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弗蘭德斯 · 摩爾·弗蘭德斯三
我特別擔心由於這個建議他會相信我的話,即把我那點點所得變成現金,讓他帶到愛爾蘭去作實驗。可他極為公正,根本沒提出要求,或者我主動給他他也不會接受的。對此他已有所預見,因他補充說他會先用自己的錢去試一下,如發現可以解決生活問題,我過去後再把我的錢加進去,讓我們過得像個樣子。不過他不先拿點自己的錢試試,是決不會用我一分錢去冒險的。他又向我保證,假如他在愛爾蘭一事無成,他就回到我身邊,採納我去弗吉尼亞的計劃。
他極其熱情認真,定要先試一下他的計劃,我無法阻止。但他保證他到達那裡後會儘快告訴我消息,讓我知道是否前景如他設想的那樣;假如沒成功的可能,我就可著手準備另一個航程,他保證說那時他將一心一意同我去美洲。
我對他只能這樣了,我們快快樂樂在一起呆了近一個月,有他在身邊我十分高興,那是我有生以來最為愉快的時候。這期間他又告訴我一些他的生活故事,那的確出人意外,豐富多采,充滿冒險事件,足以寫成一本歷史書——比我見過的任何史書都遠更富有生氣,不過後面我再找機會多談談他。
我們終於分手了,雖然我很不情願;他也同樣如此,可不得不這樣,其不去倫敦的理由非常充分,我後來才更完全明白。
我告訴他怎樣給我寫信,儘管我仍保守著那個天大的秘密,即不讓他知道我的真名,我是誰,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同樣告訴我如何給他寫信,他說那樣他肯定能收到。
我們分手後我到了倫敦,但並未直接去我原來的住處,而是由於另一個難以名狀的原因在克勒肯威爾附近的「聖瓊斯街」——或如人們通常稱的「聖瓊斯」——租了一個私人的住所。我在這兒完全不受任何人打擾,有時間坐下來好好想一下近7個月來的遊蕩生活——我竟然到了國外。我懷著無限的歡樂回想著與最後這個丈夫度過的愉快時光,但一段時間後當我發現自己真的懷上了孩子時,這種歡樂便為之大減。
這可是一件讓人困惑的事情,因為我離開丈夫後竟然陷入難處;對於一個無親無友、沒有任何擔保人(我是沒有擔保人的,也無法獲得)的外地女人而言,在當時是世上再糟糕不過的事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注意與銀行的那個朋友保持聯繫,或者說他注意與我保持聯繫,因他每周給我寫一封信;儘管我省著錢花,還不需要他給我寄來,但我也常寫信讓他知道我還活著。我曾把自己的有關情況留在蘭開夏郡,以便讓這些信能轉交給我,而就在我暫住在聖路易時他給我寄來一封非常體貼的信,確切地告訴我他離婚的事進行順利,雖然遇到一些沒想到的困難。
得知他離婚的事比預想的更麻煩我並非不高興;我當時不能夠嫁給他——我還沒傻到明知懷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卻要和他結婚,像我知道的有些女人那樣去冒險——但我也是不願失去他的。總之,如果他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一旦好轉起來後就決意嫁給他,因我很清楚再也聽不到另外那個丈夫的消息了。由於他始終堅持讓我和他結婚,向我保證他對這事會很高興的,或者今後他再也不會提出娶我了,所以只要我能夠,只要朋友堅持自己的要求,我就沒有任何顧慮和他結婚。他寫給我的信是最為親切體貼的,根據這些信件我有充分理由相信他會堅持自己的要求。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我居住的那個房子的人察覺到這點,開始讓我引起注意,並極盡禮貌地提示我務必考慮搬走的事。這使我陷入極度的茫然和憂鬱之中,因為我確實不知所措。我有錢,但沒有朋友,而現在卻可能會一手拖累上個孩子,這困難是我從未遇到過的——從我至今的故事中即可看出。
隨著事情的發展我病得很重,因為憂鬱脾氣的確變得越來越壞。結果證明只是患了瘧疾,而我真正擔憂的是自己會流產。我不應該說是擔憂,確實很高興流產,可我絕不會竟然想到服用什麼東西讓自己流產的;瞧,一想到這事我就感到恐懼。
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女房東建議我請一個接生婆來。我最初有顧慮,不久同意了,但告訴她我不認識任何接生婆,因此把這事交給了她。
看來這房子的女房東並不像我最初以為的那樣,同我的那個女房東一樣對於此種情況很陌生,這從下面就可顯示出來;她讓人請來一個合適的接生婆——就是說適合我的那種。
這個女人好象對自己的事很有經驗,我是說做接生婆;不過她還有另外一種本領,在這方面也像許多女人一樣十分在行。女房東已告訴她說我非常憂鬱,說她認為這損傷了我身體,有一次當著我的面對接生婆說,「布——夫人,我覺得你很可以幫助解決這個女士的麻煩,所以如果你能為她做點什麼的話就請做吧,她真是一個禮貌客氣的女人。」然後她走出了房間。
我真的不明白她的意思,不過她一走後接生婆就開始很認真地向我解釋她的意思。「夫人,」她說,「你好象不明白女房東說的啥。待你明白後,也完全用不著讓她知道。
「她的意思是你目前的處境使你分娩困難,你又不想讓人知道。我不需要再多說了,只告訴你,如果你認為有必要把自己的情況適當對我講——我是不想打聽那些事的——那麼我也許能幫助你,讓你過得安心一些,以免老想著不開心的事。」
這個好心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讓我感到親切,使我充滿了新的生機與活力,熱血立即沸騰起來;我完全成了另一個人,又吃起了食物,不久便得以好轉。她說了許多大意相同的話,一再讓我在她面前什麼話都可以說,十分認真地答應要保守秘密,然後停了片刻,仿佛等著看看她的話會對我產生什麼影響,我會說什麼。
我相當清楚自己需要這樣一個女人,所以會接受她提出的幫助。我說我的情況部分是她猜測的那樣,部分又不是,因我的確結了婚有個丈夫,儘管他這時離得很遠,無法露面。
她突然打斷我,說那毫不關她的事,所以凡是來接受她照顧的女人在她看來都是結了婚的。「每個懷上孩子的女人,」她說,「都有一個父親。」不管這個父親是不是丈夫都不關她的事,她只管幫助我度過眼前的困境,不管我是否有丈夫。「因為,夫人,」她說,「有個不能露面的丈夫就等於沒有丈夫,因此無論你是妻子還是情婦對我都一樣。」
我很快發現不管我是娼婦還是妻子,在這裡都被視為娼婦,於是我對此不予理會。我說事情正像她說的那樣,但如果我必須告訴她我的情況,就得如實告知,所以我儘量簡短地把事情原委對她講了一下,最後說:「我之所以把這些事告訴你,夫人,並不因為你先前說的那樣你好幫助我,而是因為我並不為會被看見或發現感到難過,因我對此已完全無所謂了;不過我的困難在於我在這個地方一個熟人都沒有。」
「我懂得你的意思,夫人。」她說。「你沒有任何擔保人,以阻止教區在這種事上通常採取的粗暴行為。也許,」她說,「孩子出生後你還不很知道如何對待他。」「後者,」我說,「沒有前者更讓我擔心。」「瞧,夫人,」接生婆回答,「你敢把自己交到我手裡嗎?我就住在這個地方,雖然我不打聽你的情況,你卻可以打聽我的。我的名字叫布——,住在這樣一條街——」她說出街名。「那兒掛著『搖籃』招牌。我的職業是專門接生,有很多女人來我家等待分娩。我已經總體向教區作了擔保,不讓她們為將要降臨在我屋檐下的生命受到任何指控。在整個這件事上,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夫人,」她說,「假如你回答了它,那麼其餘的盡可放心了。」
我立即明白她是什麼想法並告訴了她:「夫人,我想我懂你的意思。感謝上帝,雖然我在這裡缺少朋友,但並不缺少必要的錢,儘管我的錢也不是很多。」我最後補充一下,是為了讓她別期望過高。「哦,夫人,」她說,「那的確不是小事,沒有錢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也辦不成。不過,」她說,「你會看見我並不把任何對你不好的事強加給你或向你提出,什麼事你都會事先了解的,這樣你就可以選擇適合自己的方式,花費多一些或是節約一點都由你看著辦。」
我說她似乎對我的情況了如指掌,因此我只是向她提出:由於我有足夠的錢,雖然不是很多,她可以先安排一下,以便我儘可能地減少不必要的開支。
她回答說她會開出兩三份賬單,我可以隨意選擇;我便讓她這樣做。
次日她把3份賬單帶來了,以下是複製件:
英鎊先令
1.3個月住在她家,包括我每周10先令的伙食費600
2.本月請個保姆,分娩使用的床單110
3.請個牧師為孩子洗禮,另需請神父和執事110
4.洗禮時如果我有5個朋友參加,需開一頓晚餐100
她接生和減少教區的麻煩所需費用330
她的女傭的照管費010
計13英鎊13先令
這是第一份賬單,第二份賬單條款一樣:
英鎊先令
1.3個月住在她家,包括我每周20先令的伙食費等1200
2.本月請個保姆,分娩使用的床單、織品210
3.如上所述,請個牧師為孩子洗禮等200
4.一頓晚餐和糖果的費用303
如上所述給她的費用505
一個女傭的照管費100
計25英鎊18先令
這是第二個檔次的賬單。她說第三份賬單檔次更高,那時孩子的父親或她的朋友們會到來:
英鎊先令
1.3個月住在她家,包括伙食費、兩間屋子和一個仆住的閣樓3000
2.本月請個保姆,使用最好的一套床單404
3.請個牧師為孩子洗禮等210
4.一頓晚餐,支付給送酒的人的費用600
給她的費用等1010
除他們自己的女傭外,另一個女傭的費用010
計53英鎊14先令
我看著這3份賬單笑了,對她說我只認為她的要求是很合理的,從各方面考慮,我毫不懷疑她的膳食條件都不錯。
她說等我看見時就可作出判斷的。我告訴她,很遺憾恐怕我只得做她檔次最低的顧客。「也許,夫人,」我說,「你會因此不那麼歡迎我。」「不,一點不。」她說。「因為如果我在第三種檔次中有1份,那麼在第二種中就有2份,在第一種中就有4份,而且不管什麼檔次我得到的份額都一樣。但假如你懷疑我對你照顧不好,我可以讓你的任何一個朋友來看看你是否受到很好的服侍。」
接著她對賬單的具體細節作了解釋。「首先,夫人,」她說,「請注意你在這兒的3個月裡生活費不過每周10先令,我敢說你不會對我開的伙食抱怨的。我想,」她說,「你現在的生活也不會更便宜吧?」「對,確實不,」我說,「甚至沒有這麼便宜,因我每周的房費是6先令,此外還得付不少的伙食費。」
「那麼,夫人,」她說,「假如孩子沒能活下來——有時便會這樣——牧師那一款項就省下了。假如你沒有朋友來,就省下了晚餐費。所以如果把這些款項取掉,夫人,」她說,「你分娩所需的費用不會比平常的生活費超出5英鎊3先令。」
這是我所聽到的再合情合理不過的事,所以我帶著笑容,說我願意做她的一名顧客;但我又告訴她自己還有兩個多月才生產,也許住在她那裡的時間不得不超過3個月,想知道她是否必須要提前讓我離開。不會的,她說;她的房子很大,再說她也從來不把任何去分娩的人趕走,除非她們願意。假如有更多的女人要來分娩,她在鄰居中也不會那麼不受歡迎,因為如果真有這種情況她能夠為20個人提供膳食。
我發現她在自己這一行里是個相當不錯的女人,一句話我答應把自己交給她照料。然後她談到別的事情,看了看我的住處,說我如何缺少照料和方便的設施,說在她家裡是不會受到這種待遇的。我說自己不好意思講起這事,因自從我懷上孩子感到不適後,女房東看起來很陌生,或至少我這麼認為。我擔心她會以這樣那樣的方式侮辱我,因我對自己的情況談得相當少。
「啊,親愛的,」她說,「那位夫人對這些事可一點不陌生,她曾經照料過一些你這種情況的女人,但卻無法向教區作出擔保。此外,正如你所認為的,她又是那樣一個不錯的女人。不過既然你要走了,不用去管她,我會讓你下次來這兒時顯得更好一些,也不會花你更多的錢。」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仍然感謝她,就這樣我們分了手。次日早上她給我送來一隻烤得熱熱的雞和一瓶雪利酒,並讓來的女傭告訴我說,我住過去時每天都由她照顧我,直到我離開。
這真是太好太仁慈,出人意外,我非常樂意地接受了。晚上她又派人來看看我是否需要什麼,並讓女傭早晨去她那裡把午餐端過來。女傭還得到吩咐在早晨離開前給我做些巧克力,中午時她端來了用食用小牛的一整塊胸脯做的雜碎,以及一碗湯。她就這樣隔著一定的距離照顧我,使我十分高興,很快好轉,因為說實在的,我生病的主要原因還在於自己先前心情不好。
我像處於同樣境地的人通常那樣,以為她派來的這個女傭也許是特魯里街的某個厚顏無恥的蕩婦,有著不好的教養,為此我極其不安。所以第一晚上我不讓她睡在這房子裡,並且密切注意著周圍的情況,好象她是個公開的小偷。
那位可敬的女人很快猜測到是怎麼回事,讓女傭帶回一張字條,說我可以相信這個女傭是誠實的,無論如何她會為女傭的行為負責,沒有可靠的把握她絕不會雇用任何人。我這才感到完全放心,女傭的行為也確實證明了這點,因為在從事家庭服務的姑娘中她是最謙遜、文靜和端莊的那種,我隨後就發現了。
一旦我恢復得很好可以出屋時,我就和女傭一起去看那座房子和我將要住的房間。一切都很美觀整潔,一句話我沒啥可說的,只是對我遇到的情況滿意無比;鑒於我所遭遇的悲慘處境,眼前的情況已超出了我的期望。
也許讀者希望我說說,眼下負責照管我的女人所採取的一些令人厭惡的行為是怎麼回事,可讓世人看到這兒多麼輕而易舉地就把拖累女人們的私生子處理掉,對於不道德的行為會是多麼大的鼓舞。這位端莊的婦女從事著幾種活動,如下便是其中一種:如果一個孩子出生,儘管不一定在她家裡(她經常被叫到暗中分娩的地方去),她都總是有人準備好出一塊硬幣就把孩子從她們和教區手頭帶走;這些孩子如她所說,會受到很好的照顧。她說從自己手裡送出去的孩子不少,他們結果會如何我無法想像。
我多次和她談起這個問題,而她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她說自己救了許多無辜的羔羊的命——她這麼叫那些孩子——不然他們也許已被害死了;她也救了許多女人的命,她們因不幸而絕望,有可能會想到親手毀掉自己的孩子。我承認她的行為不錯,很值得讚揚,只要可憐的孩子們以後落入好人之手,不會被保姆虐待,忽略不管。她回答說自己對此總是很注意,所聯繫的保姆們個個都是相當好的人,可以信賴。
我無言以對,不得不說,「夫人,毫無疑問你是做得很好的,而那些人的行為才是主要問題。」她又讓我打住,說她對此也極為注意。
在她所有關於這些問題的談話中,我發現只有一件事讓我有些反感,即有一次談到我肚裡懷的孩子時她說了什麼話,好象是如果我願意她可以儘快幫我除掉身上的累贅;或者用英國人的話說,就是她可以讓我服用什麼東西使我流產,只要我希望以那種方式去掉自己的麻煩。但我很快讓她看出這種想法讓我恐懼,說句公道話,她非常明智地不再提說此事,所以我無法說她是真的有意呢還是只把那樣的行為作為一種可怕的事提提。她很善於用言詞表達,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在我自己作出解釋前先對那一行為給予了否定。
為了儘量不把話扯得太遠,這樣說吧:我不再住在聖瓊斯,而是搬到我新的女管家家——家裡的人即這樣稱呼她——我在這兒的確受到相當好的禮遇,被悉心照料,一切都很不錯,我甚至感到吃驚,最初不明白女管家從中能得到什麼利益。但後來我發現她聲稱自己從房客的伙食中根本賺不到錢,她確實也賺不了什麼;不過她的利益在所管理的其它項目上,我敢說她在那些方面賺得是夠多的。她的生意國內國外都有,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都是從隱密的客戶身上賺錢,用明白的英國話說就是從妓女身上賺錢。
我呆在她家裡的近4個月當中,住到屋裡來的妓女不下12個,我想她在外面的大約還有32個吧。其中有一個的情況和我的一樣糟糕,也住在聖瓊斯那個老房東家。
這奇怪地證明了時代在日益加深其邪惡,使我震驚,讓我的處境和以前一樣不好。我開始討厭自己住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討厭那種行當;但我得說在自己呆在那兒的整個期間,我從未看見、也不相信以後會看見任何不體面的行為發生。
不曾看見一個男人上樓來,除非他是來看望懷孕的女人,並且這時也總有那個老夫人陪著;她不讓任何男人碰懷孕的女人,連他的妻子都不行,她讓這種管理成為一種榮譽。不管有什麼樣的藉口,她都不允許任何男人睡在這座房子裡,即使與他的妻子睡在一起也不行。對此她有自己的說法,即她不在乎在自己房子裡有多少孩子出生,不過她會盡力不讓一個孩子在這兒懷上。
也許她這樣做顯得太過分了一點,不過即使這是一個錯誤也是為了公正所犯下的錯誤,因為她以這種方式維護了自己生意上的榮譽——雖然也不過如此——獲得了這樣的名聲:儘管她確實照顧那些變得墮落的女人,但決非是她讓她們墮落的。可她所從事的行業仍然並不光彩。
