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弗蘭德斯 · 摩爾·弗蘭德斯二
她繼續講她的故事,既冗長又詳細,讓我十分不安;可她講到一個地方,需要說出她的名字,我想自己差點倒在地上。她發覺我狀況不佳,問我是否不舒服,什麼讓我難受。我說是因為她講的那個傷感的故事讓我受不了,我求她不要再說了。「唉,寶貝,」她和藹可親地說,「用不著為這些事心煩呀。它們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煩惱啦。並且,回想到它們我還特別滿意呢,正是由於那些經歷我才來到了這個地方。」然後她繼續告訴我她是如何到了一個好人家的,她在那裡表現很好,所以女主人去世後男主人就娶了她,她與他生了我丈夫和他妹妹。她丈夫去世後,憑著勤勞和妥善管理她使種植園發展到目前這樣。因此大部分財產都是她自己賺來的,而不是丈夫留下的——她已做了16年寡婦。
我心不在焉地聽完了這部分故事,很想走開去大哭一場。我明白過來,這千真萬確正是我親身母親,並且我還和自己的親哥哥生了兩個孩子,肚裡又懷著一個,每晚還和他同床共枕,這時,請任何人想想我有多麼痛苦吧。我一下又成了世上最最不幸的女人。唉!假若我沒有聽到這個故事,一切都很好呀;如果我對這事一無所知,那麼同丈夫睡覺也不是我的罪過。
這時我精神壓力很大,徹夜難眠。我感到說出這事毫無意義,但不說又幾乎不可能;並且我毫不懷疑,無論我願不願意都會在夢中說出,讓丈夫知道。如果我把事實說出來,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失去丈夫,他太正派誠實,知道我是他妹妹後決不會繼續做我丈夫。所以我困惑到了極點。
請任何人想想,我當時的處境多麼艱難。我遠離家鄉,不可能回去。我的生活條件本已不錯,但眼前的處境無法忍受。假如我把情況告訴母親,也許難以讓她相信具體細節,而我又無法證實。另一方面,如果她問我或對我產生懷疑,我也完了,因為只要有一點點跡像,都會使我與丈夫立即分開,失去他和母親。結果是我既驚恐又猶豫,必毀無疑了。
同時,由於我對事實確信不疑,因此我公然過著亂倫賣淫的生活,表面上卻像個誠實的妻子。雖然其罪過並沒使我太受影響,但行為卻糟糕透頂,我對丈夫都覺得反感。然而經過最慎重的考慮,我認定絕對有必要對此事嚴格保密,對母親或丈夫都隻字不提。我就這樣帶著極大壓力又過了3年。
這斷時間,母親常對我講起她以前那些冒險行為的老故事,而我對它們毫不感興趣。因為從它們當中——雖然她沒有直說——加上我聽到的關於我最初監護人的情況,我明白她年輕時曾是個娼婦和扒手。不過我完全相信她已真誠地懺悔,成了一個非常虔誠、莊重和善良的女人。
唔,不管她的生活會怎樣,我的生活無疑相當不安。如上所說,我過的是極其糟糕的娼婦生活;我不能指望會有什麼好結果,事實上也真沒有好結果,我似乎會得到的幸福轉眼消失了,一切都給毀掉,令我悲慘。的確,這也經過了一段時間,從那以後我們倆事事不順。更糟糕的是我丈夫變得越來越奇怪,他固執,嫉妒,粗暴,其態度毫無道理,讓我忍無可忍。事情發展得如此嚴重,以致我們的關係十分惡劣,我甚至要求他履行諾言——我同意從英國和他一起到這裡來時,他曾甘願作出的——即如果我不喜歡在這裡生活,只要高興就可以回到英國,提前一年告訴他讓他把事情處理好就行了。
瞧,我現在要求他履行諾言,我得承認自己這樣做連最起碼的禮貌言詞都沒有。我堅持說是他不好,我遠離朋友,無法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他無緣無故地嫉妒,我的話是無可指責的,他用不著找藉口,我回到英國去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我斷然堅持,他不得不作出決定,要麼守信要麼食言。儘管他使出了渾身解數,甚至把母親和其他中間人都用上了,極力說服我改變主意,但事情的根源在我心底,他的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我的心已和他疏遠了。我想到和他同床就噁心,用了一千種理由說我不適,心情不好,不讓他碰我,最害怕又懷上孩子。那樣的話,我肯定回不了英國,或至少會拖延下去。
然而他最終也發脾氣了,輕率地作出一個致命的決定——一句話,我不准回英國去。他說雖然他答應了我,但毫無道理,這會毀了他的生活,使全家破裂,幾乎會讓他在世上徹底完蛋。因此我不應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世上沒一個重視家庭和丈夫幸福的妻子會堅持這樣做。
這再次使我陷入困境。當我平靜地考慮這事,正確看待我的丈夫——大體還是勤勞體貼的,對自己的可怕處境一無所知——我只能自認我的要求毫無道理,一心為家庭利益著想的妻子決不會提出。
可我的不滿屬於另一種性質,我不再把他看作丈夫,而是一個近親,我生母的兒子。我決定以某種方式與他脫離,但又不知以怎樣的方式。
心懷不良的世人說,我們女人一旦開始某件事,就再不可能改變決定了。一句話,我一直想著航海回去的辦法,最後竟提出單身回去。他被大大激怒了,說我不僅是個殘酷的妻子而且是個不正常的母親,問我怎麼會毫不恐懼地產生這種想法,拋棄我的兩個孩子(一個已死),再不見他們。是的,如果事情沒出差錯,我也不會這樣做的,可是現在我真不願再見到他們,也不想見到他。至於他說我不正常,我不難自我回答,明白整個親緣關係才是最最不正常的。
然而丈夫什麼也不答應,既不同我一起走又不讓我單獨離開。沒有他的同意我無法動身,凡熟悉該國法規的人對此都很清楚。
我們經常爭吵,以至發展到危險地步。我和他感情上已變得非常疏遠,所以毫不注意自己的言詞,有時說的話很惹他生氣。總之我千方百計要和他分開,這是我最渴望的事。
他相當粗暴地對待我的行為,這也是理所應當的,因我終於拒絕和他同床,不失時機地和他大鬧分離。一次他說,他認為我發瘋了,如果不改變行為他就要送我去治療,就是說進瘋人院。我說他會看出我根本沒瘋,他或任何壞蛋都無權坑害我。同時我也承認,想到送我進瘋人院我打心眼裡恐懼,那樣我再不可能說出事實真相了,瘋子的話是任何人都不相信的。
我因此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把情況全部公開。可怎麼公開,向誰公開,又成了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這時我同丈夫再次大吵大鬧,以致我幾乎當面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不過我保留住了細節,只簡單提一下,讓他幾乎摸不著頭腦,最後我才徹徹底底告訴了他。
開始時,他平靜地勸我不要堅決回英國去,我為此爭辯,激烈的言詞一個接一個,像所有家庭爭吵時常見的那樣。他說我對待他就好像他不是我丈夫,或談到自己孩子卻好像不是他們母親。簡而言之,我不配做一個妻子;他對我已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他採取了一個丈夫或基督徒應有的溫和冷靜的態度同我爭辯,而我對他卻極為惡劣,好像他是只狗而不是個男人,是個最可鄙的生人而不是丈夫;他很不想對我使用暴力,可現在他明白必須如此,為了將來他不得不這樣做,以便讓我盡到自己的義務。
我的血液沸騰到極點,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氣憤了。我對他說,我對他的合理作法以及不好的命運同樣不屑一顧;至於我回英國的事,無論如何我已決定了;說到我對他不像個丈夫,對孩子不像個母親,其中還有些事情他目前無法理解;不過我認為這樣告訴他是恰當的:他既不是我合法的丈夫他們又不是我合法的孩子,因此我採取眼前的態度是有理由的。
說過這話後我承認自己同情起他來了,因他面色蒼白如死人,像被雷劈一樣站在那兒啞口無言,有一兩次我以為他要昏過去。總之他像中風似的,渾身發抖,臉上流下一兩滴汗珠,可他又呆若木雞,我不得不設法讓他保持生氣。他恢復過來後,感到噁心作嘔,很快被放到床上,次日早晨發了高燒。
不過高燒退去,他又恢復正常,雖然很慢。他略有好轉後,便說我用舌頭給了他一個致命創傷,在要求我作出解釋以前只有一件事問我。我打斷他,說對不起我太過分了,看見讓他病得那麼重;但我要求他不要和我說解釋的事,因為那會把事情搞得更糟。
這使他更加不耐煩,困惑得無法忍受;他開始懷疑有什麼秘密沒說出來,可絲毫也猜不到。他唯一想到的是我還有一個活著的丈夫,但我向他保證說根本沒這回事。不錯,說到我的另一個丈夫,他對我而言實際已經死了,他也說過我應該這樣看待,所以在這方面我一點沒擔憂的。
不過我發現事情已走得太遠,無法隱瞞很久了,丈夫自己給了我一個說出秘密的機會,很使我寬慰。他和我苦苦度過了三四周,但毫無結果,唯有讓我告訴他我說那些話是否就為了讓他生氣,或它們到底有無真實的東西。我仍固執不說,什麼也不解釋,除非他先同意我回英國,而他說只要他活著是絕不可能的。另一方面,我說只要我樂意,是能夠讓他同意的——而且還要讓他求我離開,這就更增添了他的好奇,非常迫切想知道。
最後他把這一切告訴了母親,讓她來叫我說出真情,她確實也使出了渾身解數。我讓她徹底打住,說整個這件事的秘密都在她身上,我是出於對她的尊重才隱瞞的。總之我不能再多說了,所以懇求她別再堅持。
聽到這話她頓時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說如何想。但她把這種假定當作是我的一個心計而置之不理,為了兒子繼續要求我說,如可能還讓我與他合好。至於這點,我說的確是她的一番好意,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我把她想知道的真情說出來,她也會認為不可能,而不再要求。最後在她的堅持下我似乎被說服,說我敢於把一個最重要的秘密告訴她——她不久會明白事實如此——只要她莊重保證,沒有我的同意決不讓兒子知道。
她過了很久才答應,而且是不對兒子說出主要的部分。我又作了許多準備,才開始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她。首先,我說她告訴我她的故事以及她在倫敦時的名字,是造成我和她兒子不幸破裂的重要原因;我當時感到震驚正由於此事。然後我說出了自己的故事和名字,通過另外一些她無法否認的證明,確信地說我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孩子,她在新門監獄生下的女兒。她當時懷著我,才免遭絞刑,後來她流放時把我交到了某某人手中。
她的震驚是無法形容的,她也不願相信或記得其中的細節,因立即預見到此事將給家庭帶來的混亂。可一切與她講給我的故事那麼一致,她如果沒告訴我,也許願意加以否認。是她給自己封上了口,只好抱住我脖子親吻,哭得非常厲害,好長時間一言不語。最後她突然說到:「不幸的孩子!你為啥那麼糟糕,竟然到這裡來啦?並且還是在我兒子的懷裡!苦命的女兒呀!」她說。「唉,我們全都毀了!嫁給你自己兄弟!有了3個孩子,兩個活著,都是親骨肉呀!我的兒子和女兒成了夫妻睡在一起!一切都亂套了,讓人心煩!苦難的家庭!我們會怎樣呢?說啥好呢?做啥好呢?」她就這樣念叨了很久,我無力說話,即使有也不知說什麼,每個字都會剌傷我心靈的。我們帶著這樣的驚愕先分開了,不過母親更吃驚一些,因為這消息對她更加意外。
