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塞斯的經濟學課 · 第07講 通貨膨脹破壞儲蓄

路德維希·馮·米塞斯 《米塞斯的經濟學課》
在目前的情況下,當局所做的一切不利於貨幣購買力的事都不利於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只有這些人不知道這一點。這就是悲劇。悲劇在於,工會和所有這些人都支持讓他們所有的儲蓄變得毫無價值的政策。這是整個形勢中的最大危險。 在西方工業國家的生活條件(今天指的是幾乎所有16世紀或17世紀以來文明水平有所進步的國家人們的生活條件)下,幸運的是,大眾在他們能夠工作的年頭裡,在他們身體健康的年頭裡,為今後歲月做了準備。在今天的條件下,人們基本上只能通過兩種方式養老:要麼通過簽訂勞動合同,在年老時會得到退休金;要麼儲蓄一部分收入,進行投資,供以後使用。這些投資可以是簡單的銀行儲蓄存款,也可以是人壽保單或債券,例如政府債券——許多國家的政府債券看起來非常安全。在所有這些情況下,以這種方式為養老、家庭和孩子做準備的那些人的未來,都與貨幣單位的購買力息息相關。 擁有農業地產的人,石油或食品生產商,或者擁有工廠的商人情況不同。當他銷售的產品的價格因通貨膨脹而上漲時,他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因通貨膨脹而受到傷害。普通股的所有者會發現,總的來說,大多數普通股價格上漲的幅度與通貨膨脹導致的商品價格上漲幅度相同。但固定收入的人的情況則不同。比如,一位25年前退休的人,每年有3000美元的養老金,他過去的狀況總體上還不錯,至少他認為還不錯。但那時的物價比現在低得多。我不想多說這種情況,不想多說通貨膨脹對人們的後果和影響。我想指出的是,這是當今最大的問題,儘管人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危險在於,人們認為通貨膨脹傷害的是別人。他們很清楚他們也要遭受損失,因為他們購買的商品價格不斷上漲,但他們沒有完全意識到,他們面臨的最大危險恰恰是通貨膨脹的進展對他們儲蓄的價值的影響。 米塞斯指的是1968年春天發生在巴黎的學生暴動。1967年11月18日,英國將英鎊從2.80美元貶值到2.40美元。1968年3月,發生國際性的黃金危機。法國人想要回到金本位制。1968年5月,「索邦大學和其他地方的叛逆學生髮動暴動,與警察發生衝突,大約1000萬工人加入其中,發動了全國性的罷工,並接管了許多工廠。這個國家幾乎完全癱瘓了」。參見《世界年鑑》,1969年,第63、第72、第512—513頁。——原編者注 今天,整個歐洲都動盪不安,原因是歐洲大眾發現,在所有他們的政府認為是大好事的金融操作中,他們一直是輸家。因此,為了讓大眾能夠享受經濟條件的改善,並使他們成為合伙人——真正的合伙人,在歐洲和北美的所有國家(甚至包括墨西哥)正在進行的工業生產大發展中,有必要放棄通貨膨脹政策。當今歐洲所發生的一切所呈現出的巨大動盪,群眾的革命思想,特別是那些正在大學學習的中產階級子弟的革命思想,都是由於歐洲各國政府(也許除了類似瑞士這樣的小國政府之外)在過去60年里一次又一次地實施無限制通貨膨脹的政策。 當談到法國時,人們不應忽視通貨膨脹的實際含義。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法國人是對的,他們宣稱法國的社會穩定和福利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法國大多數民眾持有政府發行的債券,所以他們認為國家和政府的財政福利,就是他們自己財務上的利益。而現在這種信念已經被摧毀了。那些不經商的法國人,也就是大多數法國人,曾經是狂熱的儲蓄者。極其嚴重的通貨膨脹使法郎幾乎一文不值,這讓他們所有的積蓄化為了烏有。法郎也許還沒有完全貶值到零,但對法國人來說,他以前有100美元,現在只值1美元。對一般的法國人而言,1美元與零之間的差別並不是很大。只有極少數人在財富縮水到原來的1%時,還能認為自己仍有些財產。 在談論通貨膨脹時,我們不應該忘記,除了破壞一國貨幣本位的後果外,還有剝奪大眾的儲蓄,使他們陷入絕望。幾十年來,只有極少數人同意我的觀點。