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弗蘭德斯 · 摩爾·弗蘭德斯一

我的真名在新門監獄和老貝利的檔案或註冊簿中,都十分清楚。我行為特殊,而一些重要的事情仍受到這種行為的左右,因此勿指望在本書中見到我真名及有關我家庭的報道。也許我死後會更加清楚的,但目前不適合,真的不適合,雖然會得到大赦——甚至包括所有的人或所有的罪行。 這樣說就足夠了吧:我的一些萬分不幸的夥伴,知道我叫摩爾·弗蘭德斯,因此請允許我暫叫這個名字,直至我敢於承認自己過去和現在是誰為止。我那些夥伴們再無法傷害我了,他們已登上絞刑台走向另一世界——我也曾經常預料自己會如此。 我聽說在我們的某個鄰國——法國還是別的國家我均不得而知——國王命令說,罪犯被判處死刑、流放或派去劃大船,若留下無依無靠的孩子,他們要立即被政府照管,送入稱為「孤兒院」的慈善機構。他們在這裡被撫養長大,給衣穿飯吃,並受到教育。當適合走上社會時,他們或去經商做買賣,或從事各種服務,靠誠實勤奮自食其力。 假如我們國家也有此慣例,我就不會成為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孩,沒有朋友,沒有衣穿,無援無助。因命中不幸,我未明事理、不知所措時,便陷入深深的困境,走上了醜惡可恥的生活道路,這道路必將很快致人的身心於死地。 但情況並非如此。我母親因不足掛齒的「偷竊」,即在奇普賽德向某個布商借了3塊上等荷蘭麻布,就被判以重罪。具體情況太長,無法重述;我聽人們眾說紛紜,簡直不知哪個正確。 不過有一點大家眾口一詞,即我母親懇求說自己懷著孩子,經查已到了胎動期,因此她被緩期執行死刑約7個月。之後人們說她又被繼續審判,但得到恩賜,流放到種植園,在我半歲左右時就丟下了我,使我無疑落入壞人手裡。 我當時太小太小,無法講述自己的事情,全憑道聽途說。這樣說就已足夠了:因我出生在一個很不幸的地方,所以搖籃中時沒任何教區為我提供營養食品;我怎麼活下來的也根本無法講出,只是據說我母親的某個親戚把我領走,可誰出的錢誰作的安排,我均一無所知。 我首先記起或聽到有關我自己的一種說法,是我曾經和一群叫吉普賽人或埃及人的一道遊蕩。但我想時間不長,因皮膚並沒像他們帶著的所有孩子那樣變色。我也說不請是怎樣到了他們當中又是如何離開他們的。 那是在埃塞克斯郡的科爾徹斯特,那些人丟下我,不過我記得我離開了他們(我隱藏起來,不願再跟他們走下去)。可對當時的情形我無法詳說,只記得科爾徹斯特的一些教區牧師把我帶去,我說我是和一些吉普賽人來到鎮上的,但我不想再和他們走下去,所以他們就留下我。不過他們到了哪裡我不知道;教區的人派人四處打聽,好像也沒打聽到。 在某種程度上說我現在是需要供養的,雖然按照法律我不屬於教區某個鎮負責救濟的對像,但大家知道我太小,才不過3歲,幹不了活,所以鎮上的官員們同情我,同意照顧我,讓我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好像我就出生在此地一般。 在他們對我的撫養過程中,我有幸被寄養(如人們所說)到一個婦女家。她的確很窮,但原來情況好些。撫養我這樣的人,她可以獲得一點生活費;她要保證讓孩子們有吃有穿,直到他們到達一定年齡,然後政府就讓他們出去工作,自謀生路。 這女人還辦了一個小小的訓練班,教孩子們讀書、幹活。瞧,由於她以前的生活環境不錯,她撫養孩子既十分在行又非常細心。 而最可敬的是,她首先極為嚴謹認真地養育著孩子,因她自己就是一個莊重虔誠的女人;其次,教會他們善於持家,保持整潔;再次,做到講究禮貌,舉止文雅。這樣,雖然我們吃穿住的都較差,但個個變得禮貌文雅,仿佛從舞蹈學校出來的一樣。 我一直在這兒生活到8歲,忽然聽說地方長官(我想人們是這樣叫的)說我該去干侍候人一類的活了,讓我很害怕。不管我走到哪裡,也只能跑跑腿,替廚子的女傭干點苦活,這點他們常告訴我,讓我大為驚恐。因為我對去干侍候人的活(如他們說)相當反感,雖然我那麼年幼。於是我對養育我的人說,只要她同意,我是可以不靠侍候人養活自己的,因她教會了我縫織毛衣——這是該城的主要行業。我還說如她願留我,我會替她幹活,很賣力地幹活。 我幾乎天天對她說賣力幹活的事。一句話,我整天只是幹活,哭泣,這使那位仁慈善良的女人深感不安,終於給我以關懷,因她非常愛我。 此後有一天,她來到所有貧苦孩子幹活的屋子,就坐在我對面而不是她平常的女主管的位置上,好像特意觀察我,看我幹活。我正在做她讓我做的事,記得是給她接手做的襯衣貼標籤。一會兒後只聽她說:「你這個傻孩子,老是哭。」(我當時正哭著)「請告訴我,你哭啥呢?」「他們要把我帶走,」我說,「讓我去替別人服務,可我又不會做家務。」「瞧,孩子,」她說,「雖然你不會做,但總能學會的,他們最初也不讓你乾重活。」「不,他們會的。」我說。「如果我不干他們會打我,女傭會打我,讓我乾重活,可我才是個小女孩,干不下。」然後我又哭起來,直到再也說不出話。 這使我慈母般的保姆受了感動,她決定我暫不做侍候人的事。於是她讓我不哭,說她向鎮長先生說說,等我大些了再去干侍候人工作。 唉,我仍不滿意,想到最終還是要去侍候人我真害怕,即使她保證讓我20歲才幹這工作,情況也一樣。僅擔憂這一天總會到來,我也會哭個不止的。 她見我還不平靜,對我生氣了。「你想要什麼?」 她說。「我不是對你說等大些了再去嗎?」「是的,」我說,「可我總得要去。」「唉呀,怎麼啦,」她說,「這姑娘瘋了嗎?怎麼!你想當一個貴婦人呀?」「對,」我說,哭得很傷心,最後嚎啕起來。 這位年老而有教養的女人對我笑了——這是肯定的。「唔,太太,不錯,」她說,嘲笑我,「你會成為一個貴婦人的。不過你如何成為貴婦人?怎麼!就憑你的那些指頭?」 「對,」我又說,非常天真。 「唉,你能掙到什麼?」她說。「你一天能掙到多少?」 「紡織時掙3便士,」我說,「平縫時掙4便士。」 「哎呀!可憐的貴婦人,」她又笑著說,「那對你有啥用呢?」 「那會養活我,」我說,「只要你讓我和你一起過。」我可憐巴巴地帶著懇求的語氣說,讓這個為難的女人同情我,如她後來告訴我的。 「可是,」她說,「那樣並不能養活你,讓你買到衣穿。所以誰給你買小貴婦人穿的衣服呢?」她問,一直笑著看我。 「那麼我幹活再賣力些,」我說,「錢全部歸你。」 「可憐的孩子!怎麼能養活得了你。」她說。「你吃飯的錢還不夠呢。」 「那我就不吃,」我又很天真地說,「只要跟你一起生活就行。 「唉,你不吃飯能生活?」她問,「對,」我又說,簡直像個孩子,仍然哭得很傷心。 這一切我毫無心計,顯然完全是自然的;但卻相當天真,充滿感情。總之,這使慈母般善良的女人也哭起來,最後竟哭得和我一樣厲害,她把我帶出教室,說:「好啦,你不會去干侍候人活的,你不會離開我。」我才暫時平靜下來。 這之後她去拜訪鎮長,他們談到我的事,我那好心的保姆把整個情況告訴了鎮長先生。他很感興趣,讓太太和兩個女兒都來聽,這當然使他們大家夠開心的了。 然而不到一周,鎮長太太和她兩個女兒忽然來看望我年老的保姆以及她培訓班的孩子們。她們環顧片刻後,鎮長太太問我保姆:「瞧,夫人,請問哪個是要當貴婦人的小女孩?」我聽見這聲音,極為害怕,雖不知為什麼。這時鎮長太太向我走來。「喂,小姐,」她說,「你在作什麼?」在我們培訓班裡幾乎沒聽到過「小姐」一詞,我懷疑她對我的稱呼很糟糕。但我還是站起身,行個屈膝禮。她從我手中拿去我作的東西,打量一番,說挺不錯;接著她又看看我一隻手。「唔,她也許能成為一個貴婦人,我敢說她有一雙小姐的手。」這使我大為歡喜。可鎮長太太還不停下,而是伸手在衣兜里摸出一先令錢給我,讓我仔細把活干好,說也許我會成為一個貴婦人的。 我善良年老的保姆、鎮長太太及其餘人,一直都根本沒理解我,因他們認為的「貴婦人」是一回事,我認為的又是另一回事。我認為的貴婦人不過是能自食其力又不用去干侍候人活,他們認為的是過高貴豪華的生活,具體如何我也不知道。 唔,鎮長太太走後,她兩個女兒又進來找貴婦人,和我談了很久,我也用天真無邪的話回答她們。但如果她們問我是否決心做一個貴婦人,我總回答「是的」。最後她們問我什麼是貴婦人,這使我十分迷惑。不過我仍從反面解釋說,貴婦人就是不去幹家務一類的侍候人活。她們因此大為開心,喜歡我小孩的那種天真語言,似乎覺得這話很合她們心意,於是她們也給了我錢。 至於錢,我全部給了我的保姆(我這樣稱她),我告訴她只要我當了貴婦人,會像現在一樣把得到的都交給她。通過我這樣那樣的談話,年老的保姆開始明白我所謂的貴婦人是什麼意思了——不過是能自食其力而已——最後她問我是否如此。 我說是的,堅持認為這就是貴婦人,「因為,」我說,「有一個人,」我說了一個縫補花邊並替小姐洗飾有花帶的頭的女人,「她就是貴婦人。大家叫她太太。」 「可憐的孩子,」我善良年老的保姆說,「你不久就可以成為那種貴婦人的;她名聲可不好,已有了兩個私生子。」 這樣的事我一點不懂,只是回答:「他們真的叫她太太,她不去干侍候人活,也不做家務。」我因此堅持說她就是貴婦人,我也要做她那樣的貴婦人。 這話又全部傳到了太太們耳里,她們覺得真開心,不時來看我,問小貴婦人在哪裡——我為此還很得意呢。兩個太太常來見我,有時還帶著別人,所以幾乎全鎮的人都知道了我。 我此時近10歲了,現出一點女人氣來,因我非常端莊有禮。我常聽小姐們說我生得好看,將來會很漂亮的,這無疑使我相當得意。不過,這種得意並沒給我帶來什麼壞處。只是她們常給我錢,我再交給老保姆。她是個正直誠實的女人,又把錢用到我身上,為我買頭飾、內衣和手套。我因此穿得整整潔潔,因為如果穿得破破爛爛,我就總是要穿得整齊才行,不然就自己把破衣服泡到水裡去。但是,瞧,我有了錢時,我的好保姆就相當公正地用來為我買東西,並總告訴太太們這樣那樣的物品是用她們的錢買的。她們於是又給我錢。最後我真的被地方官員們叫去侍候人了。可我已成為一個不錯的女工,太太們對我又很好,所以我被放過了這一關。我為保姆掙的錢足可養活我。這樣,她對他們說如果允許,她把「貴婦人」(她如此叫我)留下,幫助她教孩子們幹活——這我是非常勝任的。我雖然十分年幼,但幹活極為靈巧。 太太們的善意並沒就此結束,她們知道我不再像從前由鎮政府供養時,給我錢的次數有增無減。我長大些後,她們又拿活來讓我做,比如製作內衣,縫補織品,打扮頭髮。她們不僅付我工錢,還教我如何做,我真成了一個貴婦人——如我對此詞的理解。不到12歲,我就有了錢買衣穿,付給保姆生活費,並且兜里還有盈餘呢。 太太們還經常把他們自己或孩子的衣服給我,有長襪、裙子、長袍等這樣那樣的東西。我的老保姆像母親一樣替我處理,把它們收著,一再讓我縫補好儘量利用,因她是一個難得的家庭主婦。 到後來一個太太深深喜歡上了我,希望我到她家去,說和她女兒們住上一個月。 唔,雖然太太一心為我好,但善良的保姆對她說,除非她決心永遠收下我,不然她對我這個小貴婦人是弊多利少的。「哦,」太太說,「不錯。我只帶她回去一周,那時就知道她和我女兒有多融洽,她性情怎樣,然後我再進一步和你談談。同時,如果有人像平常那樣來看她,你就說讓她到我家來了。」 她們作了慎重安排後,我便來到太太家。我很喜歡小姐們,她們也很喜歡我;我倒是夠充實的,捨不得離開,她們同樣不願讓我走。 然而我還是離開了,和我可敬的老保姆又生活了近一年,成為她的得力助手。我已近14歲,個子高高的,現出一點女人味來。我在太太家體嘗到高雅的生活,不像過去那樣安心住在老地方了。我想做貴婦人真好,因我現在對貴婦人的認識已和從前不同。既然我覺得做貴婦人好,所以我就喜歡在貴婦人中間,也就渴望再去太太家了。 我大約14歲多一點時,好心的老保姆——我應叫她母親——生病去世了。我的確陷入可悲境地。窮人一旦被送進墳墓,其家庭也就完蛋,變得冷冷清清。所以這窮苦的好女人被埋葬後,教區的孩子們立即被教會執事解除,培訓班結束,走讀學生們只好呆在家裡,等再被送到別處。至於她留下的東西,被她女兒、一個已婚婦女一掃而光。她們拿走財物時對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取笑我,說小貴婦人只要樂意可以自己另起爐灶。 我恐慌得幾乎不知所措,仿佛被趕出家門,拋向大千世界。而更糟糕的是,那個誠實的老婦人還有我的22先令在她手頭呢——這便是「小貴婦人」在世上的所有財產。我向她女兒要時,她卻對我發怒,說她與此事無關。 不錯,那位善良窮苦的女人告訴了她女兒這事,說錢放在什麼地方,是孩子的。她也叫過我一兩次要把錢給我,但不幸我不在場,等我回去時她已說不出話來。可她女兒後來也挺公正,把錢還給了我,雖然當初對我兇狠。 現在我真成了一個可憐的貴婦人,當晚就要被拋進大千世界;那女兒把東西搬過精光,我既沒住的又沒吃的。不過一些鄰居看來極為同情我,通知了那位太太(我在她家住過),她立即派女傭來把我接去。我徹徹底底隨她們去了,而且無疑心情是愉快的。對生活環境的恐慌,使我永生難忘。我不想做貴婦人了,很願意做一個僕人,無論怎樣的僕人都行,只要他們認為我合適。 可我慷慨的新女主人更看重我。我說她慷慨,是因她在所有方面都比我先前那位婦女強,比如在財產上。我說所有方面,是把誠實除外的——就此而言,雖然新女主人相當不錯,但我得說我的第一位女主人任何時候都是最最誠實正派的,儘管她窮。 如上所述,我剛被好心的貴婦人領走,那位第一夫人,即鎮長太太,就派女兒來關照我。而當我是「小貴婦人」時,另一家注意到我的人也隨之派人來接我,所以我大受重視。而且他們還很生氣,尤其是鎮長太太,說是朋友把我從她手中奪走了。她說我應屬於她,因她最先注意到我,可已經得到我的人又不讓我走;至於我,現在處境是再好不不過的。 