無疑,沒過多久我們就此問題再次交談。她好像想把親口對我講的事忘掉,或者以為我忘記了一些細節,這次講的作了改動和省略。我想她把許多事忘了,使她恢復記憶,及時把整個經過告訴她,她不可能說到一邊去。這時她又喋喋不休起來,驚嘆著自己多麼不幸。稍過片刻後,我們開始仔細商談在對我丈夫講述前,應先採取什麼辦法。可我們的一切商量有何意義?既看不到怎樣度過如此難關,又不明白如何把此事向他公開才安全。不可能作出任何判斷,或猜測他聽到後有何心情、採取什麼行為。假若他很不能控制自己,而向人們公開,我們不難看到一家人都會完蛋的。如果他最終利用法律優勢,就會鄙視地把我拋棄,讓我去為那點嫁妝提出訴訟。我的錢也許會在訴訟上花光,使自己成為乞丐。幾個月後,我或許會看見他在另一個妻子懷裡,而我自己卻成了世上最可憐的人。
母親和我一樣明白這點,可總的說來我們又不知咋辦。一會兒後我們作出了更嚴肅的決定,但不幸我們母女倆的意見截然不同,的確很不一致。母親認為我應該把此事徹底掩埋起來,繼續做丈夫的妻子,直到另外的事出現,使此事的暴露更方便一些。同時她會努力讓我們合好,恢復雙方的快樂和家庭的和睦。我們可仍像往常一樣同床共枕,對這個秘密守口如瓶。「因為,孩子,」她說,「如果這事暴露我們都完了。」
為了鼓勵我這樣做,她保證讓我過得舒適一些,在她去世時把給我丈夫的財產儘量多留些給我。這樣,如果事情以後暴露,我也能獨立生存下去,並受到他公正的對待。
這個建議與我的看法不合,雖然在母親是很合理善意的,但我的想法完全相反。
至於把此事埋在我們心底,讓它保持現在這個樣子,我說是不可能的。我問她怎麼會想到我可以容忍和自己兄弟同床的想法。其次,我說她活著才是揭示此事的唯一證據,既然她承認我是她孩子,又看出我有理由那樣做,那麼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但如果事情沒揭露她就去世,我會被看作是個冒失無禮的傢伙,編造了這樣一件事來擺脫丈夫,或者我還會被看作是個神經錯亂的瘋子。然後我告訴她,他已威脅說要把我送進瘋人院,我為此多麼擔心,正因為這樣我才不得不像上面那樣讓她知道真相。
根據我對母親說的一切,經過我所能做到的最嚴肅認真的考慮,我作出一個帶中間性的決定,希望她願意,即:她應努力說服兒子照我的意願讓我去英國,並提供足夠的錢財,要麼是物品要麼是鈔票,以便我能在那兒生活;而我們始終都要指出,他也許什麼時候認為合適到英國來找我。
如此,待我走後,她就可冷冷靜靜地逐漸把事情告訴他,極盡謹慎。他聽到後也不會震驚,大發雷霆,或做出過激行為來。她應注意不讓他怠慢孩子,或者再娶,除非他聽到什麼我已死的消息。
這就是我的打算,理由也是對的。經過了那些事情我真的已和他疏遠,深恨他作我丈夫,不可能再消除我對他根深蒂固的反感。同時,和他生活還是一種亂倫,這一切使和他同居成了世上最令人噁心的事。我確實認為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讓他對我作那種事還不如擁抱一隻狗,所以想到和他同床我就無法忍受。我並非說自己把事情拖了這麼久,又不下決心告訴他真相是對的;我只是在講述當時的情況,而不是怎樣做應不應該的問題。
我和母親這種截然相反的意見持續了很久,不可調和。我們為此進行了許多爭辨,但誰也不能放棄自己的意見或改變對方的想法。
我堅持說自己很厭惡和哥哥同床,她堅持說不可能讓他同意我回英國。我們繼續處於這種不確定的狀態中,意見不同的結果並非是爭吵或類似的事,而是無法決定我們該怎樣才能解決那可怕的破裂。
最後我決心採取孤注一擲的辦法,對母親說了我的決定,簡單說就是我親口告訴他。母親想到這事萬分恐慌,我讓她放心,說我會逐漸緩和地對他講的,在心情最好的時候用儘可能好的方法,並且要選擇最佳時刻,讓他也處於好的心情中。我說自己是有把握的,如果我能夠那麼虛偽,假裝我對他的感情比實際的多,那麼我的一切計劃也能成功,讓雙方都同意分手,還可取得較好的一致意見——雖然我不可以把他當作丈夫來愛,但足可以當作兄弟來愛。
整個這段時間,只要可能,他就極力想從母親那裡知道我那種可怕的說法——如他所稱——是什麼意思,即我先前提到的我不是他合法的妻子,我的孩子也不是他合法的孩子。母親搪塞他,說她無法得到我的解釋,不過發現什麼事很使我煩惱,希望最終會讓我說出來。同時她認真勸告他對我更溫和一些,以他平常寬厚的態度贏得我的心。她說他威脅要把我送進瘋人院等等,讓我驚恐萬分,勸他無論如何也不要逼得一個女人絕望。
他答應對我不再那麼兇狠,並懇求母親向我保證說他仍和以前一樣愛我,不管生氣時說了什麼,他都絕無意送我進瘋人院。他還要求母親也像他那樣說服我,讓我們仍像過去那樣生活。
我發現這一談話立即生效,丈夫的行為馬上改變,在我面前又完全成了另一個人。現在他對我可算是最溫和禮貌的,我因此必須作些回報,也儘量做了。可無論怎麼也顯得笨拙尷尬,因我最怕他撫摸,擔心又懷上他的孩子,以致我隨時都會大發脾氣。這使我明白絕對必須把事情告訴他,再不能拖延,不過我這樣做也極盡謹慎和節制。
他以這種改變的態度對我持續了近一個月時間,我們彼此開始過一種新的生活,如果我能滿足於就此過下去的話,相信我們在世上活多久就能這樣過多久的。一天晚上,我們坐在一個小遮蓬下面談話——我們用它作為進入菜園的涼亭——他非常愉快愜意,就目前的融洽和以前關係破裂造成的煩惱,對我說了一大堆好話,說他為我們有希望再不會那樣多麼欣慰。
我深深嘆口氣,說我們過去總是融洽的,為此世上再沒誰比我更高興,而我們的破裂也使我最痛苦。可我遺憾地告訴他,在我們的婚姻中有一不幸情況,我把它藏在心底,不知如何對他講,因此感到很難過,一切快樂都沒有了。
他一再要求說出是什麼。我說自己不知如何開口,現在他不知道時受苦的僅我一人,但假如他知道了受苦的就是我們兩人。所以對他隱瞞是我所能做的最善意的事,正由於這樣我才對他保守了一個秘密;而保守這個秘密,我想遲早都會使我毀滅的。
聽到這話後他萬分驚訝,更堅持讓我告訴他,其狀態無法形容。他說如果我隱瞞,既不能說對他好心又不能說對他忠誠。我說我也這麼認為,卻沒辦法。他又提到我以前對他說過的話,說他希望那秘密與我生氣時說的事無關,他已決定把一氣之下的舉動徹底忘記。我說我也希望徹底忘記,但不行,那影響太深太深,不可能忘記。
然後他說他決心無論如何不再和我鬧矛盾,因此也不再堅持讓我說出秘密,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他都默認了;他只求我同意,不管怎樣都不應破壞我們平靜的生活與彼此的善意。
他說這樣的話最讓我煩火,因我真心希望他堅持讓我說出真相,以便被說服講出來——把它埋在心底真像要我的命一般。於是我坦然回答,他不堅持我也不能說感到高興,儘管我不知怎樣說。「可是瞧,親愛的,」我說,「我把事情告訴你,你有啥條件?」
「世上任何條件都行,」他說,「只要你的要求合理。」「好吧,」我說,「唔,你得親自簽字,說明如果你發現不是我的錯,或者我並不願意造成以後的不幸,那麼你將不會責怪我,對我更加不好,傷害我,或讓我為並非我的過錯受苦。」
「這,」他說,「可是最合理的要求,不為並非你的過錯責怪你。把筆墨給我。」他說。我跑進去拿來筆墨和紙,他完全照我說的寫下了條件,簽上名字。「唔,」他說,「還有什麼,親愛的?」「哦,」我說,「還有就是,你不能因為我沒在知道此秘密前把它告訴你,而責怪我。」「也很合理呀,」他說,「完全照辦。」他把這也寫下並簽了字。
「瞧,親愛的,」我說,「現在我只剩下一個條件了,就是說,由於此事只涉及到我們兩人,除你母親外對任何人你都不要提起;並且由於我和你一樣與此事相關,一樣無辜,不管你採取什麼措施都不應一氣之下作出什麼蠢事,暗地裡傷害我或你母親。」
他有點吃驚,清清楚楚地寫下來,但在簽字前看了又看,幾次猶豫不決,重複道:「傷害我母親!傷害你!究竟是啥秘密呢?」不過他最後還是簽了字。
「好啦,」我說,「親愛的,你已親自簽字,我無話可說了。但你將要聽到的,是任何家庭遇到過的最意外、最震驚的事,我因此請求你答應聽的時候要沉著鎮靜,像個有理性的男人。」
「我會盡力的,」他說,「只要你不再讓我掛慮。你這一切準備真把我嚇住啦。」
「哦,那麼聽著,」我說,「情況是這樣。我先前生氣時對你說過我不是你合法的妻子,我們的孩子也不是合法的孩子。現在我得平靜、善意但非常痛苦地告訴你,我是你的親妹妹,你是我的親哥哥,我們都是家中這個母親的孩子。她對這件事深信不疑,誰也無可否認或反駁。」
我看見他臉色發白,驚慌失措,說,「記住你保證的事,鎮靜一些。為了讓你有心理準備,事前我算是最費口舌的了。」我仍讓一個僕人給他拿來一小杯朗姆酒(當地常飲的酒),他暈了過去。
他略為甦醒後我說,「這事無疑需要很長的解釋,因此聽的時候要耐心鎮靜,我會儘量簡短的。」然後我把認為需要的事實告訴了他,尤其母親是如何揭示給我的,如上所述。「瞧,親愛的,」我說,「你會明白我為什麼要有條件才告訴你,這事既不是我的原因,我一個人也辦不到,並且在此前我一無所知。」
「我這下完全滿意了,」他說,「可太讓我意外啦。不過我知道一個解決這一切的辦法,可以消除你所有困難又不用去英國。」「這就像其餘的事一樣難懂。」我說。「不,不,」他說,「我會讓它不難的。」他這樣說時神態有點不安,我此刻也一點弄不明白,認為如人們常說,行動者從不掛在嘴上,掛在嘴上者從不行動。
可對他而言事情還沒達到頂點,我發覺他鬱鬱不樂,一句話,我感到他頭腦有點不正常。我極力和他談話,使他發脾氣,或者想出解決此事的辦法。有時他也顯得沒問題,談到此事時很有勇氣的樣子;但他的思想壓力太大,以致兩次試圖自殺,其中一次已經上吊,若不是母親及時走進屋裡他已喪命。她在一個黑人的幫助下割斷繩子,才把他救活。
事情發展到極其可悲的地步。我同情他,又產生了當初對他的那種真誠感情,也儘量以溫和態度誠懇地去調和雙方的破裂。可簡單地說,這事很讓人頭痛,他的精神大受損害,身體越來越糟,雖然還不致他於死地。我在悲痛中不知所措,他的生命顯然在衰落,假若我有權利留在該國,也許會以自己的優勢於當地再婚了。可我也精神不安,一心要回英國,只有這樣才會滿足。
總之如上所述,我不屈不撓地堅持著,丈夫身體明顯下降,他終於被說服讓我離開。命運就這樣推著我向前,道路已掃清,在母親的贊同下我為回英國去得到不少好的船貨。
我和哥哥分手時(我現在這樣叫他了),我們同意在我到達英國之後他就假說我已去世,以便自己願意時再婚。他答應這樣做,並保證把我作為妹妹和我通信,只要我活著一定幫助我。他如果比我先去世,將會留下足夠的財產給母親,用來照顧我這個妹妹,就某些方面而言這也是合理的。可此事安排得很不一般,我後來深深感到了其中的失望,這你到時會知道的。
我在這個地方生活了8年後,於8月份離開。現在新的不幸又伴隨著我,也許很少女人有過類似的經歷。
在到達英格蘭前我們的航行還算可以,共用了32天時間;但後來遭到兩三次暴風襲擊,一次把我們刮到愛爾蘭海岸,在金賽爾進了港。我們在這裡停留約13天,上岸休息後再起航,可又遇到惡劣天氣,主桅都折裂了,如他們所說。不過我們終於到達威爾斯的米爾福德港,這裡雖然離目的地還遠,但我已安全來到不列顛島堅實的土地上。我決定不再到海上冒險,那對我來說太可怕啦。所以我取到衣服、錢、裝貨單及其它票據上了岸,打算直去倫敦,讓船設法到達它的港口。它要去的港口是布里斯托爾,我哥哥主要的生意夥伴就住在那裡。