即便如此,如今我仍然非常驚訝地在《新聞周刊》(Newsweek)上讀到,美國的大多數人對保持貨幣單位的購買力不感興趣。不幸的是,這篇文章沒有指出,破壞大眾的儲蓄比現在正在進行的針對貧困的「著名」戰爭要嚴重得多。 林登·約翰遜(Lyndon Johnson)總統在1964年1月8日的國情咨文中宣布,「美國向貧困無條件宣戰」。這筆錢專門用於「阿巴拉契亞長期貧困地區」。參見《世界年鑑》,1965年,第142頁。至當年12月,美國國會已撥款7.842億美元用於阿巴拉契亞和其他十個州部分地區的各種項目,主要用於修建高速公路和新增就業崗位。參見《世界年鑑》,1965年,第42、第47頁。——原編者注 政府通過徵稅、通貨膨脹和支出,為「貧困戰爭」  出資是荒謬的,因此犧牲了那些試圖通過自身努力來改善狀況的民眾的儲蓄。這是我們的政治體制而非經濟體制存在的諸多矛盾之一。為了解釋我的想法,想想美國政府可怕的矛盾:「我們必須向貧困開戰。當然,很多人很窮,我們必須讓他們富起來。」然而,政府向人民徵稅是為了使麵包更貴。你們會說:「於是,麵包更貴了,這是個例外。」但這不是例外!美國政府還花了數十億美元的稅款來提高棉花的價格。棉織品當然不是奢侈品。與麵包相比,棉織品可能是奢侈品,但政府對麵包也做了同樣的事,遵循同樣的政策。 真正的貧困戰爭是「工業革命」和現代工廠的工業化。19世紀初,對歐洲大陸的大多數人來說,鞋子和長襪都是奢侈品,而不是日用品。這些人的狀況並不是通過徵稅、不是通過拿走富人的錢或鞋子分給窮人而得到改善的。是製鞋產業,而非政府的財富,改善了窮人的狀況,使人們的生活狀態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 一位政治家可能會說:「如果我有更多的貨幣用於支出,我就可以做一些讓我在本國很受歡迎的事。」政府試圖通過做這些事情來讓自己受歡迎,但它使用的技巧是政府支出;然後,它試圖把一項支出的好結果歸功於自己。政府支出並不總是好的。有時,一項支出只是購買炸彈並將其扔到外國的土地上。但是,如果支出是有益的,比如它能改善本國的某些事情,政治家就會說:「看,你們從來沒有過在我的統治下這麼美好的生活。就算有一些壞人,有一些通貨膨脹主義者,有一些奸商,但我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這不是我的錯。」 我們的經濟情勢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政府和執政黨與工會的關係。在物價上漲的意義上,「通貨膨脹」已融入了我們的經濟體系,因為工會每一年、每兩年或者在特殊情況下每三年都會要求提高工資。絕大多數工人希望工資不斷提高,而他們認為工資可以由當局隨意操縱。工會有權通過使用暴力,在華盛頓的某些法律和機構的幫助下,迫使人們同意他們的工資要求。如果工資不能持續上漲,那麼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解決通貨膨脹問題的唯一可行辦法是公開反對工會,反對提高貨幣工資是改善大眾生活條件唯一手段的觀念。工會成員也應該認識到,如果他們想買的東西的貨幣價格下降,那麼,即使他們的貨幣工資沒有上升,他們的生活條件也得到了改善。關於這個問題,我不想再多說什麼,只想補充一點,當局開始通過印刷貨幣來增加貨幣量時就開始了通貨膨脹。 舉個通貨膨脹摧毀儲蓄的例子,在一個歐洲國家,有一個貧窮的男孩在孤兒院接受教育,他受了良好的教育。當他完成學業,離開孤兒院後,他移民到了美國。在他漫長的一生中,他通過生產和銷售某些非常成功的商品積累了相當大的一筆財富。他在美國生活了45年,去世時留下了200萬美元的巨額遺產。不是每個人都能留下這麼一筆財富,這當然是個例。這個人立了一個遺囑,要把這200萬美元的財富送回歐洲,建立一個孤兒院,就像他曾經接受教育的孤兒院一樣。這剛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錢被送回了歐洲。按照通常的程序,這筆錢不得不投資於政府債券,債券每年獲得的利息用來維持孤兒院的運營。但是,戰爭爆發了,接著是通貨膨脹。通貨膨脹使這筆投資於歐洲馬克的200萬美元的財富降至零——徹底歸零。 