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塞斯的經濟學課 · 第09講 貨幣、通貨膨脹和戰爭

現在，有人可能會說，在某些情況下，政府被迫增加貨幣量，就政府一方而言，這種方式是最高明的智慧。可能的情況是，當國家受到外國軍隊入侵的威脅時，政府能怎麼做呢？它必須花更多的錢。而人們繳納的稅不夠，政府也不能再向他們征更多的稅，因為人們沒有更多的錢，所以政府不得不印鈔。要驗證這種推理是否正確，我們現在來談談歷史問題。 這是否意味著，在有些情況下，你無法避免通貨膨脹？有人談到一種特定的情況——戰爭！現在，請看！在戰爭中，政府需要武器和其他各種東西來保衛國家——我不想一一列舉。所有這些東西都必須被生產出來，而且它們都要花錢。如果公民不準備提供武器或者為購買武器出錢，他們的國家就會戰敗，國家將失去獨立。但增加紙幣的數量，並不能改變這一點。 政府在特定情況下實行通貨膨脹，你會說情況就是這樣的，如果不實行通貨膨脹，不增加貨幣量，替代選擇也非常糟糕。當北美殖民地在獨立戰爭中與英國作戰時，它進行了通貨膨脹。讓我們假設，另一種選擇是戰敗，因為就那些要對通貨膨脹和貨幣量增加負責的人看來，另一種選擇就是戰敗。你會說，如果真的能夠以通貨膨脹的方式來保持後來美國的獨立性，通貨膨脹就是合理的。災難是不能避免的。但是，這場災難，即革命戰爭後1781年紙幣的崩潰，與多年後經濟狀況已發生了變化時的情況並不相同。在革命戰爭時期，北美殖民地是一個農業為主的國家，大多數人是一塊農田的所有者或工人，因此他們能夠在革命戰爭後美國貨幣（大陸幣）崩潰所帶來的災難中生存下來。那時，人們不需要去市場上買食物。人們不用錢買食物，也幾乎不買其他東西。1781年，當美國政府發生通貨膨脹時，如果一個人有一處小農場，他和家人一起在這個農場工作，他有幾美元，那麼通貨膨脹會讓他損失這些錢，但這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大影響。因此，革命戰爭結束時的通貨膨脹造成的整個問題，對美國人來說並不那麼重要。 我們不能將美國今天的情況與1781年的情況相提並論。今天，我們不再是當時存在的簡單的經濟體系，那時貨幣經濟對大多數人的意義很小。我們過去還有其他類似的例子。但在高度發達的社會條件下，在勞動分工的社會條件下，實際上每個人都要靠他人工作獲得貨幣報酬並用以購買各種東西。在這些條件下，我無須贅述，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貨幣崩潰的意義完全不同。政府今天完全沒有任何藉口訴諸通貨膨脹，政府不能說：「但是別忘了，我們有通貨膨脹的老傳統。我們今天是一個獨立國家，因為我們在獨立戰爭、在革命中實施了通貨膨脹。」你不能這樣比較。 還有美國歷史上最大的問題，即19世紀60年代的南北戰爭。美國分為北方州和南方州。南方各州的情況非常糟糕，因為工業很少。南方州的農業生產很好，但工業生產不了所需的武器。從南北戰爭的第一天開始，對南方人尤為不利的情況是，北方州的海軍能夠阻止南方各州和歐洲國家之間的貿易，而歐洲國家本來可以向南方運送武器。現在，一個國家已不可能通過通貨膨脹來改善軍事狀況，即使在能夠獲得戰爭所需的所有物資的國家。因此，即使從一國為生存而戰的必要性來看，這樣的通貨膨脹也不是改善情況的措施。現在，南方州分裂政府增加了貨幣量，這對改善軍備短缺毫無作用。假設你是南方州的政治家，而你已經面臨失敗，這時有人問你：「你不知道印越來越多的南方鈔票會摧毀這個體系嗎？」這位南方州政治家會回答：「你為什麼要談論貨幣？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南方各州的制度，比世界上其他任何東西都重要的制度是否應該繼續存在？我們的戰爭或者說我們的反叛，已經結束了。」（是戰爭還是反叛取決於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他可以通過印鈔來試圖獲得繼續戰鬥所需的物資，於是他進行了印鈔，印出越來越多的紙幣，而它們的價值趨於零。 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許多政府——以前沒有訴諸通貨膨脹而是以稅收來提供它們所需的全部資金的政府，開始印刷更多的鈔票。結果必然是價格上漲。政府可能不會那麼天真，不知道這種為政府支出提供資金的新方法會帶來什麼後果。政府知道，向市場注入大量新資金的政策必然會產生漲價的趨勢。但是，政府做了什麼呢？隨著戰爭的爆發，隨著政策的改變，政府開始制定法律，懲罰那些（就政府看來）對商品要價比以前更高的人。某些國家的政府在這一方面的所作所為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我想說這是一種「騙局」。