大約3個星期後我到達倫敦,不久聽說船也到了布里斯托爾;同時我不幸獲知船遭到狂風暴雨,主桅折斷,船上損失慘重,大部分船貨都被毀掉。
現在我又獨自開始了新的生活,它看起來多麼可怕。我與過去仿佛是一種永別。我帶走的東西安全的話,本來不少,可以很好地幫助我再嫁,但事實上我一共只剩下兩三百英鎊了,而且沒有補充的希望。我沒一個朋友,甚至沒一個熟人,因為我明白絕對不能再與過去的熟人交往。至於那個把我裝扮成闊婦的狡猾朋友,她和她的丈夫都已去世。
為找回船貨,不久我不得不去一趟布里斯托爾,在辦理此事期間我又去了巴思消遣。我仍很年輕,性情一直相當活躍。雖我並不富裕,卻好像是個闊婦,指望路上會發生什麼事以改善我的處境,正如我以前的情形那樣。
巴思是個充滿殷情放蕩的地方,生活奢華,處處陷阱。我去那兒,的確是看它能帶給我什麼;但我必須對自己說句公道話,聲明我的本意是完全正直的,最初根本沒有那些念頭——我好像後來任其被引向了邪路。
整個末季——如當地人所說——我都留在那裡,並結識了一些人,這使我後來又產生而非防止了愚蠢的行為。我過得非常快活,交上好友,即愛尋歡作樂的好夥伴。不過我沮喪地發現,這種生活方式使我大大墮落。由於我沒有固定收入,所以花掉本錢等於是在流血至死,這使我陷入重重憂慮之中。然而我仍將這些憂慮擺脫,還以為憑我的有利條件或許會遇到什麼好事。
但我想錯了。我不是在雷德里弗,那兒,如果我把自己裝扮得像樣一些,某個正直的船長或許會禮貌地向我談起婚事。可我這是在巴思,男人們有時會找個情婦,卻極少有找妻子的,所以女人能指望結識的某些特別的男人無不有這種意向。
第一季度我過得挺好,儘管認識了一個到巴思來消遣的紳士,但和他沒任何壞協定。時時的殷情放蕩我抵擋住了,表現挺不錯的。我並沒邪惡得僅僅為了作惡而犯罪,也沒任何非常的要求以我希望的那件大事來吸引我。
可在第一季里我也走得相當遠,即認識了我的女房東,她雖然房子料理得不錯,卻絕無高尚的節操。在任何場合我都表現得很好,絲毫沒玷污我的名聲,和我談過話的男人也無不具有極好的名譽,因此我一點沒受到壞影響。似乎他們也沒一個人認為,如果他們提出壞的交往會有這樣的機會。但如上所述,有個紳士總找到我一個人陪他娛樂消遣——他是這麼稱的;他高興地說有我陪著非常愉快,當時也僅此而已。
失去一切交往之後,我在巴思常鬱鬱寡歡。雖不時也去布里斯托爾處理財物,領取補償,但我仍選擇回巴思居住,因這個夏季我與女房東的關係不錯,發覺冬季住在那裡比任何地方便宜。瞧,秋季我雖過得輕鬆愉快,但冬季卻憂悶沉重。不過由於我和女房東相處更加密切,難免把心頭最難辦的事告訴她,尤其是我貧困的處境。我還對她說我在弗吉尼亞有一個母親和一個哥哥,他們過得很好。我真的給母親寫過信,特別說到我的困境,遭受的巨大損失,所以必然也讓新朋友知道了我期待著他們給我補充些什麼,並且確實也得到了。因船隻從布里斯托爾到弗吉尼亞州的約克河再返回的時間,通常比從倫敦出發短,我哥又主要在布里斯托爾與我聯繫,我便認為與其到倫敦不如就在這兒等待收到我的償還。
新朋友對我的處境顯然關心,的確充滿好意,甚至冬季大大降低了我的生活費用,讓我確信她是不圖賺什麼錢的。至於租住的房間,整個冬季我都分文沒付。
到了春季她仍對我極盡友好,我和她又住了一段時間,直到必須轉走為止。她常有一些很有個性的顧客,尤其是那個紳士,如我所說,他在去年冬季找到我陪他。他又來到這兒,還帶了一個紳士和兩個僕人,和我住在同一座房裡。我猜想是房東請他來的,讓他知道我仍和她在一起,可她不承認。
總之,這個紳士又來這地方,繼續讓我和他保持特殊的親近關係。他是一個十足的紳士——這必須承認——和他一起我感到愉快,正如和我一起他感到愉快一樣,假如我相信。他對我說的話無不很讓人敬意,並常說他十分看重我的德行,相信如果向我提出別的什麼要求,我會輕蔑地拒絕的。從我口中他不久知道我是個寡婦,乘上一批船從弗吉尼亞到的布里斯托爾,在巴思等待下一個船隊從弗吉尼亞到達,等著送來不少財物。我從他那裡得知他有個妻子,但精神不正常,受她那方親戚的指揮,而他也不反對,以免被認為他不好好給她治療。同時,在這種鬱悶的處境下,他來到巴思尋求快樂。
女房東主動促使我一有機會就和他交往,盡說他好的品性,說他是個正直可敬的男人,並且有大量財產。我確有理由那麼看他;雖然我們住在同一層樓,即使我在床上時他也常到我房間,我也常去他房間,但當時他從不向我提出親吻以外的要求,直到很久以後,這你將會聽到的。
我常讓房東注意到他非常端莊樸實,她又不斷對我說她認為他一開始即這樣。然而她還常告訴我,由於我經常陪他,我應該希望從他那裡得到些什麼報酬之類的東西,因他好像真的把我據為己有。我對她說,我絲毫沒讓他想到我有那樣的需要,或者我願意接受他給的東西。她說這事將由她去負責,並安排得十分巧妙,在她和他談話後我們第一次單獨一起時,他便稍進一步了解我的情況,如我來到這裡後生活是怎麼維持的,需不需要錢。我大膽地避開了,說雖然我船上的菸草損壞,但並沒完全失掉;受我委託的商人很正直,已為我處理好事情,所以我並不缺少什麼;我希望節儉一些,堅持等到下一個船隊運來更多東西;同時我已減少開支,上一季有個女傭,現在不要了,先前我在一樓有個房間和餐室,現在只要一個有兩副梯子的房間,等等。「不過,」我說,「我和先前一樣滿足,」並補充道有他陪伴我確實快樂得多,為此我對他非常感激。就這樣我當時杜絕了接受他東西的一切可能。可是不久他再次向我進攻,說他很遺憾,我並不願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他。他向我保證,他了解我的情況並非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只是為了有機會幫助我。但由於我不承認需要任何幫助,他只求我一件事,即我得答應一旦生活困難就坦然告訴他,像他那麼隨便提出自己想法一樣讓他幫助。他還說我總應該明白有一個真誠的朋友,儘管也許我不敢相信他。
一個滿懷感激的人適合說的話我絲毫不漏掉,以便讓他知道我對他的好意是有恰當認識的。從那時起我對他的確再不像過去那麼冷淡,不過雙方仍嚴守著道德準則。無論我們的談話多麼隨便,我都沒自由到他所希望的那樣,即告訴他我需要錢,儘管他主動提出使我心裡高興。
這以後又過了幾周,我還是沒向他開口,可是房東——她是個狡猾的人,常一再勸我向他伸手——自己編造了個故事,趁我和他在一起時直接向我走來,說:「唉呀,你這個寡婦!我今天上午有個壞消息告訴你。」「什麼?」我問。「是弗吉尼亞的船隊被法國人襲擊了嗎?」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不,不,」她說,「但你昨天派到布里斯托爾去取錢的人回來了,說他分文沒取到。」
我一點不喜歡她的辦法,心想這太明顯是在慫恿他,而他也不願意這樣。我明白即使自己不順著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於是打斷她說,「我無法想像他為啥要那樣說。我明確告訴你,我讓他去取的錢都取回來了,這不是。」我拿出錢包,裡面有約12幾尼,又說道,「我打算不久後你大部分錢都會收到的。」
他似乎對她的談話有點反感(我也一樣),認為她真有些唐突——我想他會這麼看的。但他看見我作出如此回答後,立即控制住自己。次日上午我們又談到這事,我發現他非常滿意,面帶微笑,說希望我不需要錢,不會對他說這事,可我讓他看到的並非這樣。我說房東昨天竟然當面大談與她毫無關係的事,很使我不滿;不過我認為是她想收回我欠她的,大約有8幾尼,我已決定給她,並在當晚就辦了。
他聽說我付了她錢相當高興,然後我們又談到別的事。可次日早上他聽說我比他先起床,便叫我,我答應了他。他讓我到他房間去,我進去時他還在床上。他讓我坐在床邊,說有事對我講。他先說了一番和藹可親的話,再問我是否願對他非常誠實,誠懇地回答一件他想知道的事。我對「誠懇」一詞挑剔了一下,問他我先前的回答是否都不誠懇,然後說我會做到誠懇的。唉,瞧,他說他的要求是看看我的錢包。我立即對他笑著從衣袋裡取出錢包來,裡面有3個半幾尼。他問是否這就是我全部的錢,我說不是,又微笑一下。
唔,瞧,他說我得答應去把所有的錢都拿來,分文不剩。我同意了,回到自己房間把一個小小的私人抽屜給他拿去,裡面還有約6幾尼和一點銀幣。我把錢全部倒在床上,對他說這就是我的所有財產,確實一分不剩了。他略略看一下,也沒數,又全部放回抽屜,並從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吩咐我打開他桌上的一口胡桃木小箱,取出一個抽屜,我照辦了。這個抽屜里有許多金幣,我想近兩百幾尼吧,但究竟多少我不知道。他拿起抽屜,握住我的手放進去,讓我滿滿抓了一把。我顯得遲疑,可他把我的手緊緊握住放到抽屜裡面,讓我一次能抓多少就抓多少。
接著他讓我把錢放進衣兜里,拿起我的小抽屜把錢全部倒入衣兜中和他的混在一起,再讓我把所有錢帶回自己房間。
我之所以更特別講到這個故事,是因為它幽默滑稽,同時也為了說明我們談話的傾向。不久他開始天天挑剔我的衣服、飾帶和頭巾,總之一再讓我買更好的衣物。順便說一下,我是很願意那樣的,儘管表面並非如此。在這個世上我最喜歡的就是漂亮衣服,但我對他說,我得像個主婦一樣節儉他借給我的錢,否則會還不了的。他簡短地說,由於他對我懷有真誠的敬意,知道我的困境,所以他不是把錢借給我,而是送給了我。他認為我那麼徹徹底底地陪伴他,應該得到那些錢。這以後他讓我雇個女傭料理房間,加上他的朋友又走了,他非要我為他安排伙食。我非常願意,覺得看起來我損失不了什麼,女房東也不會丟掉任何好處。
我們這樣度過了近3個月,感到在巴思相處沒那麼有趣了,於是他說到離開,要我和他一起到倫敦。我對這個提議不是很放心,不知我在那兒的情形會如何,他會怎樣待我。可這事還在議論之中他得了重病。他去了薩默塞特郡一個叫塞普唐的地方,在那兒病得不輕,無法行動。他只好派一個人到巴思來,請我雇一輛馬車去接他。他走之前留下一些錢和有價值的東西給我,我不知如何處理,不過儘量保存好鎖在住所里,去了他那兒。我發現他確實病得厲害,說服他讓自己被放在擔架上送回巴思,那兒可得到更好的幫助和治療。
他同意了,我把他帶回巴思,記得大約有15英里遠。他繼續發高燒,在床上躺了5個星期。我一直照料他,像妻子一樣無微不至,即使我是他妻子也只能這樣了。我長時間地坐著熬夜陪他,最後他再不讓我這樣,我才把一個簡陋的小床搬到他房間,就睡在他床腳。
我對他的處境顯然很擔心,害怕失去一位像他這樣的朋友,我覺得這也是有可能的,常坐在他旁邊一哭就是幾個小時。但他終於好轉,有希望恢復——他的確也恢復過來,雖然很緩慢。
如果事情不是我將要說的那樣,我會毫不猶豫地講出來的,顯然我在其它事上即如此;但我肯定地說,在這一切交往中——省去了我或他還躺在床上時對方進入房間的情景,以及他生病時我必須日夜對他作的護理——我們之間沒有一點冒失的言語或行為。啊,我們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了最後!