再舉個例子,一個德國人在1914年擁有一筆相當於100萬美元的財富,九年後這筆財富只剩下了0.5美分或者5美分(二者沒有任何區別),他失去了一切。 歐洲的大學也有類似的經歷。例如,在過去幾個世紀裡,人們設立了許多基金會,他們希望窮人的孩子能夠在大學裡學習,並實現在大學裡接受的良好教育所能實現的成就。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所有這些國家,德國、法國、奧地利和義大利,都出現了嚴重的通貨膨脹。這些通貨膨脹再次摧毀了這些投資。為了誰的利益呢?當然是為了當局的利益。而當局用這些錢做了什麼呢?當局花掉了這些錢,也就是把這些錢扔掉了。 然而,人們仍然相信,破壞貨幣單位的價值不會傷害到大眾。但這確實傷害了大眾,首先傷害的就是他們。沒有什麼方式比摧毀大眾投資儲蓄存款、保險單等積蓄更容易引發一場劇烈的革命了。有個例子是維也納某家銀行的總裁提供的,可以說明我的意思。他告訴我,在他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時,他買了一份人壽保險,就他當時的經濟狀況而言,保單的金額極其巨大。他希望,在這筆錢兌付後,他就可以成為一位富裕的市民。但當他60歲生日時,保單到期了。這筆保險金在他35年前投保時是一筆巨款,而現在他拿到的錢,只夠他親自去取了保險金後打車回辦公室。現在發生了什麼?價格上漲了,但保單的金額保持不變。事實上,他已經儲蓄了幾十年。為誰?為了政府的開支和破壞。 如果談起貨幣災難,那麼我們不必總是想到貨幣體系的全面崩潰。這樣的事確實在1781年美國所謂的「大陸幣」中發生過,後來也在許多其他國家發生過,例如1923年德國馬克的崩潰。但在不同的國家,變化不一樣,程度也不一樣。不過,人們不應誇大較大通貨膨脹帶來的影響與較小通貨膨脹的影響之間的差異。「較小通貨膨脹」的影響也很糟糕。 我們必須認識到,在市場經濟中,一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除了私人的親密關係之外,都是用貨幣來表達、產生和計算的。貨幣購買力的變化對每個人都有影響,而貨幣購買力上升或下降不能說就是好事。我們所有的關係,包括人與國家之間的關係,以及人與其他人之間的關係,都是以貨幣為基礎的。這不僅適用於資本主義國家,各個國家都是如此。例如,在以中小型農場為主的農業占主導地位的國家,當農場主去世時,他的某個子女繼承了農場,其他子女只會繼承農場的一部分,這是很常見的,也是必然的。而得到農場的人必須在他的一生中一步一步地把屬於兄弟姐妹的那份遺產支付給他們。這意味著繼承農場的人得到的東西不會比其他家庭成員更多或更少。但是,如果將財產轉移給某一個繼承人,並讓其他繼承人以貨幣的形式主張其份額,按年進行結算,這就意味著,如果通貨膨脹持續,那麼得到農場的人的份額每天都在增加,而其他兄弟姐妹的份額每天都在減少。 在美國,流通貨幣的數量已經連續幾年出現了明顯的通貨膨脹。受這種情況影響,物價普遍上漲。你聽說過,也讀到過,人們會比較價格,討論得夠多了。不過,我不應誇大美元已發生的情況。發生在美元上的事,尚不會導致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如果你去某些其他國家,比如巴西或阿根廷,那麼它們也處於通貨膨脹之中,但通貨膨脹程度要高得多。如果你問一個巴西人,他認為什麼是購買力不會下降的穩定貨幣,那麼他會說:「美元……非常好!」當然,與其他國家的貨幣相比,確實如此。 貨幣問題,即當今世界上貨幣的實際問題正是如此:各國政府相信,正如我以前指出的情況,當政府要在不受歡迎的稅收和非常受歡迎的支出之間做出選擇時,它們總能找到一條出路——通向通貨膨脹的道路。這說明了脫離金本位制的問題。 在市場經濟中,貨幣是最重要的因素。貨幣由市場經濟創造,而不是政府。貨幣得以產生,是因為人們逐步用一種普通的交換媒介來代替直接交換。如果當局破壞了貨幣,那麼它不僅破壞了經濟體系中極其重要的東西,破壞了人們為投資或為緊急情況所需而存下的積蓄,也破壞了整個體系本身。貨幣政策是經濟政策的核心。因此,所有通過信貸擴張和通貨膨脹來改善生活條件和讓人們致富的言論都是徒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