我在這家一直生活到十七八歲,得到所能想到的一切受教育的優越條件。太太把老師請到家中,有的教她女兒們跳舞、講法語和作文,有的教音樂。我總和她們在一起,所以學得一樣快。雖然沒讓老師教我,但她們從直接指導中學到的東西,我都從間接模仿、詢問中學到了。總之,我跳舞、說法語和她們學得一樣好,歌還唱得更好些,因我嗓子比她們任何一個都強。可彈羽管鍵琴或古鋼琴我卻沒那麼容易。我沒自己的琴練習,只能在她們沒彈時練練,但我仍學得很好。後來小姐們有了兩架琴,即羽管鍵琴和古鋼琴都有了,她們就自己教我。至於跳舞,她們難以幫助我學會鄉村舞,因總需成雙成對地跳。另一方面,她們確實心甘情願把一切學到的東西教給我,我也滿心歡喜地學習。 這樣,如上所述,我享有了一切受教育的有利條件,即便我像同住的女人是個貴婦,也不過如此。在某些方面我比小姐們還強,雖然她們管得著我。也就是說,我的長處是天賜的,她們的所有財產都換不來。首先,我臉蛋兒顯然比她們兩個好看;其次,我身材更勻稱;再次,我更會唱歌,即我的嗓子更悅耳。由於這些,我希望讀者讓我表明我並非自以為是,而是知道這家的人都持這種觀點。 有了這些長處,我也像任何女性一般產生尋常的虛榮心。就是說,我真被認為相當漂亮,或被看作是個大美人。我也很清楚這點,像大家看待我一樣自認不錯,尤其我喜歡聽別人說起這事——這是常有的,令我大為滿足。 至此為止,我暢暢快快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在整個這段生活里,我不僅因住在一個極其優秀的家庭里而有個好名聲——這家庭因其富有節操、端莊節制及一切可貴的美德,而處處受人重視,令人尊敬——而且,我也具有一個年輕女人端莊樸實、注重貞潔的品格——我一直如此。除此外,我從未想過別的,也不知邪惡的誘惑是什麼。 正因為我過於虛榮,才遭致毀滅,或更確切地說,虛榮是我毀滅的禍根。我住的這家的太太有兩個公子,他們才華出眾,舉止不凡,堪稱年輕的紳士。不幸的是,我和他們處得都很好,可他們對我的態度卻大相徑庭。 大公子是個愛尋歡作樂的人,對全鎮乃至全國的事情都清楚。雖然他十分輕浮,時作壞事,但也夠精明的,不為自己尋歡作樂的行為負出高昂代價。對所有女人,他開始即設下陷阱:在任何場合,都注意到我多麼美麗(如他說),多麼讓人愉快,姿態多麼優雅等等。這一切他都巧作安排,好像他知道怎樣把一個女人捕進網裡,像他捕斑雞一樣。他會設下圈套,趁我不在旁、但又知我不遠定能聽見說話時,同他兩個妹妹談起我。他妹妹總輕聲對他說:「喔,哥哥,她就在隔壁,會聽見的。」這時他就停一下,再把聲音壓得更低一些,仿佛他先前不知道,承認自己不應該那樣。之後,好像他又忘乎所以了,再次大聲說起話來。我真喜歡聽他說那些話,必然抓住一切機會傾聽。 他如此把餌裝在鉤上,發現投給我夠容易的,就玩起公開的把戲。一天我正在他妹妹房間裡,他經過時帶著快活的神氣走進來對我說:「你好,貝蒂小姐。臉別發燒呀,貝蒂小姐。」我行了個屈膝禮,現出紅暈,但一言不語。「你幹嗎這樣說,哥?」小姐問。「我們剛才在樓下談了她半小時呢。」「瞧,」他妹妹說,「我肯定你們決不會說她壞話,所以你們談的什麼無關緊要。」「沒有的事,」他說,「不但沒說她壞話,而且說了她一大堆好話,我敢說。尤其說她是科爾徹斯特最漂亮的小姐,總之,鎮上的人都在為她的健康乾杯了。」 「你的話真讓我吃驚,哥。」妹妹說。「貝蒂只缺一樣東西,可她好像什麼都缺,因為市價如今對我們女人不利。如果一個年輕女人在容貌、教養、才智、見識、舉止和端莊方面都相當不錯,就是沒錢,那麼她也微不足道——上述一切都等於零。唯有錢才讓女人受歡迎,男人這樣玩把戲全是為了對他們自己利益。」 這家的小公子就在旁邊,此刻叫道:「住嘴,妹妹,你說得太過分了,我就不在你那準則之例。我敢說,如果我找到一個你說的那麼有才藝的女人,我才不為錢的事操心呢。」 「哦,」妹妹說,「不過你要注意沒錢就別喜歡女人。」 「這你也不明白。」二哥說。 「可為啥,妹妹,」大哥說,「為啥你對錢財那麼大呼大叫的?無論你缺少什麼,也不缺錢啊。」 「我懂你的意思,大哥。」小姐很精明地回答。「你認為我有錢但並不美,可隨著時間流逝,還是金錢才行,所以我比鄰居強。」 「唔,」二哥說,「但你的鄰居也可能和你不相上下,因為美貌有時會偷走丈夫的心,而他並不把錢當一回事。當女傭碰巧比女主人漂亮,她常具有一樣的市價,還坐在大馬車裡跑在女主人前頭呢。」 我想該走開了,並真的走開,由於還沒走遠,他們的談話全都能聽見。兄弟倆對我大加讚揚,這激起了我的虛榮心。可我不久發現,談話並不會使這個家庭對我產生更多興趣。妹妹和二哥不幸為此爭吵起來,他因為我的緣故,對她說了些很傷人的話。從她以後對我的態度上,顯而易見她對兩個哥哥不滿,這的確很不應該。對於二哥,他所懷疑的事我連想也沒想到。至於大哥,他確實隱隱約約說了許多開玩笑的話,可我傻乎乎的,信以為真,暗自歡喜,懷著希望——而我本來應該想到他根本沒有那種意思。 一天,大公子跑上樓,像平常一樣向妹妹們常坐下幹活的房間走來。他進屋前先叫她們,這也是他的習慣;我一人在屋裡,便走到門口對他說,「先生,小姐不在,她們到花園去了。」我走出去這樣說時,他正好來到門口,一下把我抱住,仿佛是碰巧撞上。「啊,貝蒂小姐,」他說,「是你嗎?這更好,我更想和你說說話。」然後他抱住我吻了三四次。 我試圖掙脫,不過力不大。他緊緊抱住我,仍不斷地吻,直到喘不過氣來。這時他才坐下,說:「親愛的貝蒂,我愛上你啦。」 我得承認,他的話使我熱血沸騰,情緒高漲,甚至意亂神迷。隨後他又重複了幾次,說他愛我,我的心像聲音一樣表明我喜歡。不僅如此,只要他說「我愛你」,我發紅的臉就明白地回答:「是嗎,先生。」但這次也僅此而已,我不過吃了一驚,不久即恢復。他又和我呆了一陣子,偶然望望窗外,看見兩個妹妹從花園那邊走過來。於是他要走了,再次吻我,說他是很認真的,我會儘快得到他的消息,之後他便萬分歡喜地走開。假如有幸的話,我可就做對了;但事實上存在錯誤——貝蒂小姐是當真的,而這位公子卻不是。 從這時起,我老是有一些奇思怪想。說實話,有如此一位先生說他愛我,說我多麼迷人,我真忘乎所以了。我不知如何對待這些事,我的虛榮心達到頂點。我的確十分得意,而對時代的邪惡一無所知,也從沒想到過自己的貞操——假如大公子和我初次相會就要奪去它,他是可以隨心所欲的,只要他認為合適。可他沒看到這個有利條件,這算是我此次的幸運。 沒過多久他又找到機會和我相會了,幾乎和上次的情形一樣。確實,在他一方,他是經過一番圖謀的,雖然我無意。情況是這樣:小姐們同母親一道出去遊覽了;二公子已出鎮;父親一周前去了倫敦。他仔仔細細觀察過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而我只知他在家裡。這時他輕快地奔上樓梯,見我在幹活,直接向我走來,像先前一樣抱住我,一連親吻了近一刻鐘。 我是在他小妹的房間裡,因家中無人,只有女傭在樓下,他或許更放肆些。總之,他開始對我當起真來。也許他發現我有點太容易得手了,毫不反抗,任他抱住親吻;而我呢,真的很喜歡他那樣,也就不怎麼阻止他。 直到我們都累了才坐下,他又和我大談一番。他說他被我迷住,要告訴了我他多麼愛我才會安心,說如果我也愛他,讓他幸福,我就會挽救他的生活,以及許多如此美好的事。我沒再說什麼,但不難看出我是一個傻瓜,一點不明白他用意何在。 接著他牽住我的手,在屋裡踱來踱去,不一會兒便利用其優勢,把我拋到床上發狂地吻我。但說句公道話,他絲毫沒有粗魯無禮的行為,只是吻了我很久。之後他覺得有人上樓來,趕緊下床,把我拉起,又說了一大堆愛我的話。他說這完全是出於真誠的感情,對我毫無惡意,然後把5幾尼錢放到我手裡,下樓去了。 這金錢比先前的愛更使我驚慌,使我充滿歡欣,我簡直飄飄然了。我特別要指出,假如某個天真的年輕人讀到這裡,他(她)可從中吸取教訓,以防由於早早地意識到自身的漂亮,而遭致危害。一個年輕女人一旦自認為美麗,那麼任何男人說愛她,她對於其真實性都是不容置疑的——如果她自認足可以把他迷住,也就自然會料到其結果。 這位公子現在點燃了他的欲望,也點燃了我的虛榮心。好像他發現自己有過機會,卻遺憾沒抓住,所以約半小時後他又上樓來,像先前一樣再次和我擁抱親吻,只是來得更直接一些。 他進屋時,先轉身把門關上。「貝蒂小姐,」他說,「我先前以為有人上樓來了,可不是。不過,」他又說,「即使他們發現我在你屋裡,也不會碰上我吻你。」我說我知道誰也不會上樓來,因為家裡只有廚子和女傭,而他們是從不會上樓來的。「那,親愛的,」他說,「還是弄確實好。」於是他坐下來,我們開始談話。這時,雖然我仍為他的初次來訪滿懷熱情,幾乎沉默不語,但他仿佛認為我說了不少話,說他對我的愛多麼熱烈, 儘管要到成年時才有可能。不過他決心那時要讓我幸福,也讓自己幸福,即和我結婚,以及許多這樣的事。我是個可憐的傻瓜,不明白其意,好像所有的愛都只為了結婚;而如果他提到結婚,我也沒機會和能力拒絕。幸好我們還沒觸及此事。 我們沒坐多久,他起身把我吻得喘不過氣來,又把我拋到床上。這次他更進了一步,我不能說明以免有失體面,而假如他再得寸進尺,我此刻也無力拒絕。 然而,雖然他對我放肆,但並沒占去人們所謂的「最後特權」,公正地說他想都沒那樣想。後來他把這種自我克制,作為其它場合對我放肆的懇求。這次他對我為所欲為後,呆了片刻,把不少金幣放到我手中,留下一大堆愛我愛得深切的話,說他對我的愛超過了對世上所有女人。 我現在開始思考此事,這並不為怪,但是,唉呀!其中嚴肅的成分很少很少。我的虛榮和驕傲無邊無際,而節操卻所剩無幾。有時我確也偶然一想,我那位年輕的公子用意何在,可想到的只是那些好聽的話和金幣。他是否打算娶我,這對我似乎無關緊要,我也沒想到要等他向我正式提出求婚之類的事後(你很快會聽到),才把自己交給他。 這樣,我無所顧忌地任自己走向毀滅,凡虛榮勝過節操的年輕女人,都可把我作為很好的告誡。我們兩人所做的事,再傻不過。假如我採取恰當的行為,依據節操和道義加以反抗,他是不會向我進攻的,因難以如願;或者他會公正合理地向我求婚,如此,不管誰指責他,也沒人指責我。一句話,假如他了解我,明白要弄到我真是小事一樁,他就不會為此多傷腦筋,下次來找我時只需給四五幾尼就可和我上床了。另一方面,如果我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感到我要得手多麼難,我就會提出自己的條件。如果我不為了立即結婚而屈服,也要為了生計而讓步——直至婚姻和能力使我得到想要的東西。他相當闊氣,將來還有可觀的收入。但我把這些想法拋到九霄雲外,一心為我的美貌、為被這樣一位公子所愛而得意忘形了。至於金幣,我一小時又一小時看它們,一天數了上千次。從沒有哪個貧窮而虛榮的人,像我這樣對於事情的真相完全蒙在鼓裡,根本不考慮眼前的情形,不想想自己已災難臨頭。的確,我想我寧願遭致毀滅,也不力圖避免。 同時,我也夠精明的,決不讓這個家的任何人以為我和他有絲毫關係。在大家面前,我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回答他的話。儘管如此,我們不時也能私下碰碰面,說上一兩句話,偶爾還可吻一下。至於要干那種壞事,是絕無好機會的;尤其是他說話總轉彎抹角,時間不允許。由於看來實在難辦,他真的就這樣了。 但魔鬼總不知疲勞地誘惑著,他要作惡沒有找不到機會的。一天傍晚,我和他兩個妹妹及他本人在花園裡,他設法把一張字條交到我手中,上面說明天他會公開讓我去為他辦一件事,他在途中什麼地方見我。 所以第二天用過午餐後,趁妹妹們都在旁,他很認真地對我說:「貝蒂小姐,我得請你幫我個忙。」「啥事?」小妹問。「算了,妹妹,」他又很認真地說,「如果今天貝蒂小姐不空,什麼時候都行。」姐妹倆說我完全有空,妹妹還為自己探問是什麼請求諒解。「哦,不過,」大妹說,「你得告訴貝蒂小姐啥事。如果是不讓我們聽的私事,你可叫她出去說。她在那兒。」「唉,大妹,」大公子十分嚴肅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只想讓她到『高街』的那家商店去。」(說罷他拿出一個翻領)然後他大談了一番,說他曾出價買兩副高級領飾,想讓我去為他買一副手中的那種翻領;如果商店的人不讓他出的價,就再加1先令,和他們討價還價。他還交辦了另外的任務,讓我多為他辦一些這樣的小事,以確保我有足夠的時間在外面。 他把事情交給我去辦後,又和她們談了很久,說他要去拜訪她們都知道的某個家庭,這家有些某某紳士。他還很正式地請妹妹一同去,不過她們也同樣正式地說不行,因已知有個客人當天下午要來。而這一切,順便說一下,都是他事先圖謀好的。 他話剛一說完,男侍就走上來告訴他沃·赫先生的馬車停在了門口。於是他跑下去,可立即又回來了。「唉呀!」他大聲說。「我的心情一下都給毀了。沃先生派車來接我去,想和我談談。」這個沃先生好像是個紳士,住在大約3英里外;他曾經特意對這位紳士說過,把凱旋車借給他,以便用於某個專門的場合,並且還約好了大約3點鐘來叫他——正如此刻。 他立即讓人拿來假髮、帽子和劍,令男侍去另一個地方代他請個假——就是說,他藉此把自己的侍從派出去了——然後他準備上車。就在離開時他停了片刻,一本正經地對我談到他的事,並找到機會非常溫和地說,「走吧,親愛的,越快越好。」我一言不語,只行了個屈膝禮,好像是針對他當眾說的話而做的。約一刻鐘後我也出去了,仍穿著那身衣服,只是衣兜里有一幅頭巾、面罩,一把扇子和一雙手套。這樣,家裡的人一點也沒產生懷疑。