我在這兒還沒分娩的時候,收到那個銀行的財產受託人寄來的一封信,裡面充滿了友好、體貼的話,他迫切希望我回到倫敦。這封信我近兩周後才收到,因它先被寄到蘭開夏郡,然後再轉到我這裡。他最後說從法律方面講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戰勝了妻子,只要我願意他會履行與我的婚約;此外他還說了許多親切仁慈和富有感情的話語,假如他知道我的處境就根本不會提出來了,而事實上我也不值得讓他那樣做。
我給他回了一封信,註明是從利物浦寄去的,但卻讓一個信使送去;我說信裝在郵件的封套里,交給鎮上的一個朋友。我對他得以解脫表示高興,但對他再婚的合法性產生一些顧慮,說我認為他在作出決定前要非常認真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因為這對於有他那種見識的男人影響重大,不宜草率行事。所以我最後說不管他作出什麼決定我都祝願他有很好的結果,而沒有讓他知道我心裡的任何想法,也沒對他讓我去倫敦的建議給予任何回答,只是隱隱提到我打算年末回去——這封信的時期註明是4月份。
我大約在5月中旬分娩,又生了一個不怕事的小子,我自己的狀況也像往常遇到這種事時一樣好。作為接生婆的女管家無比靈巧敏捷,遠遠比我以前遇到過的所有人都能幹。
在我分娩中和分娩後她都給予我無微不至的關照,即使是我母親也只能做到這樣了。讓那些行為不太檢點的女人都來接受這個靈巧的夫人的照料吧,因為她實在幹得太好了,我敢說誰要想達到她那種水平都是不可能的。
我想分娩大約用了我20天,這時我收到那個銀行的朋友寄來的另一封信,他告訴了我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說他獲得了與妻子離婚的最終判決,並在某天把判決書送達給她;他對於我就他再婚一事的所有顧慮也有了一個答案,這答案是我無法預料、也是他根本不願意得到的,因為先前已為自己對他不好感到有些懊悔的妻子,一聽到他已達到目的時當晚就非常不幸地自殺了。
對於自己與她的死有關一事,他極其充分地表達了他的看法,認為自己根本就沒有插手進去,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眾所周知他在此事中受到了傷害和虐待。然而他說這件事讓他萬分痛苦,他在世上已絲毫看不到令人滿意的東西,只希望我能去陪陪他,給他以安慰。然後他一再堅持——的確非常強烈——我至少去城裡見他一面,從而使他產生一些希望;那時他將進一步和我談談。
我對這個消息大為震驚,開始嚴肅認真地考慮自己的處境以及我就要分娩的那種難以形容的不幸,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我把自己的情況隱隱向女管家提了一下,因我幾天裡都顯得悶悶不樂,她便一再想知道我遇到了什麼麻煩。我曾經常告訴她自己有個丈夫,現在怎麼也無法對他說有人向我提婚,所以我真不知道對她說什麼。我承認自己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可同時又告訴她我無法對任何一個活著的人說出來。
幾天來她都一再讓我告訴她,但我說要讓我把這個秘密講給任何人聽都是不可能的。可這不僅沒有回答她,反而使她把我纏得更緊。她極力說別人曾把最大的這類秘密告訴過她,而她的責任就是守口如瓶,一旦泄露出去就會把自己給毀了。她問我是否見過她把別人的事泄露出去,我怎麼能不相信她呢?她說把我的情況告訴她等於沒告訴任何人,她會像死人一樣沉默,假如她不能幫助我擺脫困境才真是奇怪呢,而我不把這事說出來就失去了一切可能的幫助或幫助的途徑,也使她失去了為我效勞的機會。總之她能說會道,相當具有說服力,你無法對她隱瞞什麼。
所以我決定向她吐露心事,對她講述了我在蘭開夏郡那樁婚姻的經歷,我和丈夫如何感到失望,我們是如何走到一起然後又分手的,他如何免除我的責任,給我結婚的自由,表明即使他知道我再婚也決不會要求我回到他身邊,干涉我的事或把我揭發出來;我因此覺得自己是不受約束的,但又非常害怕去冒險,擔心事情一旦暴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接著我說有人向我提出一樁很好的婚事,並把朋友請我去倫敦的信給她看——他寫這些信時懷著怎樣深厚的感情——不過我省去了他的名字和他妻子那件悲慘的事,只是說她死了。
她笑話我對結婚的事有顧慮,說那樁婚姻根本不是婚姻,而是對雙方的欺騙;由於我們雙方都同意分手,那麼婚姻的性質已不存在,其義務也共同解除。她幾乎就要提出自己的論點來,總之她說服了我別那樣想,而是要按照自己的意願去辦。
可是又出現了一個主要的大難題,那就是孩子。她說必須把他除掉,而且任何人都絕不可能發現。我知道只要結婚就必然會暴露我有過孩子,因為他不久就會根據我和他談過之後孩子出生和死亡的時間看出來,那樣整個事情都會給毀了。
一想到要徹底與孩子告別——他也許會被害死,也許會因無人照管和受到虐待被餓死,都一樣——我就難過萬分,十分恐懼。我希望所有答應擺脫自己孩子的女人——所謂為了體面的原因——都會考慮到「這只是一種謀殺的方式,就是說安全地殺死她們的孩子。
凡對孩子有所了解的人都明白,我們降臨於世上是無助又無能的,既不能為自己提供生活必需品又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缺少它們,而沒有了幫助我們必死無疑。這種幫助不僅少不了甘願幫助的人,無論是母親還是別人,而且這樣的人必須具備兩個方面,即關愛和本事,否則一半的孩子出生後會死亡;此外,即使孩子們不缺少吃的,一半以上的人也會成為殘廢或傻瓜,缺手少腿,也許是白痴。而我毫無疑問,這正是母親們對自己孩子懷著天生的母愛的部分原因。沒有這種天生的母愛她們便無法犧牲自己——這種犧牲是必須的——給予孩子所需要的關愛和不眠的操勞。
由於孩子的生命需要這種關愛,所以忽略他們就等於殺害他們;再者,把他們交給那些根本沒有所需的天生母愛的人去照管,就是對他們的最大忽略。不僅如此,有些情況更加嚴重,使孩子們遭受災難,因此那是一種蓄意的兇殺,無論孩子活著還是死了。
所有這些情況都最為陰暗可怕地呈現在我眼前;因為我與女管家相當隨便——現在我已叫她母親——我便把自己對於此事的一切憂思告訴她,對她說我陷入了怎樣的困境。她對此似乎顯得要嚴肅陰沉得多,但由於她在這些事情上已變得麻木起來,根本不可能受到宗教的影響,也不會為兇殺的顧慮所左右,所以她對與關愛有聯繫的情況同樣無動於衷。她問我,在我分娩期間她是否不關心體貼我,沒把我當她自己的孩子。我說我承認她是關心體貼我的。「瞧,親愛的,」她說,「等你走後,你對我算是什麼呢?如果你被絞死對我又會怎樣呢?你認為沒有這樣的女人嗎——她們以自己的職業謀生,珍惜生命,像孩子們的母親那樣關心他們?是呀,是呀,孩子,」她說,「別害怕。我們自己是如何被帶大的呢?你能肯定自己是讓母親帶大的嗎?然而你看起來又白又胖,孩子。」這個老婦人說,之後撫摸著我的臉。「別擔心,孩子。」她繼續有些滑稽地說。「我身邊沒有兇手。我僱請的保姆都是最好的,即使有孩子在她們的手上流產,數量也不會比孩子讓母親帶時早產的更多。我們既不缺少關愛又不缺少本事。」
她問我是否肯定讓自己的母親帶大時,可觸到了我的痛處;我肯定不是,並因為她的話而直打哆嗦,面色蒼白。「無疑,」我心想,「這人不是一個女巫,或者與某個能告訴她我自己都無法知道的事情的精靈談過話。」我看著她,似乎被嚇住了,但又想到她不可能知道我的任何情況,我才不再覺得害怕,開始感到放心,但也是過了好一會兒之後。
她覺察到我神情不安,可不知這意味什麼,便繼續大談我關於孩子因沒完全由其母親帶大便等於被害死的看法如何缺乏說服力,極力讓我認識到她弄走的那些孩子都受到良好的待遇,好象由他們的母親帶著一樣。
「那或許是真的,母親,」我說,「不過我的懷疑也有充分的根據。」「那就講講看,」她說,「讓我聽一聽。」「唔,首先,」我說,「你要給一點錢讓那些人把孩子從他們父母身邊帶走,孩子活多久就要被照顧多久。瞧,我們知道,母親,」我說,「那些人都是窮人,如能儘快擺脫受託管的孩子他們才可賺到錢。既然孩子死掉對於他們是再好不過的事,我怎麼能不懷疑他們對孩子的生命並非十分擔憂呢?
「這些都是無稽之談。」她說。「我告訴你,孩子的生命決定著她們的信譽,她們也像任何母親一樣關心孩子。」
「啊,母親,」我說,「只要我能肯定自己的小孩會受到細心照料和公正待遇,我就覺得高興了;但除非我親自看見,否則我在這點上是不可能感到滿意的,而親眼看到孩子後一切都會給毀了,就像我目前的處境一樣。所以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個美妙的故事!」女管家說。「你會看到孩子也不會看到孩子,你會隱藏起來也會暴露自己。這些事都不可能,親愛的,所以你甚至必須像這之前的其他小心謹慎的母親那樣,滿足於事情一定得有的現狀,雖然你並不希望它們如此。」
我明白她說的小心謹慎的母親是什麼意思,她本來會說小心謹慎的娼婦,但並不想得罪我,因為在這件事上我並非是個娼婦——我合法地結了婚,這還不包括先前那個婚姻所具有的效力。
然而,即使讓我繼續這樣生活下去,我也不會像從事此種職業的人通常那樣顯得冷漠無情,我是指變得違背人道,對孩子的安全毫不關心。我一直維護著這種真誠的感情,以至幾乎就要放棄我那個銀行的朋友,他極力要求我去和他結婚,讓我簡直沒有拒絕的餘地。
最後老女管家帶著她通常的自信來到我身邊。「瞧,親愛的,」她說,「我找到一種辦法,可以讓你能確信自己孩子將會受到很好的待遇,並且照料他的人絕不會認識你。」
「啊,母親,」我說,「如果你能這樣,那麼我願意永遠為你效勞。」「唔,」她說,「你願意每年花一點錢——比通常付給與我們簽訂契約的人的錢多一些嗎?」「哦,」我說,「完全願意,只要不暴露我的身份。」「這個,」她說,「你可以放心,因為保姆絕不敢打聽你的情況。你每年可以和我一起去看你的孩子一兩次,看看他受到的待遇如何,你將為他被送到好人手裡、而且沒人知道你是誰感到滿意。」
「你為什麼認為,」我說,「我去看孩子時能夠不讓人知道我是他的母親?你覺得這可能嗎?」
「噢,」她說,「假如你暴露了身份,那麼保姆可就太傻了,以後沒人理會她的。假如她主動提及此事,她就會失掉你付給她的錢,孩子也會被從她那裡帶走。」
我對此十分滿意。於是第二周便從哈福德或它附近帶來了一個鄉下婦女,她得到10英鎊錢後將把孩子完全從我們手中帶走。但如果我每年另外多付給她5英鎊,那麼只要我們願意她就必須隨時把孩子帶到女管家家,或者我們去她那裡看望孩子,見一見她是怎樣照料孩子的。
這個婦女看起來非常健康可信,她丈夫雖是個僱農,但她的衣著相當不錯,整個看起來都很好。我懷著沉重的心情把孩子交給她,淚水直流。我已去過哈福德並看了她和她的住家,極為喜歡。我答應如果她善待孩子我會給她一些很好的東西,所以她一聽就知道我是孩子的母親。但她好象一點不礙事,根本不打聽我的情況,因此我感到自己很安全。總之我同意讓她帶走孩子,給了她10英鎊——就是說我給了女管家,女管家當面把錢轉交給她;她答應決不會把孩子退回來,或者為自己養育了孩子來要求得到更多東西。不過我答應假如她悉心照料孩子,我每次去看他都會再給她點什麼。這樣我並不一定得付那5英鎊錢,只是答應了女管家我會那樣做。這樣我在某種意義上如釋重負,儘管並非完全滿意,但在當時的處境下那可是所能想到的最便利的辦法。
接著我開始用更加親切友好的口吻給銀行的朋友寫信,尤其是大約在7月份我給他寄去一封信,說我打算8月份的什麼時候回到城裡。他以所能想像出的最熱烈的言詞給我回了信,很希望我及時通知他,以便在我旅行兩天之後他能接到我。這使我感到無禮的困惑,不知如何回答。我一時決定乘公共驛車去西切斯特,只為了讓自己滿足於從那兒返回,這樣他就會看見我真的又坐驛車回來了;因為我心裡有一種猜疑,儘管毫無根據,唯恐他會以為我實際上不在鄉下。
我極力說服自己別那樣想,但是沒用,那種印象對於我太強烈了,無法抗拒。而我想去鄉下的新的打算最終還會起到另外一個作用:可以很好地蒙住老女管家的眼睛,把我所有其它的事情都徹底掩蓋起來,因為她一點也不知道我新的情人住在倫敦還是蘭開夏郡;我告訴她我的決定時,她完全相信在蘭開夏郡。
我決心作這樣的旅行後便告訴了她,並讓一開始就照顧我的女傭去為我在車上占一個位子。她本來會叫我同意讓女傭一直把我陪到最後一站,再自己坐車回去,但我說服她那樣會不方便。她告訴我,待我走後她不會設法給我寫信的,因為她明顯看出我對孩子十分疼愛,必然會給她寫信,回到城裡時也會去看她。我向她保證會的,然後離開了,很高興擺脫了這樣一座房子,無論我在這兒的食宿多麼不錯。
我並沒有乘這輛車到達終點站,而是到了柴郡一個叫斯托的地方,在這兒我不僅什麼事也沒有,而且根本不認識鎮上的任何人。但我明白一個人只要衣兜里裝著錢處處都自在,所以我就在這兒住了兩三天,看見時機到了便在另一輛驛車裡找到座位,回到了倫敦,並給我那位先生寄去一封信,說我將在某天到達斯托尼-斯特拉福德,車夫說他要在那裡住下來。
碰巧我乘的是一輛臨時驛車,專門被雇來送一些將去愛爾蘭的紳士到西切斯特的;它此時在返回,所以並不一定要像普通驛車那樣準時趕到某個地點。這樣禮拜天他只好呆著,因此有了時間出去準備準備,否則他是不會這樣的。
我那位先生在很短的時間內才得到我的消息,來不及當晚趕到斯托尼-斯特拉福德和我見面,而是次日早上在一個叫布里克希爾的地方見到了我,那時我們正要進入鎮裡。
我承認自己很高興看見他,因我一晚上都覺得有點失望。他到達的那副模樣更是讓我歡喜有加,因他帶來了一輛相當漂亮的(紳士)馬車和4匹馬,並有一個傭人陪著。
他立即把我從那輛公共驛車上帶下去,它停在布里克希爾的一家客棧里;他把自己的車也停在了這家客棧,然後訂了餐。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因我打算繼續趕路的。他說不那樣,我需要途中休息一下,而這家客棧很不錯,雖然此地只是一個小鎮。所以這晚不管怎樣我們都不再走了。
我也沒怎麼堅持要讓他走,因他打老遠來接我,還那麼破費,我也得對他有所順從才算合理。於是我對此便不再苛求了。
吃過飯後我們像外地人通常那樣走出去看看鎮子和教堂,觀光一下田野和鄉村,去教堂是店主帶的路。我注意到自己那位銀行的先生打聽了許多關於牧師的情況,立即看出他一定會提出結婚,而他真的很快就提出來了;一句話,我是不會拒絕他的,坦率地說我處於那樣的境地根本不宜拒絕,毫無理由再去冒險。
我正懷著這些想法時——這也不過是片刻的時間——注意到店主把他帶到一邊對他耳語什麼,話說得非常小聲,我只聽到:「先生,如果你需要——」其餘的我聽不清了,不過好象大意是:「先生,如果你需要一位牧師,我在附近有個朋友可以為你效勞,並且會按照你的心愿做得隱秘一些。」我那位先生大聲地回答以便讓我聽見:「很好,我想是需要的。」
我剛一回到客棧他就突然向我講出無法讓人抗拒的話來,說由於他幸運地遇上了我,由於一切事情都同時發生了,所以假如我能夠就在這兒把事情辦了,他就會很快得到幸福。「你是啥意思?」我問,臉有點發紅。「什麼,在一家客棧,在途中!上帝保佑我們吧。」我說。「你怎麼能這樣說呢?」「哦,我能夠說得很不錯的。」他說。「我是專門來這樣說的,我會讓你看到我做了什麼。」說罷他掏出一大捲紙。「你把我嚇住了。」我說。「這都是些什麼呀?」「別害怕,親愛的。」他說,吻我。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隨便地叫我親愛的,然後他又說:「別害怕,你會看見這都是些啥東西。」接著他把紙張全部打開。首先是他與妻子的離婚證或離婚判決書,以及她做娼婦的充分證據。然後是她所在教區的牧師和堂區俗人委員們出具的證書,證明她已被埋葬,並宣告了她死亡的情況。此外還有驗屍官出具給審理她案子的陪審團的證明,以及陪審團的裁決,稱她為「精神失常」。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滿意,儘管順便說一下,假如他對我徹底了解的話,就會知道我並沒有太多的顧忌,沒有他那些文件我也會接受他的。不過我仍然儘量仔細地看了一遍它們,說這的確是夠清楚明白的,不過他用不著把它們都帶來,時間有的是。唔,他說,對於我也許時間有的是,但對於他卻只有眼前這個時間。
