知道在航行途中會遇到什麼事,鑒於我們可能會面臨的處境,我便沒有把自己的整個財產帶來,而是留了不少在朋友手裡;既然現在我們已安全來到這裡並以某種方式定居下來,我就吩咐把財產都弄過來了,正如他看見的。 他因此大為震驚,站著用指頭計算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最後他才開口道:「等等,咱們想一想。」他仍用指頭計算著,先從拇指開始。「最初有246鎊現金,然後有兩隻金表,一些鑽戒和餐具。」他說,數到食指上,再移到下一個指頭。「在這兒的約克河有一個種植園,每年100鎊收入,接著是150鎊現金,之後是一帆船的馬、牛、豬和其它貨物。」他又數到拇指上。「瞧,」他說,「還有在英國價值250鎊的船貨,而在這裡它們的價值要翻一番。」「喂,」我說,「你那是啥意思?」「啥意思?」他說。「唉,誰說我娶到蘭開夏郡的老婆時被欺騙了?我想我已經娶到了一個有錢的女人,而且是個相當有錢的女人。」他說。 總之,我們現在的情況相當可觀,一年比一年好。自己的新種植園在不知不覺中發展,在我們以它為生的8年時間裡其收益每年至少達到300鎊——我指在英國要值那麼多。 我在家中又過了一年後,便到河灣那邊去看望兒子,同時領取我種植園另一年的收入。一上岸我就吃驚地聽說自己以前那個丈夫已經去世,剛下葬兩周。我承認這並非是個令人不快的消息,因我可以作為一個已婚女人出現在人們面前了。於是在離開兒子時我對他說,我想我應該嫁給一個在自己種植園附近也有個種植園的紳士;雖然以前就我所承擔的任何責任而言,從法律上講我都是可以自由結婚的,但我感到畏縮,擔心那個道德上的污點會被人們再次想起,讓我的丈夫不得安寧。兒子仍像先前那樣對我親切、孝順而體貼,在他自己的家中款待我,付給我100鎊錢,又給了許多禮物把我送回去。 這以後過了一些時間,我讓兒子知道自己已結婚,邀請他來看望我們,丈夫也很禮貌地給他寫去一封信邀請他來看望自己。因此幾個月後他便來了,正好碰上我的船貨從英國運到,我讓他相信它們是我丈夫的而不是我的。 必須指出的是當那個不幸的老人——即我的哥哥(丈夫)——去世後,我才毫無拘束地把整個那件事對丈夫講了,並說這個我以前叫做表弟的人就是那次錯誤結合所生下的兒子。他十分平靜地聽完了我的敘述,說即使那個我們所稱的老人還活著他也同樣會心平氣和的。「因為,」他說,「這既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那個錯誤不可能阻止。」丈夫只是責備他讓我隱瞞此事,甚至在我知道他是我哥哥後還讓我作為妻子與他一起生活,丈夫說可恥的就是這點。因此所有這些小麻煩都輕易得到了解決,我和丈夫日子過得無比開心愜意。我們現在已成老人,我回到英國,快70歲了,丈夫68歲;我被流放的期限已經遠遠超過。現在,儘管我們兩人經歷了所有的不幸,十分勞累,但身心是健康良好的。我離開後丈夫在那兒又呆了一些時間處理事務,最初我打算回到他身邊去,但在他的要求下我改變了主意。後來他也回到倫敦,我們決定在這兒度過餘生,對往昔邪惡的生活懷著真誠的懺悔。 寫於186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