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塞斯的經濟學課 · 第01講 精神、物質與人的命運
本部分前幾講是關於哲學的講座,而不是經濟學。哲學很重要,因為每個人,不管他自己是否知道,都有一種明確的哲學觀,而他的哲學思想指導著他的行動。
今日的哲學是馬克思的哲學。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有影響力的人物。馬克思和他的思想(並非他發明、發展或改進的思想,而是他將這些思想結合成一個體系)在今天被廣泛接受,甚至被許多斷然宣稱自己是共產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反對者接受。在很大程度上,許多人不知道自己是哲學上的馬克思主義者,雖然他們用其他的名稱稱呼自己的哲學思想。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Moscow:Progress Publishers, 1859).
今天的馬克思主義者講馬克思-列寧-史達林主義。現在(1952年)的俄國有大量關於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和約瑟夫·史達林(Josef Stalin)所做貢獻的圖書。然而,這一體系仍然是馬克思時代的體系。我們意識到,馬克思對這一哲學最重要的貢獻是在1859年發表的,因此把與馬克思主義相關的任何貢獻稱為「新」的都是有問題的。
「The Unresolved Contradiction in the Economic Marxian System」in Shorter Classics of Eugen von Böhm-Bawerk(South Holland, Ill.:Libertarian Press, 1962[1896; Eng.Trans. 1898]), pp. 201–302.
思想征服世界需要很長的時間。馬克思於1883年去世時,他的名字幾乎無人知曉。龐巴維克在1896年發表的一篇評判馬克思經濟思想的文章 ,只有幾家報紙報道。直到20年後,人們才開始將馬克思視為哲學家。
馬克思的思想及其哲學思想確實主宰著我們的時代。流行圖書、哲學著作、小說、戲劇等作品對時事和歷史的解釋,大體上是馬克思主義的。其核心是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哲學。他從這種哲學中借用了「辯證」一詞,適用於他所有的思想。但這一點尚不如意識到馬克思唯物主義的含義那麼重要。
唯物主義有兩種不同的含義。第一種含義只涉及倫理問題。一個物質至上的人只對物質——吃、喝、住——感興趣,而對藝術、文化等不感興趣。在這個意義上,大多數人是唯物主義者。第二種含義是指對一個基本哲學問題——人的思維或靈魂與人的身體和生理功能二者之間的關係,提出的一組特殊的解答。對於這個問題,人們給出了各種各樣的答案,其中包括宗教方面的答案。我們很清楚地知道,身體和思維是有聯繫的。外科手術已經證明,對大腦的某些損害會帶來人類思維功能的某些變化。然而,持第二種觀點的唯物主義者把人類思維的所有表現都解釋為身體的產物。
這些哲學唯物主義者分為兩種思想學派。
第一派唯物主義者認為人是機器。持機器論的唯物主義者認為,這些問題非常簡單——人這種「機器」完全就像任何其他機器一樣工作。法國人朱利安·德·拉·梅特里(Julien de La Mettrie)寫了一本書《人即機器》(Man,the Machine),書中包含了這個觀點。而今天,許多人仍然想把人類思維的所有活動直接地或間接地解釋為和機械操作一樣。例如,看看《社會科學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其中一位撰稿者是紐約社會研究新學院(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的一名教師,說新生的孩子就像一輛福特汽車,隨時準備起跑。也許吧!但一台機器,或者一台新生的福特汽車,並不是自己運行的。機器不能完成任何事情,不能單獨完成任何事情——總是有人或許多人以機器為手段來完成一些事情。必須有某個人來操作這台機器。如果這個人停止了操作,機器也就停下來了。我們必須問這位社會研究新學員的教授:「誰在操作這台機器?」其答案將摧毀唯物主義的機器說。
人們有時也會談論給機器「餵食」,好像它有生命。但是,它當然不是活的生命。人們有時也會說機器「精神崩潰」了。但是,沒有神經的物體怎麼可能神經崩潰呢?這種機器說被一再重複,但它不太現實。我們不需要去對付它,因為沒有一個嚴肅認真的人會真的相信它。
第二派唯物主義者提出的生理學說更為重要。路德維希·費爾巴哈(Ludwig Feuerbach)和卡爾·沃格特(Karl Vogt)在馬克思早年,闡述了這一學說的初始形式。該觀點認為,思想和想法「就是」大腦的分泌物(甚至沒有哪個唯物主義哲學家不用「就是」這個詞,這意味著「我知道,但我不能解釋」)。今天,科學家們知道,某些病理條件會產生某些分泌物,而某些分泌物會導致大腦中的某些活動。對所有處於相同情況和條件下的人而言,這些分泌物的化學成分都是相同的。然而,在同樣的情況和條件下,人們的想法和思想並不一樣,它們存在差異。