另外還有一些卷著的紙,我問他是什麼。「啊,是的,」他說,「我正想讓你提出這個問題。」於是他取出一隻綠皮革小盒,從中拿出一隻精美的鑽石戒子給我。我無法拒絕,即使我想那樣做,因為他已把它戴到了我的手指上;我只好對他行了一個屈膝禮。之後他又取出一隻戒子。「這個,」他說,「是在另一個場合用的。」說罷他把它放入衣袋。「哦,不過給我看看吧。」我微笑著說。「我猜測到那是什麼,我想你是瘋了。」「我要是沒這樣做才瘋了呢。」他說,仍不把它給我看,而我又極想看到,便說道:「嗨,快讓我瞧瞧吧。」「別忙,」他說,「你先看看這個。」他又拿起那捲紙並念起來,看呀!那是我們兩人的結婚證。「唉,」我說,「你精神不正常了嗎?你一提出結婚我就讓步,或決心不拒絕,當然讓你無比滿意了。」「你最後說的肯定不錯。」他說。「但你也許有誤解。」我說。「不,不,」他說,「我一定不要被拒絕,我不能夠受到拒絕。」然後他開始強烈地吻我,讓我無法擺脫。
屋裡有一張床,我們走過去,再次熱切地談論起來。最後他突然抱住我,和我一起倒在床上,仍然緊緊地抱住我不放,但絲毫沒有失禮的舉動,一再懇求說服我同意嫁給他,說他對我懷著怎樣的感情,發誓如果我不答應他就不放開,所以我最後說道:「瞧,我看你真是決不願意被拒絕了。」「不願意,不願意,」他說,「我一定不要被拒絕,我不會被拒絕,我不能夠受到拒絕。」「啊,啊,」我說,輕輕吻他一下,「那麼你不會被拒絕的,讓我起來吧。」
他見我那麼親切地表示同意了,欣喜若狂,使我一時覺得他認為我同意結婚,不願等到舉行婚禮的時候。可是我誤解了他,因他只是牽住我的手把我又拉起來,然後吻了我兩三下,感謝我那麼親切地答應了他,高興萬分,以至我看見他眼裡含著淚水。
我把身子轉開背著他,因我的眼裡也充滿了淚水;我請他允許我回到自己房間呆一會兒。在過去24年來,如果我對那令人憎惡的生活真正有所悔悟的話,就是在此時。「啊,人是多麼的幸運,」我說,「他們無法看到彼此的心思!假如我一開始就嫁給如此誠實可靠和如此富有感情的男人該多麼幸福啊!」
然後我心裡想到:「我是一個多麼可惡的傢伙!這位無辜的先生將受到我怎樣的傷害!他簡直沒有想到自己擺脫了一個娼婦,又投入另一個娼婦的懷抱!他將娶的人曾經與自己兩個兄弟睡過覺,還與其中一個生了3個孩子!她出生在新門監獄,母親就是個娼婦,現在又是一個被流放的賊!她與13個男人睡過覺,自從和他見面後還生了一個孩子!可憐的先生!」我說。「他會怎麼辦呢?」我經過這番自責後,又這樣想到:「唉,如果我必須做他的妻子,如果上帝樂意對我恩賜,我會真心實意地做他妻子的,我會愛他,以無愧於他對我的那種異常強烈的感情。我會為自己對他造成的看不見的傷害,給他作出能夠看見的補償。」
他急著等我從屋子裡出去,但發現我一時出來不了,便走下樓和店主談牧師的事去了。
店主是個過份殷勤但沒有壞心的人,他已讓人去叫來牧師,所以當我的先生談到叫牧師來時,他說:「先生,我朋友就在屋裡,」沒再說別的就讓他們走到一起。我的先生來到牧師身邊,問他是否願意冒險為兩個彼此同意的外地人主持婚禮。牧師說那位什麼先生已對他說了有關情況,說他希望這決不是陰暗的勾當,他看起來也是個嚴肅認真的紳士;又由於他認為女士並非是個姑娘,所以需要有朋友們的認可。「為了使你沒有任何懷疑,」我的先生說,「讀讀這份證書吧。」說著他取出結婚證。「這下我滿意了。」牧師說。「女士在哪裡呢?」「你很快就會看見她。」我的先生說。
說完這話後他來到樓上,這時我已走出自己房間,他說牧師就在下面,牧師看了結婚證後便可放心大膽、真心誠意地為我們主持婚禮了。「不過他要見你。」我的先生說,問我是否願意讓他上來。
「時間還早呢,」我說,「不是在明天早上嗎?」「唉,」他說,「親愛的,他好象擔心你是否是某個從自己父母那裡被偷偷弄走的姑娘,我向他保證我們都到了可以自己作主的年齡,他因此要求見你。」「唔,」我說,「你們想咋辦都行。」於是他們把牧師帶了上來,他是那種樂觀正直的紳士。他似乎得知我們是在那兒偶然遇見的,我坐的一輛切斯特的驛車過來,我的先生則坐他自己的馬車在這兒遇上我;昨晚我們本來會在斯托尼-斯特拉福德碰上,但他已走不了那麼遠。「瞧,先生,」牧師說,「凡壞事都有好的一面。失望的是你,先生,」他對我的先生說,「我可是碰上了好運,因為如果你們在斯托尼-斯特拉福德遇見,我可就沒這份榮幸為你們主持婚禮了。老闆,你有《祈禱書》嗎?」
我好象被嚇了一跳。「先生,」我說,「你是啥意思?什麼,在一家客棧里結婚,並且是在晚上!」「夫人,」牧師說,「如果你要在教堂里結婚也行,不過我向你保證你的婚禮在這兒和在教堂舉行一樣可靠。教規並沒有要求我們必須在教堂舉行,而時間在此事上根本沒什麼影響,我們的君王還在自己房間裡舉行婚禮呢,並且也是在晚上8點或10點。」
我過了好一會兒也沒被說服,裝出只願意在教堂舉行婚禮的樣子。但那完全是做出的怪相,最後我似乎被說服,因此店主以及他妻子和女兒被叫了上來。店主充當神父和教堂執事等等,我們就這樣結了婚,極為快活,雖然我承認自己心中仍懷著先前那種自責,不時發出深深的嘆息——新郎注意到這點,極力鼓勵我,以為(可憐的人)我為自己如此匆忙地走出的一步還感到有點猶豫。
我們那晚過得非常開心,但在客棧里一切都嚴格保守著秘密,沒一個傭人知道婚禮的事,因為女店主和她女兒照顧著我,不讓任何女傭上樓來。我稱她女兒為女儐相,次日早上我請人叫來一個商店的經理,給這個年輕女子買了一副裝飾用的精美花結,是鎮上能買到的最好的一種。我發現這是一個出產花邊飾帶的鎮子,就給她母親買了一副裝飾頭部用的飾帶。
店主把此事辦得很周密仔細,一個原因就是他不想讓教區的牧師聽說這個婚禮,但儘管這樣仍有人聽說了,以致次日一大早便傳來了教堂的鐘聲,我們的窗戶下還響起該鎮所能提供的音樂。可是店主大膽地對人說我們來這兒前就結了婚的,只因為我們是他以前的客人,想在他的客棧里吃一頓婚禮晚餐。
第二天我們怎麼也不想起床,因為,一句話,我們由於早上被鐘聲打擾,這之前也許睡眠不足,感到太困了,一直睡到差不多12點鐘。
我請女店主讓人別再在鎮上放音樂敲鐘聲了,她去把這事辦得很好,讓我們十分安靜;可是幾個異常的行人又使我好一陣子都歡喜不起來。我們住的這座房子的大屋面向街上,由於天氣溫暖宜人,我便走到屋子的一頭,打開窗戶站在旁邊呼吸空氣——此時我突然看見3個先生騎著馬過來,並進入了正好與我們相鄰的一家客棧。
這3人中的第二個人竟然是我蘭開夏郡的那個丈夫,對此是不用掩飾的,我也一點疑問都沒有。我被嚇得要死,一生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驚恐,真希望鑽到地里去;我的血都涼了,仿佛打起一陣寒顫來。唉,我對於情況是否真的如此確實毫無疑問,我認識他的衣服,他的馬,還有他那張面容。
我產生的第一個反應是旁邊的丈夫並沒看到我神情不安,這使我很高興。那幾個先生進入房子後不久,便像人們通常那樣來到屋子的窗旁,不過你可以肯定我的窗戶是關著的。然而我情不自禁地去偷看他們,又看見他了,聽到他叫一個傭人把他需要的什麼東西拿去,從而得到了所有可能得到的他並非是別人的可怕證據。
我隨後關心的是想知道他去那兒幹什麼,但這無法辦到。有時我想像到一件讓人害怕的事,有時又想像到另一件事;有時我想到他已發現了我,會來斥責我忘恩負義,不守信用;然後我又想到他會上樓來侮辱我。我就這樣產生了無數他從未有過的想法,他也不可能會有,除非魔鬼把情況泄露給他。
我在近兩小時裡始終都驚恐不安,幾乎一直盯著他們逗留的那家客棧的窗戶和門口。終於我聽見他們客棧的過道里響起一陣劇烈的騷動聲,便跑到窗口,十分滿意地看到那3個男人全都又出來了,並向西面奔去。假如他們是往倫敦方向去的,我又會陷入恐慌之中,擔心再次遇見他,讓他認出來;不過他是往相反方向去的,這才使我放心了。
我們決定次日離開,但大約在晚上6點時街上又是一陣劇烈的騷動,有些人像發瘋了一般騎著馬猛衝,讓我們感到震驚。而這不過是人們追捕3個攔路強盜時在發出叫喊,這些強盜在鄧斯特爾山附近搶劫了兩輛馬車和一些旅客。好象還傳出消息說,有人看見他們曾在布里克希爾的某座房子裡,即那幾個先生呆過的那座房子。
那座房子立即被包圍搜查,不過有足夠的證據表明那幾位先生3個多小時前就離開了。由於人群圍聚在那裡,我們很快便聽說了消息,而我真正關心的卻是另一個方面。我立即告訴那座房子的人說,我敢說那幾個先生都是誠實的人,因為我認識其中一位就非常誠實,在蘭開夏郡有著不錯的地位。
有人馬上把我的話帶給了前來追捕的警察,他來到我身邊親自聽見我說後才算滿意。我向他保證自己站在窗旁時看見了那3個先生,後來又看見他們在吃飯的那間屋子的窗旁,並且看見他們騎馬離開;我讓他確信自己認識其中一位是某某人,說那位先生在蘭開夏郡有著相當不錯的社會地位和不容置疑的名聲,而我正是從那兒踏上旅程的。
我講述情況的確信的態度使那一群人打住了,警察也很滿意,立即讓大家散開,對人們說不是那幾個人,他得知他們都是非常誠實的先生,於是大家才回去了。此事的真相我並不清楚,只是確知有馬車在鄧斯特爾山遭到搶劫,560英鎊錢被搶走,此外一些總在那條路上穿行的飾帶商也遭到襲擊。至於那3個先生,以後再作說明吧。
唔,這一驚嚇讓我們又多呆了一天,雖然丈夫說在發生搶劫的事後旅行總是最安全的,因為竊賊們讓大家受到驚嚇後必定已逃得遠遠的了。可我仍然感到不安,的確主要是擔心那個老相識還在路上並可能會碰見我。
那一連4天是我一生中最為快樂的日子。這期間我純粹就是一個新娘,剛嫁給的丈夫極力在每件事上都讓我感到舒心。啊,假如我的這種生活能夠持續下去,那麼過去的一切煩惱都將怎樣被遺忘,將來的不幸也可怎樣被避免!但我過去的生活骯髒到極點,只能靠自己有生之年和來世進行補償了。
我們第5天離開,店主注意到我不放心,就親自和兒子以及3個真誠的同鄉騎上馬,並暗中帶著不錯的火器跟在我們的馬車後面,一直把我們安全地送到鄧斯特布爾為止。
在鄧斯特布爾我們把他們款待得再好不過了,這花費了我丈夫10或12先令錢,他還為這幾個男人耽擱了時間另外給了點東西,可店主自己什麼也不要。
我這樣做的結果是最令人滿意的,因為假如我沒舉行婚禮來到倫敦,那麼第一晚我要麼必須接受他的款待,要麼告訴他我在整個倫敦市沒任何熟人可以在第一晚給一個可憐的新娘和她丈夫提供住處。但現在我毫無顧慮地直接跟著他回到家裡,並在那兒立即擁有了一座家具齊備的房子和經濟狀況相當好的丈夫,所以假如我懂得怎樣生活的話,我的未來將會是非常幸福的。我也有了閒暇考慮自己將來可能過上的那種生活的真正價值。這樣的生活與我過去那种放盪的生活多麼不同,富有美德而且持重端莊的生活比我們所謂的追求享樂的生活要幸福多少啊!
啊,假如這種特殊的生活方式持續下去,或者假如我從享受那種生活的時候就明白自己償到了它的真正甜蜜,假如我沒有陷入必然成為美德禍根的貧困之中,那麼我該多麼幸福,不僅此刻而且也許永遠!因為我這樣生活著時,的確為過去的一切生活感到懺悔。我不無憎惡地回顧著那種生活,或許真可以說為此憎惡我自己。我常常回想到自己巴思的那個情人如何受到上帝之手的打擊後而懺悔,將我拋棄,拒絕再見到我,儘管他對我懷著深深的愛。而我則受著最糟糕的魔鬼——貧困——的驅使,回到邪惡的勾當里,利用人們所謂的漂亮臉蛋來減輕我的貧困,利用美麗的外表讓自己走向罪惡。
可有些誘惑是人性無力抵抗的,很少人知道如果自己必須面臨同樣的處境會是怎樣一種情況。正如貪婪是一切邪惡的禍根,貧困也是最為糟糕的陷阱。但我沒有親自體驗之前是不能說出這番話的。
我和這個丈夫極其平靜地生活著,他是一個溫和、明智而持重的男人,品性端正,謙虛真誠,在生意上勤奮而公正。他的生意範圍不大,過一般的生活其收入綽綽有餘。我並非說要擁有馬車和僕從,如世人所說要嶄露頭角,我也不期望或渴望這樣;我憎恨過去那種輕浮放肆的生活,寧願我們兩人現在過上隱居節儉的日子。我不與任何人來往,不去串門,一心照顧好家庭,報答我的丈夫,這種生活使我覺得快樂。
我們一直這樣過了5年舒適滿足的生活,卻突然遭到一隻幾乎看不見的手的打擊,我所有的幸福被徹底摧毀,我的生活狀況又被完全改變,再次成為往日那樣。
我丈夫曾把一筆錢託付給他的一個同事,這筆錢對於我們來說太多了,我們簡直不能失去它;可是這個同事卻沒保管好,造成了損失,讓我丈夫受到極其沉重的打擊。不過假如他有勇氣別將自己的不幸壓抑在心裡,那麼這種損失就算不了什麼。我說他的信譽不錯,他很容易挽回損失;而在挫折面前消沉下去只會使負擔成倍增加,可能會因此而死的人必然有這樣的結果。
然而安慰丈夫是徒勞無益的,他所受到的傷害太深,像刀子一樣直刺他的命脈。他變得越來越憂鬱沮喪,從此毫無生氣,最終去世。我預見到這一打擊,心情十分壓抑,因為我清楚地看到如果他死去我就完了。
我和他只生了兩個孩子,現在我已48歲,開始超過生育的年齡,我想假如他還活著我也不會再生的。
我現在的確處於一種憂鬱消沉的狀態,在有些方面比過去更糟。首先是我已過了繁花似錦的年齡,不可能再期望有人要求我做他的情人,那個讓人愜意的日子已經結束了一段時間,而我的毀滅也只是過去的生活所表現出的結果。最為糟糕的是,我在活著的人中變得最最沮喪消沉。我曾鼓勵過丈夫,在他遭受挫折時極力讓他振作起來,可是我卻無法讓自己振作;我曾告訴他人遭受了困難必須要勇敢地去承受住壓力,而我卻缺少這種精神。
我的情況確實可悲,我完全沒有一個朋友,得不到任何幫助。丈夫所遭受的損失使他的經濟狀況大為降低,雖然我的確沒有欠債,但我不難預料現在剩下的一點錢不會維持多久,每天都得把一些用到生活上,不久便會花光。這時我眼裡只有極度的悲哀,這種情景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我腦里,似乎真的到來了一般,儘管還隔著一些時候。另外我的擔憂又使自己的痛苦成倍增加,我想像著用來買一條麵包的每一塊6便士錢都是我在世上最後的錢了,明天我就會沒有吃的,被餓死。
我陷入這種危難之中,沒有人能幫助我,沒有任何朋友給我安慰或建議。我坐在那兒日夜地哭泣,深受折磨,痛苦地絞著雙手,有時像個瘋女人一樣胡言亂語。的確我常常為這並未影響到我的理性感到吃驚,因為我想入非非得很厲害,以致時而幻想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就這樣憂憂鬱郁地生活了兩年,不斷花掉僅有的一點錢,不斷為自己悲哀的處境哭泣,可以說那只是在流血而死,沒有絲毫獲得幫助的希望或可能。我已哭得太久太多,把眼淚都哭幹了;我開始變得絕望,因為自己迅速地貧困起來。
為了減輕一點負擔我把房子處理掉,而去寄宿。為了降低生活標準,我把多數東西都賣掉,這樣衣兜里又多了一點錢——我靠它生活了近一年,無比節約,儘量儉省地維持生計。但是當展望未來時,我仍然為不可避免地將會到來的貧窮和不幸感到沉重。啊,讓讀到這裡的人都認真想想那種可悲的處境吧,想想人們在缺少朋友和麵包時會進行怎樣的抗爭;他們當然不會想到節省自己手頭僅有的東西,而會想到仰望上天尋求幫助,想到智者的祈禱:「別讓我貧窮,以免我去偷盜。」
讓他們記住人面臨貧困時就是受到可怕的誘惑之時,所有抵抗的力量都被奪走了。貧窮會使你感到窘迫,你的心靈會因憂傷而絕望,這時你能做什麼呢?那是在一天晚上,可以說我已奄奄一息,我想說我是精神錯亂了也的確不假;我仿佛受到不知什麼精靈的驅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何去做——我把自己打扮好(我還有相當不錯的衣服),走了出去。我十分肯定自己外出時是毫無目的的,既不知道也沒考慮去哪裡或做什麼,只是被魔鬼用他的誘餌引到了外面。毫無疑問,我就這樣被他帶到了一個地方,不知自己要到哪裡去或去幹啥。
我漫無目標地四處遊蕩,走過里登霍爾街的一家藥店,看見櫃檯前面的一張凳子上放著一個用白布包著的小包裹。在包裹的那邊站著一個背朝它的女傭,她抬頭望著商店的上方,藥劑師的徒弟——我認為他是——正站在那兒的櫃檯上,也是背朝著門口,手裡拿著一支蠟燭,望著架子上端在伸手取想要的東西,所以他們兩人都忙著手中的事,商店裡再沒別人。
這就是誘餌,是魔鬼設下的陷阱,他好象在對我說話,慫恿我,因我還記得並且永遠不會忘記,那聲音仿佛是從我肩後面發出的:「把包裹拿走,要快,馬上拿走。」話剛說出我就走進商店,背朝著女傭,似乎我是站在那兒等路車的。我把手放在後面,拿起包裹就帶走了,女傭和另外那個人或任何其他人都沒發覺。
我在做這件事的整個過程中所懷有的那種恐懼無法表達。離開時我根本不敢跑,也簡直沒有勇氣加快步子。我的確穿過了街,沿著遇到的第一個轉彎處走下去,心想它是進入芬切爾其街的一條路。我由此穿過去,又轉身穿過了許多道路和彎處,以致無法弄清是哪條路或我在走向哪裡。我感覺不到腳下走過的地面,離危險越遠我走得越快,直到最後累得氣喘吁吁,不得不在某扇門旁的一張小凳上坐下,這才發現我來到了比林斯門的泰晤士河街。我休息片刻後繼續往前走,覺得身上的血十分火熱,心仿佛突然受了驚嚇一樣怦怦直跳。總之我感到非常驚恐,不知道去哪裡或做什麼。
我急切地往各處走了很遠的路,給累壞了,才開始考慮起來,朝我的住處走去,大約晚上9點鐘趕到。
那包裹是做什麼用的或者為什麼放在我看見的那個地方,我不得而知,可我打開它時發現裡面有一套分娩用的衣物,相當不錯,幾乎是新的,飾帶很精美。有一隻容量為一品脫的銀制小湯碗,一隻小銀杯和6隻調羹,另外有些其它衣物,一件完好的兒童罩衣,3張絲織手帕,那隻杯里和一張紙里有18先令6便士錢。