一段時間後他有了力氣,迅速好轉,我本可以把小床搬走,但他不讓,直到他完全放心不讓人熬夜守候為止,我才回到自己房間。
他利用許多機會表達他的心情,說我對他多麼體貼,待他康復後又為此送了我一個價值50幾尼的禮物,如他所說,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他的命。
這時他深切地向我表明,他對我懷著真誠神聖的感情,而且最完整地維護著雙方的節操。我說我對此非常滿意。他甚至對我斷言,如果他和我赤身裸體躺在床上,也會神聖地維護我的貞操,正如我假若被人強姦他會保護我一樣。我相信他,並告訴了他。可他還不滿足,說有機會時他想給我一個無可懷疑的證明。
這以後又過了很久我才有機會去布里斯托爾辦自己的事。他為我雇了一輛馬車想陪我一起去,此時我們的關係真的越來越親密了。他從布里斯托爾把我送到格洛斯特,那純粹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使我們呼吸到不少新鮮空氣。來到旅店已沒有房間,只有一間大臥室,裡面有兩張床,算是我們的幸運吧。店主領著我們看屋子,來到那個大房間很坦然地對他說,「我無權過問這女士是不是你太太,如果不是的話,你們也可以很正經地睡在這兩張床上,就好像你們是睡在兩個房間裡。」說罷他拉起一副大簾,把屋子一分為二,實際上把床也隔開了。「瞧,」我朋友立即說,「這兩張床行了;至於別的,我們是近親,不能睡在一張床上,不過在旁邊睡著是可以的。」這也使此事看起來很正派。睡覺時,他禮貌地走出屋子讓我上了床,然後他才上了另一張床,躺著又和我談了很久。
最後他又提起了經常說的話,即他可以赤身裸體和我睡在一起而不給我絲毫傷害,並離開自己床。「現在,親愛的,」他說,「你會看到我對你多么正直,我能做到守信的,」然後他朝我的床走來。
我略為反對一下,但必須承認即使他根本沒作過那些保證,我也不會有很大反對的。因此我稍作抵抗後便靜靜躺著了,讓他到我的床上來。他上來後把我抱在懷裡,我就這樣和他睡了一夜,他也沒做別的或提出什麼,如我所說只把我抱著,整夜都這樣,次日早晨起去穿好衣服,使我在他面前就像剛出生時一樣清白。
這可是一件讓我吃驚的事,或許懂得自然規律的人都會如此,因為他是一個身強力壯、充滿朝氣的男人。他這樣做也並非出於宗教上的道義原則,而純粹出於對我的感情,堅持說雖然我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可愛的女人,但正因為他愛我,所以決不能傷害我。
我承認這是一種高尚的節操,可我以前從未見過,所以驚奇不已。我們像先前一樣完成了餘下的旅程,回到巴思,這兒他一有機會就來看我,同樣經常對我溫存無比。我常和他一起睡覺,儘管我們都懂得夫妻所有那些親昵行為,但他從沒對我提出進一步的要求,並且對此也很看重。我並非說我像他想的那麼高興,得承認我比他壞得多。
我們就這樣生活了近兩年,唯一不同的是他去了3次倫敦,有一次在那兒待了4個月。但說句公道話,他從沒停止拿錢給我,總讓我過得相當不錯。
假若一直這樣下去,我承認我們大可以自誇,不過正如明智的人所說:在自製的邊緣冒險實屬不佳。我們發現真是如此;這兒我又得對他說句公道話,我承認並非由他先突破防線的。那是在一個夜晚,我們倆躺在床上,暖和快樂。我想,我們比平常多喝了點酒,儘管這點酒根本不會使我們醉。我們作了一些我說不出來的傻事,我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對他說(我現在帶著恥辱和恐懼重提這事),我覺得可以一個晚上解除他的約定,就一個晚上。
他立即照我的話辦,之後我再無反抗,我確實也不想再反抗他了。
我們防守的貞操就此打破,我從一個朋友變成了刺耳難聽的娼婦。早晨雙方都後悔,我傷心地哭著,他表示很遺憾,可我們當時也只能這樣。現在道路清除,節操和良心上的障礙被搬走,我們要抵抗的事也就減少了。
在這周餘下的幾天裡我們的談話有些單調,我看著他時臉發紅,不時提出令人憂鬱的問題:「我懷上孩子咋辦?那時我會怎樣呢?」他鼓勵我,說只要我對他忠誠他也會對我忠誠的;既然事情已到這個地步(的確並非他有意),如果我懷上孩子,他會照顧好我們母女倆。這使我們兩個堅定起來。我確信地告訴他假如我有了孩子,找不到接生婆我寧願死也不會提到他是孩子的父親。他保證,我真有了一定會找到接生婆的。雙方的保證使我們更加堅定,後來我們一喜歡就重犯那種罪惡行為,終於像我擔心的那樣我真懷上孩子了。
我確信無疑後清楚地告訴了他,我們開始想辦法解決,我建議把此秘密告訴房東聽聽她的意見,他也同意。我發現女房東對此習以為常,滿不在乎,說她就知道終有這一天的,讓我們心情大為好受。如上所說,我們發現她是這種事的老手,把一切承擔起來,忙著找接生婆和保姆,使所有問題得到處理,極好地解救了我們,幹得的確相當不錯。
臨產時她讓我先生離開去倫敦,或假裝那樣。他走後她便告訴教區官員,說有一個女士要在她家中分娩,她很了解這個女士的丈夫,並假裝說他名叫「沃爾特·克利夫先生」,說他是個有錢的紳士,會負責所有的問題,等等。教區官員們立刻放心了,我分娩時享受到真正做「克利夫太太」的那種榮譽,得到三四個巴思最優秀公民的太太的幫助,不過對他來說費用貴了點。我常因此對他表示關切,可他讓我不用擔心。
他給了我足夠的錢,支付用於分娩的額外開支,因此一切事情都很不錯,但我也沒裝著非常放肆或奢侈的樣子。此外,我和過去一樣明白世事,知道這種情況常不會長久,所以我儘量把一些錢存在一旁,以便「未雨綢繆」,如我所說。我讓他相信,所有的錢都用在表面上我分娩的額外開支里了。
這樣,加上他先前給我的錢,以及我自己的錢留下的,我分娩後一共有兩百幾尼。
我確實生了一個好小子,十分可愛。他知道後給我寫了一封極其親切熱情的信,說他認為我一旦恢復就最好去倫敦,他在漢默史密斯為我訂了房間,好像我只是從倫敦去的,過一段時間後我再回巴思,他願意同我一起返回。
我很喜歡他的建議,專門雇了一輛馬車,帶上孩子和一個奶媽餵奶照料他,還帶了一個女僕。我就這樣出發去倫敦了。
他坐自己的四輪輕便馬車在雷丁接到我,讓我上了他的車,僕人和孩子留在雇來的四輪大馬車上。他把我帶到漢默史密斯的新住處,我有充分理由對它相當滿意,房間太好了。
現在我的生活的確可稱為興旺無比了,唯一欠缺的是做個妻子,而目前又不可能,所以我千方百計儘量存錢,如上所說,以防窮困的日子到來,很清楚這種事不會永久下去。養情婦的男人經常更換她們,對她們不是生厭就是嫉妒,或別的什麼。有時像我這樣受到良好待遇的女士們行為又不慎重,不注意維護男人對自己的珍重或自己作出的海誓山盟,被輕蔑地拋棄也是理所應當。
可在這一點上我是安全的,無意喜新厭舊,因此也沒交友的習慣,沒另尋它歡的誘惑。我唯一的交往就是家中的人和隔壁一位牧師的太太,這樣他出去時我誰也不去走訪,他回來時總看見我在屋裡。即使出去呼吸空氣也一定和他在一起。
我們彼此的這種生活方式無疑是最最偶然的。他常對我說,他和我初次相識的時候,甚至就在我們第一次打破約定的夜晚,他都根本沒想到和我同床;他對我總是懷著真誠的感情,一點沒打算那樣做。我確信地對他說我從不懷疑,如果懷疑的話,我就不會那麼輕易放肆,以致產生那樣的結果。一切真讓人吃驚,都怪我們那晚失去自製,隨心所欲。從此以後我的確常說——算是對本故事讀者提出的一個告誡吧——我們應該謹慎一些,別太隨心所欲,過於放肆,以免在最需要意志的關鍵時刻,意志無法維護我們的節操。
說實話,從我和他談話的第一小時起,我便決定只要他提出就和他睡覺,但那是因為我需要他的幫助,又不知道得到他的其它辦法。可那晚我們睡在一起,如上所說,並發展到如此地步,我才發現自己的軟弱。那種欲望無法抵抗,可是他還沒提出要求我就先徹底屈服了。
然而他對我非常公正,從沒因此責備我,任何時候都絲毫沒表示過對我那種行為的反感,而總是說他很高興有我作伴,就像我們剛在一起一樣。
的確他沒有妻子,就是說妻子對他已名存實亡,但良心的責備常把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有理性的男人,從他情婦懷中奪走——他最終即這樣,雖由於另外的原因。
另一方面,儘管我對自己的生活良心上也感到自責,甚至在我最為滿足時也這樣,但貧窮和飢餓可怕地擺在我面前,像一個恐怖的幽靈壓迫著我,使我無暇往回看。都是因為貧窮我才陷入如此境地,因而害怕貧窮又使我繼續留在裡面;我常下決心,假如能夠就徹底與此脫離,存上足夠的錢養活自己。可這些想法無足輕重,他一來就消失了。有他陪伴真是愉快,一點憂鬱也沒有,我那一切憂思都是獨自一人時才產生的。
我在這種既幸運又不幸運的處境中生活了6年,給他生了3個孩子,僅第一個才活下來。這段時間我搬遷了兩次,但到第6個年頭又回到最初在漢默史密斯的住處。在這兒,一天上午我吃驚地收到我先生一封親切但憂鬱的信,說他病得很厲害,擔心疾病再次發作。可他妻子一方的親戚也在家裡,讓我和他在一起是不可行的;他對此極不高興,希望能讓我像以前一樣照顧護理他。
我對這個消息十分擔憂,急於想知道他怎樣了。我大約等待了兩周,什麼情況也沒聽到,覺得意外,真的非常不安起來。我想,可以說在隨後的兩周里我幾乎發狂。我特別困難的是不能直接知道他在哪裡,最初只知他在岳母的住處。我遷到倫敦後,根據我給他寫的信,不久才弄明如何打聽他的情況。我得知他在布盧斯貝里的一座房子裡,全家人都搬到了那兒,他妻子和岳母也在其中,雖然沒讓妻子知道她和丈夫住在一處。
我不久還得知他已臨近死亡,說句實話,我也幾乎因此臨近死亡。我很想知道情況,一天晚上我把自己裝扮成女傭,戴著圓罩和草帽來到他的屋前,好像是他以前住過的地方一個女士派來的,替男女主人跑差事。我說我被派來了解某某先生的情況,那晚休息怎樣。這樣我才有了希望得到的機會,和一個女傭閒談了很久,了解到他詳細的病情,得知是胸膜炎,伴有咳嗽和高燒。她還告訴我誰在屋裡,他妻子怎樣,從她的話中,可知他們有希望使他妻子的精神恢復正常。至於先生自己,醫生們說已幾無希望,到早上他們以為他快死了,幾乎不見好轉,他們料想他熬不過下一夜的。
這消息令我憂鬱不堪,開始明白興旺的日子已到盡頭,明白幸虧我做了一個好主婦,在他活著時存了些錢,因為現在我對自己的生活前景一片茫然。
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有一個兒子,他是個漂亮可愛的男孩,近5歲了,卻沒吃沒穿,至少我不知如何供養他。想到這些,那晚我鬱鬱不樂地回到家裡,開始思索餘生怎樣度過,如何為自己找到歸宿。
你可以肯定,不儘快再次了解他的病情我是無法安身的。這次我不再自己去冒險,而是派了幾個假冒的通信員,這樣又過兩周後我發現他有了生還的希望,儘管病情仍很嚴重。於是我減少派人去探聽情況的次數,一段時間後從鄰里得知他可以活動了,隨後又可以出門了。
當時我毫無疑問不久會得到他消息,開始安慰自己,以為我的情況會好轉。我等了一周,兩周,又大為吃驚地等了近兩月,唯一聽到的是他身體恢復後到鄉下呼吸新鮮空氣去了。這以後又過了兩月,我知道他重回到城裡的住處,可他仍沒給我任何消息。
我給他寫了幾封信,同樣寄到先前的地方,卻只有兩三封才取走。我接著又寫,顯得更加緊迫,在一封信中告訴他我不得不焦急地等候他的消息,並講述了我生活的拮据,需要付的房租,孩子吃穿困難,我的處境很不好,缺乏必須的供養,而他以前非常認真地保證過要照顧養活我的。我把信抄了一封,發現它在寄信處放了近一月也沒被取走,於是設法把抄的那封信送到一家咖啡店交到他手上,我發現他常去那裡。
他因此不得不作出回答,我由此明白將被他拋棄,也得知他一段時間前給我寫過一封信,要求我再回到巴思去。信的內容我很快會說到。
的確,人在生病臥床時,對這樣的關係是以與原來不同的面目和眼光來看待的。我的情人已到過死神之門,臨近來世的邊緣,似乎對自己過去那種殷勤輕浮的生活產生應有的後悔和憂慮。別的不說,他和我的這種罪惡勾當,也僅僅是一種長久的通姦而已,現在顯示出其本來面目,而非他原來以為的那樣。此刻他帶著一種正當的反感來看待這事。