首先,觀念和思想不是有形的。其次,同樣的外部因素並不會對每個人產生同樣的反應。有一次,一個蘋果從樹上掉下來,砸到了一個年輕人——艾薩克·牛頓(Isaac Newton)。這種情況可能曾經發生在許多其他年輕人身上,但是,這次特定的事件讓這個特定的年輕人產生了懷疑,他由此產生了某些思想。
但是,當人們面對同樣的事實時,他們的想法並不總是相同的。例如,在學校上學時,有的人學,有的人不學。人與人是不同的。
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問:「人與石頭有什麼區別?」他認為,人除了對更多的刺激有反應外,與石頭沒什麼區別。但實際上,二者是不同的。石頭的反應是按照我們所知的確定的模式進行的。我們可以預見以某一種方式對待石頭,石頭會發生什麼。但以某一種方式對待人,人的反應並不都是一樣的。我們不能為人設立石頭那樣的行為範疇。因此,儘管許多人認為生理唯物主義(physiological materialism)是一種解決方案,但它實際上走向了一條死路。如果它真的能解決問題,那就意味著,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能知道每個人的反應。而我們甚至想像不出來,如果每個人都知道其他人要做什麼,會有什麼後果。
馬克思不是第一種意義上的唯物主義者——不是機器論者,但生理論在他那個時代非常流行。要確切地知道是什麼影響了馬克思並不容易,因為他有個人的好惡。馬克思討厭生理唯物主義的倡導者沃格特。只要沃格特這樣的唯物主義者一開始談論政治,馬克思就說他們的想法很糟糕。這表明馬克思不喜歡他們。
馬克思發展了他認為的一種新體系。根據他對歷史的唯物主義解釋,物質生產力是一切事情的基礎。每一階段的物質生產力都對應著一定階段的生產關係。物質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即決定世界上存在的所有權和財產的類型。而生產關係決定上層建築。在馬克思的術語中,資本主義或封建主義都是生產關係。每一種都必然是由物質生產力的特定階段產生的。馬克思在1859年提出,物質生產力的新階段將產生社會主義。
「Le moulin à bras vous donrera la société avec le souzerain;le moulin à vapeur,la société avec le capitaliste industriel,」Karl Marx,Misère de la philosophie(Paris and Brussels,1847),p. 100.
但是,這些物質生產力是什麼呢?正如馬克思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是「階級」,他也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是「物質生產力」。遍覽他的著作,我們發現,物質生產力就是工具和機器。在馬克思於1847年用法語寫的一本書《哲學的貧困》(Misère de la philosophie)中,他說:「手工磨坊產生封建主義,蒸汽磨坊產生資本主義。」 他在這本書中沒有說,但在別的著作中寫道,有其他機器將產生社會主義。
馬克思努力避免對進步的地理解釋,因為這種解釋當時已經不可信了。他說「工具」是進步的基礎。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將會有導致社會主義的新機器發展出來。他們對每一台新機器都感到高興,認為這意味著社會主義指日可待。在1847年的那本法語書中,馬克思批評了那些重視分工的人,他說重要的是工具。
我們不能忘記,工具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它們是觀念的產物。為了解釋觀念,馬克思說,工具、機器——物質生產力,反映在人的大腦中,觀念就是這樣產生的。但是,工具和機器本身就是觀念的產物。此外,在機器出現之前,必須有勞動分工。在有分工之前,必須發展出明確的觀念。這些觀念的起源不能用只有在社會中才可能出現的東西來解釋,因為社會本身就是觀念的產物。
「物質」一詞吸引了人們的注意。為了解釋觀念的變化、思想的變化,以及觀念所產生的一切事物的變化,馬克思將它們歸結為技術觀念的變化。在這一方面,他並非第一人。例如,赫爾曼·路德維希·費迪南德·馮·亥姆霍茲(Hermann Ludwig Ferdinand von Helmholtz)和利奧波德·馮·蘭克(Leopold von Ranke)就是把歷史解釋為技術的歷史。
歷史的任務正是要解釋為什麼人們明明擁有了建成某些發明所需的一切物理知識,卻並沒有實際實施這些發明呢?例如,為什麼古希臘人擁有相關的技術知識,卻沒有建造鐵路呢?