他在一條小巷處等我,知道我定會經過;車夫也知道去哪裡——即一個叫「邁爾端」的地方,那兒住著大公子的一個心腹。我們走進去,這裡不管做什麼壞事都是再方便不過的了。 我們呆在一起後,他便認認真真地說起來,告訴我他不是把我弄到這兒來矇騙我的,他對我滿懷愛戀,怎麼會讓我上當受騙呢;他說他決意一旦成年就娶我;同時,如果我答應他,他會讓我過上像樣的生活;他還千言萬語述說了他對我真誠的感情,說他永不會把我拋棄,而且還繞來繞去講了許許多多別的話——而我認為是沒有必要的。 不過,由於他一再要我開口,我便告訴他,聽了他這麼多的表白之後,我沒有理由對他真誠的感情有任何懷疑,只是——我在此停下,好像讓他猜猜下面的話。「只是什麼,親愛的?」他問。「我猜猜你的意思:如果你有了孩子咋辦?不是嗎?唔,那時,」他說,「我會照顧你的,讓你和孩子都有吃有穿。你會明白我是當真的,」他說。「這是我當真的一點表示,」說著他拿出一個絲織錢袋——裡面有100個幾尼——把它給我,說,「我還會再給你的,每年都給,直到我娶你。」 看見錢包,聽見他熱切地求婚,我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一個字也說不出。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把錢包放到我胸前。我不再反抗他,仍他隨心所欲,想干多久都行。我就這樣眨眼間把自己給毀了,因為從這天起,我失掉了貞操和端莊,再沒留下任何可取的東西了——無論面對上帝的恩賜或是人們的幫助。 但事情並沒就此結束。我回到鎮上辦他吩咐的事,及時趕回了家裡,以免被認為耽擱太久。至於我那個先生,他一直呆到晚上才回來,因此家中的人對他對我都沒有絲毫懷疑。 這以後我們常有機會幹那種壞事,尤其在家裡他母親和兩個妹妹都出去串門時——他對此機會看得很緊,從不放過。他總事先知道他們何時出去,定能單獨找到我,並且非常安全。所以我們在長達半年裡,盡情享受了邪惡的快樂,而最讓我高興的是我沒有懷上孩子。 可這半年還沒過去,故事開頭曾提到過的他的弟弟,便對我產生了好感。一天晚上,他發現我一個人在花園裡,又像哥哥一樣對我採取了行動,親切真誠地述說對我的愛意,一句話,正大光明向我求婚。 我頓時驚惶失措到極點,因從未遇過這樣的事。我堅決反對,極力爭辯。我說我們並不相配,他的家人們會如何待我,我如答應對他好心的父母都是忘恩負義的,他們如此慷慨地把我接到自己家裡,而我當時是那麼微不足道。總之,我千方百計說服他不要提和我結婚的事,只是沒說出實情——這的確會讓他徹底死心,可提說這種事我想都不敢想。 可這時發生了一種情況,我實在沒想到,不得不應急對付。小公子是個單純誠實的人,是什麼就說什麼。他也知道自己純真,在家裡毫不注意隱瞞對貝蒂小姐的喜歡,不像哥哥那樣。他雖並沒讓他們知道他和我談過,但卻說了不少話,連妹妹們都看出他愛上我了,母親也看出來。不過她們並沒注意我,只注意他,我立即發現她們對我的態度起了變化。 我看見了陰雲,儘管還預見不到風暴。瞧,發現她們的態度起變化並不難,而且情況日益糟糕,終於我得到消息——她們讓我在短時間內離開。 這並不使我吃驚,她們讓我有吃有穿已使我心滿意足了;尤其考慮到我有理由每天都擔心懷上孩子,那時不需任何藉口她們也會迫使我走的。 過了一段時間小公子趁一次機會對我說,他對我的愛意被家裡人知道了。他說他並不怪我,十分清楚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他說是因為他談話的方式,他本來該好好隱瞞對我的感情;現在明智的辦法是,如果我同意嫁給他,他就徹底公開對我的愛戀,打算娶我;他的父母的確會對此反感,表現出怨恨,可他既然被合法生下來,總得生活下去,而他並不為供養我的事擔心;總之,他相信我不會為他感到丟臉,因此他也決心不為我感到丟臉,現在他對於擁有我的擔心已不屑一顧——一旦我成了他的妻子他是決不會反把我拋棄的。這樣我只需答應嫁給他就行了,其於的事都由他負責。 我現在的處境真是糟透了,打心眼裡後悔不該那麼容易把自己交給大公子。這倒不是出於任何道德良心的考慮,我對那些事一無所知;只是我無法想到一邊做一個公子的娼婦,一邊又做另一個公子的妻子。我還想到大公子答應過我,說他成年後會娶我的。不過我很快記起經常想到的事:他自從征服我,讓我做上他的情婦後,就從沒說過娶我為妻的事。如今,雖然我的確說過常想到此事,但一點不擔憂,因他對我的感情絲毫未減,給我的恩惠同樣不少,儘管他自己很謹慎,讓我不要花一分錢買衣服或有任何特別的打扮——那必然會引起家裡人的嫉妒。人人都知道我靠平常路子得不到那些東西,除非憑某種私人關係,而這種關係是很快被懷疑到的。 我這時處於極度的困境之中,不知如何是好。主要的困難在於:小公子不僅纏住我不放,而且讓人看出此事。他會來到妹妹和母親的房間,當著她們的面,坐下對我說出一大堆親切的話。於是全家人都談論起來,他母親為此責備他,她們對我的態度也大大改變。一句話,他母親已露出口風,好像打算讓我離開這個家,用英國人的話說就是把我趕出家門。此刻我肯定他哥哥也知道了這事,只是他會想到——而家中任何人都不會——弟弟已向我提說了結婚的事。由於我不難看出這事將發展下去,也就明白有絕對的必要向他談談,或者他向我談談;可我又不知是我向他挑明呢,還是等到他向我提出再說。 經過認真考慮——直到現在,我才真的開始非常認真地考慮了——我決心先告訴他。我很快便有了機會,就在第二天他弟弟到倫敦辦事去了,一家人都出去走訪,正像以前經常那樣。他也同平常一樣,來和貝蒂小姐呆上一兩個小時。 他坐下片刻後,輕易看出我的表情起了變化,不像往常那樣隨和愉快。特別是我一直在哭,他不久即注意到,極其親切地問我怎麼回事,是否有什麼讓我煩惱。如果我還能隱瞞的話,是會隱瞞下去的,可我不能。我心煩意亂,痛苦不堪,很想把此事說出來。於是我就對他說我的確有煩惱的事,這事性質嚴重,我無法向他隱瞞,可又不知如何開口;它不僅讓我驚恐,而且使我大為困惑;我不知咋辦,除非他告訴我。他滿懷溫柔地說,不管什麼事我都不要煩惱,因為在這個世上他會全力保護我的。 於是我和他保持一段距離,告訴他我擔心小姐們對我們的交往私下得到什麼消息,因不難看出她們對我的態度大大改變。現在,她們又常常挑我的毛病,有時還大罵我一通,雖然我根本沒做錯什麼事。我本來是和大小姐一起睡的,最近也讓一個人睡或同某個女傭睡了。有幾次我無意中聽見她們說我很難聽的話。而最有效的證明是,一個女傭親口告訴過我她聽見我將被趕走,說我再留下會使這個家不安全。 他聽到我的話後卻露出微笑,我問他幹嗎如此小看這事,他必須明白如果我們的事被發現我可就完了——那會使他受到傷害的,儘管不會像我一樣毀滅。我指責他,說他和別的男人沒有兩樣,說男人們手中掌握著女人的名譽時,常當著兒戲一般,或至少是看作小事一樁,把滿足了他們心愿的女人所遭受的毀滅看得微不足道。 他看見我激動而認真,才立即改變了態度。他說,我竟這樣看待他,使他過意不去;他從沒有像我所想的那樣,而是對我的名譽像對他的名譽一樣關心;他肯定我們的交往十分巧妙,家中無一人懷疑;我說出想法後他之所以笑,是他剛確信我們彼此的理解並不像所估計的那樣,等他告訴了我他有多麼充分的理由顯得輕鬆後,我也會像他一樣好笑的,因他很有把握會讓我非常滿意。 「這事我真搞不懂,」我說,「我就要被趕出去了,又如何能滿意。假如我們的往來沒被發現,我就不明白幹嗎全家人都對我變了一副臉,他們以前對我都是相當溫和的,好像我就是家中的一個孩子。」 「唉,瞧,你真幼稚。」他說。「她們確實為你感到不安,但對我們的事毫無疑心。又因為此事關係到我們兩個,所以也絕不會懷疑我弟弟羅賓。總之,她們已完全相信他向你求愛了,而且那個傻瓜還自己讓她們那樣想,老是和她們開那種玩笑。我承認,他那樣做是錯誤的,只會看到讓她們心煩,對你不好。不過我卻高興,確信他們一點沒懷疑到我頭上,我希望你也會高興的。」 「從某一方面看,」我說,「是高興,可對我的情況一點作用沒有。我主要覺得煩惱的並不在那上面,雖然我也對此擔憂。」「那又是啥事?」他問。我頓時湧出淚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他極力安慰我,最後一再要我告訴他是什麼事。我終於回答說,我想也應告訴他,他有權利知道,另外我還想他出出主意,我困惑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然後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我說他弟弟太不慎重,讓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事。他如果保守秘密,我還能斷然拒絕他,不需任何理由,他最終也會不再求我。可他首先是有了虛榮心,相信我不會拒絕他,然後他就隨隨便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全家人。 我說我對他的反對多麼堅決,他的求愛多麼真誠正直。「可是,」我說,「我的處境會成倍地艱難,因他現在想娶我她們都對我不好,當她們知道我竟然拒絕了他時會對我更加不好的。她們立即會說這事還有別的原因,說我已經嫁給某人了,不然像這樣條件遠比我優越的人,我是一定不會拒絕的。」 這番話的確使他大吃一驚。他說我真處於危急時刻,他也不明白我該如何擺脫;不過他會考慮,下次見面時把決定告訴我;同時他要求我既不答應弟弟又不斷然拒絕,把這事先拖一拖。 聽見他說我不要答應他弟弟,我似乎吃了一驚。我說他很清楚我沒什麼可答應的;他已和我約定成婚,所以我也受約於他;他一直就說我是他妻子,實際上我也是這麼看的,仿佛婚禮已舉行過了;我這樣做都是因為聽他親口說了那些話,他總讓我自稱是他妻子。 「唔,親愛的,」他說,「別為那事擔心了。如果我現在不是你丈夫,我也會像丈夫一樣地待你。別讓那些事煩你了,我再進一步想想這事,下次見面時好多出點意。」 這樣他儘可能地使我平靜下來,可我發現他陷入沉思。雖然他對我很好,我想還吻了我一千多次吧,而且又給我錢,但這次我們呆了兩個多小時,他卻沒那樣做。我大惑不解,想著過去是什麼樣子,以及我們現在處於何種時機。 他弟弟五六天還沒從倫敦回來,又過兩天兄弟倆才有了談話的機會。哥哥單獨找到弟弟,同他進行了一次密談,當晚即設法把他們說的話全部告訴了我(我們進行了一次長談)。下面我儘可能準確地把記得的話轉述如下。他對弟弟說,自從弟弟走後他聽到關於他的不尋常的消息,即他向貝蒂小姐求婚了。「唉,」弟弟有點生氣地說,「那又怎麼樣呢?這和別人有啥關係?」「不,」哥哥說,「別生氣,羅賓。我並非說此事與我有關,但我發現她們為此擔憂,並且對那可憐的女孩不好,我覺得好像是針對我來的。」「你說她們是啥意思?」羅賓問。「我是指母親和兩個妹妹。」哥哥說。 「可聽著,」哥哥又說,「你是當真的嗎?你真的愛那姑娘?」「唔,」羅賓說,「那我就坦白告訴你吧。我真的愛她勝過世上所有女人,我要娶她,才不管她們說什麼做什麼呢。我相信那姑娘不會拒絕我的。」 這話真刺痛了我的心,雖然我不會拒絕他的想法非常合情合理,但我良心知道必須拒絕。我不得不這樣做,由此看到了自己的毀滅。我明白口是心非是我的責任,所以我打斷他說:「啊!他以為我不會拒絕他嗎?儘管如此他會發現我會的。」「哦,親愛的,」他說,「不過讓我把情況全告訴你後,你再說說咋辦吧。」 然後他又告訴我他這樣回答道:「可是弟弟,你明白她一無所有,而你卻可以擁有幾個很有錢的女人。」「這毫無關係,」羅賓說,「我愛那姑娘,結婚絕不是為了口袋裡多添些錢,而是為了滿足我的心愿。」「所以,親愛的,」他補充道,「你是不能反對他的。」 「能,能,」我說,「我能夠反對他。我以前不會說不,現在會說了。即使世上最好的君主向我求婚,我也會很樂意說不的。」 「唉,可是,親愛的,」他說,「你對他說什麼呢?你知道,正如你前面說的,他會向你提出許多問題,一家人都會弄不懂你是啥意思。」 「瞧,」我說,面帶微笑,「我會告訴他和她們我已嫁給了他哥哥,一下子就會讓他們都住嘴的。」 聽到這話他也略帶微笑,但我看出他心中的意外,以及無法掩飾的不安。然而他回答道,「唉,儘管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真的,可我想,你說那樣回答他不過是開玩笑;由於多種原因那也許是不方便的。」 「不,不,」我和藹可親地說,「沒有你的同意,我才不喜歡把秘密泄露出去呢。」 「可是,」他說,「當他們發現你堅決反對顯然於你大有好處的婚事時,你又能對他們說什麼呢?」「為啥,」我說,「我要不知所措?首先,我並不是非要給他們任何理由;其次,我可以告訴他們我已結了婚,就此打住,他也會因此徹底作罷的,因他沒有理由再提出一個問題。」 「是呀,」他說,「不過全家人都會笑話你,如果你堅決反對他們,他們會被得罪的,並且還會起疑心。」 「唉,」我說,「那我怎麼辦?你讓我做什麼?我先前已夠難的了,正如我告訴你的,我把情況告訴你是想讓你出出主意。」 「親愛的,」他說,「你可以相信,這事我一直在認真考慮。雖然我的主意很使我感到羞恥,你剛聽見也會覺得奇怪,但縱觀全局,除了你讓他繼續下去我看不出還有更好的辦法。如果你發現他是真心誠意的,就嫁給他吧。」 聽到這些話我萬分驚恐地看了他一眼,面容蒼白無比,正要從椅子裡滑下去。他吃了一驚,大聲說,「親愛的,怎麼啦?你怎麼啦?」還說了許多這樣的話。他輕輕地推我,叫我,使我略微有了點神志,又過了很久我才完全清醒過來,幾分鐘都說不出話。 