我還不得不指出——以便在這種輕浮放蕩的事件中,聽取女同胞們的意見——只要這種罪過之後產生了真誠的懺悔,那麼有罪之人必然遭到憎恨;以前的感情顯得越深,憎恨越大。結果總是如此,確實沒有別的,因為不可能一方面對這罪過產生真心實意的厭惡,另一方面造成這種罪過的愛意又繼續存在。由於對罪過的憎恨,同案犯因此被痛恨,你不可能指望別的。
我就發現是這樣,雖然這個先生禮貌公正,沒走向任何極端,但他在此事上不長的經歷即如此。他從我最後一封信和其它信(他後來取走)中,得知我沒去巴思,也沒收到他的第一封信,所以他這樣給我寫道:
夫人:
我很意外你沒收到我上月8日的信,我保證信送到了你的住處並交到女傭手上。
我不用告訴你過去一段時間來我的情況如何,我到過墳墓的邊緣之後,又是如何意外受到上蒼不應有的憐憫,得以恢復。在我陷入過的那種境地中,我們不幸的交往沒給我的良心留下絲毫負擔,這並不會使你奇怪。我不需再多說了,必須悔過的事情也必須改變。
我希望你考慮回巴思去的事。在此附上50英鎊鈔票,以結清你的房租並送你回
那裡。我再補充一下,僅僅為了這個原因,為了不讓你傷害我,我不能再見你了,希望你不要吃驚。我會給孩子應有的照顧,留下他或帶在你身邊都行。希望你也有同樣的看法,這對你是有利的。
這封信仿佛使我遍體鱗傷,我無法形容良心的指責,因為我並非看不到自己的罪過。我又想到同哥哥繼續生活下去也許傷害更少些,因在那點上雙方都不知道情況,婚姻毫無罪過可言。
可這期間我從沒想到自己是個已婚女人,某先生的妻子,他是個亞麻布商,雖然因情況所迫離開了我,但他無權解除我們的婚約,給我合法的再婚自由。所以整個這段時間我不過是一名娼婦和通姦犯。然後我進行自責,怪自己太放肆,把先生也陷害了,而我的確是此罪的主犯。現在他產生一種自信,被憐憫地拉出深淵,而我卻被留在裡面,仿佛被上蒼拋棄,任我繼續去作惡。
這些想法,使我在近一個月里都鬱鬱不樂,也沒去巴思,不願再與先前那個女人一起,心想以免她讓我重新過上那種邪惡的生活。此外,我也不願意讓她知道我像上面說的被拋棄了。
此刻我非常困惑的是不知如何對待孩子。丟下孩子真要我的命,但想到總有一天會因無法供養他而丟下他時,我決定離開他。不過我又決定別離他太遠,這樣雖然無法供養他,但卻可以看到他,以此自慰。於是我給先生寫了一封簡訊,說除回巴思外我都照他說的辦;儘管同他分別對我是一種無法恢復的創傷,但我很高興他的想法是正確的,我決不願阻止他的這一改過行為。
接著我以最動人的言詞向他描述了我的困境。我說,我那些可悲的不幸當初曾打動過他,使他對我慷慨友好,我希望現在也能使他對我有點關心,雖然我們那罪惡的勾當已經結束——我相信那時誰也沒有意陷進去;我也願同他一樣真誠地懺悔,但懇求他給我某種環境,以免由於今後可怕的貧困生活,我再次受到邪惡的誘惑;如果他有絲毫擔憂我會給他增添麻煩,那麼我求他讓我回到在弗吉尼亞的母親那裡去,他知道我是從那裡來的,這樣他就毫無顧慮了。我最後說如果他能再給我50英鎊離開的費用,我將給他寄回一份徹底棄權書,保證再不打擾他,除非了解孩子生活是否安穩的消息——假若我看到母親還活著,我的情況又許可,我會讓人把孩子接來,不再給他添麻煩。
到此為止這一切的確是騙人,就是說我根本無意去弗吉尼亞,任何人從我對那段往事的敘述中都可以確信。可我現在是要儘可能得到他最後的50英鎊,很清楚或許這就是我能指望的最後一點錢了。
然而我所提出的理由,即交給他一份徹底棄權書,永不再麻煩他,有效地把他說服。他讓某個人給我送來一張鈔票和一份徹底棄權書讓我簽字,我很坦然地簽了。這樣,雖然我相當不情願,仍最終結束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我不禁在此想到,像我們這樣的人,過了一段放蕩不羈的生活後結果多麼不幸,而且還以什麼清白無辜、熱愛友誼等等為藉口;因為,情慾在那些友誼中通常占有很大份量,即便是最莊重的意志,最終也很可能被一時的欲望戰勝,邪惡會在端莊被打破時乘虛而入——這種端莊,真正純正的友誼是應該嚴格維護的。不過,這些事情我讓讀者自己去作恰當的思考,他們會比我做得更好一些,因我沒多久即忘乎所以,不過是一個非常拙劣的告誡者。
我現在又可自稱為單身女人,再不受婚姻或女主人身份的任何約束。只有做亞麻布生意的丈夫除外,我已近15年沒聽到他的消息了,誰也不能怪我自以為完全和他脫離了關係。並且他在分手時還對我說,假如我沒經常聽到他消息,就可以認為他死了,願意嫁給誰都行。
我把原因講述如下。我曾給哥哥(我現在這麼稱呼他)寫過許多信,一再要求他,母親也幫我說情,使他從弗吉尼亞再次給我送來了一些物品,以彌補先前那批船貨的損失。而這也有個條件,即我得給他密封一份徹底棄權書,雖然我感到難以忍受,仍不得不答應。此事我辦得不錯,在簽棄權書前已先弄到物品,然後我又設法找理由避開它,一拖再拖,最後還藉口簽字前必須再給哥哥去封信。
把補給我的物品算在內,在沒得到最後的50英鎊前,我發現自己一共有大約400英鎊,所以加上那50英鎊共有450多英鎊。我另外還存了100英鎊,但遇到災禍,原因是我把錢投資給一個金首飾商,他後來破產,使我損失70英鎊——他的賠償金還沒超過百分之30。我另有一個盤子,值不了多少錢,同衣物和亞麻布好好保存著。
憑著這些東西我又開始人世生活,可你要想到我已不是住在羅瑟希思的那個女人。首先,我已增長了近20歲,無論從年齡還是到弗吉尼亞度過的那些歲月上看,我的容顏都不比當年。儘管我除了從不屑在臉上抹粉外,總設法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但25歲與42歲之間總是大有區別的。
我千方百計尋找今後的生活道路,極其嚴肅認真地考慮應該如何做,可毫無辦法。我努力讓世人對我的看法好一些,使別人以為我是個闊婦,財產掌握在自己手中——這一點毫無虛假,但前一點即如上所述。我一個熟人都沒有,這是一件最不幸的事,結果我無從請教,最糟糕的是無法把自己處境的秘密向任何信得過的人吐露。憑著經驗,我發現一個女人除了貧困外,沒有朋友算是最糟糕的了。我僅指女人,因為男人顯然能自我請教,自我作主,比女人更明白如何擺脫困難,過上順利的生活。但一個女人如沒有朋友交流心事,以期得到建議和幫助,那麼她十有八九都是要完蛋的,而且她的錢越多越容易受騙上當。上述我投資給金首飾商的100英鎊即如此,當時他的信譽似乎已在下降,而我無人可以請教,對此一無所知,所以才遭受損失。
一個女人處於這種無人指點的孤寂境地時,就像一袋金錢或珠寶掉在公路上,成了下一個來者被捕食的動物。假若發現它的是一個善良正直的男人,他會讓它發出叫聲,使主人又聽見。可它落入好人之手的機會寥寥無幾,太多時候是落入壞人之手,他們會無所顧忌地把它據為己有。
我的情形顯然如此,我成了一個散漫自由、無人引導的可憐蟲,所作所為絲毫得不到幫助和指導。我明白自己的目標和需要,卻不知如何直接去獲得。我希望過上安定的生活,假若遇上一個理性的好丈夫,我會以最純潔的節操作他忠實的妻子。假若我的生活是另一番景像,那麼邪惡只會降臨貧窮之門,而非欲望之門。由於缺少安定的生活,我深知它的重要,它帶給我們的幸福,因此決不會做出任何喪失其幸福的事。而且,我經歷了千辛萬苦之後,會做一個比別人好得多的妻子。在我做妻子的那些時間裡,也絕不會因為自己的行為帶給丈夫絲毫不安。
可這都等於零,我一點看不到令人鼓舞的前景。我等待著,規規舉舉地生活著,儘可能勤儉節約,但一切照舊,所不同的是我手頭的錢在迅速減少。我不知所措,可怕的貧困不斷迫近,沉重地壓迫著我的心。我有一些錢,卻不知存到哪裡,並且那點利息也養不活我,至少在倫敦是如此。
終於出現了新的局面。在我租住的那個屋裡有一個英格蘭北部來的女士,她最愛講述在自己家鄉生活多麼便宜,多麼安樂,一切多麼豐富價廉,人們多麼友好,等等。最後我說我幾乎被吸引住了,想到她的家鄉去生活,因我是個寡婦,雖還有足夠的錢過日子,卻沒辦法增加收入。倫敦又是個奢華的地方,我發現一年的生活費少不了100英鎊,除非我不交朋友,不要傭人,足不出戶,完全隱居——似乎由於貧窮我不得不這樣。
我本來應該先指出,像其他任何人一樣,她總相信我是個很有錢的女人,或至少有三四千英鎊全都在我自己手中。想到我有點去她家鄉生活的意思,她便對我極盡溫和。她說她有個姐姐住在利物浦附近,還有個哥哥是位值得尊敬的紳士,在愛爾蘭有大量財產;大約再過兩月她要回去,如果我願意同她一道去,我會像她一樣受到歡迎,住上一月,假如喜歡還可住得更久一些,直到自己感到有多喜歡那裡。如果我覺得適合在那兒生活,她會負責讓家人去辦,雖然他們自己不收房客,但可以把我推薦給其它如意的家庭,讓我稱心。
如果這個女人了解我的真正處境,她就不會設下如此多的圈套,採取如此多令人厭倦的辦法,結果只會抓住一個貧窮孤寂、幾無用處的人。我的處境的確幾乎讓我絕望,我想即使再壞也壞不了多少,因此對於我將面臨的遭遇並不怎麼擔憂,只要不讓我受到人身傷害。所以我任自己——儘管並沒受到對方大力邀請,她也沒極力表明對我的真誠友誼和善心——我是說任自己被說服與她一同前往。這樣我便作好了出發的準備,雖並不確切知道要走向哪裡。
現在我感到自己相當危難,我在世上就那麼一點錢,此外如上所說,還有一個小盤、一些亞麻布和衣物。至於家具,我幾乎沒有,因我一直租房住。我世上沒一個朋友可以託付那點錢,或者告訴我如何處理它。我想到銀行和倫敦的其它公司,可沒有朋友幫我辦理。把各種票據帶在身上我又認為不安全,丟失它們也等於丟失了錢,那我可就完了。另外,到了異域它鄉,我還有可能因為它們被搶劫殺害呢。我真不知該怎樣辦。
一天上午我忽然想到自己去銀行,過去我曾經常去那兒取利息,發現替我辦事的那個職員非常誠實。尤其是有一次他太正直了,當我數錯錢少領了一些正要走時,他更正過來,給我補上,而他也可把那些錢放入自己腰包。
我向他走去,問他是否願費心幫我這個沒有朋友的窮寡婦出出點子。他說如果我要的建議在他的職權範圍內,他會努力提供,使我不致受欺。不過他還願意幫我另外找一個他的朋友,此人端莊善良,也是銀行職員,雖不在一家公司。他說朋友的見識不錯,我可以相信。「因為,」他補充道,「我願對他和他的每一步負責。如果他騙了你一分錢,你找我好啦。在這些事情上他樂於幫助別人,把這當作是一種慈善行為。」
聽到這話我有點遲疑,但一會兒後我對他說我寧願相信他,因為我發現他誠實,不過假若這不行,我願意首先接受他的推薦。「我敢說,夫人,」他說,「你對我朋友會和對我一樣滿意的,而他完全能幫助你,這我卻做不到。」似乎他銀行的工作擠得滿滿的,沒時間再干份外的事。他又說朋友給我建議、提供幫助不收取任何費用,這的確使我受到鼓舞。
他約好就在當晚銀行關門後,讓我去見他和他朋友。我一看見他朋友,聽見他談說此事,就十分滿意找到一個非常誠懇的人幫助。他的表情說明了這一點,他的品格如我後來聽說,各方面都很好,我一點疑慮都沒有了。
在第一次見面中,我只說了先前說過的話,之後他約我次日再去,說我同時還可向人了解他,以便放心。然而我不知如何去做,原因還是沒一個熟人。
所以我次日又去見他,更隨便地談起我的情況。我詳細講了我的處境,說我是個寡婦,從美洲來,相當孤獨,一個朋友也沒有;我手頭有點錢,就一點點,因為害怕失掉幾乎發瘋,沒一個朋友可以委託代我安排;我打算去英格蘭北部,那裡生活便宜些,以免浪費掉我僅有的一點錢;我願意把錢存在銀行里,可不敢把票據帶在身上;怎樣聯繫,與誰聯繫,我均不知道。
他說我可以開個戶把錢存進銀行,錢入賬後我隨時可以提取。如果我在北方,願意時也可從出納員那裡領取鈔票,不過那將被當作流動金,銀行是不付息的。我可以買公債把錢存放起來,但想處理時必須到城裡辦理轉讓手續,甚至領取半年一度的債息也有些不便,除非我親自到城裡,或者讓某個朋友以他的名義購取公債,代我處理,而這也有和上面一樣的困難。說罷他緊盯住我,微笑一下。最後他說,「幹嗎你不找個管家呢,夫人?他會把你和你的錢都管起來,那樣你就沒麻煩了。」「啊,先生,或許連錢也會沒有了,」我說,「因為我發現那種危險和別的一樣大。」可我記得我當時心裡對自己說,「我希望你問我時公正一些,那樣我在拒絕前會認真考慮的。」