一種學說一旦流行起來,就會被簡化,以便為群眾所理解。馬克思說,一切都取決於經濟條件。正如他在1847年的法語著作《哲學的貧困》中所說的,工廠和工具的歷史是獨立發展的。馬克思認為,人類歷史的整個運動表現為物質生產力的發展,即工具的發展的必然結果。隨著工具的發展,社會結構發生了變化,因此其他一切事物也發生了變化。他所謂的其他一切事物,指的是上層建築。馬克思之後著書立說的馬克思主義學者,將上層建築的一切東西都歸因為生產關係的明確變化,而把生產關係中的一切東西都歸因為工具和機器的變化。這是對馬克思主義學說的一種庸俗化、簡單化,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此不能負全部的責任。他們不應該為今天所有的荒謬說法負責。
這種馬克思主義學說對觀念有什麼影響呢?生活在17世紀早期的哲學家勒內·笛卡兒(René Descartes)認為,人擁有心智,因此人會思考,而動物不過是機器。馬克思說,當然,笛卡兒生活在「製造業時代」(Manufakturperioden),工具和機器就是這樣的,因此他必然以動物是機器來解釋他的理論。18世紀的瑞士人阿爾布雷希特·馮·海勒(Albrecht von Hailer)也說了同樣的話(他不喜歡自由政府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觀念)。朱利安·德·拉·梅特里生活在這兩個人所處的時代之間,他也把人解釋為機器。因此,馬克思認為觀念是某一特定時代的工具和機器的產物的概念很容易被證偽。
著名的經驗主義哲學家約翰·洛克宣稱,人類頭腦中的一切都來自感官經驗。馬克思說,約翰·洛克是資產階級學說的代言人。這樣的話,我們從馬克思的著作中就會得出兩個不同的推論:(1)他對笛卡兒的解釋是,笛卡兒生活在一個機器被引入的時代,因此,笛卡兒把動物解釋為機器;(2)他對約翰·洛克的靈感的解釋來自他是資產階級利益的代表。關於思想的來源,就存在著兩種互不相容的解釋。第一種解釋是,思想建立在物質生產力,即工具和機器的基礎上;第二種解釋是階級利益決定思想。
根據馬克思的觀點,每個人都是被迫的——被物質生產力強迫,以結果是表現其階級利益的方式去思考。你的思維方式受你的「利益」所迫,你根據你的階級「利益」去思考。你的「利益」是與你的觀念和思想無關的東西。你的「利益」獨立於你的觀念而存在於世界上。因此,你的觀念的產物並不是真理。在馬克思出現之前的整個歷史時期,真理的概念都沒有意義。過去,人們的思想所產生的東西都是「意識形態」,而非真理。
法國的「意識形態家」(les idéologues)被拿破崙大肆宣揚,他說,如果沒有這些「意識形態家」,那麼法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1812年,拿破崙戰敗。他離開了俄國的軍隊,獨自一人,隱姓埋名,於1812年12月底重新出現在巴黎。他將在他的國家發生的罪惡都歸咎於壞的「意識形態家」對這個國家的影響。
馬克思在另一種意義上使用「意識形態」。馬克思認為,意識形態是某個階級的成員提出的學說。這些學說不一定是真理,而僅僅是相關階級利益的表達。當然,總有一天會出現沒有階級的社會。有一個階級——無產階級——為沒有階級的社會鋪平了道路。今天的真理是無產階級的思想。無產階級將消滅一切階級,於是黃金時代,即沒有階級社會的時代將到來。
馬克思將約瑟夫·狄慈根(Joseph Dietzgen)稱為無產階級,但馬克思如果對他有更多了解,就會稱他為小資產階級。馬克思在正式場合贊同狄慈根的所有觀點,但在與費迪南德·拉薩爾(Ferdinand Lassalle)的私人通信中,他表達了一些不同看法。這裡不存在普遍的邏輯。每個階級都有自己的邏輯。當然,無產階級的邏輯已成為未來的真正邏輯。(當種族主義者繼承了同樣的思想,聲稱不同的種族有不同的邏輯,但雅利安人的邏輯是真正的邏輯時,這些人卻感到被冒犯了。)
卡爾·曼海姆(Karl Mannheim)的知識社會學是在希特勒的思想中發展起來的。每個人都是以意識形態來思考的——也就是說,以錯誤的學說思考。但是,有一類人享有某種特殊的特權——馬克思稱之為「獨立的知識分子」(unattached intellectuals)。這些「獨立的知識分子」有發現非意識形態真相的特權。
這種「利益」觀的影響巨大。首先,要記住,該學說並不是說人的行為和思想是根據人們所認為的自身利益來決定的。其次,該學說認為「利益」獨立於人的思想和觀念。這些獨立的利益迫使人們以某種確定的方式思考和行動。作為這一觀念影響我們今天思想的一個例子,我要提到一位美國參議員——不是民主黨人,他說人們根據自身「利益」投票,他沒有說根據他們所認為的自身利益投票。這就是馬克思的觀念——假定「利益」是某種確定的且與人的看法無關的東西。這種階級思想觀最初是由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提出的。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加入了一段話:當時機成熟時,資產階級中有一部分人加入了新興的階級。然而,如果某些人有可能擺脫階級利益的規律,這種規律就不再是普遍的規律了。
馬克思的觀點是,物質生產力引導人們從一個階段走向另一個階段,直至達到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是所有階段的終點和最高境界。馬克思說社會主義不能預先計劃,歷史會對此負責的。在馬克思看來,那些說社會主義將如何運作的人都只是「空想社會主義者」。
Claude Henri de Rouvroy,Comte de Saint-Simon(1760—1825).