這時他又開始道,「親愛的,我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你很清楚我的家人們是什麼態度,如果問題不在我弟弟而在於我,他們會徹底發瘋的。也許,你我都會被毀了。」 「是呀!」我說,仍然帶著憤怒。「你那些山盟海誓的話都因為家人不喜歡就動搖了?我不是一直反對你嗎,你卻不屑一顧,把它看成是小事一樁,毫不重視。可現在不是出問題了?難道這就是你的信念,你的道義,你的愛情,你可靠的保證?」 他仍非常平靜,儘管我毫不客氣地大加責備。最後他回答說,「親愛的,我並沒有食言。我確實說過成年後要娶你,可你瞧,我父親身強力壯的,或許還要活30年,那時也不會比我們鎮上現在的幾個人年齡更大。你總不會很快提出和我結婚吧,知道那會毀了我的。至於其它的,我什麼也沒讓你失望。」 我無法否認。「可為什麼,」我說,「你要讓我走那可怕的一步,離開你,而你又並沒拋棄我?你曾對我那麼有感情,就不允許我也有感情?難道我沒有回報你的感情嗎?沒有證明我的感情是真心誠意的?我在你面前失去了端莊,把貞操都獻給了你,難道這不證明我與你已密不可分,緊緊連在一起了嗎?」 「不過你瞧,親愛的,」他說,「你是可以轉危為安、顯得體面的。至於我們的那些回憶,完全可以永遠埋沒起來,好像從沒發生過。我對你的真情永遠不會改變。只有這樣才對我弟弟公平合理。你可成為我親愛的弟妹,正如你現在是我親愛的——」說到這兒他停下了。 「你親愛的娼婦,」我說,「你本想這樣說,即使這樣說也不妨,我理解你。然而我請你記住你對我作的那些長談,你一小時一小時地說服我,讓我相信自己是一個誠實的女人,你有意讓我做你的妻子,我們倆實際上已有了婚姻關係,就像教區牧師已當眾為我們舉行了婚禮一樣。你明白這些都是你親口對我說的話。」 我發現這把他逼得太緊了點,隨後緩和了些。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段時間,沉默不語,這時我繼續道:「我聽從你的說服,有著不可置疑的愛,這愛無論後來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你如不相信可是極不公平的。如果你對我產生了那些可恥的想法,我得問你根據是什麼。 「再說,既然我已屈服於自己對你強烈的感情,既然你讓我相信我真是你妻子,現在我要對那一切言詞撒謊嗎?把自己說成是你娼婦或情婦——哪種都一樣。你要把我讓給你弟弟?你能把我的感情也轉給他?你能讓我不再愛你而去愛他?你以為我聽到吩咐就能作出這樣的改變?不行,先生,」我說,「那是絕不可能的,不管你怎樣變化我的感情始終是真誠的。事情弄到這樣不愉快的地步,我寧可做你的娼婦也不做你弟弟的妻子。」 他現出高興的樣子,為我最後的話所感動,說他仍和先前一樣沒什麼改變;他一直忠實於對我許下的任何諾言,只是在我的事上他看到許多可怕的情況,他才想到了另一個補救的辦法,他認為只有如此我們才不會徹底分開,而可以整天像朋友一樣互相關愛,也許比我們現在還滿意;他敢說我不會對他有任何擔心的,不會把秘密泄露出去,那會把我們兩個都毀了;他面前只有一個問題,如果得到回答,他便認為這是我的唯一出路了。 我立即猜到他的問題,即我是否懷上孩子。對於這,我說他用不著擔心,我並沒懷上孩子。「喔,那麼,親愛的,」他說,「我們沒時間再談下去了。想想吧,我只能認為那是你最好的路子。」說罷他就離開了,而且更加倉促,因為他正起身要走時母親和妹妹按響了門鈴。 他離開時我陷入極度的困惑之中,第二天乃至這周餘下的幾天裡他都不難看出這一點。不過直到禮拜天他才有機會找到我,我當時不舒服沒去教堂,他也藉口留在家裡。 他又和我單獨呆了一個半小時,我們再次同樣爭辯起來。最後我熱切地問,他竟然讓我想到同兄弟倆上床,如何看待我的端莊,我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又補充道,如果他要告訴我永不再見我——除死亡外這是最可怕的事——我也決不會心懷那種在我如此可恥、在他如此卑鄙的想法。因此我懇切地問,他是否對我一點敬意或感情都沒有了,不再和我談起這事,或者拔出劍來把我殺了。他似乎對我的固執感到吃驚,正如他說。他告訴我,在這件事上我對己對他都殘酷,我們兩人都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危機。可他又找不到別的辦法使我們雙雙獲救,所以他想這事就更殘酷了。但如果他不再對我說什麼,那是因為他不知道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他這樣異常冷淡地補充道。然後他起身離開。我也站起身,好像同樣冷淡,但當他似乎要和我吻別時,我突然情不自禁哭起來。我是想說什麼的,可說不出,只是緊握他的手,像和他再見,哭得相當厲害。 他顯然為此感動了,於是又坐下,對我說了許多好話,不過仍催促說有必要照他建議的去做。他始終堅持說如果我拒絕他弟弟,他同樣會供養我,可我得明白他在重要問題上會拒絕我——甚至我連情婦也做不上,以便他顯得體面一些,不與或許什麼時候做他弟妹的女人上床。 我感到痛苦的,與其說是僅失去他這個情夫,不如說是失去他這個人(我對他的確愛得發狂),以及我所有的前景——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上面,想有一天讓他做我丈夫。我為此深受壓抑,一句話,極度的痛苦使我發高燒了,而且持續的時間很久,家中人人都以為我活不成了。 我身體十分虛弱,常常神志昏迷,但我最明白的是有一種擔心,擔心我頭暈目眩時說出這樣那樣關於他的偏見的話。我內心也苦於見他,他也想見我,因他真的很愛我——而這是不行的,無論哪方面都毫無可能。 我臥床不起近5個星期,雖然3星期後高燒減退,但又反覆了幾次。醫生有兩三次說他們已無能為力了,只好聽天由命。5周後我有所好轉,可仍很虛弱,完全變了樣,恢復得相當緩慢,醫生擔心我會被搞垮的。我煩惱不堪,他們認為我是由於精神壓抑,有什麼麻煩的事,一句話,我戀愛了。聽到這話,全家人一再要我說說是否真的,對像是誰;不過我當然徹底否認了這一事實。 在這樣的時刻,一天他們圍坐在餐桌旁,因為我的事爭吵起來,全家人要鬧翻天似的。除父親外他們碰巧都到齊了,而我因病呆在自己房間。老貴婦已讓人給我送了些吃的,開始談話時,她又讓自己女傭上樓來問我是否還要。女傭回話說,她送上來的我還沒吃到一半呢。「哎呀,」夫人說,「可憐的姑娘!我擔心她是好不起來啦。」「唉!」大公子說。「貝蒂小姐怎麼會好起來呢?聽說她戀愛了。」「我才不相信這話。」老貴婦說。「我不知道,」大妹說,「該咋說這事。大家吵吵鬧鬧的,說她如何漂亮,如何迷人,我都不知道還說了些什麼,她也聽到了。我相信這些話把那傢伙弄得暈頭轉向,誰知道她聽了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可不明白該咋辦。」 「瞧,妹妹,你得承認她是很漂亮。」大公子說。「是呀,比你漂亮多了,妹妹,」羅賓說,「這可讓你丟臉呀。」「唉,唉,問題不在這裡。」妹妹說。「那姑娘是很好,她也知道;可她用不著別人告訴她,以滿足自己的虛榮。」 「我們並沒說她的虛榮,」大公子說,「而是說她愛上了。也許愛上了她自己,妹妹們好像是這麼想的。」 「我倒希望她愛上我啦,」羅賓說,「我會很快消除她的痛苦。」「你這是啥意思,兒子?」夫人問。「你怎麼能那樣說?」「唉,媽,」羅賓又說,十分真誠,「你以為我會讓那可憐的女孩為愛情而死,並且是為了近在眼前的我?」「咄,哥!」小妹說。「你怎麼這樣說?難道你要娶一個在世上身無分文的傢伙嗎?」「請聽著,小孩子,」羅賓說,「美麗可是一份嫁妝,加上好的性情便成了雙份嫁妝。要是你有她那種嫁妝的一半就好啦。」她因此一下住了口。 「如果貝蒂沒戀愛,」大妹說,「我發現二哥倒是戀愛了。我不相信他沒向貝蒂表露心思,我保證她是不會拒絕的。」「別人求婚時才答應的人,」羅賓說,「比從沒人求婚的先進一步,比沒人求婚就答應的先進兩步。這算是對你的回答吧,妹妹。」 這可惹火了妹妹,她勃然大怒,說現在到了該把蕩婦——指我——趕出家門的時候了。只是此時不適合,她希望一旦可能,就請父母考慮這事。 羅賓回答說那是當家人的事,他們用不著讓大妹這樣見識貧乏的人去指手劃腳。 這又把事情弄得大為嚴重了。妹妹指責,羅賓含譏帶諷,而可憐的貝蒂在家中卻極其失利。我聽見他們爭吵,哭得傷心,這時夫人來到我身邊,有人告訴了她我非常擔心。我對她抱怨說,醫生竟然那樣毫無根據地責怪我,真是太讓人難受了,而面對家中的情況就更讓人難受。我希望自己並沒做什麼,使她看不起我,或者她的兒女們因為我而爭吵。我現在更需要考慮的是棺材而不是愛情。我懇求她不要因為別人的錯而怪我。 她覺得我說的話是合理的,但告訴我,由於家裡鬧翻了天,小兒子又說得那麼逼真,她希望我對她真誠,老實回答她一個問題。我說行,一定非常坦白真誠。瞧,她的問題是,我和她兒子羅伯特之間是否有什麼事。我極盡真誠地告訴他——我理應這樣做——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什麼事也沒有;我說羅伯特先生是鬧著玩的,她明白他就是那個樣子,我總認為他是在信口開河說些不切實際的話,其中一點意義都沒有;我說我們之間根本沒有她所想的那些事;提出這些事的人不僅使我大受冤枉,而且對羅伯特先生也毫無幫助。 夫人這下完全滿意了,親我一下,說話也高高興興的,還讓我注意身體,不要缺少什麼,然後離開了。可她下樓來時發現小兒子和兩個妹妹都在爭吵。他說她們相貌平平,從來沒有心上人,從沒人向她們提出過求婚,而她們自己倒是挺積極,幾乎次次先提出或作出類似的事;她們為這些話感到生氣,甚至氣得很厲害。他拿貝蒂小姐取笑她們,說她多麼漂亮,多麼溫柔,歌比她們唱得多麼好,舞比她們跳得多麼好,人就美麗得多了。任何惡意的事,只要能惹她們生氣他都不會放過。夫人下樓來時他們爭吵得正凶,為阻止他們她把同我的談話都講了,說我是如何回答的,我與羅伯特之間什麼事也沒有。 「她這就錯了,」羅賓說,「假若我們之間沒什麼事,就應該更親近一些。我告訴了她我非常愛她,」他說,「可我無法讓那女人相信我是認真的。」「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那樣,」母親說,「你對一個貧窮的女孩說那種話,她的情況你十分清楚,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會相信你是當真的。 「可是兒子,」她補充道,「既然你說不能讓她相信你是當真的,我們又能相信些什麼呢?你說話那麼隨便,誰也不知道你是當真的還是開玩笑。不過我發現那姑娘的話不假,這你也得承認;所以我希望你也老實回答,我才相信。你們之間有沒有事?你是不是當真的?你是不是在胡思亂想?這可是一個重要問題,我希望你不要讓我們擔心。」 「我敢說,媽,」羅賓說,「現在說話還轉彎抹角或撒謊是沒用的。我是當真的,就像將被絞死的人一樣不開玩笑。如果貝蒂小姐說她愛我,願意嫁給我,明天吃早齋時我就會娶她,對她說,『咱們彼此永遠擁有吧』,而把早餐放在一邊。」 「唉,」母親說,「那麼一個兒子失去了,」語調十分可悲,像一個對此非常擔憂的人那樣。「我希望不會,媽。」羅賓說。「一個人有了好妻子是不會失去的。」接著他又說,「瞧,媽,正因為她那樣,才更需要厚愛。我會把她從教區接手過來,討飯也要和她一起。」「開這樣的玩笑可不好。」母親說。「我沒開玩笑,媽。」羅賓說。「我們會來請求你原諒的,媽,並且請求得到你和爸的祝福。」「這可是不正常的呀,兒子。」母親說。「假如你是認真的就完了。」「這我倒不擔心。」他說。「我真擔心的倒是她不答應我。妹妹氣得那麼厲害,我想自己難以說服她同意這樁婚事。」 「話說得真動聽呀。她還不至於走到那一步吧。貝蒂小姐絕不是傻瓜。」小妹說。「你以為她比別人更多地學會了說不嗎?」「不,快樂機智的小姐,」羅賓說,「貝蒂小姐不是傻瓜,可她也許和別人訂婚了,那會怎樣呢?」「不怎樣,」大妹說,「那我們就無話可說了。但那人會是誰?她從不出門,一定是你們兩個。」「我還有什麼話說。」羅賓說。「你們已把我審查得夠多的;還有我哥哥呀。如果一定是我們兩個中的一個,去查問他好啦。」 這可觸到大公子的痛處,他斷定羅賓發現了什麼。然而他仍顯得平靜的樣子。「喂,」他說,「別把你那些騙人的故事推到我身上,告訴你我可不買你的賬;我對這個教區的貝蒂小姐沒啥說的。」說罷他起身走了。「是的,」大妹說,「我可以為他擔保,他更明白事理一些。」 這樣結束了談話,但卻讓大公子驚惶失措。他認定弟弟已徹底發現我們的事,開始懷疑我是否為此擔心;儘管他想盡辦法,也無法接近我。最後他萬分困惑,極度絕望,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決心見我。所以他千方百計地尋找機會,一天午餐後他看見大妹走上樓來,便跟在後面。「喂,妹妹,」他說,「那個生病的女子在哪裡?誰也不能見她嗎?」「能,」妹妹說,「我想你是可以的。不過我先進去一下,再告訴你。」於是她急步走到門前,通知我一聲,隨即便叫他上來。「哥,」她說,「你想進來就請吧。」他進來了,仍然那麼大叫大嚷。「喂,」他走到門口時說,「生病的戀人在哪裡?你好嗎,貝蒂小姐?」我本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可是太虛弱了,支撐不了多久。兄妹倆都看見這種情形,她說,「嗨,別站起來,我哥哥是不拘禮節的,特別是你現在這麼虛弱。」