他繼續說他很喜歡我,我有一兩次以為他是認真的,可最後發現他有個妻子才真正覺得苦惱。他承認自己有妻子,但搖搖頭十分憂慮地說此事不假,可實際上等於沒有妻子。我開始想到他的情形也和我前不久的情人一樣,妻子是個精神病人或有類似的情況。不過這次我們沒再多說什麼,他說公事太忙,假如他下班後我願意去他家裡,他會考慮用什麼辦法可靠地處理我的事情。我說我願意去,想知道他住在哪裡。他寫下地址,給我時念了念,說:「拿去吧,夫人,如果你敢於把自己交給我的話。」「是的,先生,」我說,「我想我是敢的,因為你說你有個妻子,而我又不想找丈夫。此外我還敢把錢交給你,那是我世上僅有的一點錢,假如失掉,我把自己交給誰都無所謂了。
他說了一些開玩笑的話,顯得非常客氣文雅,假如是當真的我才高興呢。之後,我按照地址和約好的時間於當晚7點來到他家裡。
他提出幾條建議讓我把錢存入銀行,以便獲取利息;但仍有這樣那樣的困難,因為不安全他不同意這樣做。我發現他的確真誠正直,覺得無疑找到了想找的誠實男人,把自己交給他再好不過了。於是我極其坦然地告訴他,我以前從沒遇到過可以信賴或把自己安全地交託給的男人或女人,可我看出為了我的安全他表現出如此正當的關心,因此我完全可以把自己那點錢交給他去管理——如果他願意替一個窮寡婦當管家,並且得不到絲毫報酬。
他微笑一下,站起身,非常尊敬地向我致意。他說我對他的看法這麼好,使他不得不極其誠懇地對待我;他決不會欺騙我的;他會盡一切努力幫助我,不要任何報酬;不過假若我的這種託付會讓人懷疑他自私,假若我死後他會和我的遺囑執行人發生爭端——他很不願這樣自找麻煩——那麼他決不會接受。
我說如果妨礙他的就是這些,我會很快將它們排除,保證一點困難也沒有。首先,如果說對他有懷疑,現在就該懷疑,用不著還委託他。而且任何時候我產生懷疑,他都可以甩手不幹了。其次,至於遺囑執行人,我讓他確信我在英國既無繼承人又無遺囑執行人,我也不需要他們,只需要他,除非我改變條件,那時他的託付和麻煩都沒有了——我此時一點看不到有任何麻煩。我還告訴他如果我真的死去,那麼錢全部歸他,他對我如此忠誠——我高興他會的——應該得到那些錢。
聽到這話他表情變了,問我怎麼對他有那樣多的好感,顯得無比快樂,說他真願為了我毫無邪惡地希望他是個單身漢。我笑了笑,說事實上他不是,我的要求對他也沒任何企圖,那種希望是不允許的,是在對他妻子犯罪。
他說我錯了。「因為,」他說,「如我前面所說,我有妻子等於沒妻子,希望她被絞死並非罪過。」「我一點不知道你那方面的情況,先生,」我說,「可希望你妻子死總是不對的。」「讓我告訴你,」他又說,「她是妻子等於不是妻子,你不知道我和她是怎樣一種情況。」
「不錯,」我說,「先生,我不知道你們的情況,可我相信你是個誠實的男人,所以我才對你完全信任。」
「唔,唔,」他說,「你說得對,可我還有別的,夫人,因為,」他說,「坦白對你講,她是個娼婦而我成了個姦婦之夫。」他說這話像是在開玩笑,但他笑得尷尬,我發現很使他困惑,說到這事他也顯得鬱鬱不樂。
「由於你講的那些,」我說,「情況的確不同了。可你知道,姦婦之夫也可作一個誠實的男人,根本不會改變那種情況。此外我想,」我說,「你妻子對你那麼不忠,你還承認她是你妻子,可見你對她太忠誠啦。不過這與我是毫無關係的。」「不,」他說,「我確實想到要擺脫她,因為說句老實話,夫人,」他補充道,「我絕不滿意做個姦夫。另外,我敢說這事讓我氣憤到極點,但又無可奈何。做娼婦的人總是要做娼婦。」
我把話扯到一邊,談我自己的事,卻發現他根本不肯,所以我任他講下去。他繼續把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我,話很長無法在此複述,尤其是他回到目前的崗位前離開英國的那段日子,她和一個部隊軍官生了兩個孩子。他回到英國後,在她的懇求下原諒了她,使她過得很好。然而她又同一個亞麻布商的徒弟私奔,把能夠得手的東西都搶走了,現在還在外面鬼混。「所以,夫人,」他說,「她不是因為貧窮才做娼婦的——這是通常的誘餌——而是因為欲望和邪惡。」
唉,我同情他,希望他徹底擺脫她,現在本可以談我的事了,但他依然不肯。最後他直盯住我,說:「瞧,夫人,你是來聽我建議的,我會把你當作親妹妹真心實意地幫助。可我也必須反過來求你幫助,是你讓我不得不這樣的,你對我那麼友好,我想必須聽聽你的意見。告訴我,受到欺騙的可憐蟲應該怎樣對待一個娼婦?我怎樣才能向她討回公道?」
「哎呀,先生,」我說,「我怎麼能對如此難辦的事提出建議。不過她似乎已私奔了,你已完全擺脫她,還想要什麼呢?」「哈,她的確跑了,」他說,「可我並沒因此擺脫她。」「是的,」我說,「她確實可以讓你負債,但法律也給了你辦法去阻止。你可以『用喊聲讓她罷手』,如人們所說。」
「不,不,」他說,「不是那樣的,那一切辦法我都用了。我指的不是那個,我是想徹底擺脫她並再結婚。」
「哦,先生,」我說,「那你必須和她離婚。只要你能證明自己說的話,你肯定能辦成的,那時你就自由了。」
「那太讓人厭煩,費用也很高。」他說。
「瞧,」我說,「如果你能讓任何你喜歡的女人相信你的話,我想你妻子就不會和你爭論她自己都採取的自由行為。」
「當然,」他說,「可讓一個誠實的女人那樣就太無情了。至於另一種情況,」他說,「她已讓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和別的娼婦攪在一起。」
我馬上想到:「你只要向我提出了這個問題,我本來是會完全相信你的。」不過那只是我心裡這樣想,而對他我回答道:「瞧,你把任何願意接受你的誠實女人都關在了外面,因為你譴責所有敢於接受你的女人,斷定現在接受你的女人都不誠實。」
「唔,」他說,「我希望你讓我放心,讓我覺得誠實女人會接受我的。我要大膽試試。」然後他突然問我:「你願意接受我嗎,夫人?」
「在你說了那些話後,」我說,「提這個問題可不好。不過讓我坦然回答你吧,以免你認為我是在等待你妻子放棄——不,我不會接受你的。我和你之間是另外一種事,我並沒指望你會把我嚴肅的請求在我心煩意亂時,轉化成一齣喜劇。」
「唉,夫人,」他說,「我和你一樣心煩意亂,一樣需要別人的告誡,感到如果不能在什麼地方得到安慰 ,我自己也會發瘋。告訴你吧,我真不知所措。」
「你看,先生,」我說,「就你的情況,提建議更容易些。」「說來聽聽,」他說,「我求你,你給了我勇氣。」
「哦,」我說,「假如你的事那麼明白,你們可以合法離婚,那樣你就可恰當地向不少誠實女人提出這個問題。女人很多,你完全可以找到一個妻子。」
「好吧,」他說,「我可是當真的,會聽取你的意見。不過我能先向你提一個嚴肅的問題嗎?」
「除了你問過的,」我說,「任何問題都行。」
「不,這樣回答可不行,」他說,「因為簡單說,這正是我要提的問題。」
「你問什麼都可以,可我已回答過了。」我說。「此外,你認為我那麼邪氣嗎,以為我會事先對這樣一個問題隨便作出回答?難道任何在世的女人都會以為你是當真的,或你全是好意,決不會欺騙她?」
「哎呀,哎呀,」他說,「我沒有欺騙你——我是認真的,考慮一下吧。」
「可是,先生,」我說,有點嚴肅,「我是來求你幫我,請告訴我該怎麼辦。」
「我會準備好的,」他說,「以免你不來啦。」
「不,」我說,「你已阻止我再來了。」
「為啥這樣?」他說,顯得有點吃驚。
「因為,」我說,「你說了那些話,怎麼能指望我還來見你。」
「可是,」他說,「你得保證再來,在我離婚以前我也不再提此事了。可我希望那時你的情況更好一些,因為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否則我根本不離婚。這都由於沒想到你對我這麼好——如果沒別的——不過我還有其它原因。」
他所說的話讓我再高興不過了,然而我明白得到他的辦法,就是當此事看來還很遙遠時與他保持距離,一直到他能實際履行時再接受他。所以我很尊敬地對他說,等他可以談論這些事的時候我們才該加以考慮。同時我告訴他,我要離他遠一些,讓他找到不少使他更高興的對像。這次我們就此打住,他讓我答應第二天為我的事再來,在他的一再要求下我答應了;儘管,如果他更了解我一些,我是不希望他那麼要求的。
次日晚我如約去他家,帶了一個女傭,讓他看出我是雇了女傭的。他本來讓我把女傭留下,我不肯,大聲叫她約9點鐘再來接我。但他不讓我那樣,說他會把我安全送回家,而我又不太高興,心想他會知道我的住處並了解到我的特點和狀況。可我還是大膽答應了他,因那兒知道我的人對我都有利,他知道的我的全部特點就是:我是個有錢的女人,非常端莊樸實。這不管大體上是否真實,你都可以看出所有女人要想在世上得到什麼,都必須維護她們的美德,即使這種美德或許已經喪失。
我發現他還為我準備了一頓晚餐,十分高興。我看出他過得相當不錯,家具完備,使我的確欣喜,因我把它們都看作是自己的了。
現在我們再次談起上一回的話題。他對自己的事的確辦得很切實,說他對我有感情,我對此確實無可懷疑。他自稱從一開始我和他談話他就愛上我了,那時我遠沒有提出把財產交他代管的事。「何時開始的並不要緊,」我想,「只要能持久就很不錯。」然後他說我提出把財產托他代管一事,深深打動了他。「我是那麼打算的,」我想,「可那時我以為你是個單身漢。」吃過晚飯我注意到他一再勸我喝兩三杯酒,不過我拒絕,但仍喝了一兩杯。接著他說向我提個建議,我保證即使我不同意也不會認為帶有惡意。我說希望他不要提出不光彩的事,特別是在他自己家裡,如果是那樣的事,我請他就別說了,以免我不得不怨恨他——這與我對他表示的敬意和來他家裡對他所顯示的信任,是不相稱的。我請他讓我離開,並隨即戴上手套準備走,雖然我同時和他一樣毫無此刻分開的意思。
瞧,他一再讓我不要說到走,並讓我放心,說他決不會提出那種可恥的事,如果我那麼認為,他寧願不說了。
我其實絲毫不喜歡那樣。我說只要他的話不使他丟臉,我聽了也沒什麼不妥,那麼無論他說啥我都願意聽。於是他告訴我他的建議是:讓我嫁給他,雖然他還沒與做娼婦的妻子離婚;為了讓我確信他心懷誠意,他保證在沒和妻子離婚前不要求我和他同住或同睡。一聽這話我心裡就同意了,可還必須對他再扮演一下偽君子,所以我表面上有些激動地拒絕了這一提議,認為它不公正,說這個建議並不令人滿意,而只會使我們捲入不小的困難中。因為,假如他最終離不了婚,我們既無法解除婚姻關係又無法繼續下去。這樣如果他離婚失敗,我請他考慮我們雙方將陷入怎樣一種處境。
總之我繼續和他爭論,以致使他相信這個建議一點不合情理。這時他又提出另一建議,即我應該和他簽一個婚約,條件是他一離婚我就嫁給他,如果離不成婚此約無效。
我說這個建議倒還合理些,不過由於這是第一次我覺得他太軟弱,竟然會認真起來,所以我不習慣一求就答應,但我會考慮的。我逗弄這個情人,就像釣魚者逗弄鮭魚:我發現已把他緊緊鉤住,拿他的新建議開玩笑,把他一推再推。我說他對我了解不多,讓他再去打聽打聽。我還讓他一起到我的住處,雖然不願請他進去,說裡面不像個樣子。
一句話,我大膽避開和他簽婚約,原因是請我一同去蘭開斯特的那個女人一再明確堅持,向我保證說那兒可賺到一大筆錢財,有很多好的東西,我因此被吸引想去試試。「也許,」我說,「我會很好糾正自己的。」然後我無所顧忌地阻止了我這個誠懇的人——我與其把他當做一個情人,不如把他當做一個富人。
總之我避免了和他簽約,告訴他我要去北方,憑著我托他辦的事他會知道給我的信寫到哪裡;我願向他作出充分保證我對他是敬重的,願把幾乎我在世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至此我願向他許下諾言,一旦他得以離婚,只要他告訴我我就回到倫敦,那時我們再認真談論此事。
我得承認,這個意圖並不高明,雖然我被請到蘭開斯特去的意圖還要糟糕得多,從後來發生的事便可知道。就這樣我和我稱為的朋友到了那個港市。一路上她對我很好,表現出非常真誠坦然的情感,除馬車費外其餘的錢她全包了。她哥哥還帶了一輛高雅的馬車到沃里唐接我們,把我們送到利物浦,對我真是客氣到極點。