我打開這些東西時始終感到極其恐懼和害怕,儘管我一點危險也沒有,那種心情無法形容。我坐下來大聲哭叫道:「上帝啊,我現在成了什麼啦?一個賊!唉,下次我就會被抓住,送到新門監獄去,被判處死刑!」之後我又哭了很久,我敢肯定,雖然自己很窮,但如果我由於害怕有了那個膽量,我當然是會把東西再送回去的,但這種想法一會兒後便消失了。噢,那晚我上床睡覺,幾乎沒怎麼睡著,心裡老想著這件可怕的事,整夜以及次日整天都不知我說了啥或做了啥。然後我急於想聽說關於丟失那些東西的什麼消息,想了解情況如何,不管東西是窮人的還是富人的。「也許,」我說,「會是某個像我一樣的窮寡婦,她把這些東西包好準備拿去賣掉,為自己和一個窮孩子買回一點麵包,而現在由於得不到本來可以買回的一點食物正挨著餓,他們心都碎了。」在隨後的三四天裡這一想法比任何事情都讓我感到難過。
但是我自己的不幸把這一切想法壓制下去,眼見我自己將會挨餓——這種情景每天越來越可怕地呈現在我面前——我的心也漸漸麻木起來。我心情尤其沉重的是自己本來已經改過自新,如我所希望的已經為所有過去的邪惡行為懺悔,並且還過了幾年端莊持重的隱居生活,可現在因陷入極度貧困之中我的身心竟被迫又來到毀滅之門。有兩三次我跪在地上,極力祈求上帝解救我,而我只能說自己的祈求毫無希望。我不知所措,身外的一切無不可怕,身內的一切無不陰暗。我回想著自己過去的生活,好象並沒有懺悔過;上天現在開始懲罰我,要讓我變得像以前那麼邪惡可恥。
假如我就此打住,也許我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懺悔者,但我身內有一個邪惡的顧問,他不斷慫恿我以最惡劣的手段解救自己。所以一天晚上他又以同樣可惡的刺激引誘我,說「把包裹拿走」,讓我又出去看會找到什麼。
我現在白天出去,不知要遊蕩到哪裡,也不知要尋找什麼,這時魔鬼在我的路上設下了一個實在可怕的陷阱,這樣的陷阱我以前或以後都未遇到過。我穿過阿德斯門街時,見一個幼兒剛從一所舞蹈學校出來,正獨自回家。慫恿我的傢伙像個真正的魔鬼,讓我去進攻這個無辜的孩子。我和小孩說話,她也和我咿咿呀呀地說著,我便牽住她的手領著她來到一條通往巴塞洛繆院的鋪有石頭的小巷,並把她領進那兒。孩子說那不是她回家的路,我說:「是的,好孩子,是這條路,我會把你帶回家去。」孩子戴了一條有金珠子的小項鍊,我眼睛盯住它,來到小巷的暗處我彎下身子,假裝把孩子鬆了的木底鞋繫緊,同時取走她的項鍊,而她並沒有感覺到;然後我又領著她繼續往前走。瞧,魔鬼這時讓我在陰暗的巷裡把孩子殺了,以免她哭叫,但我一想到這就害怕,不願那樣做。於是我讓孩子轉過身又回去,說那不是她回家的路。孩子說她會回去的,這時我走進巴塞洛繆院,再轉入另一條通往長巷的路,來到查特豪斯院並進入聖約翰街,接著穿過去來到史密斯菲爾德,沿切克巷進入菲爾德巷到了霍波恩橋,並混在通常經過那兒的人群中,這時便不可能被發現了。這樣我在世上又邁出了第二步越軌的行為。
想到這個戰利品我最初的一切想法都不存在了,我有過的那些念頭也很快消失;貧窮使得我的心腸硬起來,自身的窘迫讓我對其它任何事情都不顧了。上一件事並沒讓我有多大的擔心,因為我根本沒有傷害那個可憐的孩子,我只是認為孩子的父母粗心大意,讓那可憐的羔羊獨自回家,而我好好地譴責了他們一下,這將會教他們下次更加小心一些。
那一串珠子大約值12或14英鎊。我想它先前可能是那個母親的,因孩子戴著太大了,但也許虛榮的母親要讓孩子在舞蹈學校顯得很高貴,就把它給孩子戴上。無疑她還讓一個女傭去照顧孩子的,可女傭像一個不負責任的輕佻女子,也許與某個碰見的小子勾搭上了,讓可憐的小孩到處亂走,最後落到我的手中。
然而我並沒有給孩子造成任何傷害,甚至沒有嚇住她,因為我自己的心腸還不是很硬,可以說只是做了因貧窮不得不做的事情。
這以後我又多次冒險,但是我在此種行為上還是個新手,只知道按照魔鬼的指令去做,而他的確也很少不積極膽大的。有一次冒險太幸運了。當時我正在黃昏中穿過「三王廷」盡頭旁的羅姆巴德街,忽然有個人像閃電一般從我身邊跑過,並把手中的一個包裹正好拋在我後面,而我站著靠在小巷轉彎處的一座房子的角落那兒。他把包裹丟下後便說道,「上帝保佑你,夫人,讓它在那兒放一下吧,」然後跑走了。在他後面又跑上來兩個人,這時有個沒戴帽的小伙子立即大喊道:「站住,小偷!」眼看人們就要追上後面那兩個傢伙,盜賊只得丟下已偷到的東西,並且其中一個還被捉住,只是另一個跑掉了。
我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直到人們把捉住的可憐傢伙和追到的東西拖回來。他們很滿意既弄回了贓物又捉住了小偷,就這樣從我身邊經過,因我似乎只是一個站在那裡等人群離開的人。
有一兩次我問是怎麼回事,可沒人回答我,我也不緊纏著他們問。等人群都走過以後我才趕緊轉過身,拿起身後的東西走開了。我做這件事確實沒有先前那樣感到憂慮不安,因為這些東西不是我偷的,而是它們被偷後落到我手裡的。我帶著東西回到住處,裡面有一塊黑色的上等光亮綢和一塊絲絨,後者只是一塊約11碼的絲絨的一部分,前者是一整塊近50碼的綢子。被搶劫的看來是一家綢布店。我說被搶劫是因為人們丟失的物品相當多,我想絲綢大約達六七塊吧。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弄到這麼多東西的,但由於我只是掠奪了盜賊,所以我一點顧慮也沒有就拿走了它們,並為此非常高興。
我至今運氣很好,又作了幾次冒險,雖然獲得的贓物不多但卻很成功。可是我每天都擔驚受怕,唯恐什麼災禍會降臨到我頭上,最終使我必然被絞死。我的這種感覺太強烈了,不可忽視,它阻止我去採取行動,儘管這些行動也許會非常安全;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做,好多天來它都誘惑著我。我經常走到城鎮周圍的一些村子裡去,想看看路上是否會遇到什麼。走過斯特普尼附近的一座房子時,我看見窗台上有兩隻戒子,一隻是鑽石小戒另一隻是普通的金戒,肯定是某個粗心的女士放在那裡的;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或許在自己洗手的時候才會明白。
我幾次從窗子旁走過去,看是否能發現屋裡有沒有人,我一個人也沒有看見,可仍然不能確信。我馬上又想到敲一下窗玻璃,好象想和某人說話的樣子,如果裡面有人他們必定會來到窗邊,那時我就告訴他們把戒子拿開,因為我發現有兩個可疑的傢伙注意到它們。這是一個機靈的想法。我敲了一兩下窗,沒人過來,我便猛推一下方形的玻璃,輕輕把它打破,取出兩枚戒子後趕緊離開了。鑽戒大約價值3英鎊,另一枚大約9先令。
我現在不知如何賣掉手頭的物品,尤其是那兩塊絲綢。我很不情願為了一點錢就把它們處理掉,像可憐不幸的盜賊通常那樣,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也許偷到一件值錢的東西,卻不得不很便宜地把它賣掉。但我決心不這樣做,無論採取什麼措施,然而我也不很清楚該怎麼辦。最後我決定去找那個老女管家,再次把我的情況告訴給她。我盡最大努力每年為我的小兒子準時付給了她5英鎊,可是最後只得終止了。不過我給她寫過一封信,告訴她我的經濟狀況越來越糟糕,丈夫去世了,我無法再繼續支付下去,懇求不要讓可憐的孩子由於母親不幸遭受太多的苦。
於是我去拜訪了她,發現她仍然幹著老行當,只是生意沒有以前那麼興旺了。某個紳士曾經因為自己女兒被悄悄弄走而控告她,因她好象參與進去。她差點被絞死,而為此花費的錢也幾乎把她給毀了,所以她房子的家具很簡陋,並且干那一行的聲譽也不如從前。可是她仍然如人們所說站立起來,又由於她是一個閒不住的女人,手頭還留有一些公債,她便轉而成了當鋪老闆,過得很不錯。
她十分客氣地接待了我,帶著通常的那種樂於助人的態度對我說,她不會因為我的處境更差而對我不那麼尊重。她說儘管我不能為孩子支付錢,但她仍讓他受到很好的照顧,那個帶他的女人也很安心,所以我在能夠更好地為孩子盡點力之前用不著擔憂。
我對她說我沒有多少錢了,不過有一些值錢的東西——如果她能告訴我如何把它們變成錢的話。她問是些什麼。我取出那串金珠,說是丈夫送我的一件禮物;然後我把兩包絲綢給她看,說是從愛爾蘭帶回來的,我隨身帶到了城裡。我又給她看了那枚小鑽戒。至於那一小包盤子和調羹,我自己先前已設法處理。至於我分娩用的衣物,她提出自己買下來,相信那曾是我的東西。她說自己做了當鋪老闆,可以把它們作為我交給她的典當物替我賣掉,並很快找來適當的代理人;由於東西在她手頭,他們毫無顧慮地買走了,還出了個好價錢。
我現在開始想到這個必要的女人在我處境不佳的時候也許能幫點忙,讓我做個什麼事情,因假如能夠得到任何體面正當的工作我都是樂意去做的,但她又無法弄到體面正當的工作。如果我再年輕些或許她能幫助我,不過我打消了那種生活的念頭,過了50歲的人早都不適合了,而我正是到了這樣的年齡,並告訴了她。
她最後讓我到她家裡去住,直至我找到什麼事做為止,這也花不了我多少錢,我便欣然接受。現在我日子輕鬆了一點,開始考慮如何讓人把我和最後那個丈夫生的小兒子帶走,她也輕易辦好了此事,只安排讓我每年付5英鎊——如果我能夠付的話。這對我是個極大的幫助,所以我好一陣子都沒有去干最近開始的那種邪惡勾當;我很願意找到工作做,但如果沒有任何熟人你是很難辦到的。
然而我終於找到了一些縫紉活,為女士的床墊和裙子之類的東西做些縫紉。我很喜歡這工作,幹得相當努力,我就這樣開始了生活。可是煞費苦心的魔鬼決心讓我繼續聽他的使喚,不斷驅使我出去走走,就是說看是否能像過去那樣遇到什麼情況。
一天晚上我盲目地聽從他的召喚,在街上繞了很大一圈,但什麼收穫也沒有。我不就此滿足,第二天晚上又出去,在經過一家啤酒店時我看見裡面緊靠街邊的一個小間的門開著,桌上放著一隻銀制大酒杯,這種東西在當時的酒店裡用得很多。好象有些人剛才在那兒喝過酒,粗心的服務生忘記把它拿開。
我坦然地走進那個小間,把銀制酒杯放到凳子的角處,在它面前坐下來,用腳碰碰地面。一個服務生立即走過來,我要了一品脫熱啤酒,因天氣冷。他快步走了,我聽見他走下酒窖去取啤酒的聲音。這時又來了一個服務生,大聲問:「要啤酒嗎?」我顯得憂鬱地說:「是的,那個服務生已為我取一品脫啤酒去了。」
我坐在那兒時聽見酒店裡的女老闆說:「5號間的人都走了嗎?」她說的是我坐進去的那間,只聽服務生回答:「嗯。」「誰把酒杯拿開了?」女人問。「是我,」另一個服務生說,「在那兒。」他好象指另一個酒杯,那是他從另一小間裡誤拿過去的,或者要麼一定就是這傢伙忘了他並沒有拿進去——他當然沒有的。
我聽到這一切時滿意極了,因為清楚地看到他們並沒有發現酒杯不在,而是斷定它已被拿走。於是我喝完酒,要求買單,出去時說:「小心你的餐具,孩子。」我指的是他端來讓我喝酒用的一品脫量的銀杯。服務生說:「是的,夫人,非常感謝。」然後我走了。
我回到女管家的家,想著該試探一下她了,以便假如我不得已被暴露出來,她或許可以給我些幫助。在家裡呆了一會兒後我才有了和她談話的機會,就對她說我在這世上有一個最為重要的秘密要告訴她,只要她很尊重我,不對外人講。她說她已經忠誠地為我保守了一個秘密,為什麼我要懷疑她再保守一個呢?我便告訴她自己遇到一個世上最奇怪的事,而我自己一點那樣的意圖也沒有。我把酒杯的事原原本本對她講了。「你把它帶走了嗎,親愛的?」她問。「當然帶走了。」我說,把杯子拿給她看。「可是我現在該咋辦?」我問。「必須把它送回去嗎?」
「送回去!」她說。「哈,如果你想去新門監獄的話。」「唉,」我說,「他們不會可鄙得不讓我再把東西送回去吧?」「你不了解那些人,孩子。」她說。「他們不僅會把你送到新門監獄而且會把你絞死,根本不考慮你還回去是如何誠實。他們也許還會把損失的所有酒杯的賬單拿來讓你付清。」「那我該怎麼辦呢?」我問。「瞧,」她說,「既然你已那麼巧妙地把它偷走,你就得把它留下,現在沒有回頭的餘地了。另外,孩子,」她說,「你不是比他們更需要酒杯嗎?我倒希望你每周都撿到一次這樣的便宜。」
這使我對女管家有了新的看法,自從她變成當鋪老闆後,她周圍便有了一種人,他們一個也不像我過去在那兒遇見的人那樣誠實。
我到那兒不久便更清楚地發現這點,因不時看到人們帶來一些劍柄、調羹、叉子、酒杯和所有這類物品,它們不是被典當而是完全賣掉。她什麼也不問就全部買下,並且我從她的談話中知道都買得很便宜。
我還發現她在幹這一行時總是把買來的餐具熔化掉,這樣就不會引起懷疑。一天上午她來對我說她要熔化東西了,如果我願意她就把我的酒杯也放進去,這樣任何人都不會看見。我說非常願意,於是她就稱了杯子,並且按最高的銀價付給我錢,而我發現她對別的顧客並不是這樣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幹活時感到極為憂愁,她問我怎麼回事。我說自己心情很沉重,手中的活不多,難以維持生活,不知如何是好。她笑起來,說我必須再出去試試運氣,也許又會碰上一件餐具。「啊,母親!」我說。「我對那個不是很懂行,如果被抓住就徹底完了。」她說,「我可以幫助你找一個女師傅,她會把你教得像她一樣機敏靈巧。」這個建議使我不寒而慄,因為我至今在那些人中既沒任何同夥又沒一個熟人。但是我的一切端莊與畏懼都被她征服,很快我就在這個同夥的幫助下變成一個像「娼妓扒手」一樣厚顏無恥、機敏老練的賊——不過如果她名不虛傳的話,我是幹得不及她一半漂亮的。
她幫我引薦的那個同夥從事3種勾當,即冒充顧客進商店扒竊,偷竊商店的圖書和人們的錢夾,從女士身旁偷走金表。最後這一種她相當老練,沒有任何女人幹得像她那麼完美漂亮過。我很喜歡第一種和最後一種,跟她學了一段時間,就像副手跟著助產士學一樣是沒一點報酬的。
她最後讓我去實際偷竊。她把手藝教給了我,我有幾次非常巧妙地從她自己身旁取下了手錶。終於她讓我看到可以行竊的對象,是一個懷著孩子的年輕女士,她戴了一隻可愛的手錶。我們將在她走出教堂時採取行動。她走到女士一邊,來到石梯處時假裝跌倒,猛地撞到女士身上,使女士大為驚恐,兩人都尖叫起來。就在她撞著女士的那一刻我抓住後者的手錶,由於抓的方式很到位,她一震驚就把表鉤拉了出去,而她卻毫無感覺。我得手後趕緊離開,讓我的師傅和那個女士漸漸從驚恐中恢復過來,一會兒後她才發現手錶不見了。「啊,」我的同夥說,「我敢說是那些傢伙把我推倒的;這位女士怎麼先前沒發現自己的手錶不見了呢,那樣我們也許會抓住他們。」
她把此事應付得太好了,沒人懷疑她;我比她提前整整一小時回到家裡。手錶的確很不錯,上面還有不少小飾物,女管家給了我們20英鎊,我得到一半。這樣我便成了一名十足的盜賊,心腸硬起來,根本不再考慮什麼良心或正派的事——我從未想到自己竟可能墮落到此種程度。
因此,最初藉助不可抵抗的貧窮將我推入這種邪惡勾當的魔鬼,現在又使我墮落到非同尋常的地步,我甚至在並不十分貧困時也同樣行竊。因我此時已有了幹活的路子,懂得如何運用手裡的縫紉針,所以我本來很可以靠誠實勞動獲得生計的。
我得說,假如當初我感到自己將面臨可悲的處境時遇到這樣的工作機會——瞧,就是遇到一個靠工作獲得生計的機會,我都絕不會幹上那種邪惡的勾當,或者與現在那伙壞人為伍。但是不斷的偷竊使我變得麻木不仁,膽大包天;我幹了很長時間都從沒被抓住過,所以就越是顯得那樣。總之我和新同夥一起不斷犯罪,很久沒被發現,以致我們不僅越來越大膽而且越來越有錢,曾經手頭有過21隻金表。
我記得有一天我比平常更嚴肅一點,加之我發現自己的錢已不少,有近200英鎊現金屬於我的,我便強烈地感到——無疑是受著什麼善良的精神影響,如果有這種精神的話——既然最初我是受了貧窮的刺激,在苦難的驅使下採取這些可怕的手段,那麼眼見自己的苦難已得到緩解,我還可以通過工作維持生計,銀行里還存有不少的錢供我生活,為什麼不應該在自己處境好轉時洗手不幹了呢?我不能指望總是會逃脫的,而我一旦被當場捉住就完蛋了。
如果我聽從了這一神聖的暗示——不管它來自於誰——這無疑是幸運的時刻,此時我仍然有意安安心心過日子。但是我的命運已被確定成另一番模樣,把我拉下水的魔鬼從不罷手,他緊緊地抓住我不讓我回頭。我是因為貧窮走上犯罪的,現在貪婪又不讓我脫身,直到我再也無法回頭了。對於理性讓我罷手所提出的論據,貪婪插話說:「幹下去吧。你一直運氣不錯,干到有了四五百英鎊再罷手吧,那時你不用工作都能安安心心地生活了。」
我就這樣再次落入魔鬼的手掌,仿佛被他用魔力緊緊抓住不放,我無力逃出圈子以外,直至被捲入迷宮一般的巨大不幸之中,根本無法脫身。
然而這些想法對我產生了影響,使我行動更加小心,連我的師傅們自己也沒那麼謹慎過。我的同夥——我這樣叫她(我應該叫她師傅)——和她的另一個徒弟是最先遇到不幸的。她們在尋求想偷的東西時,曾試圖偷竊奇普塞德的一個亞麻織品零售商,但是被一個眼尖的雇用工抓住,另外還發現她們身上有兩塊麻紗。
這足以把她們送進新門監獄,在那兒她們又不幸讓人記起她們以前犯下的罪行。她們還受到其它兩個控告,並且事實確鑿,她們兩個都被判處死刑。但她們都辯護說自己懷有孩子,並立即得到認可,雖然我的師傅們和我一樣並沒懷上孩子。