「別,別站起來,貝蒂小姐,好好坐著。」他說,自己也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俯看著我,很愉快的樣子。 他對妹妹和我東拉西扯說了不少話,有意讓她高興,不時回到老話題上。「可憐的貝蒂小姐,」他說,「戀愛真是一件可悲的事,瞧,你身體給弄得這麼糟糕。」我這才開口說了幾句。「看見你如此愉快我真高興,先生,」我說,「不過我認為醫生應該找到更好的事做,而不是拿病人開玩笑。如果我不是生的其它病,那句格言我是很清楚的,也就不會讓他來給我看病了。」「什麼格言?」他問。「什麼—— 『哪裡因愛成疾, 那裡醫生成驢。』 不是嗎,貝蒂小姐?」我微笑一下,什麼也沒說。「而且,」他說,「我認為結果證明了是愛,因醫生好像拿你沒辦法,大家也說你恢復得相當慢。我懷疑其中有什麼事情,貝蒂小姐,懷疑你患的病醫生是治不好的。」我又笑了笑,說,「不,先生,我真的沒患什麼戀愛病。」 我們這樣談了不少話,有時又談談別的毫無意義的事。不久他讓我唱支歌,我笑一下,說我唱歌的日子已結束了。最後他問是否可以吹長笛給我聽,但妹妹說她認為我的頭會受不了的。我點點頭說,「請別阻止他,小姐,我很喜歡聽長笛。」然後他妹妹才說,「哦,那就吹吧,哥。」他取出自己房間的鑰匙,說:「好妹妹,我真不想走,你去幫我拿來吧,它就在一個抽屜里。」他說了一個地方,卻肯定長笛並不在那裡,這樣她就會花些時間去找。 她一走後,他就把同弟弟關於我的談話以及他對此事的擔心,全都告訴了我——這也正是他要千方百計見我的原因。我向他保證,說我既沒向他弟弟又沒向其它任何人開口。我說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危急關頭;我對他一片真心,他卻讓我忘記那段感情去愛另一個人,這可把我給毀了;有上千次我寧願死也不願活過來,寧願像以前那樣去為生活掙扎。我又說自己已預見到,我一好起來就必須離開這個家。至於嫁給他弟弟,在我和他有了現在的情況後,我很厭惡這樣的想法。他可以相信,我是不會以此為由再見他弟弟的。如果他要違背對我發過的誓言和作出的婚約,那是他和自己良心之間的事;但是,雖然我被他說服自稱是他妻子,也讓他把我像妻子一樣為所欲為,他絕不能說我沒像妻子那樣對他忠誠,不管他對我做了什麼。 他正回答,說很遺憾說服不了我,還要再說什麼,可是聽見妹妹來了。我也聽見,但極力回答說,誰也不能讓我愛的是一個兄弟而嫁的是另一個兄弟。他搖搖頭說,「那麼我給毀啦,」指他自己。這時他妹妹走進房間,說沒找到長笛。「哦,」他愉快地說,「看來非要我自己去了。」於是他起身去找,可回來時仍沒找到;即使可以找到他也沒心思吹。再說,他給妹妹派的差已通過另一種途徑完成了,因他只想和我說話,而這已辦到,雖然他不很滿意。 然而我卻相當滿意,因我暢所欲言,真誠坦率地說出了心裡的話。儘管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樣,即讓他同我更緊密一些,但他已不可能拋棄我而不徹底失去自尊,失去一位紳士的信譽——他曾經常保證永遠不會拋棄我,一旦成年就娶我為妻。 又過了許多周,我才可以走動了,身體開始好轉。可我仍悶悶不樂,難得出房間,一家人都感到吃驚,只有他除外,因為他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也是頗過了一陣子他才注意到。我和他一樣懶得說話,即使我說也是泛泛而言;不過表面上我對他仍像以前一樣尊敬。這樣持續了16或17周,由於這家人在另一件事上產生的反感——而這絲毫不是我的錯——所以我每天都想著會被趕走,在這位紳士對我作出那一切誓言之後,也就不想再聽到他的事,只想著會被毀滅,被拋棄。 最後,是我自己為離開這個家先走了一步。一天,我和太太認真地談著我的處境,說那次病後我怎樣心情沉重,這時太太說道,「貝蒂,恐怕那次我對你說的關於我兒子的事,對你產生了不小影響,你是因為他才心情不好的。如果此事並非不適合,你能告訴我你們兩個是怎樣一種情況嗎?因為我和羅賓一談起這事,他就只是笑笑而已。」「唉,說真的,太太,」我說,「那可不是我希望的事。不管我遇到什麼,都會對你非常忠誠的。羅伯特先生幾次向我求婚,鑒於我貧窮的處境,我對此毫無期盼的理由。我始終拒絕了他,考慮到我對你家的每個成員都應尊敬,也許言詞比我應有的還堅定。瞧,」我說,「太太,我絕不能忘記我對你和你全家人的感激,去答應一件我明白定會使你們不高興的事。所以我明確告訴他,我決不會懷有那種想法,除非得到你和你丈夫的同意——我對你們的許多感激之情是不可戰勝的。」 「這是可能的嗎,貝蒂小姐?」太太說。「這麼說你對我們比我們對你公平得多。我們都把你看成是我兒子的一種陷阱,因為擔心我也提出過讓你搬走,只是沒向你說出,怕太讓你難受,又讓你病倒。我們也是尊敬你的,雖然不至於使其毀掉我兒子。但如果事情是你說的那樣,我們都太冤枉你了。」 「說到我的話是否真實,太太,」我說,「我提到你兒子本人;如果他對我公正一點,定會和我說的一樣。」 之後太太到兩個女兒那裡去了,把我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她們。你可以肯定,我也相信,她們是很吃驚的。一個說她從沒想到會這樣,另一個說羅賓是傻瓜,第三個說她一個字都不相信,並保證羅賓的話又是一個樣。太太決心趕在我有任何機會把情況告訴她兒子前,先把此事弄個水落石出,因此決定立刻和兒子談談,並專門讓人把他找回來。他剛去了鎮上一個律師家,聽說母親找他後立刻返回。 他來到她們身邊,她們全都在一起。「坐吧,羅賓,」太太說,「我得和你談談。」「非常願意,媽。」羅賓說,顯得極其愉快。「我希望是關於好妻子的事,因這事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怎麼會呢?」母親問。「你沒說決心要娶貝蒂小姐吧?」「我是想娶的,媽,」羅賓說,「可有個人不答應。」「不答應!會是誰呢?」「就是貝蒂小姐本人呀。」羅賓說。「咋會這樣?」母親問。「你問她這個問題了沒有?」「問了,真的,媽。」羅賓說。「她病後我正式向她提出過5次,但都被回絕。那個女人怎麼也說不妥,除非滿足一些我實際上無法同意的條件。」「你把自己的話說得明白些吧,」母親說,「我很吃驚,真把你弄不懂。我希望你不是當真的。」 「唉呀,媽,」他說,「這事夠明白的了,本身就清清楚楚。她說她不會嫁給我,這還不夠清楚嗎?我認為很清楚,而且還頗不客氣呢。」「唔,可是,」母親說,「你談到無法同意的條件,她想要什麼——財產轉讓?她的寡婦授予產應與嫁妝一致,可她能帶來些什麼?」「不,說到財產,」羅賓說,「她夠富裕的,我對此也滿足。但我無法滿足她的條件,而她又非要滿足不可。」 這時兩個妹妹插進話來。「媽,」大妹說,「你是不可能和他認真的,他從來不直接回答問題。你最好別管他,別再和他說什麼。你知道如何把她從他身邊趕走。」妹妹這麼無禮,羅賓有點生氣了,但很快就和她扯平。「有那麼兩種人,媽,」他說,轉向母親,「你是無法和他們爭論的,即明智的人和傻瓜。我一個人和她們兩個爭論真有點難的。」 小妹又插話道:「照哥的意思,我們一定是傻瓜。他竟然讓我們相信他認真向貝蒂小姐求過婚,卻被拒絕了。」 「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所羅門說。」他說。「當你哥哥說,他已向她求婚不下5次,被她斷然拒絕,我以為做小妹的用不著懷疑是否真的,因為連她母親都相信。」「你明白,母親是不懂的。」大妹說。「讓我把事情說明與告訴我她不相信,」羅賓說,「並不是一回事。」 「唔,瞧,兒子,」太太說,「如果你想讓我們知道這秘密,那麼說說那些難辦的條件是什麼?」「好吧,媽。」羅賓說。「如果取笑的人不是中途打斷,讓我擔心,我早就說了。條件就是我要讓父母同意,否則她明確表示決不會因此見我。我已說過,這條件我是無法滿足的。我希望熱心的妹妹得到回答了吧,臉也會有點紅了。」 這話讓她們都感到吃驚,雖然母親沒那麼意外,因我已對她說了那些話。至於兩個妹妹,她們站在那兒好長時間閉口不言。母親十分激動地說,「瞧,我先就聽到了,只是不相信。如真是這樣,我們都冤枉了貝蒂,她表現得比我想的好。」「還有,」大妹說,「如是那樣,她的行為的確相當不錯。」「我承認,」母親說,「如果他傻得竟然喜歡上她,那都不是她的錯;而她那麼回答他,說明她對我們的尊敬是我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我因此會永遠更加看重這姑娘。」「可我不會,」羅賓說,「除非你同意她。」「我會考慮一下的。」母親說。「我向你保證,如果沒別的反對,她的這一行為很可以讓我同意了。」「我希望會很順利的。」羅賓說。「如果你像希望我富裕那樣希望我快樂,你不久會同意的。」 「唉,羅賓,」母親又說,「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娶她?」「真的,媽,」羅賓說,「你竟會又問我這個問題,我覺得難受。我怎能說我會娶她呢。你瞧,沒有你的同意我是不能娶她的,所以這個問題我又如何能決定?不過我要說:我是當真的,只要能夠,我決不娶另外的女人。我的諾言是要麼娶貝蒂,要麼任何人也不娶,選擇哪一個由你決定,媽,只要我好心的妹妹在此事上沒有發言權。」 這一切使我害怕,因母親開始讓步,羅賓又緊追不放。另一方面,她和大公子商量此事,他千方百計說服她同意,指出弟弟對我的愛是深切的,說我對他們一家人真是尊敬無比——因為我面對如此體面的優越條件,竟然拒不接受——此外他還說了許許多多類似的事。至於做父親的,他整天忙於公事和賺錢,很難回家,一心想著重要的機會,把這些事情都交給了妻子去處理。 你不難相信,當事情如她們所以為的那樣暴露後,大公子要接近我就比以前更自由了,既沒那麼困難又沒那麼危險,因誰也不懷疑他。而且,母親還建議他和貝蒂小姐談談,這正合他意。「兒子,」她說,「或許這事你比我看得深一些,去看看她是否像羅賓說的那麼堅決。」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似乎為了滿足母親的要求,答應和我談談。於是她把我帶進她的房間,他也在裡面。她告訴我,兒子應她的要求有事和我說,然後她就留下我們兩人在屋裡,他隨後把門關上。 他來到我身邊,抱住我十分溫柔地親吻,但卻說現在到了我活著要麼幸福要麼痛苦的緊要關頭;如果我不答應他的要求,我們兩個都會給毀了。然後他把羅賓——如他所稱的——同母親、妹妹和他自己之間的上述情況全部告訴了我。「瞧,親愛的,」他說,「想想看吧,嫁給一個上等家庭的紳士,條件優越,並且還得到全家人的同意,享受著應有盡有的生活,會是什麼情況;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名聲不好的女人,陷入黑暗之中,又會是什麼情況。我活在世上,雖然可以私下和你做朋友,但由於我總會被懷疑,所以你會害怕見我,我也不敢娶你。」 他不容我回答,繼續道:「我們之間發生的事,親愛的,可以被埋沒和忘記,只要我們雙方同意。我將永遠是你真誠的朋友,在你成了我的弟妹後,絕無意和你更加親近;我們之間的談話也將是非常正直的,不會因為我們做過錯事而互相責備。我懇請你考慮,別把自己安然而幸福的生活給阻擋了。為了讓你看到我的誠意,」他補充道,「我這裡給你500英鎊,算是我對你放肆的一些彌補——那些放肆行為,我們可看著是生活中做過的蠢事,我希望彼此都感到後悔。」 他的言語萬分動人,我簡直無法形容,所以你想像得到,他在同我一個半多小時的談話中,把我的一切反對都給答覆了,並且還用人類最最精明的辯論,加強了他的言語的力量。 然而我不能說,他所說的一切給我留下了很深印像,以致我會對此事有所考慮。直到最後他很清楚地告訴我,如果我拒絕,他只好遺憾地補充一下,他決不能和我繼續保持以前的狀況;雖然他仍像原來那樣愛我,喜歡我,但還有著美德意識,決不允許自己同一個已被弟弟求婚的女人上床;如果他離開時我仍不答應他,無論在生活上他為我做些什麼——因他最初曾保證要供養我——他都不得不告訴我,他是決不願再見到我了,而他也不想讓我為此感到吃驚;這,也的確是我所不希望的。 他最後的話使我心神不安,現出驚慌的樣子,好不容易才沒倒下去,因我對他深厚的愛確實難以想像。他覺察到我的不安,懇求我認真考慮。他向我保證說,這是保持我們相互感情的唯一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懷著深厚的感情像朋友一樣關愛,這愛是清白無瑕的,它使我們毫無應有的自責,毫無別人的懷疑;他將永遠把自己的幸福歸功於我;他只要活著就欠我一筆債,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償還這筆債。他就這樣把我打動了,一句話,我有些猶豫起來。一方面,我所面臨的危險真真切切地在腦海中顯現出來,我想像著自己僅被當作拋棄的娼婦趕向大千世界的情景——情況正會如此——幾乎沒吃沒穿,出了鎮便沒一個朋友和熟人,而我也別妄想還住在鎮上——我因此覺得危險有增無減。所有這些使我極度恐懼,他也不失時機地讓我看到最糟糕的情景。另一方面,他又讓我看到了未來富裕舒適的生活。 我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先前的婚約上都極力反對,但他無不找到答案,說現在必須另外想法了。