我們還在利物浦一個商人家被好好款待了三四天,由於後面發生的事我不願說出他的名字。然後朋友對我說她要把我帶到她的一個叔父家,我們在那裡也會受到極好款待。她稱作的叔父派了一輛馬車和四匹馬來接我們,我們又趕了近40英里的路,我不知那是什麼地方。
不過我們來到一座紳士邸宅,這兒有一大家人,一個寬闊的花園,人們的確很不錯,我朋友被叫作表妹。我對她說如果她事先決定把我帶到這些人中來,應該讓我穿得更好一些。女人們注意到這點,非常有禮地對我說,她們在自己家鄉並不像在倫敦那樣根據服飾評價一個人,她們的表妹已對她們充分講述了我的姿色,所以我是用不著衣服來打扮的。總之他們款待我並非好像我有目前的情況,而是好像他們以為我過去的那種情況,即我是一個有錢的寡婦。
我在這裡發現的第一件事,即全家人都是天主教徒,包括我那個做表妹的朋友。然而世上要算他們對我再好不過了,我受到最完美的禮遇,假如我有他們那種信仰也會一樣的。事實上,就宗教而言我不懂任何完美的原理;我很快學著說稱讚羅馬教堂的話,尤其是我告訴他們,關於宗教,在基督教徒中儘管有這樣那樣的異議,但我很少看到教育上的偏見;假如我父親是個天主教徒,我無疑會和他們一樣熱衷於自己的宗教。
這使他們大為滿意,日夜都有好心的人圍住我說著令人愉快的話,所以也就有了兩三個做母親的跟著我講有關宗教問題。我也很誠懇,毫無顧忌地和他們一起望彌撒,完全照他們的樣子做。不過我也不願顯得太虛偽,只是大體上給他們一點鼓勵,以為假若我能懂得天主教義——如他們所稱——我是會成為羅馬天主教徒的。因此這事才作罷。
我在這裡逗留了約6個禮拜,然後我的指導者把我帶回到某個鄉村,大約離利物浦6英里。她稱作的哥哥坐自己的四輪輕便馬車來見我,還帶了兩個男僕,他們穿著漂亮號衣。他接下來便向我求愛。就我而言,人們可能認為我是不會受欺騙的,我自己確也這麼想,因為家中有一張可靠的王牌,我決不放棄它,除非我有很大改進。但她這個哥哥顯然是值得我傾聽的對像,他的財產至少每年增加1000英鎊,而他妹妹說值1500英鎊,大部分在愛爾蘭。
不會有誰來問我這個大闊婦——人們是這樣看的——究竟有多少財產,我那虛偽的朋友從愚蠢的道聽途說中,把我的錢從500英鎊提升到5000英鎊,來到鄉下後她又說成15000英鎊。那個愛爾蘭人(我是這麼認為的)對這一誘惑簡直發瘋,總之他向我求婚,送我禮物,像個瘋子為了求婚而大肆花費,欠下債務。但公正地說,他看起來是個格外不錯的紳士,身材魁梧勻稱,向女人求愛非同尋常,談起他的園林、馬廄、馬匹、獵場看守人、佃戶和僕人來那麼自然,仿佛他置身於一座富麗的房子裡,使我覺得他說的一切歷歷在目。
他從不過問我的財產問題,只向我保證說,等我們去了都柏林他會從良地中每年給我600英鎊的寡婦授予產,為實際能履行,他願在此同我簽一份贈與契約或協議。
這樣的話我的確不常聽到,真不知如何是好。我心中有一女魔,時刻對我說她哥哥過得多麼闊氣。一次她竟來對我發號施令,說我的車要如何裝飾,另一次說我的侍從應穿什麼樣的衣服,總之我被弄得眼花繚亂。此時我已無力拒絕了,簡單說我同意嫁給他,可為了更隱秘些,我們坐車去了更遠的鄉下,在一個牧師的主持下結婚——我相信這和一位英國大牧師主持的婚禮一樣有效。
我拋棄了那個忠心的人,不能說沒想到這件可恥的事;他真誠地愛我,一心要擺脫對他粗俗無禮、醜惡可恥的娼婦,指望和自己新找的人過很幸福的生活,可這女人現在卻投入另一個男人懷抱,其行為幾乎同那個娼婦的一樣可恥。
可是那閃耀的巨大財富,那種種美好的東西——眼前這個受欺之後又在欺騙我的人,時時刻刻讓它們呈現於我的想像中,把我匆匆拉開,使我無暇考慮倫敦或那兒的任何事,更不用說我對那個男人應盡的責任,他的優點遠遠超過身邊這個男人的優點。
但事情已經解決,我投入了新配偶的懷中,他沒什麼兩樣,不過確實財富可觀。每年不少於1000英鎊的收入,也夠得上他現在看起來的那種常有的生活條件了。
我們結婚約一月後他提起讓我去西切斯特,以便乘船到愛爾蘭。但他並沒催促我,我們又住了近3個星期,他才讓人從切斯特駕一輛馬車到人們所稱的「黑岩」接我們,那兒在利物浦對面。在這裡我們坐上一隻叫做舢板的好船,船上有6把槳;他的僕人、馬匹和行李被送上一艘渡船。他向我表示歉意,說他在切斯特沒有熟人,不過他會在某個私房為我找到很好的住處。我問他在切斯特待多久,他說只待一兩晚上,然後立即雇一輛馬車到霍利黑德。我說一兩晚上根本用不著麻煩去找私人住處,切斯特這麼大,我肯定好的旅館、招待所不少。這樣我們住進了一家離大教堂不遠的旅館,我忘了它的招牌是什麼。
丈夫談到去愛爾蘭時,問我離開前在倫敦是否沒辦的事了。我說沒什麼大事,一些小事去都柏林後寫信就可解決。「夫人,」他很尊敬地說,「我想你的大部分財產——我妹妹說你存在英國銀行里——是非常安全的,不過我們走前也許必須到倫敦把那些事處理了,以免今後需要轉讓或改變所有權。」
我顯得奇怪的樣子,說我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也不知我在英國銀行里有任何財產,希望他不要說我曾告訴他我有。不,他說,我沒對他說過,是他妹妹說的我的大部分財產存在那裡。「我不過只是提提,親愛的,」他說,「這樣如果有機會處理或安排此事,就沒必要再乘船回來,那既危險又麻煩。」他補充說,他不願讓我在海上冒太大的風險。
我對他的話感到吃驚,考慮其中是什麼意思,立即想到我那個叫他哥哥的朋友向他過分美化了我。我想,在我離開英國前,在我去異國它鄉把自己交給不知誰的手中前,我要弄清到底是什麼原因。
因此次日上午我把他妹妹叫進我房間,對她說了我和他哥哥的談話,請她告訴我她對他都說了些什麼,她促成這樁婚事又是以什麼為基礎的。她承認對他說過我是個大闊婦,那是在倫敦的時候。「說過?」我激動地問。「我告訴過你嗎?」沒有,她說,我的確從沒對她說過,可我有幾次說我的錢都是由自己安排的。「不錯,」我很快回答,「但我根本沒說什麼闊婦的事,沒有,在這個世上我只有100英鎊或價值100英鎊的東西。為了生活得便宜一些,」我說,「我才同你來到英格蘭北部,說是闊婦難道不矛盾嗎?」我不安地大聲說,丈夫聽到後走進來,我讓他坐下,有重要的事對他們兩人講,他絕對有必要聽見。
我說話顯得很有自信,倒使他有點不安起來,先關好門,然後坐在我身邊。我非常生氣,轉身對他說,「親愛的,」(我對他說話還是溫和的)「你娶我恐怕受了極大傷害,對你造成的損失無法彌補,而這與我毫無關係。我自己一點沒錯,希望得到公正的對待,該怪誰就怪誰,我自己是不承擔任何責任的。」「我娶你有什麼損失,親愛的?」他問。「我希望不管從哪方面講都是我的榮幸,對我有利。」「我很快會向你解釋,」我說,「恐怕你沒理由自認為對你有好處。不過我向你保證,親愛的,」我又說,「我與此事毫無關係。」
他現出慌亂不堪的樣子,我想他在猜測將發生的事,但他看著我只是說,「講下去。」他靜靜坐著,像在聽我說下文,於是我繼續道:「昨晚我問過你,是否我向你吹噓過我的財產,或對你說過我在英國銀行及其它地方有任何財產,你承認沒有,事實也千真萬確。現在我要你當作你妹妹的面,告訴我是否我給過你什麼理由,讓你產生那種想法,或者我們是否談過此事。」他又承認我沒有,只說我看起來總像一個有錢的女人,他也相信,希望自己沒受騙。「我不是在問你是否受騙了。」我說,「恐怕我們兩個都受騙了,我只是說我與你受騙毫無關係。
「剛才我在問你妹妹,是否我對她說過我有任何錢財之類的東西,或告訴過她有關具體情況,她承認我沒有。小姐,」我對她說,「如果我讓你覺得我有不少財產,那麼請你對我公正一些,可以的話不要指責我。唉,我真有那麼多錢,幹嗎要省下我實際有的那一點點,同你到這裡來過便宜的生活?」她對我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能否認,只說在倫敦有人告訴她我有一大筆錢存在英國銀行里。
「現在,親愛的先生,」我說,又轉向我的新丈夫,「請公正地告訴我是誰欺騙了我們兩個,以致讓你相信我是一個闊婦,和我成婚?」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僅指著她,一會兒後勃然大怒,我一生還從未見過這麼憤怒的男人。他詛咒她,說她什麼樣的娼婦都做盡了,把能想到的惡名臭名都說完了,說她毀了他,告訴他我有15000英鎊,他為得到這樁婚事還將給她500英鎊。然後他對著我又說,她根本不是他妹妹,而是做了他兩年的娼婦;她已從這件交易中要走他100英鎊,假若事情像我說的那樣他就給徹底毀了。他在狂言亂語中發誓要立即放她的血,把她和我都嚇壞了。她哭著,說都是她在我住的地方聽別人講的。可這更加激怒了他,認為她竟然會如此欺騙他,不是根據權威事實而是道聽途說。接著他轉向我,十分禮貌地說恐怕我們兩個都完了。「因為,坦白說,親愛的,我沒什麼財產。」他說。「這個魔鬼讓我卷進此事中,把我僅有的那點錢都掏光啦。」她趁他和我認真談話的機會離開了屋子,我從此再沒見到她。
現在我和他一樣驚惶失措,不知說什麼。我想了很多,覺得自己是最糟糕的了;可他說自己給毀了,他也沒什麼財產,簡直讓我氣得發狂。「唉,」我對他說,「這種騙人的把戲真是狠毒,因為我們是在雙重欺騙下結婚的:你似乎由於失望給毀了;如果我有一大筆財產我也上當受騙,因你說你什麼都沒有。」
「那樣的話你的確受了騙,親愛的,」他說,「可並沒完蛋,15000英鎊會使我們兩人在這裡過得相當不錯。我先前已決定把每一點錢都交給你,哪怕一便士都不騙你。其餘的錢我會在有生之年彌補起來的,以表示我對你的感情和疼愛。」
他確實滿懷誠意,我也真正相信那是他的心裡話,相信就他的性情和舉止而言,他是能夠像任何男人一樣讓我幸福的。可是他沒有財產,還由於那個可笑的原因在此欠下債務,使所有前景陰鬱可怕,我真不知該怎樣說怎樣想。
我說我發現他有那麼多的愛心,那樣好的性情,卻突然陷入可悲的境地,太不幸了;我只看見毀滅等待著我們。因為由於我,不幸的是我僅有的那點錢只能維持我們一周的生活。說罷我掏出一張20英鎊的鈔票和11幾尼,對他說是從我小小的收入中省下來的,根據那個傢伙告訴我的有關那裡的生活情況,我以為可讓我過上三四年。如果這點錢從我這裡拿走我就身無分文了,而他也明白一個女人衣袋裡沒有錢會是什麼樣子。但我還是對他說假若他願意要,就拿去好啦。
他萬分憂慮地說——我想我看見他眼裡含著淚水——他是不會去碰的,想到要把我的錢財奪光讓我陷入苦難,他就感到厭惡。他說他還剩下50幾尼,他在世上就僅有這點錢了,然後他把錢拿出來拋到桌上,叫我拿著,儘管他自己會因此挨餓。
我同樣憂慮地回答說,聽見他說那樣的話真讓我受不了;另一方面,如果他能提出任何可行的生活路子,只要適合我做什麼都行,他要我多節儉我就多節儉。
他求我別再說那樣的話,那會使他心煩意亂的。他說憑受到的教養他本該做個紳士,雖然這麼運氣不佳,眼下他只想到一條路,而我要回答他一個問題,否則也辦不到,不過他說我並非一定得回答。我說我會作出誠實的回答,至於他滿不滿意我就不知道了。
「唉,親愛的,那麼坦然告訴我,」他說,「你那點錢可以使我們過上哪一種狀況的生活?或什麼狀況都談不上?」
我有幸沒暴露自己或自己的處境,就像沒暴露我的名字一樣。不管他性情多好,為人多誠實,但我看出對他沒什麼指望的,也知道所需的生活費用不久就會用盡,因此我決定除那張鈔票和11幾尼外把一切都隱瞞。甚至假若失掉了那點錢,在他接納我的地方居住下來,我還會很高興呢。不錯,我還有另一張30英鎊的鈔票,我帶在身上的就這些了,以便把它作為我在這裡的生活費,因我不知道我能得到什麼。那個做媒人的傢伙把我們兩個都出賣了,還讓我相信嫁給他對我有利這種怪事;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願意手頭一點錢沒有。考慮到他的困境——我打心眼裡同情他——我隱瞞了這張鈔票,這樣對其餘的事才更從容一些。