我經常去看望她們,安慰她們,心想下一次就該輪到我了。但是這個地點極為可怕,想到它就是我不幸地出生和母親受苦的地方,我難以忍受,因此不再去看她們了。
啊,只要我能從她們的災禍中得到警告,我仍然是幸運的,因為我至此自由自在,沒有受到任何指控;但是我卻做不到,我還沒盡到自己的本份呢。
我的同夥由於有了慣犯的污名被處死了。那個初犯得到寬容,緩期執行,不過在獄中被餓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她的名字進入他們所謂的「巡迴赦免」的行列,她才得以出獄。
同夥可怕的榜樣讓我極為恐懼,我好一陣子都未出門。但是一天晚上,只聽見從女管家家的鄰居那裡傳來叫喊聲:「著火了。」女管家向外面望去——我們都沒睡覺——立即大聲說某某女士的房頂全是一片火光,情況確實如此。這時她推了我一下。「瞧,孩子,」她說,「那兒有個難得的機會,火離得這麼近,你可以在街上擠滿人群前先趕到那兒。」她馬上給我暗示。「去吧,孩子,」她說,「到那座房子去,跑進房裡對那個女士或你見到的任何人說你是從某某夫人那裡去幫助他們的。」她是指街上方自己的某個熟人。
我跑了過去,來到著火的房子,發現人們亂著一團——這是毫無疑問的。我衝進屋時見到一個女傭,說:「唉呀!好心人,這件悲慘的事是怎麼引起的?你女主人呢?她安全嗎?孩子們在哪裡?我是從某夫人那兒來幫助你們的。」女傭跑開了。「夫人,夫人,」她用最大的聲音尖叫著,「這兒有個從某位夫人那裡來幫助我們的女士。」可憐的女主人已經有些不知所措,胳膊下夾著一包東西,帶著兩個小孩向我走來。「夫人,」我說,「讓我把可憐的孩子帶到那位夫人那裡去吧,她很希望你把他們送過去,她會照顧好這兩個可憐的小寶貝的。」於是我從她手中接過一個孩子,她把另一個也舉起來讓我抱著。「啊,看在上帝份上,幫我把他們帶走吧。哦,謝謝她的好意。」「你還有什麼東西要送到安全地方嗎,夫人?」我問。「她會替你保管好的。」「啊,親愛的!」她說。「上帝保佑她!請把這包餐具也帶給她吧。唔,她是一個好女人!唉,我們給徹底毀了,完蛋了!」說罷她發瘋一般從我身邊跑開,女傭們緊跟著她跑去,我則帶著兩個小孩和包裹離開。
我一來到街上就看見另一個女人向我走來。「唉!」她說,「夫人,」帶著同情的語調,「你孩子會掉下去的。唉,唉,事情真糟糕,讓我來幫你吧。」她立即抓住我手中的包要替我拿。「不,」我說,「如果你要幫我,就牽住這孩子的手把他帶到街的上端去,我會和你一起過去,並且為此會讓你滿意的。」
我這樣說過後她只好照辦,但是一句話,這傢伙也像我一樣幹著相同的勾當,她只想拿包裹。然而她也沒辦法,和我一起到了那家人門口。此時我對耳語道:「去吧,孩子,我明白你是幹啥的;你會遇到不小的收穫。」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走開了。我帶著孩子猛烈地敲門,由於著火的喧鬧聲已把這家人吵起來,我很快被讓進屋裡,問:「夫人醒了嗎?請告訴她某夫人希望她幫忙照顧一下這兩個孩子。可憐的女人,她會完蛋了,他們的房子全都燒起來。」他們很禮貌地接過孩子,同情這個遇到不幸的家庭,然後我帶著包要走。有個女傭問我是否也把包裹留下。我說:「不,好心人,是送到另一個地方去的,這不是他們的東西。」
這時我離那個慌亂的地方已很遠,帶著一大包餐具繼續往前走,直接回到老女管家家。她說她不會查看裡面的東西,讓我再去弄一些。
她同樣暗示我到著火的鄰居家去找那個女士,我便設法過去了,但這時火警聲很大,許多消防車在那兒忙著滅火,街上擠滿了人,我怎麼也擠不過去。我只好又回到女管家家,把那包東西拿到自己房間,開始查看裡面。我說出自己發現了怎樣的財寶真會把人嚇一大跳,這樣說就足夠了:除了許多家用餐具外我還發現一條金鍊,這是一件老式的東西,它的金質小匣已破裂,所以我想它並沒使用幾年,不過其金子並不因此更差。另有一小盒葬禮戒和女士用的結婚戒,一些舊金匣的小碎片,一隻金表,一個裝著大約有24英鎊的舊金幣,以及其它幾樣有價值的東西。
這是我所偷竊到的最貴重也最糟糕的東西,因為如上所述雖然我確實變得麻木起來,無法再考慮別的事情,但當看到這些財寶時我的心靈的確受到了震動:我想到那個憂鬱不堪的可憐女人,她本來已損失慘重,必然以為自己把餐具和最好的東西保留下來了;當她發現自己被欺騙,那個把她孩子和東西帶走的人並沒像所說的那樣從鄰街的女士那裡回來,而是那個女士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就接過了孩子,此刻可憐的女人該是多麼震驚啊。
瞧,我承認這種缺乏人道的行為使我極為不安,憐憫不已,因此眼裡含著淚水;可是儘管我感到那樣做殘酷無情,卻毫無心思把東西歸還過去。那種想法已消失,我也很快忘記了有關的情況。
事情還沒有完,因為雖然這回讓我又有錢多了,但我先前作出的決定,即等到再多弄到一點財物後就放棄這個可怕的行當,並沒有再產生。我必須再多弄一些,這種貪婪使我也很成功,我不再想到及時改變生活——而如果不改變的話,即使我擁有了那些東西,也無法期望獲得安全與平靜。再多弄點,再多弄點,這便是我當時的心理狀況。
我終於屈服於罪惡的糾纏,拋棄了一切悔恨,那方面的所有想法不過都變成如下這樣:我也許可最後再弄一件東西。儘管我當然又弄到了,但每一次好運都讓我盼著再弄一樣,讓我在這一行里無休止地幹下去,以致我根本無意罷手了。
在這種狀況下,成功使我變得麻木不仁,決心繼續幹下去;我落入陷阱之中,被指定要在那兒獲得我此種生活的最後報償。但即使這也還沒完,我在這方面又遇到了幾次成功的冒險。
女管家有一陣子真為那個不幸被絞死的同夥感到憂心忡忡,因同夥很清楚女管家也是那樣把她派出去的,這使女管家極為不安——她確實大為驚恐。
那個同夥死的時候並沒有把知道的情況說出來,這的確讓女管家鬆了口氣,或許她還為前者被絞死感到高興,因為同夥本來是可以讓朋友付出代價使自己獲得赦免的。但是她沒有把了解的事情出賣,從而犧牲了自己,讓女管家覺得她如此心好,所以受了感動,十分真誠地為她感到悲痛。我努力安慰她,她則使我更加堅定徹底地接受同樣的命運。
然而如上所說,我因此更加小心謹慎,尤其是不敢大膽地進綢布商和服裝商的店裡行竊,他們這些人眼睛都把周圍盯得很緊。我去賣花邊和女帽的商店冒險了一兩次,特別是有一家店的兩個剛來的年輕女子生來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從那兒偷走一塊價值六七英鎊的鯨骨花邊和一張裹線用的薄軟紙。不過就那麼一次——這把戲只適用一次。
我們聽說又開了一家新店時,總是認為可以安全地干一下了,尤其在店員們生來不宜在商店裡工作時。在他們開張的那段時間毫無疑問可以去光顧一兩次,假如他們要能夠防範的話眼睛真得非常尖銳才行。
這以後我又作了一兩次冒險,但收穫並不大。好一段時間我都沒弄到可觀的財物,便開始考慮真得放棄這一行了。而女管家不願意失去我,還希望從我身上撈到大東西,一天她讓我見識了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被視作她丈夫的男子——後來表明他們並不是夫妻,而只是幹著這行當和其它事情的同夥。總之他們一起盜竊,一起睡覺,一起被抓住,最後一起被絞死。
我在女管家的幫助下與這兩人開始了某種合作,他們把我帶出去作了三四次冒險,我的確從中看見他們進行著一些粗劣笨拙的盜竊活動;他們之所以取得成功,除了自己厚顏無恥外,被盜竊的人過於粗心大意也是一個原因。所以從那時起我與他們一起冒險便倍加小心,並且真的有兩三次他們提出不幸的行竊辦法時,我拒絕了,還極力阻止他們那樣做。特別是有一次他們要盜竊一個鐘錶修理人的3隻金表,他們白天已經盯上,看好了他放表的地方。那個男的有各種各樣的鑰匙,他肯定能打開放表處,所以我們便作了某種約定。但我仔細調查此事時,發現他們打算破門而入,於是我不願意參加,他們就自己去干。他們確實強行進入了房裡,將放表處的鎖砸開,不過只發現一隻金表和一隻銀表,他們弄到後又跑出了房子。可這家人被驚動,大聲喊道:「有賊。」那個男的被追上並抓住,年輕女子先是跑掉,後來不幸被擋住,人們從她身上查出了手錶。這樣我再次逃脫,他們兩個因是慣犯被處以絞刑,雖然人很年輕。如我所說他們一起盜竊,現在一起被絞死,而我新的同謀活動至此結束了。
此時我開始極盡小心謹慎,因為自己也差點被追趕,眼前又有了一個榜樣。但我還有一個新的誘惑,每天都被這個誘惑慫恿著——我是指女管家。這時出現了一個獵物,由於是在她的運作之下,她便希望自己得到不錯的份額。原來她聽說在一家私人住房裡貯藏著大量的佛蘭德斯織品,這種東西在當時是禁止的,任何海關官員查獲它都會大有所獲。女管家對它的數量以及隱藏的地方作了詳細描述,因此我去找到一個海關官員,說如果他保證讓我得到應有的獎賞,我就會向他透露一件事。這個要求再公正不過了,他便表示同意,另外帶了一個警官,我們把那座房子圍住。我說我可以直接進到洞裡面,他沒有反對。那個洞很黑,我拿著一支蠟燭擠進去,把貨物一件件拿出來遞給他,遞過一些後我注意自己儘量留了一點以便賣掉。一共有價值近300英鎊的織品,我自己得到大約價值50英鎊的貨物。織品並不是這家人的,而是一個商人交託給他們的,所以他們沒有我原以為的那麼驚慌。
我離開了這個官員——他為自己所獲得的戰利品高興不已,極為滿意——約好將到他指定的一座房子與他見面。我把身上的那些貨物賣掉後去到那裡,他對我已賣掉東西的事一點不懷疑。我去後他便開始進行商談,以為我不懂自己對於所查獲貨物應得到的權利,願意給我20英鎊後讓我走人。但我讓他明白自己並不像他想的那樣無知,不過我也高興他提出給我一個確定的數額。我要求得到100英鎊,他加到30英鎊;我降到80英鎊,他又加到40英鎊;一句話他同意給50英鎊,我答應了,只是要求得到一塊我想約價值八九英鎊的織品,好象是我自己拿去穿戴的,他沒有拒絕。所以這晚我得到50英鎊現金,結束了這次交易,他也不知道我是誰或到哪裡去了解我,這樣如果發現部分貨物被侵吞,他也不可能質問到我身上。
我非常準時與女管家瓜分贓物,一段時間她認為我在最為棘手的事情上把是個相當機靈的人。我發現最後那次冒險是我遇到過的最可觀也最容易的,我因此一心去調查違禁物品,並在買了它們一些後通常將情況泄露出去。可這些發現沒有一次像我剛講的那個那麼可觀,儘管如此我仍小心翼翼不去像我發現的一些人那樣大冒風險,他們每天在冒險中都有失手的時候。
下一個重要的冒險是設法偷到一位女士的金表。事情發生在基督教公誼會聚會所的一些人群裡面,當時我面臨著被抓住的極大危險。我很好地捏住了她的表,這時猛推一下,好象有人把我推到她身上,就在這一關頭我巧妙地把表一拉,卻發現拉不下來,便趕緊放開,好象有人殺我一樣大聲叫喊誰踩到我腳上了,並說周圍肯定有小偷,因為有人拉了一下我的手錶。你會注意到在這些冒險中我們總是衣著考究,我穿著很不錯的衣服,手上戴一隻金表,也像一位有身份的女士那樣。
我的話剛一出口那位女士就同樣叫喊起「小偷」來,她說有人試圖把她的手錶拉掉。
我碰她的表時在她旁邊,但我叫喊時事實上立即住手了,人群把她向前擠了一點,她也發出一些叫聲,不過與我隔著一些距離,所以她一點沒懷疑我。當她喊出「小偷」的時候,有人叫道,「啊,這裡還有一個,這位女士也受到了襲擊。」
就在此刻,在人群里稍過去一點,也非常幸運的是他們又叫喊起「小偷」來,並真的當場抓住了一個小子。這雖然使那個可憐的傢伙遭到不幸,但卻非常及時地幫助了我,儘管這之前我是幹得夠漂亮的。但現在我已不會受到任何懷疑了,那些輕率的人們向那邊跑去,可憐的小子被弄過來讓街上的人發泄怒氣。我毋須描述那種殘酷的場面,人們總是喜歡那樣做,而不願把小偷送到新門監獄去——他們常常被關在那兒很長時間,有時被絞死,而宣判有罪後他們所能盼到的最好結果就是流放。
這次我是死裡逃生,被嚇壞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再敢冒險偷金表。在此次冒險中的確有許多情況有助於我逃脫,但主要的是手錶被我拉動的那女人是個傻瓜;就是說,她對這種行竊的事一無所知。而你會認為她本來不應該那樣,因為她也是夠聰明的,把手錶固得很緊以免落掉。可是她太驚慌了,根本沒想到身邊的事,在覺得有拉動時尖叫起來,身子向前擠去,使整個周圍的人陷入混亂之中。而她至少在兩分鐘裡對手錶或小偷的事隻字未提,這就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免遭發現。因如上所說,當我在她後面發出叫喊從人群里往後退時,她卻向前擠去,當時夾在我和她之間向前移動的人至少也有七八個。此刻我比她先一步大喊「小偷」,她也可能像我一樣成為被懷疑的人,眾人在詢問中給弄糊塗了。而假如她感覺到有拉動時鎮定自若,保持必要的頭腦,不要發出尖叫,立即轉身抓住身後的人,她必然就把我捉住了。
上述指點對於我的同行們可不是一種很友好的事,不過無疑這是發現小偷行竊的關鍵線索,無論誰照著去辦必定會抓住小偷,而他如果不照辦則必定會失去機會。
隨後我又作了一次冒險,它使得此事沒有引起任何懷疑,也許在對待盜賊的問題上可以給後人一些啟示。我那個好心的老女管家——讓我簡單講一下她的經歷,儘管她已不再干盜竊這一行——可以說是個天生的小偷。我後來得知她經歷過所有輕重不等的盜竊活動,但只被抓住過一次,那回她被徹底發現了,判處有罪後被流放。但她是個罕見的能說會道的女人,並且衣兜里有錢,因此在船進入愛爾蘭增補供應品時她設法上了岸,並在那兒又重操了幾年舊業。之後她開始與另一類人交往,成了接生婆和老鴇,干盡壞事——在我們變得越來越親密後她私下對我簡單介紹了那些情況。我現在之所以這樣敏捷靈巧,都是從這個邪惡的人那兒學來的;在這方面幾乎很少有人能超過我,或者很少有人偷竊了那麼久又沒遇到任何不幸。
她在愛爾蘭從事著那些冒險,變得相當出名,這時她離開了都柏林回到英國。可她流放的時間還沒到期,她便不再干過去那一行,害怕又落入那些糟糕的人手裡,那時她必定會完蛋了。她開始干起在愛爾蘭乾的那種行業,由於很善於管理,能說會道,她不久便達到我已描述過的那種程度,的確富裕起來,雖然她的生意後來再次跌落。
我提到這個女人如此多的經歷,是為了更好地說明她為我目前過的邪惡生活感到擔憂;事實上是她一手讓我知道了這一行的所有細節,給予我如此引導,我也學得非常不錯,成為當時最厲害的扒手。我極其巧妙地逃脫每一次危險,我的另外幾個同行才幹半年就被送進新門監獄時,我已幹了5年多,新門監獄的人甚至還不認識我。他們確實聽說了我很多情況,常常等著我到那兒去,但我總是得以脫身,雖然曾多次遇到極大危險。
我現在面臨的最大危險是自己在道上太有名氣了,有些人恨我並非由於我對他們造成了任何傷害,而是由於嫉妒;他們為我總能逃脫、而自己總被抓住送到新門監獄開始感到憤怒。就是這些人把我叫做「摩爾·弗蘭德斯」,它與我的真名或任何我曾經被叫過的名字並不相干,正如黑與白並不相干一樣,只是有一次我在鑄幣局替自己辯護時自稱叫弗蘭德斯夫人。但那些傢伙根本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們是如何叫起我那個名字的,或者出於什麼理由。
我不久得知有些很快進了新門監獄的人已發誓要告發我,我也知道有兩三個人是很能夠這樣做的,因此萬分擔憂,好一段時間都呆在屋裡。但是我的女管家——她是我取得成功的同夥,現在穩操勝券,因我此次遇到的危險沒她的份兒——瞧,女管家說我過著毫無用處、無利可圖的生活,她對此有些不耐煩了。為了讓我出去她想出新的一招,即讓我女扮男裝,以新的方式開始盜竊活動。
我個子高,人長得漂亮,不過裝扮男人臉蛋太光滑了一點;然而我大多晚上才出門,所以我穿上新衣後事情進行得很不錯,雖然那是在過去了好一陣子以後。身上穿著異性的衣服,做那些事的時候是不可能很靈活敏捷的。由於做每件事都笨手笨腳,所以我不像過去那樣取得成功或容易脫身,我因此決心不再這樣下去。而不久後發生的下面的事才使我的決心堅定起來。
女管家把我裝扮成男人後,讓另外一個男人與我共同行竊,他在這行是個夠機靈的小伙子,我們大約很好地合作了3周。我們主要的任務就是觀察店主的櫃檯,悄悄偷走見到的任何被粗心大意擱下的東西,我們這樣做時幾次撿到便宜——如我們所說。我和他總是呆在一起,越來越親密,但他從不知道我不是男人,雖然根據任務的需要我幾次去了他的住處,有四五次和他整夜睡在一起。可是我們另有企圖,我絕對必須對他隱瞞自己的性別,正如後面所表明的。我們那時的生活情況——很晚了才回家,需要完成那樣的事,所以不能讓任何人到我們的住處里來——使得我不可能拒絕和他一起睡覺,除非我承認自己是女人。不過事實上我把自己很好地隱瞞了起來。
但是他的運氣不佳,而我的運氣卻很好,因此我們的這種生活不久便結束了,我得承認自己對它感到厭倦。我們以這種新的方式捕獲了幾次財物,最後一次本來是會非同尋常的。在某條街上有一家店鋪,它的後面是一個朝向另一條街的、角落裡的倉庫。