至於他作出的婚約,他說事情的性質已使之不再可能,因他婚約的時間還沒到我也許就成了他弟弟的妻子。 總之我可以說,他把我說得沒有了理由,把我的爭論都擊敗了。我開始看到危險的處境,而我以前對此從未想過,這都是他們倆兄弟所為,把危險單單留給了我一個人。 由於這個原因,在他的力勸下我終於被說服,同意了他,雖然我很不願意——不難看出,我進教堂就像熊要被弄上火刑柱一樣。此外我還有些小的擔憂,怕新郎——順便說一下,我對他毫無感情可言——會很精明,在我們初次上床時因另一個原因而懷疑我。但在上床前,哥哥把他灌得大醉,這是否有意圖謀我不得而知。這樣,我很滿意他在和我上床的第一夜成了一個醉鬼。我不明白他是如何辦到的,但斷定他無疑設了計,以便讓弟弟無法區別我是不是處女,也從不對此有任何想法或感到不安。 我應稍稍往回接著前面的話說一下。大公子這樣把我控制之後,隨後又去左右母親。他一直呆在我身邊,直到讓母親默許,處處依他,甚至沒給父親去一封信。她同意讓我們私下結婚,父親的事由她以後去處理。 然後他又哄騙弟弟,極力使弟弟相信他是如何幫著讓母親同意的。這雖然不假,但的確不是幫弟弟而是幫他自己。他欺騙弟弟十分起勁,把自己的娼婦推到弟弟懷裡做妻子,因而得到了一個真誠的朋友的感謝。男人們為了保護自己,而拋棄道義、正義甚至基督品性,都是多麼自然的事。 現在我必須回到二公子羅賓的情況上——我們總是那麼叫他。如上所述,他得到了母親的同意,把這大好消息帶給我,整個經過都原原本本說了,其真誠顯而易見;我必須承認自己因此覺得痛苦,成了一種欺騙多麼誠實的紳士的工具。可這已不可救藥。他願意娶我,我也沒必要告訴他我曾是他哥哥的娼婦,儘管我無法阻止他。於是我漸漸地陷進去,瞧,我們可是結了婚的。 女人要端莊正派,因此我不能泄露婚床上的秘密,不過那是最適合我的情況了,因如上所述,我丈夫上床時已爛醉如泥,次日早晨記不得是否和我說過話。我不得不告訴他,說他說過,儘管實際沒有,這樣我就相信他不再問別的事。 我同這個丈夫生活了5年,再進一步說這個家庭和我自己,對眼前的故事也關係不大。我只是說,我和他有了兩個孩子,他到第5年就去世了。他真是我的一個很好的丈夫,我們生活得非常融洽。可他並沒從家中得到多少財產,在短短的幾年裡也沒幹出什麼大事,所以我的處境並不好,沒從這次結合中有較大好轉。的確,我還留著大公子付我500英鎊的保證書,他因我同意嫁給他弟弟支付了我。有了這些錢,加上他先前給我並省下來的,以及另一半丈夫留給我的,我這個寡婦衣袋裡大約有1200英鎊。 幸而,我的兩個孩子被他們的爺爺奶奶弄走了,這便是他們從貝蒂小姐身上得到的唯一東西。 我承認,丈夫的去世並沒給我以應有的影響;他對我那麼好,是一個女人所能得到的最體貼溫柔、性情最好的丈夫,可我也不能說我像應有的那樣愛過他。他哥哥總出現在我眼前——至少我們在鄉下時如此——我因此一直覺得是個陷阱。我每次和丈夫上床,無不希望是躺在他哥哥懷裡。儘管我們婚後他哥哥從沒對我獻一點殷勤,而是像做大哥應該的那樣,但讓我那樣對待他是不可能的。總之,我在心中每天和他私通亂倫,這無疑等於是在犯罪。 我丈夫去世前他哥哥就結婚了,我們當時遷到了倫敦,是他母親寫信讓我們去參加婚禮的。丈夫去了,我假裝不舒服留在家裡;簡單地說,我無法忍受看見他娶上另一個女人,雖然明白自己無法嫁給他。 如上所述,我現在被拋向了世界;可如大家說的,我仍然年輕漂亮,我相信你也這麼認為,而且我衣袋裡的錢也不算少,因此我一點不小看自己。有幾個值得注意的商人向我求婚,其中一個特別熱情,他是個亞麻布製品商,我丈夫去世後我即租住在他家,因他妹妹是我朋友。這兒,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尋歡作樂,結交朋友——房東的妹妹就是世上最歡狂放蕩的傢伙,並不像我當初認為的那樣能管好自己的操行。她把我帶到一群放蕩不羈的人中間,甚至還帶回幾個人,她很想讓他們高興高興,看看自己家中的漂亮寡婦。瞧,名聲與傻瓜總相聚在一起,我在這裡受到極大的關愛,追求的人不少。他們自稱是我的情人,可我發現沒一個是正正噹噹求婚的。至於他們一般的伎倆,我看得很清楚,再不會掉進那樣的陷阱。我的情況不同了,我衣袋裡有了錢,和他們沒啥說的。我曾經被那所謂的愛騙過一次,但那種把戲已成過去;現在我決心要麼結婚,要麼什麼也別談,要麼嫁個好人,要麼根本不嫁。 我確也喜歡這些歡快機智的人,像和其他人一樣經常和他們在一起。不過我仔細觀察後發現,最明快的人往往碰上最乏味的事,就是說,像我一心要去乾的那些最乏味的事。另一方面,那些求婚條件最好的人,往往又是世上最乏味、最不合意的人。我並非討厭商人,只是我要嫁的商人確也要有一點紳士派頭。這樣當丈夫把我帶到宮廷或劇院時,他就可成為一把佩劍,同別人一樣像個紳士,而不像衣服上還有圍裙帶印或假髮上有帽印的人——這種人,身上帶著佩劍,卻好像是他被附在佩劍上,從臉上也能看出他的職業來。 瞧,我終於找到了這種兩棲動物,這種水陸東西——所謂的富有紳士派頭的商人。我真是愚蠢,有這樣的禍害也是活該;可以說,我落入了自己埋下的陷阱。 這也是一個布商,雖然我那位女性朋友會為了我同她哥哥討價還價,但到了關鍵時刻他們似乎都讓我做情婦。我因此堅信,女人只要手頭有錢做妻子,千萬別去做情婦。 所以使我正直的是自尊而非道義,是金錢而非美德;不過我發現事實證明,我的女性朋友把我賣給她哥哥,總比我把自己賣給一個有浪子、紳士、店主和乞丐品性的商人好得多。 可我很快便將自己毀滅(由於我對紳士的迷戀),其嚴重程度任何女人也沒遇到過。我的新丈夫突然發了一筆橫財,揮霍無度,以致我們兩個的全部錢財只能維持一年的生活了。 大約有三個月時間他都非常喜歡我,而我所得到的,便是高興地看到我的許多錢都花在自己身上。「嘿,親愛的,」一天他對我說,「咱們去大城市玩一個星期好嗎?」「哈,好傢夥。」我說。「你想去哪裡?」「哪裡都行,」他說,「只是我想用一個星期時間過得像個上等人一樣。咱們可以到牛津去。」他說。「我們如何去呢。」我問。「我一點不會騎馬,坐馬車又太遠了。」「太遠!」他說。「對一輛六駕馬車來說沒有什麼太遠的路。如果我帶你出去,你會像一個公爵夫人一樣旅行。」「唔,親愛的,」我說,「這可是在鬧著玩,但假如你想去我也不在乎。」於是我們定下時間,配備了一輛豪華馬車,一些身強力壯的馬匹,一個馬車夫,一個騎在左馬上的馭者,兩個身穿華麗號衣的男僕。此外還有一個紳士騎在馬上,一個帽上插根羽毛的小聽差騎在另一匹馬上。僕人們都把他稱作我的伯爵,而我也成了尊貴的伯爵夫人。我們就這樣到了牛津,這是一次多麼愉快的旅行;公正地說,在世的乞丐沒一個像我丈夫那樣懂得怎樣做伯爵。我們把牛津的稀奇事都看到了,還和兩三個大學的人談過把托伯爵大人代管的侄子送到他們學校讀書的事,請他們做他的指導教師。我們還取笑另外幾個窮教師,讓他們希望著至少做伯爵大人的牧師,也披上牧師的披肩。就花費而論,我們真的過得像上流人士,還去了北安普敦,一句話,我們在外面遊蕩了12天才回家,共花費93英鎊。 花花公子都頗善虛榮。我丈夫就有這種德性,對花錢的事絲毫不放在眼裡。至於他的人生經歷,你可以肯定是無足輕重的。這樣說就已足夠:大約兩年零3個月後他搞栽了,被逮捕送進拘留所,因行為太嚴重交保釋金也沒用,所以他就叫人讓我去。 我對此一點不意外,因為我已預見到一切都將遭到毀滅,一直力求為自己保留些什麼。不過他讓我去時,表現得比我預料的好得多。他坦然地告訴我,是他自己愚蠢才突然被抓獲,而本來他是可以避免的;現在他料想自己擋不過去了,所以讓我回去,趁夜裡把家中我一切有價值的東西拿走,保存好;之後,他說如果我能從店裡拿走100或200英鎊的貨物,就趕緊拿走。「只是,」他說,「不管你拿了什麼或拿到哪裡,都別讓我知道。我決心從這裡逃走。假若你再也聽不到我的消息,親愛的,」他說,「我希望你過得好。我只是為自己給你造成的傷害過意不去。」分別時他的確對我說了一些很好的話——我說過他是一個紳士,這便是我從他身上得到的全部好處。即使到了最後他對我都相當不錯,只是把我的一切錢財都花光了,讓我不得不把債權人的東西奪走一些以便生存下去。 但我仍照他說的去做,這你是可以肯定的。我離開他後再沒看到他,他當晚或次日晚就設法逃出了監獄。至於如何逃的我不知道,只知他大約早晨3點鐘回的家,把其餘的財物搬到明特,關閉店鋪。他儘量把錢弄到手後便去了法國,只從那裡給我寫了一兩封信來。 我沒看見他回家,得到他的上述吩咐後我就抓緊去辦,也沒事再回去了,很清楚我會在那兒被討債的人攔住。因不久即成立了一個破產委員會,他們會受命於委員們把我阻擋。丈夫不顧一切地逃出了監獄,他是幾乎從房頂跳到另一個房頂上的,再從差不多兩層樓高的地方跳下去——那足可以折斷他的脖子——他就這樣回到家裡,趕在被債權人抓住前弄走了錢財,就是說,他們還沒來得及搬出委員會,讓官員們把財產收管。 丈夫對我十分禮貌,我仍然說他很有紳士氣派。在第一封信中他就告訴我,他在哪裡以30英鎊的價典當了20塊價值90多英鎊的上等荷蘭麻布,並附上取物的票據和錢。我把此事辦了,最終賺了100多英鎊,因我有時間把它們裁小,一有機會就賣給私人。 然而把這和我已有的加在一起,我看出總起來說我的情況已大為改變,錢財大大減少。我賣荷蘭麻布賺了些錢,加上先前弄走的一包上等平紋細布、一些餐具和其它東西,我發現連500英鎊也湊不夠。我的處境也非常奇怪,雖然我沒有孩子(我和紳士布商生了一個,但他夭折埋了),卻是一個受了魔力的寡婦。我有一個丈夫,卻等於沒有丈夫,無法聲稱再婚,儘管我很清楚,丈夫即使還活50年也決不會再見到英國。這樣,瞧,無論給我什麼,我也被限制結婚了。處於我這種境地,我沒一個朋友可以商量,至少沒一個我可以把自己處境的秘密相托的人。假如委員們得知了我在何處,就會把我抓起來,而我留下的一切也會被奪走。 由於這些擔憂,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遠離熟人朋友,改名換姓。我有效地這樣做了,也去了明特,在一個極為隱蔽的地方住下,照寡婦的習慣穿著打扮,自名為弗蘭德斯太太。 我在這兒仍隱而不露,雖然新結識的人對我一無所知,但我身邊不久就有了很多朋友。我很快發現,一個好女人在苦難的人們當中是極其可貴的,這或許是在當地常見的人里女人不多,或許是這裡悲傷的事不少,更需要有人安慰。有些人欠債1英鎊連5先令也還不起,在「布爾」餐館吃飯還要賒欠,但如果他們喜歡某個女人,是會找到錢為她開一頓晚餐的。 可我仍然安全,儘管開始像羅徹斯特勳爵的情人一樣——他愛情人,卻不允許自己有過份之舉——有了一個情婦的壞名聲,很不愉快。因此我對這裡以及這裡的人都生厭了,想到搬走。 看見男人們處在極其困惑的境地,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他們的情況比破產還糟,家人們使其討厭,成了別人施捨的對像。只要有1便士甚至連1便士也沒有,他們也要去作惡,極力以此解憂。他們身上的罪惡越來越多,努力忘記過去的事,而這些事現在本該銘記在心。他們更多地去懺悔,同時又繼續犯罪,以此對過去的罪惡作一彌補。 可說教絕非我的本事,即使在我看來這些男人們也太邪惡了。他們作惡的方式有些可怕和荒謬,連他們自己都不得已地去做。他們那樣做既違背良心又違背天性,你最容易看到他們唱歌時會突然嘆息,現出蒼白而痛苦的表情,儘管他們強裝笑容。並且,有時他們因同某個淫蕩的女人尋歡而把錢花掉後,會大罵起來。我看見過他們急切地轉動著身子,深深嘆口氣高聲叫道,「我真是一個大壞蛋!不過,貝蒂,親愛的,我還是要為你的健康乾杯。」他是指自己誠實的妻子,她也許連很少的錢也沒有,唯有三四個孩子。次日上午他又後悔了,也許可憐的妻子會哭著來找他,要麼告訴他討債的人在幹啥,她和孩子們如何被趕出家門,要麼帶給他別的可怕消息。這又使他更加自責。他陷入深思,幾乎發瘋,毫無道義可以支撐,身內身外都得不到安慰,眼中一片黑暗,於是又急忙去尋求同樣的解脫——借酒澆愁,墮落下去。他與處境一樣的人同流合污,不斷犯罪,從而每天一步步走向毀滅。 在這些人看來我並不算太壞。另一方面,我也開始非常認真地考慮必須咋辦,我的處境如何,應採取什麼措施。我明白自己沒有朋友,不,世上一個親友也沒有;我僅有的一點錢顯然也已花光,此時我眼前所見唯有痛苦和飢餓。瞧,想到這些,我對這裡便充滿了恐懼,決心離開。 我這時認識了一個端莊善良的女人,她像我一樣也是寡婦,不過情況更好一些。她丈夫曾是船長,不幸船隻失事,他從西印度回來時處境糟糕透了,雖然還留著一條命, 可他心已破碎,後來即死去。她成了寡婦,被討債者追趕,不得不在明特隱藏起來。在朋友們幫助下她的生活不久得以恢復,重獲自由。她發現我寧可隱藏在那兒也不願被告發,還發現我和她一樣,或者說她和我一樣,討厭這個地方和這裡的人(這是有道理的),於是邀請我同她一起回去,一直住到我在世上能稱心如意地安下身來為止。她還告訴我,在她住的鎮上有不少船長,也許某個好船長會喜歡上我,向我求婚。 我接受了她的邀請,和她一起住了半年,本來還可以再長些的,可在這段時間裡她向我提說的事竟發生到她身上——她結了婚,從中獲益不小。不管誰的財富都在增多,唯有我的似乎在減少,我眼前只看到兩三個水手長或類似的傢伙,至於船長,他們一般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工作不錯,就是說管理一艘很好的船,因此要求女方必須條件優越。另一種是失掉工作,想找一個能幫助他們駕船的妻子。我是指兩種妻子,一種是有些錢,使他們能在船運中占很大的份額,這樣便可以鼓勵別人入股;另一種是沒有錢,但有對船運很關心的朋友,可以幫助年輕人管理好船。