還是回到前面的問題吧,我對他說我根本沒有意欺騙他,今後也絕不會。我很遺憾告訴他,我有的那點錢不夠我們兩人的開支,在南方我一個人都不夠用,所以我才把自己交給那個叫他哥哥的女人手裡。她向我保證說,在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叫曼徹斯特的城裡,我一年大約花6英鎊都能過得很好。我的年收入沒超過15英鎊,我想是可以過得輕鬆的,同時又盼著日子更加好起來。
他搖搖頭,沉默不語,我們度過了一個非常憂鬱的夜晚;然而仍一道吃晚飯,一起睡覺。快吃完飯時他顯得有所好轉,更輕鬆一些了,還要了一瓶酒。「嗨,親愛的,」他說,「雖然我們倒霉,但沮喪是沒一點用處的。好啦,儘量別那麼難過,我會努力想辦法過下去。如果你能維持自己的生活,那再好不過。我得再去世上闖一番,男人應有男人的思想,沮喪等於是向不幸低頭。」說罷他倒滿一杯酒,向我舉杯,酒喝下去時一直握住我的手,說他主要是為我擔心。
他的確具有一種真誠豪俠之氣,這就更加使我痛苦。與其被一個惡棍毀掉不如在一個可敬的男人手中完蛋,那還讓人寬慰一些;不過最大的失望是在他一邊,因他真的已用去不少錢,而且她那些惡劣的條件也很不一般。首先,我們可見那個騙人傢伙卑鄙的德性,為了自己得到100英鎊,讓他再多花三四百英鎊也願意,儘管他或許在世上就那麼點錢甚至那點錢都不夠。而這時她並沒絲毫根據說我有任何財產,或是個闊婦之類,僅憑別人在茶桌旁的一點閒談而已。說實話,企圖欺騙一個有錢的女人——假如我是的話——是夠卑劣的。把別人貧困的處境說得非常好,這是一種欺詐的手段,也很不道德。但我們的情況略有不同,即事情對他有利,因他不是一個專門欺騙婦女的無賴,不像有些人那樣一一騙到六七個闊婦後,搶到錢財便逃之夭夭。而他已是個有教養的人,雖然生活不幸,地位卑微,可他過得也不錯。假若我是個闊婦,我會對那個出賣我的蕩婦勃然大怒的;但對於他,得到一個有錢女人真不是什麼壞事,他確也是一位可愛的男人,慷慨大方,富有見識,性情相當好。
那晚我們好好作了一次密切的交談,因彼此都沒怎麼睡著。他為自己對我的那一切欺騙很後悔,好像犯了重罪要被處決似的。他又把身上的每一先令都給了我,說他打算去服兵役,以便再掙些錢。
我問他為什麼心這樣狠,竟把我帶到愛爾蘭去——我想他是沒法在那兒養活我的。他把我抱在懷裡。「親愛的,」他說,「我根本就沒想到去愛爾蘭,遠更不用說帶你去那裡了。我對人們說了一些假話,帶你到這兒只是為了躲避他們,這樣在我沒錢的時候就沒人向我要了。」
「可是,」我說,「我們接下來是要去哪裡呢?」
「唉,親愛的,」他說,「我把事前的整個計劃向你坦白吧。我原打算到這裡後問問你錢財的事,正如你已看見的,等你談得比較具體時——我想你會的——我就藉口把去愛爾蘭的航程推遲一段時間,再帶你去倫敦。那時,親愛的,」他說,「我就決定把我自己情況全都告訴你,讓你知道為使你答應嫁給我,我確實玩弄了那些手段。可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請求你原諒,對你說我會竭盡全力讓你今後幸福,使你忘記過去的事。」
「不錯,」我對他說,「我發覺你很快會征服我的;但此刻讓我不安的是,依我現在的處境你很難看出我會順從你,把你對我的欺騙都不放在眼裡,以報答你如此善良的性情。不過親愛的,」我說,「我們現在咋辦呢?我們都完啦,沒吃沒穿的,和好有什麼益處?」
我們提出許多想法,可不知從何處著手,也就毫無結果。最後他求我別再說了,因為,他說那會讓他心碎的。於是我們略略談了點別的事,他便像任何丈夫一樣離開我睡覺去了。
次日早晨他先起床。我的確幾乎徹夜未眠,睏倦極了,近11點才起身。這段時間他帶上自己的馬、3個僕人和所有亞麻布及行李,走了,留下一封簡短而感人的信放在桌上:
親愛的:
我是個混蛋,欺騙了你,可都是被一個卑鄙的傢伙拉進去的,這不是我的生活原則和慣常行為。原諒我,親愛的!我最真誠地請求你諒解。我對你不誠實,成了最最痛苦的男人。我曾經為擁有你如此快樂,現在又為不得不遠離你萬分難過。原諒我吧,親愛的;我再說一次,原諒我!我無法見到你被我毀滅,而我又不能供養你。我們的婚姻等於沒有,我再見不到你了,所以我在此把它解除。如果你再婚對你有利,別因為我拒絕。我這兒以一個正派男人的身份向你發誓,如果我知道了你再婚——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我絕不會打擾你的安寧。另一方面,假如你沒再婚,並且我竟有了一大筆錢財,無論你在哪裡全都歸你。我把剩下的一點錢放在你的衣袋裡,帶上女傭坐馬車回倫敦去吧。希望這點錢夠盤纏用,而不需花你自己的。再次真誠請求你原諒——只要我想到你永遠會這樣的。再見,親愛的,永別了!你最親愛的。
j.e.
這次分別,使我受到從未有過的巨大打擊。我在心裡上千次責怪他丟下我,因我本來是要跟他到天涯海角的,即使討口要飯。我摸衣袋,發現10幾尼錢,他的金表,兩隻小戒子,一隻僅值6鎊的小鑽石戒,還有一隻很簡單的金戒。
我坐下一連兩個小時呆看著這些東西,幾乎一言不語,直到女傭來打斷我,說午飯準備好了。我只吃了一點,之後一陣大哭,不時叫他的名字(他叫詹姆斯)。「唉,傑米!」我說。「回來,快回來。我把一切都給你。我願意去討口,和你一起挨餓都行。」我這樣胡言狂語著在屋裡急轉了幾圈,又時時坐下,再轉來轉去,呼喚他回來,接著又哭,一下午就這樣過去了。約7點鐘時天色已晚(時值8月),使我吃驚得說不出話的是,他竟然回到了客棧,並直接跑上我房間。
我驚惶失措,他也一樣。我想像不出如何是好,不知是高興呢還是遺憾。可我的感情壓倒了一切,不可能掩蓋內心的喜悅——這喜悅之大,不是笑所能表示的,我一下哭了起來。他一進屋就奔向我,把我抱在懷裡,一言不發緊緊摟住親吻,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最後我說道:「親愛的,你怎麼能丟下我呢?」他沒回答,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一陣狂喜之後,他說他已到了15英里多遠的地方,但想到必須再回來看我,和我告別,否則無法前行。
我告訴他我是如何度過這段時間的,多麼高聲地呼喚他回來。他說在德納米爾林里他聽得清清楚楚,那兒大約12英里遠。我笑起來。「別,」他說,「別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因為假如我一生聽到過你的聲音,也就聽到了你在大聲叫我,有時我還以為看見你向我追來呢。」「啊,」我說,「那我說啥了?」——我還沒把說的話告訴他。「你在大聲叫,」他說,「說,唉,傑米!唉,傑米!回來,快回來。」
我笑他。「親愛的,」他說,「別笑,這是沒錯的,你的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就像你現在聽見我的聲音一樣。如果你不反對,我願意去當著縣長的面發誓。」這真使我感到吃驚甚至被嚇住了。我把實際情況告訴他,說我怎麼呼喚的,正如上面那樣。我們為此又樂了一會兒,然後我說,「瞧,你就別再離開我啦,我寧可跟你走遍世界。」他說離開我對他也是一件非常難辦的事,但又不得不這樣,所以他希望我儘量過得好一些;至於他,他將遭受毀滅——他預見到了這一點。
不過,他說他考慮到了丟下我一人去倫敦的事,那可是一個漫長的旅程;既然他去那裡和去別的地方都行,他就決定把我送到倫敦或它附近;如果那時他真的不辭而別,我可不要怪罪他,他還讓我為此作了保證。
他說自己如何把3個僕人解僱,賣掉他們的馬,讓他們去自謀生路,那一切都是在路上一個小鎮很快辦完的,該鎮在哪裡我不知道。「並且,」他說,「想到他們比自己主人幸福得多,我還獨自流了不少淚呢,因為他們又可到下一個主人家去找事做,可是,」他說,「我卻不知去哪裡,拿自己咋辦。」
我告訴他,離開他我痛苦萬分,處境再糟糕不過了;現在他已回來,我就不離開他,只要他願意把我帶在身邊,無論去哪裡都行。同時我答應一起去倫敦,但不同意他最終要與我不辭而別,開玩笑說假如他那樣,我又會像先前高聲把他叫回來。然後我拿出手錶、兩隻戒子和10幾尼錢還他,可他不要,使我相當懷疑他決意要在途中離開我。
事實上,他所面臨的困境,他信中那些滿懷熱情的話,在整個這件事中我所受到的親切禮貌的對待,他所表現出的關心,他自己的錢財本來不多卻把大部分給了我的事——這一切給我留下深刻印像,讓我無法想到與他分別。
兩天後我們離開切斯特,我坐驛車他騎馬。走前我把女傭解僱了。他很不贊成我這樣,可她是在鄉下雇的(倫敦沒傭人),我說到城裡後就把那可憐的人辭了會顯得太狠,並且在路上也是不必要的開支。他這才滿意放心了。
他一直隨我到了鄧斯特布爾,離倫敦不過30英里。這時他說命運以及他自己的不幸使他不得不離開我,他去倫敦不方便,其原因我知道了毫無意義,我看出他準備走了。我們坐的驛車通常在鄧斯特布爾不停,但我請求停一刻鐘,大家才同意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一會兒,我和他走進客棧。
來到屋裡,我說只有一件事求他,既然他不能再走了,就要准許我和他在鎮上呆一兩周,以便在我們最後分別時,想想什麼辦法不讓兩人都完蛋,而且我還有重要的事告訴他,他或許會發現可行,對我們都有利。
這個建議極其合理,無法拒絕。於是她叫來女店主,說自己老婆病了,病得很重,不想再坐驛車趕路,那簡直把她累得要死。他問她是否能找一間清靜的屋子讓我們住兩三天,讓我休息一下,因旅途讓我受不了。店主是個好心的女人,教養不錯,頗樂於助人,立即來看我,說店裡有兩三間非常清靜舒適的屋子,她肯定我看了會喜歡的,並且我還可以用她的一個女傭,這個女傭只管服侍我。這可太好了,我不能不接受;因此我去看了一下房間,十分喜歡,確實布置得相當完好舒適。這樣我們付了車費,取出行李,決定在這兒呆一些時間。
我對他說,我要和他住在這裡,直到把我的錢花光,但一點也不讓他花自己的。我們就此好心爭吵了一番,不過我說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高興有他陪伴了,要求他只在這一件事上聽我的,其餘的事全由他作主,他這才默許。
在這兒,一天傍晚我們去田野散步時,我對他說現在就把我提到過的事說出來。我告訴他自己怎樣在弗吉尼亞生活過,那裡有我的母親,我相信她還活著,儘管我丈夫已去世幾年。我說假如我的錢財沒白花——順便說一下,我曾讓它增加了不少呢——那麼我在他面前可就富啦,我們也用不著像現在這樣分開。然後我進一步講述那裡居民們的生活方式,當地政府如何把大量土地交給他們,或者以不足掛齒的低價賣出。
接著我向他全面確切地講述了種植情況,說一個勤勞的人,如何帶上相當於英國商品兩三百鎊的錢,和一些僕人及工具,很快就可以讓一家人安居下來,不出幾年就會攢下一筆財產。
我又告訴他那裡出產些什麼,種前先如何整治土地,一般的增產怎樣,還向他說明這樣開始之後,只需幾年我們就肯定會富起來,就像現在我們肯定會窮下去一樣。
他對我的話感到意外,因我們幾乎一周都在談這個話題,我甚至白紙黑字寫下來——如人們說——假如行為正當合理,我們不興旺發達起來才怪呢。
這時我告訴他,我打算怎樣湊到300英鎊左右的錢,爭辯說此辦法好極了,可以消除我們的不幸,使我們在世間又過上所期望的生活。我還補充道,7年後我們即可把種植園交給信得過的人,重返這裡,用它的收入過上美滿日子。我舉出一些類似例子,說那些人目前在倫敦就過得很好。
總之我一再要求他接受,他也幾乎同意,可仍然因為什麼事他放下了,最後忽然一轉,差不多說起去愛爾蘭同樣的事來。
他說一個男人只要能安心鄉村生活,湊到錢去租、買土地,他就可每年花50英鎊在愛爾蘭租用田塊——相當於這兒200英鎊的出租費。而且那裡土地肥沃,出產豐富,即使我們沒有很多的儲蓄,生活也必定非常不錯,與英國年收入3000英鎊的紳士不相上下。他還計劃好了把我留在倫敦,自己去愛爾蘭闖;如果他覺得可以為我打下一個像樣的生活基礎,以表示他對我的敬重——他毫不懷疑自己應這樣——他就來接我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