在馬克思寫作時,馬克思對其批評者的回應是,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只不過是「資產階級」。他說,沒有必要駁倒對手的論點,只要揭露他們的資產階級背景。他們的學說只是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所以不必去應對。這就意味著,資產階級絕不會寫出任何有利於社會主義的東西。因此,這些學者都急於證明自己是無產者。在此處,我們也可以適當地提一下,法國社會主義祖師聖西門(Saint-Simon)是某個著名的公爵和伯爵家族的後裔。
某個發明得以發展出來,是因為人們追求的是實用目的而非真理,這種說法根本不對。
在馬克思發表其著作時,德國的思想是由柏林大學的教授黑格爾主導的。黑格爾發展了歷史的哲學進化論學說。在某些方面,他的思想與馬克思不同,甚至完全相反。至少在一個多世紀的時間裡,黑格爾消滅了德國思想和德國哲學。他從康德那裡得到了一個警告。康德說,寫出歷史哲學的只能是那個敢假裝以上帝視角來看世界的人。黑格爾相信他有「上帝之眼」(eyes of God),他知道歷史的結局,他知道上帝的計劃。他說,「精神」是在歷史的演變過程中發展和顯現的。因此,歷史進程必然是從不太令人滿意的條件向更令人滿意的條件發展。
1825年,黑格爾說我們已經達到了一種極好的狀態。他認為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Friedrich Wilhelm Ⅲ)的普魯士王國和普魯士聯合教會是世俗政府和精神政府的完美形態。馬克思說,正如黑格爾所說的,過去有歷史,但當我們達到最令人滿意的狀態時,歷史就不復存在了。因此,馬克思採用了黑格爾的體系,儘管他用物質生產力取代了精神。物質生產力會經歷不同的階段。當前處於很糟糕的階段,但有一點是有利的,那就是,這一階段是完美的社會主義階段得以出現的必要準備階段。而社會主義就在眼前。
黑格爾被稱為普魯士專制主義哲學家。他去世於1831年。他的學派分為「左派」和「右派」的學說(「左派」不喜歡普魯士政府和普魯士聯合教會)。「左派」和「右派」之間的這種區別從那時起就已經存在了。在法國議會中,那些不喜歡國王政府的人坐在議會廳的左邊。如今,沒有人願意坐在右邊。
起先,也就是在馬克思之前,「右派」一詞指的是支持代議制政府和公民自由的人,與支持王室專制和剝奪公民權利的「左派」相對。社會主義思想的出現改變了這些術語的含義。一些「左派」曾直言不諱地表達了他們的觀點。例如,柏拉圖坦率地說,哲學家應該統治國家。而奧古斯特·孔德說,在過去,自由是必要的,因為這使他有可能出版他的著作,但現在既然這些書已經出版了,就不再需要自由了。艾蒂安·卡貝(Etienne Cabet)以同樣的方式談到三類書:(1)壞書應該燒掉;(2)不好不壞的書應當修改;(3)剩下的是「好書」。
馬克思哲學的這些特性只能用這樣的事實來解釋:雖然馬克思生活在英國,但他討論的不是英國的情況,因為他認為英國不再需要公民自由了,他討論的是德國、法國、義大利等國的情況,這些地方仍然需要公民自由。由此可見,在法國大革命時期具有意義的「左」與「右」之別,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