透過倉庫的窗戶我們看見就在它前面的櫃檯或陳列板上,有5塊絲綢和其它物品放在一起;儘管幾乎已天黑,但人們仍在前店裡忙著,他們要麼沒時間關閉那些窗戶,要麼忘記了關。
小伙子對此大為高興,無法自制。他說東西唾手可得,極力發誓即使把房子毀壞他也要弄到手。我阻止了他一下,但是毫無用處,他勿忙幹起來,相當熟練地從框格窗上弄走一塊方形玻璃,拿出4塊絲綢向我走來,但立即被跟蹤了,後面傳來可怕的喧鬧噪雜的聲音。我們的確站在一起,不過我急忙對他說「你完蛋了!」時並沒有從他手裡拿過任何東西。他像閃電般跑開,我也一樣,可他手裡拿著貨物,所以被追得更緊。他丟下了兩件絲綢,把追趕的人阻止了一點,但這時人群越來越多,並且開始追我們兩個。他們不久就把他和另外兩件絲綢追到手了,其餘的人便來追趕我。我拚命跑進了女管家的房子,有些眼尖的人緊緊跟在後面,看到了我跑進去的地方。他們沒有馬上敲門,我趁機脫掉身上的男裝穿上自己的衣服。此外,當他們趕到那兒時,已經把故事編好的女管家一直讓門關著,大聲對他們說沒有什麼男人進來。人們斷言確實有個男人進到了屋裡,發誓要把門砸開。
女管家一點也不吃驚,平靜地和他們講話,說如果他們找來一個警察,只讓警察允許的人進去,她會讓他們非常隨意地搜查房子,而讓一幫人進去是不理智的。他們無法拒絕這樣做,儘管人很多。於是有人立即找來一個警察,她毫無拘束地打開門;警察把住門口,讓他指定的人搜查房子,女管家則跟著他們從一間屋走到另一間屋。她來到我房間處時叫我,高聲說:「表妹,請把門打開,這兒有些先生一定要進來看看你的屋子。」
有一個小女孩和我在一起,女管家說是她的孫女;我讓她去打開門,我則坐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當中做事,好象我一整天都忙著,身上只穿了一件寬鬆的晨衣,頭上戴一頂晨帽。女管家為他們打擾我找出某種藉口,講了其中的部分情況,說她沒別的辦法,只好把門打開滿足他們的要求,她說的一切都沒用。我仍坐著不動,讓他們怎麼搜查都行,因為如果房子裡有誰的話,我肯定不在我的房間裡;至於別的房間我沒啥可說的,我不明白他們要找誰。
我整個看來都是如此清白誠實,他們對待我的態度比我原以為的還禮貌——不過這是在他們徹徹底底地搜查了房間之後,連床下床里以及凡是可能隱藏的地方都查了。他們搜查完後什麼也沒發現,才請我原諒,下樓去了。
他們這樣把房子從下到上然後又從上到下搜查完後,一無所獲,才讓眾人很好地平息下去,可他們也把女管家帶到了法官面前。兩個男人發誓說他們親眼看見自己追趕的男人進了她的房子。她喋喋不休地說著,大聲叫喊她的房子受到損害,自己也無緣無故地受到不好的待遇;如果有個男人進來,他也許很快又出去了,她願意發誓就自己所知,整天沒有一個男人在她的房子裡——這的確不假;也許當時她在樓上,某個被追趕的傢伙驚慌中發現門是打開的,就跑進去躲藏,但她根本不知道;即使情況如此,他無疑又出去了,或許是從另一扇門逃走的,因她另有一道門通向一條小巷。
這的確很有可能,法官叫她發誓說她沒有讓任何男人到自己房子裡,把他隱藏或保護起來以免受到審判,之後他才滿意。這種誓言她是可以接受的,她發了誓,然後才被放走。
不難判斷我當時是多麼驚慌,女管家不可能再讓我穿那身男裝了,我說那樣肯定會原形畢露。
那個在這次不幸中的可憐的同夥處境很糟,他被帶到了市長大人面前,又被市長大人送進新門監獄。那些抓住他的人很願意也能夠控告他,自願要求在法庭上出面作證,對他進行指控。
不過對他的起訴被推遲,因他答應要揭發自己的同謀,尤其是那個與他一起盜竊的男人。而他沒能把這個男人揭發出來,這倒並非是他沒有盡力,因他說他把我叫做加布里埃爾·斯潘塞,那是我給他的名字。由此可見我向他隱瞞自己的性別是多麼明智,否則我可就完蛋了。
他竭盡全力要把加布里埃爾·斯潘塞找出來,向人們描述我的特徵,告訴他們我住過的地方,一句話,把我住處的一切詳細情況都對他們說了。可是我向他隱瞞了自己的性別這一主要情況,因此大為有利,而他怎麼也得不到我的消息。為了試圖把我找出來,他去打擾了兩三個家庭,但他們也只知道看見過有個男人和他一起,而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至於我的女管家,雖然是她讓他來與我共同乾的,但是經過了別人轉告,使他對她也不了解。
他因此處於不利地位,因答應了要揭發同謀卻沒能辦到,人們認為這是在開玩笑,使得那個店主更加猛烈地指控他。
然而整個這段時間我極為不安,情況很不好,我便暫時離開女管家。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就帶上一個女傭坐驛車去了鄧斯特布爾的老房東夫婦家,我在那兒曾與蘭開夏郡那個丈夫生活得很不錯。我一本正經地這樣對她撒謊:我每天都等待著丈夫從愛爾蘭回來,我曾給他寫去一封信,說我將在鄧斯特布爾的她的家裡和他會面;我說假如風順的話他乘的船肯定幾天後就會靠岸;所以我來他們這兒呆幾天等他到來——我不知他是騎驛馬還是坐西切斯特的馬車過來——但無論如何他肯定會到他們家來和我見面。
女房東看見我高興極了,男主人也為我的到來忙個不停,即便我是個公主也只能享受到這麼好的待遇了。如果我覺得可以的話,在這兒呆上一兩個月他們都歡迎。
但我另有心事。我感到非常不安(雖然裝扮得很好,幾乎不可能被發覺),唯恐那小子把我查出來。他是不能夠指控我盜竊的,因我曾阻止他不要去冒險,自己也沒有參與進去,可他會指控我犯了別的事情,讓我付出代價換得他的生命。
我心裡滿懷恐懼。我沒有可以求助的人,沒有朋友,沒有知己,只有老女管家。我沒別的辦法,只好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裡——我的確這樣做了,讓她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我,我呆在那兒時還收到過她幾封信。有的信幾乎把我嚇得驚惶失措,不過她終於帶給了我他被絞死的消息,令我高興;這可是好久以來我聽到過的最好消息了。
我在這兒呆了5個星期,真是過得舒服極了——除了我心中有著那個不可告人的焦慮外。但收到這封信後我又露出了快樂的表面,對女房東說我收到丈夫從愛爾蘭寄來的一封信,得到好消息說他的情況很不錯,但也得到壞消息說他因事不能照自己原期望的那麼快就離開,所以我可能又得獨自回去。
不過女房東祝賀我得到了他的情況不錯的好消息。「因為我注意到,夫人,」她說,「你不像過去那樣快樂。你太為他擔心了,我敢說。」好心的女人說道。「不難看出你現在有了好轉。」她說。「唔,我很遺憾先生還不能來。」男主人說。「要是看見了他我會非常高興的。等你知道他要來的什麼消息後,你可也要再來呀,夫人。」他說。「你想啥時候來我們都很歡迎。」
說完這一切祝賀恭維的話後我們分手了,我歡歡喜喜地回到倫敦,發現女管家也和我一樣高興。她說她再也不推薦任何人與我合作了,因她總是發現我獨自去冒險時都相當幸運。確實如此,我一個人幹的時候很少遇到危險,而即使遇到了我也能更加敏捷地脫身,假如與那些手腳笨拙的人混在一起就無法這樣。他們也許不像我那樣有先見之明,比我更缺少耐心;儘管我和他們一樣敢於去冒險,但我在做一件事時更加謹慎,逃跑時也更沉著冷靜。
我常從另一方面對自己的麻木不仁甚至感到震驚。當所有的同夥都被捉住,突然落入正義之手時,我都始終不能很下決心洗手不幹了,特別是鑒於我現在已遠遠不再貧窮。貧窮的誘惑——這是導致此種罪惡的主要因素——也不復存在,我身上有了近500英鎊現錢,如果我認為可以罷手了也會過得很不錯。可是,瞧,我絲毫沒有那樣做的意思,沒有,而我先前手頭只有200英鎊,並且眼前還沒有這麼多可怕的先例時,我倒更有引退的想法。
我確實有個同夥,自己好一陣子都差點遭受她那樣的命運,但最終我也得以解脫。那個案子的確非常不幸。我曾在一家綢布店偷竊到一塊優質錦鍛,自己已完全把東西拿到手,只是在出商店時我把它交給了這個同夥,她走一邊,我則走另一邊。我們剛一走出商店老闆就發現這塊物品不見了,派送信人出來分兩路追趕,他們不久就將她人贓具獲。至於我,我很幸運地鑽進一座房子,爬上一段樓梯後進入一間賣織品的屋子,從窗口滿意地或者說恐懼地看見那個可憐的人被拖到法官那裡去,法官立即將她送進新門監獄。
我小心翼翼,在織品屋裡什麼也沒做,只是把他們的商品翻來覆去以消磨時間,然後才買了幾碼飾邊,付過錢後離開了,真為那個因我剛偷到的東西而受苦的可憐女人覺得悲哀。
我一貫的謹慎態度使自己這回再次處於有利地位。我常和這些人一起行竊,但從不讓他們知道我是誰,他們也無法查出我住在哪裡,儘管他們常極力跟蹤我。他們都知道我叫摩爾·弗蘭德斯,雖然甚至有些人寧願認為而不是知道我叫那個名字。我的名字在他們當中的確無人不曉,然而他們卻不知如何找到我,也猜測不到我的住處,不明白是在倫敦的東端還是西端。正是這種小心謹慎的行為使我在所有場合下都安全脫身。
這個女人所遭受的災難使我久久難以脫身。我知道假如自己幹什麼失敗了,就會被送進監獄,她會在那兒隨時準備好證明我有罪,也許會讓我付出代價換得她一命。我考慮到自己的名字在「老貝利」已開始人人皆知,雖然他們並不知道我的長相;我如果落入他們手中就會被當作一個慣犯,因此我決定先看看那個可憐人的命運如何再行動,儘管有幾次在她遭遇不幸期間我曾給她送錢去給予安慰。
她終於接受審判了。她懇求說自己並沒有偷東西,而是那個她聽說叫弗蘭德斯夫人的女人(因她並不認識我),在她們走出商店時把那包東西交給她並讓她帶回去的。他們問她這個弗蘭德斯夫人在哪裡,可她卻交不出來,也無法對我的情況作出任何描述。綢布商的人堅決發誓說貨物被盜時她就在店裡,他們隨即發現東西不見了,向她追去,並在她身上發現了貨物,所以陪審團判她有罪。但法庭考慮到她的確不是偷東西的人,也很可能無法找出這個弗蘭德斯夫人——指我——雖然可以救她一命(事實如此),因此判她被流放。這可是她所能夠得到的最大恩賜,只是法庭告訴她,假如她這期間能夠交出該弗蘭德斯夫人的話,他們就會寬恕她。這一點我注意不讓她辦到,於是不久後她就被遣送去接受判決了。
我得再說一遍,這個可憐女人的命運使我極為不安,我開始感到十分憂鬱,明白自己是造成她不幸的真正因素。但是我顯然已遇到危險的生命把我的一切溫情都打消了。她是被流放的,並沒被處以死刑,我為此感到放心了,因為不管怎樣她都無法對我帶來任何傷害。
這個女人的不幸發生在上述一案前幾個月,它也的確是女管家讓我女扮男裝的部分原因,為的是讓我出去時不會引起注意。可如上所說我不久就厭倦了那種裝束,它給我帶來太多的麻煩。
我現在對於一切證明我有罪的情況都不再擔憂了,因為所有與我相關或知道我叫摩爾·弗蘭德斯的人都要麼被絞死,要麼被流放。假如我真的不幸被捉住,我也可以像把自己叫做摩爾·弗蘭德斯一樣叫成任何別的名字,這樣人們就不會把過去的罪行放到我頭上。於是我又開始更加自由地活動起來,並成功地冒險了幾次,雖然它們都不如以前的。
那時在離女管家住的地方不遠處又發生了一次火災,我像上次一樣再去試了一回。但我沒能趕在人群到達前先一步去那裡,難以走近那座房子,所以我不僅一無所獲,反而遭了災禍,幾乎把我的命和一切邪惡行為徹底根除。當時火勢很猛,有人在極度的驚慌中把東西從窗口拋下來,結果有個壞女人把一張羽毛褥墊拋到了我身上。不錯,褥墊是軟和的,沒有砸斷骨頭,但它的重量也不輕,加之從上面掉下來就變得更加沉重,我因此被打倒,一時不省人事。人們也不太注意我,並沒設法把我從墊子下面弄出或者讓我恢復過來,而是讓我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那兒,好一陣子都沒人理睬我,直到最後才有個人把墊子弄開,將我扶起來。房子裡的人那以後沒再拋下任何東西,真是一個奇蹟——否則它們落到褥墊上,我就必死無疑了;不過我得以倖免,從而將受到更多的磨難。
然而這次事件使我一時蒙受損失,我深受傷害、十分驚恐地回到女管家家,過了很久她才讓我恢復健康。
這是一年當中令人快樂的時節,巴托羅繆集市開始了。我從沒走到過那裡去,這個集市對我也沒多大好處,不過今年我轉入那些迴廊里,並進了一家抽獎店。這種事對於我並不太重要,可這時來了一個衣著十分考究、相當有錢的紳士;由於在那些店裡經常要與每個人說話,他便找到我,對我特別友好。首先他說他要讓我去替他抽獎,也這樣做了,得到某種小的獎勵,他把獎品給了我——我想是一副羽絨防寒手筒吧。他繼續和我說話,顯得尊重有加,但仍然像個紳士一樣非常禮貌。
他和我談了很長時間的話,最後把我拉出抽獎處來到店子門口,然後我們去迴廊里散步,繼續談著上千件稀奇的事而沒有一件說到點子上。末了他說有我陪著他很高興,問我是否敢和他一起坐上一輛馬車,他說他是個正派的人,不會做出任何有失身份的事。我似乎一時不同意,讓他極力勸說了一下後才讓步了。
我最初心裡無法推斷出這位紳士想做什麼,後來發現他喝酒後有點上頭,並且還想再喝一點。他把我帶到「騎士橋」的「春園」那裡,我們去園中散步,他很好地款待我,不過我發現他無節制地渴酒。他極力讓我也喝,但我沒答應。
至此他對我都沒有食言,沒對我做出不正當的事。接著我們又坐馬車離開,他把我帶到街上,這時已近晚上10點。他讓馬車在一座房子前停下,好象他對這兒熟悉,房裡的人毫無顧忌地把我們帶到樓上有一張床的屋內。最初我似乎不願意上去,但他勸了幾句後我又讓步了,確實想看看有啥結果,同時也希望從中撈到點什麼。至於那張床等,我倒不是太擔心。
這時他開始對我比先前所保證的更加放肆了一點,而我對一切都在漸漸讓步,總之最後竟讓他為所欲為,我對此毋須多說。整個這段時間他一直不加控制地喝酒,凌晨1點鐘我們再次上了馬車。街上的空氣和馬車的抖動使他多了一些醉意,他又變得不安份起來,要故伎重演;但是我想獵物已經到手,便拒絕了他,讓他安靜一點,不到5分鐘他就沉睡過去了。
我趁機在他身上徹底搜了一下,弄到一塊金表,一隻裝著金幣的絲綢錢包,一副垂過肩的漂亮的佩魯基假髮和一副飾有銀邊的手套,以及他的劍和精美的鼻煙盒。之後我輕輕打開馬車門,站著準備在車行駛中跳下去,不過馬車在坦普爾灑吧那面的小街停下讓另一輛車過去,我便輕輕地下了車,把門關上,將我那位紳士和馬車都甩掉了。
這的確是我一個不期而至、毫無預謀的冒險,雖然我並沒結束生活中那種歡樂的時光,並沒忘記當面對一個為欲望所蒙蔽、連老女人還是年輕女子都分不清的花花公子時,自己該如何行動。我的確看起來不是要老10歲或12歲,但我也不是一個17歲的蕩婦,那是很容易認別的。一個男人喝醉了酒,並且心中又受著邪惡驅使的時候,是最為放縱不已、荒唐可笑的。他同時受著兩個惡魔的支配,無法用理智控制自己,正如碾磨機沒有水無法碾磨一樣。邪惡將他身上的一切善良的東西踐踏。不僅如此,甚至他的心智在激動之下都會受到蒙蔽,使他眼睜睜地採取荒唐異常的行動,比如已經喝醉了還要喝酒,隨便結識一個普通女人,不管她是做什麼的或者是誰,正派還是墮落,乾淨還是骯髒,醜陋還是漂亮,年老還是年輕——他太盲目了,根本不加以識別。這樣的男人比瘋子更糟糕,他在邪惡的驅使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像衣兜里的手錶和錢包被我偷竊的那個傢伙什麼也不知道一樣。
這些就是所羅門所說的那種男人:「他們像將被屠宰的公牛,最後被鏢槍刺穿肝臟。」順便說一下,這是對他們那種邪惡毛病的絕好描述,那毛病是一種有毒致命的病菌,侵入血液之中,而血液的中心或發源地便是肝臟。那個既可怕又可惡的禍害正是通過人體血液迅速的大循環,轉眼襲擊到肝臟,於是他的精神被感染,他的命脈也好象被鏢槍穿。
說真的,這個毫無防備的可憐傢伙當初根本不會受到來自我這一方的危險,而我卻很擔憂他會給我帶來什麼危險。可他在一個方面的確應該受到同情:他本身似乎是一個好人——一個沒有任何意圖要傷害別人的紳士,一個有理智並且行為端莊的男人,一個英俊標緻的人;他面容顯得嚴肅認真,漂亮可愛,總之一切都是很不錯的。只是不幸他前一晚喝了一些酒,又沒有睡覺——正如我們在一起時他告訴我的;他變得很激動,在酒的作用下熱血沸騰。他在這種狀況下,仿佛被睡眠中的理智出賣了。
至於我,我關心的是他的錢以及可以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之後如果有辦法的話我會把他安全送回家讓他和家人在一起;因為十有八九他有一個忠誠貞潔的妻子和一些天真的孩子正在為他的安全擔心,他們會很高興地看見他回去了,小心照顧他,直到他恢復健康。然後他回想到自己做過的事時將怎樣地感到可恥和後悔啊!他將怎樣為自己在城裡骯髒的地方、在最糟糕的角落裡隨便結識了一個妓女而進行自責!他將為害怕自己患上梅毒,害怕一支鏢槍已刺入他的肝臟怎樣地哆嗦,每次回想到自己那種瘋狂魯莽的墮落行為他將怎樣地憎恨自己!如果他還懷有任何道義,那麼想到把自己身上的什麼病——假如有的話,也未可知——傳給了自己端莊貞潔的妻子,從而在他後代的生命所必需的血液里播下病菌,他將怎樣地感到厭惡!