這些政府引入了一種新的罪名，這是一種懲罰公民的新方式。它們宣布有一種特殊犯罪——「暴利罪」。它們開始把人關進監獄。為什麼？因為這些政府說，這些人是奸商，他們要價比以前高，比政府認為必要的價格更高。 我不想說通貨膨脹是一種惡習，並稱之為「不道德」。我不喜歡以這種方式批評通貨膨脹。但說真的，關於通貨膨脹，有一件事是我們可以確定的。今天你無法判斷政府的人明天或後天是否會出於某種原因而選擇增加貨幣量，也就是實行通貨膨脹。他們可能有藉口。他們會說：「通貨膨脹很糟糕。永遠不應該有任何通貨膨脹的問題。」然後，他們會補充說：「是的，但我們沒有考慮到一場重要戰爭發生的情況。這真的是以前不存在的情況。」然後，他們就增加貨幣量。 過去50年間，在許多好戰的國家中，有一國的財政部部長被問道：「你們為什麼要實行通貨膨脹？你們通過發行更多的貨幣來提高價格，破壞了你們國家的通貨，這難道不是一種犯罪嗎？」他回答：「在戰爭時期，政府各部門和全國各地的每個公民都有義務盡其所能為保衛國家做貢獻。從這個角度而言，作為財政部部長，我通過印鈔做出了貢獻。」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德國人非常聰明，非常愛國。但不幸的是，幾十年來政府和它的所有大學教授講授的都是非常糟糕的經濟學，尤其是貨幣經濟學。60年前，一位著名的德國教授、經濟學教師G. F. 納普（G. F. Knapp）宣稱：「政府說什麼是貨幣什麼就是貨幣。貨幣是政府的產品。政府享有主權，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的話並不新鮮，唯一新鮮之處是，既然一位教授這麼說，於是政府的所有人都說「很好」，連那些沒說「很好」的人的行為也體現出他們認為這很好。這意味著，政府享有特權，可以宣稱人們在達成與貨幣有關的協議時的想法。教授這樣說不值得大驚小怪，你知道，教授們有時會說一些話，無須大驚小怪。但值得注意的是，人們接受了這種說法。 「有相當大的可能，美國的學者不得不讀他的書——G. F. 納普所著的《國家的金錢神話》（Staatliche theory des Geldes），如果他們想了解未來十年德國的貨幣歷史的話。如果不是這樣的，那對德國來說是好事！」B. M. Anderson，The Value of Money. New York： Macmillan，1917. p. 435n. ——原編者注 一位美國經濟學家B. M. 安德森（B. M. Anderson）預測，納普教授的影響會非常大，以至學者們「如果想了解德國未來十年的歷史……就必須讀他的書。看看你的德國理論，看看德國所謂的貨幣經濟學說，然後你就會知道德國的貨幣會發生什麼」。  他完全正確！結果很快就來了。當德國發動戰爭時，政府沒有意識到，人們更沒有意識到，打仗需要的不是紙幣，而是武器和其他各種東西。所以，他們印刷紙幣。他們夜以繼日地印鈔。結果，德國紙幣相比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貶值了。當時，德國馬克與美元的平價是4.2，與60年前、80年前和100年前一樣。你知道一張郵票要多少錢。德國增加貨幣量的貨幣政策，不斷印鈔的貨幣政策，使一張德國郵票的價格在20世紀20年代初高達幾百萬馬克。想像一下發展到1923年的情況，如果有人買了一張郵票，想把一封信寄到下一個村莊，他就必須支付數億馬克。之前德國最富有的人也沒有2000萬馬克的財富。九年後，通貨膨脹結束時，1美元是42億馬克，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因為沒有人知道「10億」是什麼概念。這就是貨幣由政府創造的經濟學說的結果。政府印了貨幣，增加了貨幣量，但這並沒有改善德國武裝部隊和德國抵抗的處境。這只是企圖欺騙國內外的德國人民，騙他們這是戰爭的影響。 直到1973年米塞斯去世，美國公民才重新獲得了擁有黃金的權利。1974年12月31日，立法生效，美國允許1975年1月恢復黃金交易。——原編者注 的確，德國帝國銀行印製了越來越多的紙幣。但德國1923年著名的通貨膨脹的重要之處在於，這些紙幣具有法定貨幣的價值。這是什麼意思呢？政府不僅有權說什麼是貨幣，而且有權命令人們必須接受什麼是貨幣。法幣的立法使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絕接受紙幣。同樣，今天（1969年）的美元通貨膨脹包括這樣一個事實：紙幣具有法幣的價值，而同時持有黃金被定為非法。人們持有的黃金被沒收，交易黃金被定為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