而我卻不屬於任何一種,好像成了一個還沒出讓的人。 我不久從經驗中得知,婚姻會使情況發生變化,它在這兒受制於精明的策略——為了賺錢,把買賣做得更好——而愛情在婚姻中無足輕重。 正如我科爾徹斯特的表姐所說,美貌,機智,風度,見識,溫和的性情,良好的舉止,教育,美德,虔誠,或其它任何身心條件,都無力讓人歡迎,唯有金錢才讓一個女人討人喜歡;男人選擇情婦確實憑一時感情,因此娼婦必須容貌漂亮,身段勻稱,神采飛揚,舉止優雅;但對一個妻子,只要她有錢,身子再丑也會受人喜歡,品性再壞也不會讓人失去判斷;嫁妝可是毫不醜陋的,無論做老婆的怎樣金錢總討人喜愛。 另一方面,由於市場總在男人一邊,我發現女人已失去說不的特權。如今,女人若被求婚便是受寵了,假若某個小姐會傲氣得假裝拒絕,那麼她再也沒機會說不,更不能挽回那錯誤的一步,只好接受她似乎拒絕的事。而男人們卻有很大的選擇餘地,使女人的境況極度不幸;他們好像努力地挨家挨戶去求婚,即使很可能在一家被拒絕,在另一家他們也肯定會被接受。 此外,我發現男人們無所顧忌地去獵財——如他們所稱,而他們自己實際上既沒財產來提出這樣的要求,又沒應該享有她們的財產的長處。他們很是高傲,女人若被求婚,簡直是不允許打聽對方的人品或財產的。我這裡就有一個例子,我隔壁有一個年輕女子,我和她關係很好。有一個年輕船長向她求婚。她有近2000英鎊財產。她不過問了幾個鄰居他的性格、品德和財產情況,可下次見面時他便讓她明白,他認為這事相當不好,他再不想和她見面了。我聽說了這事,開始了解她。我因此去看她,我們作了一次親切的交談,她把心裡話毫不保留地告訴了我。我立即看出雖然她自以為受到不好對待,卻無力忿恨。她為失去他非常嘔氣,尤其是另一個財產比她少的女人嫁給了他。 我鼓勵她與這種卑鄙行為——我是這麼叫的——作堅決的鬥爭。我告訴她儘管我在世上地位卑微,我也會鄙視一個竟認為我只應憑他的長處而嫁給他的男人。我還告訴他,既然她有一筆不小的財富,就不必屈從於時代的不幸。自己沒多少錢財的男人竟羞侮我們,這已足夠了;但如果她容忍這種侮辱而毫無怨恨,就會在任何場合都受到輕視。女人受到男人的虐待,一定要不失時機地以牙還牙,並且要殺殺那種傢伙的氣焰辦法也很多——否則,女人們無疑成了世上最不幸的人。 她聽到我的話後非常高興,十分認真地告訴我,她很樂意讓他知道她的不滿,要麼使他有所改進,要麼儘量公開地向他報復。 我說假如她願意接受我的建議,我就告訴她如何在那兩方面實現自己的願望,我將保證讓那個男人再到她門前,求她讓他進去。她為此一笑,很快讓我明白如果他來看她,她的怨恨會減小,不會讓他在門口站多久的。 不過她很樂意聽我的建議,於是我告訴她,她首先應做一件對自己公平的事。就是說,既然他已在小姐們中宣稱他離開了她,是他處於有利條件把她拒絕,那麼她就應千方百計在女人們中傳布說,她曾了解過他的情況,發現他並不是他自稱的那種人。「你還要告訴她們,小姐,」我說,「你發現他並不是你想嫁的人,你認為和他結合不可靠;你還聽說他脾氣不好;他並且誇口說,他曾在許多場合對女人不客氣;尤其是他道德敗壞,」等等。最後一點的確不假,可我發現她好像並沒因此對他討厭得多。 這一切她都很樂意去做,立即開始想辦法。她幾乎沒什麼困難找到一些愛說閒話的人,把自己的大體情況告訴她們——在該鎮的那個地方,茶桌上無不聽到這樣的閒談,我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聽見。人們還知道我認識小姐本人,因此常問我的看法如何,我儘量支持小姐的說法,把他的人品說得骯髒透頂。我還告訴了那些愛說閒話的人一件她們毫無所知的情況,即我曾聽說他的境況相當糟糕;他必須弄到一筆財產,以改善他這個船長與船主們的利益關係;他的股本還沒付清,如不迅速交出,船主們就要把他趕走,他的大副可能升為船長,因他提出支付船長答應要的那份股額。 我把船長稱為無賴,打心裡氣憤他,所以補充說我還聽到一個傳聞,說他在普利茅斯和西印度群島各有一個在世的妻子——她們都明白,對這樣一位紳士而言可是極其尋常的事。 事情正如我們倆所希望的那樣發生,隔壁的小姐——父母把她和她的命運都握在手中——被關在家裡,她父親還不准那個紳士來這個家。還有一次真是奇特,小姐竟然有了勇氣對求婚的人說不。紳士不管在哪裡求婚都會遭到指責,說他傲慢,自稱不允許女人打聽他的品性,等等。 這次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發現大海這邊的女人無不對他警惕,因此越洋去了拉特克里夫,並在那兒結識了幾個女人。雖然由於時代的命運,那裡的小姐們也渴求有人向她們求婚,但不幸他的壞品性也隨之越過大洋。結果是,他或許可以找到不少妻子,卻找不到有錢的太太——而這正是他所想要的。 可事情還沒就此結束。她自己十分巧妙地做了另外一件事,結識一位也許會聯姻的年輕紳士,他身穿漂亮衣服,坐一輛精美馬車每周來看她兩三次。我和她的兩個代言人立即四處傳布說,這個紳士是來向他求婚的,他年薪1000英鎊,現在愛上了她,她要遷到市里姑母家去,因為紳士坐馬車到羅瑟希斯來不方便,街道太窄不好走。 此事立刻生效。船長在熟人朋友中無不被嘲笑,真想上吊。他千方百計又去接近她,給她寫世上最熱烈的情書。一句話,通過百般請求,他得到允許再次拜見她——如他所說——只為了消除他的壞名聲。 這次會面她對他進行了充分報復。她對他說,她竟然會允許任何男人提出婚姻這樣如此重要的約定,而對其情況毫不了解,真不知他是如何看待她的。如果他以為她會被嚇唬而結婚,以為她也像鄰居們一樣,即遇到第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就嫁給他,那他就錯了。總之,他的品性真的很壞,不然就是很不善於對鄰人感恩。除非他能消除一些重要的錯誤——她因此產生偏見也理所應當——她和他再沒什麼說的,只有讓他明白,她並不怕對他或任何男人說不。 然後,她把自己聽到的或更確切說是她用我的辦法提出的關於他品性的話,告訴了他;說他自稱要擁有所指揮的船的股份,卻至今未付錢;股東們決心把他趕走,讓大副取代他的船長置位;人們在傳說他的道德如何敗壞;某某女人指責他,有人說他在普利茅斯和西印度群島各有一個妻子,等等。假如這些事情不解決,她就要拒絕他,堅持在這些如此重要的問題上滿意為止,並問他她這樣做是否不明智。 他對她的話驚惶不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便相信他在錯亂中表露了真情,儘管她明白這些都是她自己提出來的。 片刻後他稍有恢復,並向她求婚,成了世上最謙卑迫切的男人。 她問他,是否他覺得她上次也是這樣,以致能夠或應該忍受如此對待;是否他看不出,那些自以為值得與她比他更親近的人——指她同意那個來看她的假冒紳士——她並不喜歡。 她通過這些手段,滿意地使他儘可能服服帖帖,並道出了實情,無論是自己的境況還是態度。他無可否認地向她證明,他已付清了那艘船的股額;他把股東們的證明書給她看,說他們打算開除他的傳言是虛假而毫無根據的;總之,他和過去相比已判若兩人。 因此我讓她確信,如果男人在婚姻上占女人的上風,以為他們可以挑來挑去,女人很容易得手,那只是由於她們缺乏勇氣維護自己的地位,如羅徹斯特勳爵詩中所說: 女人絕不會毀滅其人生, 而能報復於破壞她的男人。 這以後小姐表現得很不錯,雖然她決心嫁給他——這的確也是她那些計策的主要目的——但卻使他感到娶她可是世上最難辦的事。她這樣做並不顯得高傲冷淡,而是採取正當辦法,照他先前的行為對待他。因他曾高傲地自稱絕不可了解他的品性情況,她便打破了這一作法,讓他允許她了解其任何情況。她顯然已關閉大門,不讓他打聽她自己的事。 對他來說,娶她為妻就已足夠了。至於她的財產,她坦然地說他知道她的情況,不過和她知道的他的財產差不多。儘管他也僅從一般傳聞中了解到她的情況,但他已多次表明自己對她情深意切,最大的要求唯有她同意嫁給他,並按照情人們的習慣和他作類似的漫步。一句話,他根本不再打聽她的財產多少,她便利用這一有利條件,把一部分財產放到託管人那裡,一點不讓他知道,因此他也根本碰不著,而對她餘下的財產已心滿意足了。 此外她也相當不錯,就是說她有大約1400英鎊現金,並交給他,另外的過一段時間她也告訴了他,說那是她的私房錢——他認為這可幫了大忙,明白雖然不是他的,卻在給她買特殊的物品上能減輕他的負擔。我得補充一下,這樣做的結果,不僅使紳士向她求婚時更加謙遜,而且得到她後也成了一個更為有禮的丈夫。我因此不得不提醒女士們,她們多麼輕視自己,連一個妻子的普通地位都達不到,而這個地位,如果允許我說句公道話,本來就已很低了。瞧,她們把自己置身於普通地位之下,事先就任男人們羞辱,自找苦吃,我看這毫無必要。 女士們從這個故事中可以看出,男人們的優勢並非像他們所想的那樣。儘管男人對女人確有很大選擇餘地,還可見有些女人自己丟臉,顯得低微,容易得手,但如果他們想娶到可貴的女人,便會發現她們仍然很難接近的。至於那些容易得手的女人,她們常有這樣那樣的不足。我們寧願介紹不易娶到的女人,也不鼓勵男人們去作簡單的求婚,還指望那種一求就應的女人也同樣可貴。 最可靠的是,女人們出嫁時總要維護自己的地位,讓自稱的情人明白她們也能為受到輕視不滿,她們並不害怕說不。男人給了我們極大侮辱,說女人的數量如何少,戰爭、海運、貿易等把他們大量帶走,男女之間不成比例。可我一點不同意男人太多女人太少的說法。假如讓我說真話,那麼我認為女人受到的損害可是男人的一個極大恥辱,而問題也就在這兒——即,這個時代如此邪惡,女人如此墮落,一句話,一個誠實女人應嫁的男人確實太少,她只偶爾才能碰上一個合適的對像。 但甚至這樣的結果也只能是女人應該更加慎重,因我們怎知道求婚者正當的品性呢?在婚姻上說女人更易得手,就是說由於其危險性太大,女人應該先冒險一步,這是非常荒謬的。 另一方面,女人有比男人多一萬倍的理由要慎重行事,因為她們遭背叛的危險大得多。女人只要小心謹慎,就會發現每一個欺騙行為。因為簡單說來,如今很少的男人生活有一個好名聲;女人們稍作了解,不久就會識別男人,從而解救自己。對於那些以為自己的安全不值考慮的女人,那些對現狀急躁不安、像馬衝進戰場衝進婚姻的女人,我唯一要說的就是,她們是一類不正常的人中需要上帝保佑的人,她們像那些把自己財產冒險拿去買彩票的人們——而10萬張彩票卻只有1張中獎。 凡有一般見識的男人,絕不會因為某個女人初次求婚就不答應,或者必須先了解他的人品後才答應,而更加看不起她。相反,她如不是這樣,他必定認為她是最軟弱的人,正如現今的男人們所以為的那樣。一句話,他一定非常小看她的能力,因她對生活不過是孤注一擲,把婚姻當作死亡一樣,使其一下躍入黑暗之中。 我希望女同胞們特別在這方面行為有所調整,我認為,這也是我們生活中吃苦最多的事。這都僅僅由於女人缺乏勇氣,害怕嫁不出去,或者陷入那種稱為老處女的可怕境地。瞧,這就是女人的陷阱。可她們一旦克服了那種恐懼,恰當行事,必然就能更好地加以避免,為自己的幸福保持著絕對必要的態度,而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假如她們不倉促結婚,就可以使婚姻更加可靠,從而得到補償。凡嫁錯了男人的女人沒有不是倉促結婚的,凡嫁好了男人的女人絕沒有結婚太遲的時候。總之,除了身體殘廢或名聲不好的女人,不管誰只要她處理得好,都會有一個穩固的婚姻;但如果她倉促行事,成功的可能便只有萬分之一。 現在還是讓我回到自己的事上吧,其中不乏細微之處。依我當時的處境,最需要找到一個好丈夫,可我很快發現隨隨便便嫁人又是不行的。人們不久看出我這個寡婦沒什麼財產,這話也就是說我的一切都不好,即使我有教養,漂亮,機智,端莊,討人喜歡。我的所有品性無論好壞都無關要緊;我是說,沒有錢那一切都毫無用處。一句話,他們說寡婦手裡沒錢! 我因此決定必須改變我的處境,換一個地方,有機會甚至改名換姓。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親密朋友,即船長夫人,我給予了她真誠的幫助使其與船長結合,而她也同樣願意照我的想法幫助我。我毫無顧忌地把自己的境況向她坦白。我手頭的錢已不多,因上次我的婚姻結束時僅有大約540英鎊,後來又花費掉一些。不過我還餘下460英鎊,許多富貴的衣服,一塊金表,一些珠寶——儘管不是特別值錢——還有三四十英鎊的亞麻布沒賣掉。 我忠實親愛的朋友即船長夫人,很明白我在上述一事中給她的幫助。她不僅可靠,而且由於知道我的困境,手頭有錢時常送我東西,足以維持我的生活,所以我自己的錢分文沒花。最後她向我提出了不幸的建議,即正如上面所說,男人們毫無顧忌地聲稱他們理應娶一個有錢的女人,那么女人也應以同樣辦法對待他們,如可能也去欺騙那些騙子。 總之,船長夫人讓我考慮這個計策,說只要我聽她安排,必定會嫁給一個有錢的丈夫,而絕不會因為自己沒錢受他的指責。我說我完全聽她的,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按照她的要求,相信不管她使我陷入怎樣的困境都會使我解脫出來——她也親口說會對此負責。 她讓我做的第一步就是叫她表姐,併到鄉下她的一個親戚家。她在這兒讓我如何如何做,還把丈夫也招回來看我。她叫我表妹,把事情安排得很好,非常熱情地與丈夫一起邀請我到鎮上和他們同住,他們的住處已和從前迥然不同。接著她告訴丈夫我至少有1500英鎊,也許遠不止這些。 她這樣對她丈夫說就已足夠了,我任何事也不用做,只需坐等結果。