只要這些先生考慮到,在如此情況下與他們有了牽連的女人會對他們產生鄙視的想法時,他們就會覺得噁心。如上所說,她們並不看重那種性上的樂趣,她們不是靠對男人的喜愛生活的,被動的女人想到的絕不是樂趣而是金錢。當他在某種程度上已陶醉在邪惡的狂歡之中時,她的手便伸入了他的衣袋看能夠搜到什麼東西,而他在自己糊鬧的時候對此一無所知,正如他在要這樣做時不能對此加以預料一樣。
我知道有個女人非常巧妙地就把一個傢伙騙了,這傢伙確實也只應受到那樣的待遇;趁他在另一方面與她忙著的時候,她把裝有20幾尼的錢包從他的表袋裡取走——他由於對她不放心事先特意放在那兒的——然後另外放了一隻裝有鍍金假幣的錢包進去。他完事後對她說,「嗨,你沒有從我口袋裡偷東西嗎?」她則和他開玩笑,說她認為他也沒多少錢可丟失的;他把手伸進表袋,摸了摸覺得錢包還在,極其滿意,她就這樣把他的錢偷走了。她經常採取這種手段,在所有類似場合衣袋裡都準備著一塊假金表和一袋假幣,我並不懷疑她能取得成功。
我帶著上一件贓物回到女管家家,當我把經過說出之後她太激動不安了,想到這樣一位紳士每次喝過一杯酒,每天都冒著被毀掉的危險,她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
但對於我弄到的贓物以及我偷他的那種乾淨徹底的過程,她則說自己為此太高興了。「而且,孩子,」她說,「你那樣對待他,對他的改造也許他一生聽到的所有講道都做不到。」如果這個故事的其餘部分不假的話,的確如此。
第二天我發現她對這位紳士的事十分好奇,極力打聽,我對他的描述——他的衣著、身材和面容——都使她想到一位名聲為她所知的紳士。我繼續講著具體的細節,她深思一會兒,說:「我敢拿100英鎊打賭我認識這個人。」
「如果你認識他我感到遺憾,」我說,「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在世上暴露。他受到的傷害已經夠多了,我不願再給他雪上加霜。」「不,不,」她說,「我不會給他任何傷害,但你可以滿足我一點好奇,因為假如是他,我向你保證我會查出來的。」我對此有點吃驚,帶著明顯擔憂的表情對她說,他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把我查出來,那樣我就完蛋了。她熱情地回答:「唉,你認為我會出賣你嗎,孩子?不,不會的,」她說,「不管他在世上如何我都不會出賣你。比這更糟的事情我都替你保了密,在這件事上你肯定也會相信我。」所以我不再說什麼。
她背著我另外採取了一種辦法,決心把此事查出來。她去找到某個與自己猜測的那家人熟悉的朋友,說她與某某紳士有一件很特別的事要辦(順便說一下,這位紳士至少是個准男爵,有一個很不錯的家庭),但沒有人介紹她不知怎樣去找他。朋友很樂意地答應幫她,因此去了那家看看紳士是否在城裡。
次日她來找到女管家,說那位先生在家,但他遇到了一個災禍,病得很重,無法和別人說話。「什麼災禍?」女管家急切地問,顯得吃驚的樣子。「唉,」她朋友說,「他曾去漢普斯特德拜訪一個認識的紳士,返回時被襲擊搶動劫了。他們認為他也喝了一點酒,受到那些惡棍的傷害,病得相當厲害。「偷竊!」女管家說。「他們從他身上搶走什麼了?」「唔,」她朋友說,「他們搶走一塊金表,金制鼻煙盒,漂亮的佩魯基假髮,以及他衣袋裡所有的錢——一定相當多,先生出門錢包里總是有不少幾尼。」
「哼!」我的老女管家嘲笑地說。「我向你保證他喝醉了,和一個娼婦勾搭上,被她扒竊,然後回去對妻子說他遭到搶劫。那是一個古老的謊言,可憐的女人們每天都會遇到上千個這樣的把戲。」
「咄!」她朋友說。「我發現你並不了解那個先生。瞧,他還是一個有修養的紳士,全城沒有誰像他那麼優秀、嚴肅、端莊了。他憎恨那些事情,認識他的人都會這麼認為。」「唔,唔,」女管家說,「那不關我的事,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保證我會從裡面發現什麼問題。你那些被通常認為是端莊的男人有時並不比其他人好,只是他們有著更好的名聲,或者對不起,可以說他們是更好的偽君子。」
「不,不,」她朋友說,「我保證那個先生絕不是偽君子。他真是一位正派嚴肅的紳士,肯定遭到偷竊了。」「是的,」女管家說,「也許是那樣,但我得說這與我毫無關係。我只想和他說一下,我要對他講的是另外一種事。」「可是,」她朋友說,「不管你要講的是哪種事,你都不能夠見他,他還不適合見人,病得很重,也傷得很厲害。」「啊,」女管家說,「瞧,這麼說他肯定是落到壞人手裡了。」接著她又認真地問:「請問他哪兒傷著了?」「噢,心裡,」朋友說,「還有一隻手,以及臉上,他們很野蠻地對待他。」「可憐的先生。」女管家說道。「那我得等他恢復了再說,」並補充道,「我希望不會很久的。」
之後她來把情況告訴了我。「我找到你那位好紳士了,他真是一位不錯的紳士。」她說。「但他真可憐,現在處境很糟糕。我不知道你都對他幹了什麼,唉,你差不多要了他的命。」我大為不安地看著她。「要了他的命!」我說。「你一定弄錯人了,我肯定什麼也沒對他做,我離開時他還好好的,」我說,「只是喝醉酒後死死地睡著了。」「我對那個啥也不知道,」她說,「但他現在處境很糟糕。」於是她把朋友說的話都告訴了我。「哦,那麼,」我說,「在我離開以後他又落入了壞人手中,因我走時他一點危險也沒有。」
大約10天後女管家又去找到那個朋友讓她把自己介紹給這位紳士,她同時還用了其它辦法打聽,得知他又可以四處活動了;這樣她得到許可同他說話。
她是一個很有口才的女人,用不著任何人去介紹她。她講述自己的情況遠比我替她講得好,因為如上所述她能說會道。她說雖然他們並不認識,但她只是一心想來對他有所幫助,他會發現她並無其它目的。她說自己來純粹是出於非常友好的動機,並懇求他答應,假如他不能接受她的一番好意也別因此生氣,認為她多管閒事。她還確切地說,由於她要說的話是一個只屬於他個人的秘密,所以不管他是否接受她提出的事都不應該讓世人知道,除非他自己泄露出去。而他如果拒絕她的幫助,也不會讓她有失禮貌,不會對他造成絲毫傷害,所以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覺得恰當的方式去做。
他最初顯得很不好意思,說他根本不知道有什麼與自己相關的事需要極力隱瞞,他從沒有對任何人做出過任何錯事,也不在乎別人會說他什麼;他這個人也不會做出對別人不公正的事來,他也想像不出任何人可以給他任何幫助;不過如果事情像她說的那樣,他是不會對極力要幫助他的人生氣的。所以在某種程度上說,她是否告訴他都隨她的便,只要她覺得合適。
她發現他完全無所謂的樣子,幾乎不願意和他進入正題,不過在轉彎抹角一陣子後,她說由於一個無法解釋的奇怪的意外,她對他最近遇到的不幸經歷特別了解。而世上只有她本人和他才知道這種情況——甚至連那個曾與他在一起的人都不知道。
他開始看起來有點憤怒。「什麼經歷?」他問。「哦,先生,」她說,「瞧,就是你從漢普斯特德的騎士橋出來遭到搶劫的事。」她說。「別感到意外,先生,」她說,「因為我竟然能夠說出你那天從史密斯菲爾德的迴廊到騎士橋的春園,再到斯特蘭德的某處所走過的每一步,說出你如何後來睡著被留在馬車裡了。我說,別讓這事嚇著你了,先生,我不是來向你索取什麼的,不會向你要任何東西,我也向你保證那個和你一起的女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以後也絕不會知道。但也許我可以進一步幫助你,因我不只是來告訴你我得知了這些事情,好象我想得到你的東西以便把它們隱瞞起來。放心吧,先生,」她說,「無論你認為可以做什麼或對我說什麼,都完全是一個秘密,就好象我已經入了墳墓一樣。」
他對她的一番話感到震驚,認真地對她說:「夫人,我對你一點不了解,可真不幸你竟然知道我一生中那個最糟糕的不可告人的行為,和一件我應該覺得可恥的事情——在這件事中,我先前唯一高興的是認為只有上帝和我的良心才知道。」「先生,」她說,「請別以為此事被泄露給了我會給你帶來任何不幸。我想你當時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才那樣的,也許那個女人耍了什麼手腕促使你那樣做。可是,」她說,「你總不能為後悔我聽說了此事找到任何正當的理由吧;不管我過去或將來怎樣,你也只能這樣守口如瓶了。」
「唔,」他說,「讓我也對那個女人說句公道話。不管她是誰,我都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她並沒有促使我做任何事,她甚至還拒絕我呢。那是我自己犯傻發瘋才陷進那一切的,對,也讓她陷了進去。就此而言我得讓她得到自己應有的東西。至於她從我身上拿走的,我現在這種情況也只能希望她那樣做,並且至此我還不知道是她還是那個車夫搶劫了我;如果是她我表示原諒。我想所有那樣做的男人都會有同樣的遭遇,而我更關心的是其它事情,並不是她從我身上拿走的所有東西。」
女管家現在開始把情況全面進展,他也對她徹底敞開心扉。她首先回答他所說的關於我的那些話:「先生,你對曾與你在一起的那個人如此公正,讓我高興。我向你保證她是個淑女,根本不是本城的人,不管你怎樣誘使她那樣去做,我敢肯定那都不是她的一慣行為。你確實冒了一個極大的風險,先生,不過假如你擔心的是這個,你盡可以放心,我向你保證自從她離開丈夫後你是第一個碰她的男人,而她丈夫已經去世近8年了。」
好象正是這一點讓他感到悲哀,極為恐懼,然而當女管家把情況告訴他後,他現出十分愉快的表情,說:「哦,夫人,坦白地講,如果說我對此事滿意的話,我並不在乎所損失的東西。因為那種誘惑是很大的,也許她貧窮,需要它們。」「假如她不貧窮,先生,」她說,「我敢說就不會向你讓步了。最初貧窮使她讓你為所欲為,也正是貧窮最後使她要讓自己得到報償,因為她看見你處於那樣一種情況,假如她不干也許接著車夫或轎夫就會幹,那時對你的傷害會更大。」
「唔,」他說,「那樣或許對她很有好處。我再說一遍,所有犯下那種事的男人都應該有同樣的遭遇,然後他們就會讓自己小心一些了。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你先前暗示的那個情況。」這時他無拘無束地和她談起我們之間的事——一個女人把它們寫出來會有失體統——談起他心中懷有的、與她妻子有關的巨大恐懼,害怕她會因我而受到了什麼傷害,並把這種傷害進一步傳下去。他最後問她是否能為他提供一個和我談談的機會。女管家再次確切地對他說我絲毫沒染上那些東西,他在那方面就像和自己夫人一起那樣非常安全。至於見我的事,她說那可能會帶來危險,不過她願意和我談一下,並把情況告訴他;同時極力勸他打消這個念頭,說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因她希望他根本不要想著和我又聯繫上——對於我而言,那將可以說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裡。
他對她說他極想見我一面,並竭盡全力向她保證決不占我的便宜,他會首先向我表示總的說來決不提出任何要求。她則堅持說這將進一步泄露秘密,對他造成傷害,請求他別非要那樣做不可,他這才放棄了。
他們談到他丟失的那些東西,他似乎很想要回自己的金表,問她是否能為他弄回來,他願意按價補償。她說她會極力辦到,至於值多少錢的事由他定好了。
所以次日她把表給他帶去,他給了30幾尼,這比我自己拿去處理能得到的還多,雖然表好象遠不只值那點錢。他談到那副假髮——好象它花了他60幾尼——和那隻鼻煙盒,又過幾天後她也把它們帶過去,他太感激了,另外給了她30幾尼。第二天我讓她將那把精美的劍和手杖也免費送去,什麼也沒要他的;但是我並不想見他,除非他願意讓我知道自己是誰,可他不願意那樣做。
然後他和她漫談起了她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她為此編了一個很長的故事,說我曾把所有經過對某人說了,讓這人幫助我處理東西,而她是怎樣從此人那兒得知的;她是個當鋪老闆,這個知心的女友便把東西帶到了她那裡;她聽說了他的不幸之後,大體猜測到其中的情況,又由於東西現在到了她手裡,她便決定過來像前面那樣試試。隨後她再次向他保證決不會把此事泄露出去,雖然她很熟悉那個女人——指我——但她決不會讓她知道他是誰。順便說一下,這點可不是真話,不過並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因為我不管對誰都守口如瓶。
我對於和他再見面的事想了很多,常常後悔拒絕了他。我相信如果和他見了面,讓他明白我知道他是誰,我就可以得到他的一些好處,也許還能弄到一些生活費;儘管那種生活是夠邪惡的,但卻不像我現在這樣危險重重。然而這些想法都漸漸打消了,我在那段時間裡都不願再見到他,不過女管家是經常和他見面的,他對她很好,幾乎每次見面都要給她點東西。有一次她發現他快樂極了,心想他有點渴醉了酒;他再次要求她讓自己見那個女人,如他所說,這個女人在那天晚上簡直把他給迷住了。一開始就贊成我見他的女管家對他說,既然他有這種強烈的願望,只要她能說服我就沒什麼問題了。她又補充說,如果他願意晚上到她家去,她會設法促成此事——只要他再次保證把過去的事情忘記。
因此她來把他們的所有談話都告訴了我,一句話,她不久即希望我同意自己先前因拒絕而有些後悔的事,這樣我便準備著見他。我的確儘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好,第一次使用了一點技巧;我說第一次,是因為以前從來沒有採用塗脂抹粉的那種低劣的辦法,總是非常虛榮地認為自己沒那個必要。
他在約定的時間到來,如女管家先前所說的顯然他剛喝過酒,雖然遠不能像我們所說的喝醉了。他看見我後無比高興的樣子,和我聊了很久上次那個風流韻事。我好幾次請他原諒自己的行為,表明我最初見到他時並沒有任何那種企圖,我和他一起出去的時候只把他看作是一位相當有修養的紳士,並且他也曾一再保證決不會對我有任何失禮的舉動。
他承認自己當時喝過酒,簡直不知道在做什麼,否則他是不會對我那樣放肆的。他聲稱自從與妻子結婚後他除我外從未碰過其他女人,這使他感到意外;他又讚美我,說他特別喜歡我,諸如此類。這樣的話他講得太多了,以致我發現他差不多又想做起那種事來。但我立即阻止了他。我申明說自從丈夫死後我從沒讓任何男人碰過我,這樣已經快8年了。他說他相信這一點,並補充道那個夫人也這樣告訴過他,他正是想到這事才很希望再見到我;既然他已經和我失去過一次貞操又沒有引起不好的後果,那麼再冒險一下也沒有危險。總之,他繼續做著我預料到的、不需要講述的那事。
老女管家和我一樣預料到這點,所以把他帶到一個沒有床的屋子,不過在屋子的一個小間裡卻有一張床,我們在這晚餘下的時間裡到了裡面。總之,我們一起呆了一段時間後他在那兒睡了一夜,我離開了,但在天沒亮前又回去脫掉衣服和他睡在一起。
所以,你瞧,犯下一次罪過後就會不幸留下可乘之機,從而再度犯罪;當誘惑再次出現時,一切考慮都會煙消雲散。假如我堅持不再和他見面,他心中的邪惡念頭就已經消失,也很可能根本不會與別的任何人犯下那事,正如我的確相信他以前從沒有過那種越軌的行為。
他離開時,我對他說希望他為自己沒有再次被搶劫感到滿意。他說自己對此太高興了,並把手伸進衣袋取出5幾尼給我,這是我許多年來第一次以那種方式掙到的錢。
隨後我又這樣幾次和他會面,但他並沒有固定給我一些生活費,而這會是最讓我滿意的。有一次他確實問我靠什麼生活,我馬上回答說我向他保證絕沒有乾和他在一起的那種事,真是靠針線活勉強過日子,有時我實在也沒別的辦法,生活是夠艱難的。
他似乎為自己成為第一個讓我那樣做的人進行自責——他向我保證自己從沒有過那種企圖;他說他感到有點不安,因為他竟然使自己和我犯下罪過。他也經常對罪惡本身以及與他有關的特殊環境進行應有的指責——酒如何使他產生了那些意圖,魔鬼如何把他引到那個地方並找出一個對象將他誘惑,而他總是自己從中獲得教訓。
他有了這些想法的時候就會離開我,也許一個月或更長時間都不再來;但當莊重的一面消失之後輕俘的一面就會出現,此時他便來找我準備做出邪惡的事情。我們就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但如他所說他並沒有保持好,不過他總是很慷慨大方的,足以讓我不工作也能夠生活。這種情況更好一些,因為我不用干那個老行當了。
但這種事也有終結的時候,大約過了一年,我發現他來得不像平常那樣多了,最後根本就不和我來往,既不表示反感又不說分手。就這樣結束了那種短暫的生活方式,它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少東西,只是讓我更加悔恨。
那段時間我大多呆在家裡,至少在有了這樣的供給期間沒再去冒險,甚至那以後又過了一個季度都沒有去做。但這時我發現手頭的錢不夠了,又不願意花掉老本,我便開始想到自己的老行當,去街上到處探望。我邁出的第一步是非常幸運的。
我有幾種樣式的衣服,先前穿得非常簡陋。此時我便穿一件普通的毛質長袍和一條藍色圍裙,戴一頂草帽,站在聖約翰街的「三杯店」門口。有幾輛運輸車和一些去巴勒特、托特里奇以及其它城鎮的驛車,它們傍晚總是停靠在街邊,隨時準備出發,所以我也隨時準備著碰上任何東西。我的意思是:人們經常帶著大包小包的物品來到那些店子,叫所需的運輸車和驛車把他們送到鄉下,通常有女人伴隨著,她們是運輸工的老婆和女兒,時刻要把僱請他們的人的東西拿接過去。
我很湊巧站在店門口,有個先前站在那兒的女人——她是一個去巴勒特的驛車夫的老婆——注意到我,問我是否在等什麼驛車。我說是,我在等待女主人,她要到巴勒特去。她問我的女主人是誰,我對她說了隨便想到的某個夫人的名字,可好象我碰巧提到的這個人就住在巴勒特附近的哈德勒。
好一會兒我不再對她說什麼,她也不再對我說啥,但隨後便有人在不遠處叫她,她就請我在有人要到巴勒特去的車時到那座房子處去叫她,那兒好象是一家啤酒店。我很快答應,然後她走開了。
她剛一離開就來了一個女傭和一個孩子,又喘氣又出汗,要到巴勒特去的馬車。我立即回答「這兒」。「你是到巴勒特去的車的人嗎?」她問。「對,好心人。」我說。「你需要什麼?」「我需要兩個乘客的位子。」她說。「他們在哪兒呢,好心人?」我問。「這是小女孩,請讓她到車上去。」她說。「我去把女主人接來。」「抓緊點,好心人,」我說,「不然沒有位子了。」女傭胳膊下夾著一大包東西,她把孩子放到車上後我說,「你最好也把包裹放進車裡。」「不行,」她說,「我擔心別人會從孩子身邊偷走。」「那就交給我吧。」我說。「拿著好啦,」她說,「一定要照看好。」「我會負責的,」我說,「即使它值20英鎊。」「來,那就把東西接過去。」她說,然後走開。
我接過這包東西,一看見那個女傭消失了就朝車夫的老婆逗留的啤酒店走去,這樣假如我遇見她,也只是去把東西交給她,叫她去忙自己的事情,好象我要走了,不能再繼續留下。可是我並沒有遇見她,便走到一邊,轉入查特豪斯巷,又穿過查特豪斯院進入「長巷」,再進入巴塞洛繆院,接著鑽進小不列顛,穿過藍服醫院來到新門街。
為了防止被人認出,我脫掉藍圍裙用它把東西包裹好,包裹用一塊染過的白棉布做成。我還把草帽也包在裡面,然後將東西頂在頭上。我這樣幹得很不錯,因為在穿過藍服醫院時我正好碰見那個把包裹交給我的女傭。她好象正和去找來的女主人一起,向到巴勒特去的馬車走去。
我看見她急匆匆的,沒有權利叫她停下,讓她走了,把一包東西安全地帶到了女管家家。裡面沒有錢、餐具或珠寶,但有一套很好的用印度錦鍛做的衣服,一件長袍,一條裙子,一副用極好的弗蘭德斯織品做成的花邊頭飾和褶邊,以及其它東西,我十分清楚它們的價值。
那種行竊方式的確不是我自己發現,而是一個這樣做得很成功的人告訴我的,女管家對此也很喜歡。我後來真的又試了幾次,不過從沒在一個地方幹上兩次。隨後的一次是在「圍裙巷」角落旁的白查普爾,一些馬車停在那兒準備去斯特拉福德和鮑沃以及那邊的其它地方。另一次在「主教門」外的「飛馬」旁,那兒停放著去切斯特的馬車。我每次總能幸運地盜走什麼東西。
又有一次我站在河濱邊的一個倉庫旁,從北面如泰恩河畔的紐卡斯爾、桑德蘭和其它地方駛來沿岸航行的船隻。倉庫已關門,這時來了一個手裡拿著信的小伙子,他想領取從紐卡斯爾寄來的一箱東西和一個裝送物品的有蓋大藍。我問他是否有取東西的標記,他便把信給我看,根據這封信他就可以取貨,信中對有些什麼東西都作了說明——箱子裡裝滿亞麻布,有蓋大藍里裝滿玻璃器皿。我看了信,並注意看了名稱、標記、寄貨人的名字和收貨人的名字,然後讓這個跑腿的人第二天早上來,因倉庫管理員那晚不會再來了。
我走開去寫了一封信:裝作是紐卡斯爾的約翰·理查遜先生給他在倫敦的親愛的表妹傑米·科爾寫的,信中說他通過某隻船(所有的細節我都記得很清楚)用箱子給她寄去許多塊毛巾布和不少厄爾的荷蘭亞麻布,等等,還寄了一大藍亨熱爾先生的玻璃加工廠生產的玻璃器皿,箱子上標有「i.c一號」字樣,另外在綑紮繩上有一標籤寫明了有蓋大藍的領取人。