因事情很快在鄰近傳開,說某船長家年輕的寡婦是一個闊婦,至少有1500英鎊,也許遠不止這些,船長也這麼說。如果人們隨時問起船長我的情況,他便毫無顧忌地給予證實,雖然此事除了老婆說的外他別無所知。而他也真的那麼認為,覺得沒什麼害處。有了闊婦的名聲,我立即發現愛慕的人不少(我可以選擇男人了),如他們所說。順便說說,這也進一步證實了我先前說的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玩著一個狡詐的把戲,現在只需從他們中選擇最最合適的男人做我丈夫。就是說,挑一個最可能相信關於我財產的傳說的男人,並且他對具體情況也不怎麼了解。我要做的就這一點,因為我的情況是經不起太多調查的。 我輕易便選好了丈夫,憑的是他向我求婚的方式。我讓他滔滔不絕地聲言下去,說他愛我勝過世上一切,只要我讓他幸福就夠了。我知道,這些都是基於我很富有的推測,儘管這想法我對他隻字未提。 這就是我的男人,可我還得把他考驗到底,而我的安全也就在這上面。因為如果他退縮我就完了,正如他娶了我他也完了一樣。如果說我對他的財產毫無顧慮,那是為了讓他以為我的財產多一些。所以我首先藉口說我懷疑他的誠意,說他也許看在我的錢財上才向我求婚的。這時他讓我住嘴,聲如雷鳴地重複了如何愛我的話,不過我仍然裝著難以相信。 一天早上他取下自己的鑽石戒子,在我房間的窗格玻璃上寫上這樣一句: 我愛你一個人。 我看到後讓他把戒子借我,在下面寫上: 人人都說愛上了。 他又拿回戒子另寫一行: 只有美德才是財富。 我借回戒子在下面寫到: 可金錢即美德,金子即好運。 他見我對他緊追不放,滿臉通紅,有些生氣地說他會打敗我的,又寫到: 我鄙視你的金子,只愛你本人。 我冒險地孤注一擲,大膽寫出這一詩句: 我貧窮,瞧你是個多好的人。 這對我是一個可悲的事實,我不知他是否相信我,我當時認為他是不相信的。然而他一下撲向我,把我緊緊摟在懷裡,非常熱切地吻我,那感情可是世上最強烈的了。他一直把我抱住,最後找來筆和墨水,說他覺得在玻璃上寫沒趣,拿出一張紙又在上面寫到: 連同你的所有貧窮嫁給我。 我拿來他的筆立即寫到: 可是你心裡仍希望我撒謊。 他說我這樣可不好,因為不公平,說我讓他和我針鋒相對,這可是不禮貌的。因此,既然我無意讓他捲入這種富有詩意的塗寫,他求我讓他繼續寫下去。於是他又寫到: 讓我們只討論愛情吧。 我又寫到: 她的愛足以消除怨恨。 他把這看作是對他的好感,因此放下武器,即筆。我是說他把這看作對他的好感,如果他知道全部情況還會當作極大的好感呢。不過他明白我的意思,就是說我讓他感到我願意和他繼續交往下去,我確實有理由這樣做,因他是我所遇見過的最幽默風趣的人。我常常想到欺騙這樣一個人真是罪上加罪,可我有權力採取如此行動,只有這樣才能解決好我目前的處境。他當然對我有感情,性情也好;不管人們怎樣爭論,反對錯待他,但他們也極力向我表明他對待失望比那些火暴脾氣的傢伙強,這些傢伙除了發怒外一無是處,而這只會讓女人悲哀。 此外,雖然我常和他開玩笑(他是這麼認為的)說自己貧窮,但當他發現事實如此時,毫不反對。他知道,不管他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的,他都聲明過他娶我並不考慮我有無嫁妝;不管我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的,我都聲明過自己很貧窮。總之,從雙方面講我都牢牢控制住了他,儘管他以後會說自己受騙了,但絕不能說是我欺騙了他。 這以後他對我緊追不放,我看出不用擔心失去他,便長時間地現出漠不關心的樣子,而即使謹慎也用不著這麼久的。但我考慮到,當我最後向他承認我的處境時,這種謹慎和淡漠將會對我多麼有利。所以我的慎重有增無減,因我發現他從中猜想我要麼有更多的錢,要麼有更深的見識,一點不願冒險。 一天我直率地對他說,他的確對我表現出了一個情人的敬意,即願意娶我而不了解我的財產情況。我也願作恰當的回報,即問及他的財產也必須在合理的範圍內,不過我希望他允許我提幾個問題,他只要覺得合適回不回答都行。其中一個問題是關於我們的生活方式和地點的,我聽說他在弗吉尼亞州有一個大種植園,我說我不在乎遷到那裡去。 聽到這話他自願把一切事告訴了我,毫不隱瞞地讓我知道他的全部經濟情況,我這才發現他在世上的生活相當不錯。不過他的大部份財產由弗吉尼亞的3個種植園組成,每年他可從中獲得約300英鎊的可觀收入,而如果他要完全靠它們生活,收入可增加到倍。「很好,」我想,「你隨時願意都可以把我帶到那裡去,但我不會事先告訴你的。」 關於他可以在弗吉尼亞賺到的那筆錢,我和他開著玩笑,可發現無論我想做什麼他都會照辦,於是我才改變了說法。我說我有充分理由不去那兒生活,因為如果他的種植園那麼值錢,我那一點錢怎麼配得上一個年收入1200英鎊的紳士——正如他說的自己財產將會有那麼多。 他回答說他並不過問我有多少錢財,他一開始就說過不會的,現在也不會食言。但不管怎樣,他保證絕不讓我和他一起去弗吉尼亞,或者他單身一人去,除非是我的意思。 你可以肯定,這一切正合我意,確實再沒什麼比這更令人愉快的了。我這樣以漠然的態度一直和他保持到現在,使他常弄不明白;我提到這事,更確切地說是為了再次向女士們表明,正是由於她們缺乏保持這種態度的勇氣,才變得如此低微,以致受到男人不好的對待。假如她們不時敢於失去一個自命為公子哥兒、為自己的優越趾高氣揚的人,那麼無疑受怠慢的時候更少,被求婚的時候更多。我本該告訴他我的「大筆財產」是多少——他以為有1500英鎊而實際不過500英鎊——可我還是把他牢牢抓住了,和他玩了那麼久的把戲,最後讓我滿意的是即使我處境壞透了,他也會娶我的。他知道了事情真相後,的確也不會那麼意外,因為這不能怪我,我自始至終都不是那麼熱情。他只能說,他原想我的錢確實還要多點,但事實既已如此,他也不為自己的協定後悔,只是他不能像事先想的那樣讓我過上好生活。 總之我們結婚了,就我而言,我敢說嫁給這樣一個人是很幸福的,因為他可是最幽默風趣的男人。可他的境況並非像我想的那麼好,因另一方面,他並沒按照指望的那樣使自己的處境得到改善。 我們結婚後我感到很為難,得把我那點錢給他,讓他明白再沒多的。可又必須這樣做,所以有一天我們單獨在一起時,我趁機和他開始了簡短的對話。「親愛的,」我說,「我們都結婚兩周了,現在不是該讓你知道,你究竟娶了一個有錢還是沒錢的女人?」「那不過是你認為應該的時間,親愛的。」他說。「我很高興娶到了自己愛的老婆。我並沒有打聽你的財產,讓你心煩。」 「不錯,」我說,「可我卻非常難辦,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怎麼回事,親愛的?」他問。「唉,」我說,「我覺得為難,也更讓你為難。我聽說某船長(指朋友的丈夫)告訴過你,我的錢遠遠比我自己說的多,我保證從沒有讓他那樣做。」 「哦,」他說,「某船長是說過,可又怎麼樣呢?如果你沒那麼多,那都是他的錯,你並沒對我說過你有多少錢,所以假如你一分錢也沒有,我也毫無理由責怪你。」 「你太對啦,」我說,「太寬厚啦,讓我心裡很難過。」 「你的錢越少,親愛的,」他說,「我們的生活是越困難;可我希望你不要因擔心缺少嫁妝我會對你不好,自找煩惱。不,不,如果你什麼也沒有,坦然告訴我。我也許會對船長說他騙了我,可絕不會說你騙了我——你不是親口說你貧窮嗎?所以我應該想到你窮才是。」 「唔,」我說,「親愛的,婚前我並沒一心騙你,這是讓我欣慰的。如果我從此騙你,情況也絕不會更糟。我的確很窮,可不至於什麼都沒有。」這時我拿出約160英鎊鈔票,給他。「這兒有點錢,親愛的,」我說,「也不是全部的。」 這之前我對他說的那些話,幾乎讓他以為我一分錢沒有,因此現在這點錢雖然不多,卻倍受歡迎。他承認這已比他指望的還多了,甚至也沒從我的話中問一問我還有些什麼財產——其餘有幾件好衣服,一塊金表,一兩枚鑽石戒子。 我讓他為那160英鎊高興了兩三天。這天他出去之後,我又給他帶回100英鎊金幣,好像是去拿回來的。我說另外還有一點,總之又過約一周後我給了他180英鎊和價值60英鎊的亞麻布;我讓他相信,我先前不得不保留這些財產和我給他的100英鎊,因為它們是我600英鎊欠債中的一部分,即1英鎊償還5先令多一點,這定價是過高。 「瞧,親愛的,」我對他說,「我很遺憾告訴你我的全部財產都給了你。」我又補充說,如果拿去我那600英鎊的人沒有欺騙我,那麼我就有1000英鎊給他。可事實上,我對他是忠誠的,自己分文沒留,即使還有都會給他。 他對我的行為滿懷感激,為我給他的那些錢充滿喜悅,因為他非常擔憂我會身無分文的,所以他深表謝意地接受了。這樣我便把他矇騙過去,本身很窮卻讓他誤以為我是個闊婦,假裝富有騙他娶了我。順便說說,我認為這是女人最危險的一步,很可能她以後會因此受虐待的。 說句公道話,我丈夫是個相當好的人,可他也絕不是傻子。他發現,如果我給他的錢是他所期望的那樣多,那麼他原以為的生活還要好些,但現在的收入卻未能使他如願;加上弗吉尼亞種植園的收入又令他失望,他經常覺得想到那裡去靠自己生活,許多次提到去那兒生活的好處,說那裡多麼便宜,多麼富足,多麼愉快,等等。 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天上午我十分坦然地對他說我也希望到弗吉尼亞去;種植園離他那麼遠,根本沒利用起來,如果他親自去管理收入會更多,我發現他也希望去那兒;我還察覺他為娶到的老婆失望,他未能心想事成,因此我只能對他說我很願意同他一起到弗吉尼亞去生活,以此對他作些補償。 我對他提出這個建議後,他對我說了許許多多親切的話。他說雖然他為想得到而沒得到的財產失望,但並不為妻子失望,說他得到了一個非常完美的妻子,我的建議太好了,他真不知說什麼才是。 一句話,我們同意走。他說他在那兒有一座很好的房子,家具齊全;他母親和一個妹妹住在那裡,她們是他唯有的親人;他一去她們就會搬到另一座房子住,她在世時這房子是她的,去世後就歸他了;這樣我就可以全部擁有那座房。我發現情況與他說的完全一樣。 我們把許多好家具放在了搭乘的船上,還有不少亞麻布和其它必需品,以及帶去賣的眾多船貨,然後出發了。 我們的航程漫長而充滿危險,對它加以描述也不是我的份兒,我和丈夫都沒寫航海日誌。我唯一要說的是這次航行十分糟糕,兩次遭受狂風暴雨,一次更為可怕,我是指海盜。他們登上船來,幾乎搶走了所有物品,還曾搶走我丈夫——這可會讓我受不了的。但我一再懇求他們,他們才沒把他抓走。瞧,經過這一切艱難險阻後,我們到達了弗吉尼亞的約克河,來到種植園,受到我婆婆最最親切熱情的接待。 我們全家人都住在一起,婆婆在我的請求下也住在同一房裡,她是個多麼好的母親,怎麼能分開呢。我丈夫也和當初一樣,我想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突然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十分罕見的事,轉眼間把我的幸福一掃而光,使我一下成了世上最最不幸的人。 婆婆是個非常快活樂觀的老太太——我這樣叫她,因為她兒子都30多歲了。我說她很快活,和我相處不錯,尤其常給我講許多關於這個地方、這裡的人的故事,讓我高興。 她在講述的事中,經常告訴我這片殖民地的大部分居民,是如何以截然不同的情況從英國來到這裡的。她說一般而言他們分為兩類,一類是被船主運來出賣的僕人,一類是有罪可被判處死刑的流放犯。 「他們到了這兒,」她說,「我們就一視同仁了。種植者買到他們,他們一起在地里幹活,直到期滿。這時,」她說,「他們受到鼓勵,自己種植。國家分配給他們一定數量的土地,他們先對土地進行整治,然後種上菸草和穀物供自己需用。由於商人們會以他們尚未成熟的莊稼作擔保,把一些工具和必須品交給他們保管使用,因此他們每年都比上一年種植得多一些,可以用將要收穫的莊稼買到任何需要的東西。所以,孩子,」她說,「不少新門監獄的傢伙都成了大人物。」她又繼續道:「我們這兒還出了幾個治安官,民兵團軍官,以及一些鎮上的地方行政官,他們手上已留下了烙印。」 故事講到這裡時,她被包含在其中的自己那部分打斷,帶著極大的信任愉快地告訴我,她自己也屬於第二類人。她公然離家出走,一次冒險過大,成為罪犯。「這就是烙印,孩子,」她說,伸出一隻很白細的手臂,在手的內側可見烙印——當過罪犯的人必然都會有的。 這故事深深打動了我,不過母親微笑著對我說,「你用不著感到奇怪,女兒,在這個國家一些最優秀的人手上都有烙印,他們並不覺得丟臉。比如某少校,」她說,「曾是一個有名的小偷,巴——大法官,曾是一個商店扒手,他們手上都有烙印。像他們這樣的人我還能說出幾個。」 我們經常談起這類話,這些例子她還告訴我不少。過了一段時間,正當她對我講述某個幾周前才流放來的人的故事,我親切地讓她講講自己的故事,她也極其坦然真誠地告訴了我。她說小時候她是如何與壞人沾染上的,都是因為母親常讓她給新門監獄的一個女犯親戚送吃的去。這個親戚處於飢餓的悲慘境地,後被判處死刑,但她辯護說自己懷著孩子,因此得以緩期執行,後死於獄中。 這時我婆婆長長地講述了那個可怕地方的邪惡行為。「瞧,孩子,」母親說,「也許你對它了解不多,也許你根本沒聽說過它的事。不過毫無疑問,」她說,「我們這兒的人都知道那個新門監獄產生出來的竊賊和流氓,比整個國家的壞人團伙產生出來的都多。那個該死地方住的人就占了這片地帶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