大約一小時後我又來到倉庫,發現管理員在那兒,毫無顧慮地領到了物品;那些亞麻布約值22英鎊。
我從每天的發現中有了各種各樣的冒險,我可以用整本書來講述它們。我在這些冒險中幹得相當靈巧敏捷,也總是很成功。
終於——正如經常放到井裡去打水的壺總有遇到麻煩的時候——我也陷入了一些麻煩,雖然他們不能把我怎麼樣,但卻讓很多人知道了我,而這只比被判決有罪好一點點。
我已穿上了寡婦的喪服把自己偽裝起來,這倒不是懷有什麼真正的意圖,而只是像我經常那樣為了隨時等待什麼東西出現。當我沿科紋特園的一條街上走著時忽然有人大喊「站住,小偷!站住,小偷!」好象有些傢伙盜竊了一個店主,在被追趕時有的逃向這邊有的逃向那邊。他們說有個人穿著寡婦的喪服,因此眾人把我圍起來,有人說我就是那個人,有人說不是。隨即走來綢布商的雇用工,他大聲發誓說我就是那人,把我抓住。然而我被這夥人帶回到綢布商的店裡時,主人坦率地說我不是那個女人,要馬上把我放走,可另一個傢伙認真地說:「請等到——先生,」指那個雇用工,「回來後再說,他認識她。」所以他們把我扣了近半小時,還叫來一個警察,他站在店裡把我守著。我和警察談話時問他住在哪裡,具體是干哪一行的;這個男人對後來發生的情況絲毫不擔心,很樂意地說出他的名字和住處,並開玩笑說我到老貝利時一定會聽說他的名字。
那些傭人們照樣對我無禮,好不容易才沒對我動手。主人對我的確比他們禮貌,可是儘管他承認我先前並沒有進他的店裡,他仍不放我走。
我開始對他有點不友好了,說如果下一次我讓他賠罪他可別生氣,並要求讓我叫一些朋友來看見我行使自己的權利。不行,他說,他不能給我這種自由,說我可以去向治安法官提出要求。由於我對他威脅,他願意同時把我關照好,將我安全地送進新門監獄。我說他不幸的時候到了,但不久以後我不幸的時候也會到的,我儘量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過我請警察為我叫來一個門房,他這樣做了,然後我想要筆、墨和紙,可他們不給。我問門房叫啥名字,住在哪裡,可憐的人非常願意地告訴了我。我讓他看看並記住我在這兒受到怎樣的對待,讓他看到我被強行扣留在此。我說我會在另一個場合需要他的,請他說話的時候情況不會比這更糟糕。門房說他會全心全意為我效勞。「不過,夫人,」他說,「讓我同意他們別放你走吧,這樣我說話才能更坦率一些。」
於是我大聲地對店主說:「先生,你良心裡明白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先前我並沒有進你的店子,因此我要求你現在就把我放了,不然就說出你扣留我的理由。」這個男人聽見此話後變得更加無禮,說他啥也不做,等到認為恰當時再說。「那好吧,」我對警察和門房說,「先生們,你們在另外一個時間會樂意記起這事的。」門房說:「對,夫人。」警察開始不喜歡這樣了,本來應該說服綢布商讓他和我都走人,因為他說他承認我不是那個人。「好心的先生,」綢布商對他嘲笑說,「你是治安法官還是警察?我把她交給了你,請履行你的職責吧。」警察有點激動但相當不錯地對他說,「我知道自己的職責,明白我是做什麼的,先生;我懷疑你才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幹啥。」他們又說了其它一些很生硬的話,同時那些極其冒失無禮、缺乏男子漢氣慨的店員粗暴地對待我,那個最先抓住我的人聲稱要搜查我,開始對我動起手來。我往他臉上吐唾沫,一邊叫警察,讓他看看我受到怎樣的對待。「警察先生,」我說,「請叫住這個傢伙,」指動手的人。警察對他進行恰當的責備,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幹啥,因為他清楚自己主人承認我並不是那個人。「並且,」警察說,「假如這位女士證明了她是誰,住在哪裡,恐怕你主人和我都會惹上麻煩。她看起來並不是你們所說的那個女人。」「去她的。」那傢伙又說道,顯得粗魯無情。「她就是那個女人,你可以相信。我發誓她就是那個進了商店的女人,我把那幾塊鍛子交到她手裡後就不見了。等威廉先生和安東尼先生回來後你們會聽到更多情況。」他指的是另外兩個店員。「他們會像我一樣再把她認出來。
正當這個無恥的傢伙這樣與警察說著時,他所講的威廉先生和安東尼先生回來了,另外還帶了一大幫人,他們把那個真正要找的寡婦也帶了回來——而我只是被他們假稱的。他們冒著汗,一下衝進店裡,大為得意、極其粗暴地把可憐的人拖到在後店裡的店主面前,大聲喊道:「抓到這個寡婦了,先生,我們終於抓到她了。」「什麼意思?」店主問。「哦,我們已經抓住她了,她就坐在那裡,某先生說他發誓就是她。」他們叫做安東尼先生的人回答:「某先生會說他想說的話、發他該發的誓的。這就是那個女人,那是她偷走的鍛子剩下的部分——我親自從她衣服里找出來的。」
我現在心情好一些了,但只是面帶微笑,一言不語。綢布商面色發白,警察則轉過身看著我。「別管他們的,警察先生,」我說,「讓他們繼續做下去吧。」案情清楚明白,不可否認,於是他們把真正的賊交給警察看守。綢布商很客氣地對我說他為把我弄錯了表示道歉,希望我別往心裡去,說他們每天都要遇到許多這類事情,不能夠因為他們在公正待己上太嚴厲而怪罪他們。「別往心裡去,先生!」我說。「我能對此感到高興嗎?如果你那個無禮的傢伙在街上把我抓住帶到你面前,你自己都承認我並不是偷東西的人時就把我放了,我是不會介意生氣的,我相信你們每天都會遇到不少這些糟糕的事情。可是你們後來對待我的態度讓人無法忍受,特別是你那個店員。我必須為此得到賠償。」
然後他開始和我談話,說他會給予我任何合理的滿足,希望我告訴他自己有什麼期望。我說我不應該自己作主,讓法律為我作出判決;由於我將被帶到一個地方法官那裡,我應該讓他去那兒聽聽我要說什麼。他說現在沒必要去那裡了,我想去哪裡都行,並對警察說可以把我放走,因為我被釋放了。警察平靜地對他說:「先生,你剛才問是否我知道自己是警察還是法官,讓我履行職責,把這位女士當作囚犯交給我看守。瞧,先生,我發現你並不明白我的職責是什麼,確實把我當成了一個法官,可我得告訴你我沒那個權力。囚犯交給我時我可以看守,但只有法律和法官才能釋放囚犯,因此你讓我放她是不對的,先生。我現在得把她帶到法官那裡去,不管你認為好還是不好。」綢布商最初在警察面前趾高氣揚,可警察碰巧並非是個雇用的官員,而是一個富裕善良的人(我認為他也是個穀物零售商),一個有見識的男人,所以他忠於職責,沒有去法官那裡前決不釋放我——我也堅持要這樣做。綢布商看到這種情況,對警察說:「哼,隨便你把她帶到哪裡去,我與她沒啥可說的啦。」「可是,先生,」警察說,「我希望你跟我們一起走,因為是你把她交給我看守的。」「不,我不去,」綢布商說,「我告訴你我與她沒啥可說的啦。」「不過請一起走吧,先生。」警察說。「我是為你著想才要求你去的,法官沒有你什麼也做不了。」「求你了,老兄,」綢布商說,「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我告訴你我與這位女士沒啥可說的啦。我以國王的名義請你放了她。」「先生,」警察說,「我發現你並不知道警察是幹啥的。請你別逼我對你粗暴。」「我想用不著,你已經夠粗暴的了。」 綢布商說。「沒有,先生,」警察說,「我並不粗暴。是你擾亂了治安,把一個行為合法的誠實女士從街上帶來,關在你的店裡,受到你那些店員們的虐待。現在你能說我對你粗暴嗎?我想我對你算是客氣的了,沒有以國王的名義命令你跟我一起走,沒有讓我看見從你門口經過的任何男人幫助我強行把你弄走——你知道我有這個權力,不過我克制住了,再次請你跟我一起走。」唔,他怎麼也不願意,還說了警察的壞話。然而警察克制著,沒有發怒,這時我插話道:「算啦,警察先生,別管他,我會有足夠的辦法把他弄到地方法官那裡去——我才不怕呢。不過還有那個傢伙,」我說,「我無辜地在街上走著時就是他把我抓住的,後來你親眼看見了他如何對我那麼兇狠。請你把他抓起來送到法官那裡去。」「好的,夫人。」警察說,接著轉向那個傢伙。「走吧,年輕人,」他對那個店員說,「你得跟我們走一趟。我希望你不要凌駕於警察的權力之上,儘管你的主人那樣做了。」
這傢伙像個被判有罪的賊一樣往後退縮,看看主人似乎可以得到幫助。可店主像個傻瓜竟然慫恿他用武力,在警察要抓他時他真的極力反抗,並狠狠把警察推回去,使得警察將他打倒在地,叫人幫著把他抓起來。店子裡立即擠滿了人,警察把店主、那個傢伙以及他所有的店員都抓起來了。
這次衝突造成的第一個不幸後果,是那個真正的賊鑽進人群跑掉了,另外還有兩個他們扣住的人也跑了,不管他們是否真的有罪我都無話可說。
這時店主的一些鄰友過來看到事情的狀況,極力讓綢布商明白事理一些,使他開始相信是自己錯了。所以最後我們大家非常平靜走到法官那裡去,後面還跟了大約5百人。一路上我都聽見有人問是怎麼回事,其他人則回答說有個綢布商扣住了一位女士而不是真正的小偷,後來又抓住了小偷,現在那位女士要把綢布商送到法官那裡去。這使人們覺得格外有趣,眾人越來越多,他們一邊走一邊大聲喊:「那個混蛋在哪裡?綢布商是誰?」女人尤其不少。他們看見綢布商後又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有人不時向他拋去一大塊泥土。我們就這樣走了好一會兒,最後綢布商覺得應該讓警察叫一輛馬車坐上去,以免他被眾人傷著。剩下的路我們便坐了車:有我、警察、綢布商和他的店員。
我們來到法官面前,他是布盧姆斯博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紳士。警察先大概講述了一下情況,法官便讓我把要說的話講出來。他先問我的名字,我很不情願告訴他,但又沒別的辦法,所以我就說自己叫瑪麗·弗蘭德斯,是個寡婦,丈夫曾經是一隻商船的船長,在一次去美洲弗吉尼亞的航行中死了。我還講了其它他根本無法質疑的情況,說我目前與某某人住在城裡,並告訴了女管家的名字;說我正準備到美洲去,那兒有我丈夫的財產;那天我是去買些衣服準備再弄一身寡婦穿的喪服,可剛一進某個店子那個傢伙——我指著綢布商的店員——就突然兇猛地向我撲來,把我嚇了一大跳;他把我帶回主人的店裡,雖然店主承認我不是那個偷東西的女人,可他仍不放我走,把我交給警察看守著。
接著我又說那個店員如何虐待我,他們如何不讓我叫去自己任何一個朋友,後來他們如何找到了真正的賊並從她身上搜到丟失的東西,以及所有上述具體細節。
之後警察講述了自己所了解的情況:他與綢布商關於把我放走的對話,最後我讓他帶走綢布商的店員時那傢伙進行反抗,是店主慫恿店員那樣做的,到後來那傢伙還打了他,諸如此類,正如我上面講的那樣。
然後法官又聽綢布商和他的店員說。綢布商的確說了很多他們每天都要被小偷盜賊偷走許多東西的話,說抓錯人是很容易的,還說他查出來後是會放了我的,等等,正如上面所講的。至於那個店員,他沒啥話可說,只是假稱其他店員們告訴了他我就是那個盜賊。
總的說來,法官首先非常有禮貌地對我說我被釋放了,他很抱歉綢布商的店員在急切地追趕小偷時竟然如此不慎重,把一個無辜的人當成了罪犯;說假如綢布商公正一些,後來並沒有扣留我,他相信我是會原諒他們當初的那種冒犯行為的;然而他說自己無權對我作出任何補償,只能公開譴責他們——他應該這樣做;不過他認為我會遵照法律的規定辦事,同時他也會命綢布商具結保證做好有關事宜。
但對於那個店員擾亂治安的事,法官說他會讓我滿意的,他要因此人攻擊了警察和我將其送進新門監獄。
這樣那個傢伙便由於自己動武的行為被送進監獄,由店主交納保釋金,我們這才離開了。不過我還高興地看到他們兩人出去時眾人在外面等著,並朝他們坐的馬車發出嘿嘿的叫聲,投擲石塊和泥土。這時我回到了家裡。
經過這場騷亂後我回家把情況告訴了女管家,她開始對我笑起來。「你幹嗎那麼高興?」我說。「這事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可笑。我混在那一幫討厭的無賴當中確實驚慌了好一陣子。」「可笑!」女管家說。「孩子,我笑你是個多麼幸運的傢伙。唉,如果你把此事弄好了,就可以達成你有生以來最好的一筆交易。我向你保證,你除了從店員那裡得到一些補償外,還可以讓綢布商支付你500英鎊的損害賠償金。」
對於這事我比她的想法更多,尤其因為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治安法官。我知道希克斯府——老貝利——的人大多知道我的名字,如果此案在這樣的地方公開審理,我的名字受到調查,那麼沒有任何法庭會讓一個有我這種名聲的人獲得多少損害賠償金。但是我不得不正式提出訴訟,女管家因此為我找到一個十分可信的律師辦理此事,他的工作相當不錯,聲譽也很好,所以她的話當然是對的——假如她聘請的是一個糟糕拙劣、沒有名氣的律師,我便無法從中獲得什麼好處。
我和這個律師見了面,把上述所有詳細情況告訴他,他明確對我說自己毫不懷疑陪審團在此案子中會讓對方支付一大筆損害賠償金。因此他在掌握了充分的法律要點說明後便開始起訴,已被逮捕的綢布商交付了保釋金。幾天後綢布商和他的律師一起來找到我的律師,告訴我的律師他希望調停此事,說那一切都是不幸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發生的,說他的當事人——指我——舌頭也很厲害,惹人惱火,把他們給激怒了,甚至在他們只是覺得我就是小偷時還嘲笑他們,諸如此類。
律師也為我盡力把事情處理好,他讓他們相信我是個有錢的寡婦,能夠讓自己受到公正對待,也有很多朋友支持我;這些朋友都讓我答應即使花1000英鎊也要全力以赴提起訴訟,因為我受到的侮辱無法忍受。
不過他們讓我的律師同意了如下條件:他保證不要對我進行煽動;如果我願意調解,他就不要阻止,寧願說服我講和而不是引起爭端,他們說這不會讓他受到任何損失。他把這些都非常坦誠地告訴了我,說假如他們賄賂他我當然就會知道的。總的說來他很坦然地對我說,如果我願意聽從他的意見,那麼他建議我與他們講和,因為他們現在極度恐慌,與我講和成了他們最大的心愿;他們知道如果讓事情發展下去自己就會承擔一切訴訟費;他也認為他們將會給予我的補償遠比任何陪審團在審判中能給予的都多。我問他認為他們可以給到多少,他說對於這個還無法說清,但下次見面時他會告訴我更多情況。
這以後又過了一些時間他們再次來了解他是否與我談過。他說已經談過了,並覺得我不像自己的某些朋友那麼反對調解,他們對我所蒙受的恥辱感到憎恨,讓我鬥爭下去;他說他們在暗中煽動我,促使我進行報復,或者如他們所說讓自己受到公正對待。所以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告訴他們自己會盡力說服我,但他應該能轉告我他們有何提議。可他們聲稱說自己不能有任何提議,他們會因此受到指控;他則回答說由於同樣的情況他也不能有任何建議,因為這會被當作是減少陪審團可能提出的損害賠償金的藉口。但經過一些談判後,雙方同意都不應該從當時或其它任何時候的商議中占取對方的便宜,他們極力達成某種協議,可是彼此的要求相距甚遠,無法獲得什麼結果——我的代理律師要求對方支付500英鎊和有關費用,而他們卻提出給50英鎊並且不支付有關費用。所以他們沒有談成,綢布商這時提出和我本人見一面,律師很樂意地答應了。
律師通知我穿一身好衣服去和對方見面,要顯得氣派一些,讓綢布商看見我比他們那天抓住我時的那個樣子還要優越。因此我根據自己在法官那裡說過的話,另外穿了一身新的寡婦的喪服。我還在這種喪服許可的範圍內儘可能打扮自己,女管家又讓我佩戴上一副漂亮的珍珠項鍊,它的後面還鉗著一隻金質小匣,那是她典當來的;我又戴了一隻相當好的金表,使我看起來真是不錯。我一直呆到確信他們到了為止,然後帶上一個女傭乘上一輛馬車趕到門口。
我走進屋子時綢布商吃了一驚。他站起來向我鞠躬,我只略為看他一下,便走過去在我的律師示意的地方坐下,因為那是他的家。片刻後綢布商說他都不再認識我了,開始講一些恭維的話。我說我相信他最初沒有認出我來,不然他就不會那樣對待我了。
他說他為發生的事感到很抱歉,正是為了表明他願意儘可能地作出補償他便安排了這次見面;他希望我別把事情弄得太嚴重,那不僅會讓他遭受巨大損失,而且會把他店裡的生意給毀了——在那種情況下我也許可以得到滿足,給他造成10倍的傷害,可我什麼也得不到;不過他願意儘自己最大努力公平地對待我,而不用讓我們雙方陷入訴訟的麻煩之中或支付其費用。
我說我很高興聽見他說話遠比先前更像個有理智的男人;又說在多數冒犯侮辱他人的事件中如果人們能承認錯誤,此種行為的確被看作是足夠的補償,可是這件事做得太過分了,不能夠就此算啦;我也不是要報復,也不想毀掉他或任何人,而是我所有的朋友至今一致不讓我對自己的名聲不問不管,不要補償就想把此事調解了;被當作賊抓起來對於人的尊嚴是個嚴重的傷害,讓人無法忍受;凡是認識我的人都不允許讓我的名聲受到那種對待,但由於我是個寡婦,對自己的事漠不關心,也許被看作是個那種不管自己名聲的可憐人;而後來他又那樣對我特別不好——這時我像前面一樣把整個情況重述了一遍,說太讓人惱火了,我簡直沒有耐心再講下去。
這一切他都承認,真是變得相當謙卑。他提出補償我100英鎊並支付所有訴訟費,還說將送我一套很好的衣服。我則提出要300英鎊,並要求把此事的詳細情況在一般報紙上刊登出來。
這個條件他是決不會同意的。然而最後在我律師很好的調解下他答應支付150英鎊,另外送我一套黑色的絲綢服;事實上也是在我律師要求下我答應了,並由綢布商支付我律師的費用,還招待了我們一頓不錯的晚餐。
我去拿錢時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儀表威嚴的老女人,並帶了女管家和一個衣著講究的紳士——我們假稱他在向我求婚,不過我叫他表哥,律師只是私下對他們暗示這位紳士在向寡婦求婚。
綢布商確實待我們很好,十分樂意地付了錢,這樣他一共花了200英鎊或更多。一切都談好之後我們最後一次見了面,這時把那個店員的事提出來。綢布商極力為他求請,告訴我這個店員曾經有一家自己的店鋪,生意不錯,現在有一個老婆和幾個孩子,非常貧窮,又說他沒有什麼可以用來賠償的,只能跪著向我乞求原諒。既然從這個粗魯無禮的傢伙身上啥也弄不到,我對他也就毫無怨恨可言,他的謙卑對於我也不值一文,所以我想還不如顯得慷慨大方一些,什麼也不要他的。因此我對他說我並不希望把任何人搞垮,並在這個可憐人的懇求下原諒了他,說尋求報復有失我的身份。
我們吃晚飯時綢布商把那個不幸的傢伙帶進來承認錯誤,他那樣做的時候十分謙卑,正如他侮辱人時極其高傲無禮一樣。他是一個十足的卑鄙傢伙,處境好時專橫傲慢,冷酷無情,處境糟時卑躬屈膝,沮喪不堪。但我讓他別那麼擔憂,告訴他我原諒他,說他可以走了,好象儘管我原諒了他可也不想看見他,。
假如我明白該洗手不幹了的話,我此時的經濟狀況真是不錯的,女管家常說我是英國幹這一行最有錢的人。我也那麼認為,當時自己有700英鎊現金,此外還有衣物、戒子、一些餐具和兩隻金表,全都是偷來的——除了上面提到的事外我還幹了無數的勾當。啊!假如我甚至現在能夠通情達理地悔改,我便仍然有機會回想一下自己愚蠢的行為並作些補償,但是我因給社會造成損害要作出補償的事被拋在了後面,我不由自主地又到外面去——正如我現在所說的——這種欲望像我真正處於極度貧窮的境地不得不出去尋找生計時一樣強烈。
與綢布商之間的事情調解好後不久,我出門穿了一身從未穿過的截然不同的衣服。我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女乞丐,衣服再粗劣可鄙不過了。我四處遊蕩,走到每扇門窗旁就往裡面探望,處於那樣的境況我確實很不自在,正如我把自己打扮成其它樣子很不自在一般。我天生憎惡骯髒和破爛的東西,從小到大都愛整潔乾淨,否則不管怎樣我都難以忍受,所以現在這身裝束最讓我感到不安。我立即對自己說這樣做不行,這身衣服讓每個人都會產生顧慮和擔憂,我覺得人人看見我時都好象他們害怕我會靠近他們,唯恐我從他們身上偷走什麼;或者他們害怕靠近我,唯恐從我身上沾染到什麼。第一次我出去時整晚都在遊蕩,毫無收穫,拖著一身打濕的衣服回家,精疲力竭。不過我第二晚再次出去,冒了一個小小的風險,差點讓我付出高昂的代價。當時我站在一家酒店門口附近,這時一位紳士騎馬來到門口並下了馬,他想進酒店,叫一個酒保出來把馬牽住。他在酒店裡呆了很長時間,這時酒保聽見店主叫他,心想主人會生氣的。他看見我在旁邊,對我叫道:「喂,女人,把這匹馬牽一會兒,我要進去。那個先生出來時會給你點什麼的。」「行。」我說,接過馬,然後不慌不忙地把馬牽走了,一直把它牽到女管家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