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七回 害人害己 死到臨頭悔已遲

今夜的月色是非常慘白,淡淡的光芒,好像是一個心事重重姑娘的明眸,她是含了無限哀怨的神情,至少是帶了點兒悲切的成分。這時,憑窗凝望的珠鳳,她滿頰沾了晶瑩瑩的淚水,心頭是滋長了無限的悲酸,她恨自己到底是個最庸俗的姑娘,不但一點兒勇氣都沒有,連一點兒決心都拿不定。假使我跟著上燕走了的話,那麼何至於今日還會發生這樣的不幸?唉,我真是懊悔都來不及的了!珠鳳迎著涼意的秋風,她身子抖了一抖,覺得自己此刻好像是一頭迷途的羔羊,茫茫的大地,不知到哪裡去才是最安全的歸宿。望到室內那盞跳躍不停的燈火,更覺得死沉沉地像荒冢一般淒寂。她心頭忽然感到一種恐怖,這恐怖會使自己的汗毛孔根根都直豎起來。忽然她瞥見一個黑影在房門口閃過,她心中一急,遂奔出去張望。似乎見那黑影還在前面走,她匆匆地跟上去,不知不覺走到嫂嫂的房門口,只聽裡面有口角的聲音,好像是嫂嫂在跟哥哥發脾氣,於是連忙停滯不前,偷聽著她在恨恨地說道: 「算了吧,算了吧!以後你們家中的事情,爛掉我嘴巴也不再放一聲屁。哼!真是我倒霉,跟你一生一世,都沒有個發達的日子。」 「我心中也煩悶得不得了,你何苦還向我來發這麼大的脾氣?你也不必看殺我,早晚我總會弄上一個區長做做的。」 「哼!你倒想做區長?」 「為什麼不想?要做區長又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珠鳳聽到這裡,又走到紗窗的旁邊,用眼睛向房裡面一瞟,只見嫂子嘟起了嘴,逗了哥哥一瞥白眼,啐道: 「罷了!你光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要憑空張大了嘴巴說大話,真是一點兒都不知惶恐。我看你呀,這個區長就一生一世都想不到手。上回在城裡的時候,我爸爸就對你這麼說過,你盡可以利用你的妹妹來升官發財。比方說,剛才吃酒的時候,隊長一面答應決定推薦你做區長,一面把眼睛就老瞟著鳳姑娘,那還不是一個明顯的表示嗎?所以你要做區長,你就非把鳳姑娘嫁給隊長不可。不管鳳姑娘答應不答應,你做哥哥的就該放一點兒辣手出來。現在她不答應,你就這樣算了嗎?哼!我知道你是一個沒出息的東西,看你一生一世發達不起來,算我這一世完了,永遠不會再有享福的日子了。」 「你給我說得輕一點兒,別給他們聽見了,這怕又多是非了。」 「你看,你看,這麼膽小如鼠,還想做區長?我真不懂你就這樣怕她?」 「不是怕她,因為我的心中早已有打算了,所以不要大聲亂嚷,泄露風聲,豈不是又多一種麻煩?」 珠鳳聽到這裡,心頭別別亂跳,一時把嫂子痛恨入骨,暗想:原來這無恥賤人早就存心把我當作他們升官發財的犧牲品了。她想衝進房去和她評理,但到底竭力忍熬住了,又聽雪琴冷笑道: 「你又有什麼好打算?我勸你趁早收收心,還是省省吧!你也不必再妄想當什麼屁區長,我也不想做什麼區長太太了。有福氣的人,縣長、縣長太太也早都做著了。」 「我瞧你這個人呀,脾氣總是這麼急躁,你以為我不在動腦筋嗎?其實我若要你女人家來提醒我,那我也不能在維持會裡做秘書長了。不是我夸一聲口,現在這個會裡里外外的事情還不是全靠我一個人來主持嗎?爸爸無非是賣一點兒年紀,講到辦事的才幹,嘿嘿!七爺、三爺,哪一個不拍我的馬屁呢?」 「呀!原來你還是個棟樑大才呢,倒是失敬了!不過我要請教請教你,你到底有什麼好打算呀?」 雪琴這話說得很俏皮,在她臉部上的表情看起來,就可以知道完全是帶了譏誚的成分。珠鳳的火星幾乎從頭頂上直冒,她恨不得把嫂嫂打了兩個耳光,來出她心中這一口怨氣。但這時卻見耀宗又安閒地吸了一口菸捲,微微地一笑,似乎很得意地說道: 「我送隊長回去的時候,他已經跟我老實地要鳳妹的人,說只要鳳妹嫁給他,不要說區長,將來當個縣長也有辦法。所以,我的主意是早已打定了,鳳妹願意也這麼地辦,她不願意也得這樣地辦。」 「哦?原來你已準備硬幹了,這才是聰明人的辦法。我說你要做官,手段就不得不辣,不過你用什麼辦法呢?因為這妮子到底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所以事先也得有個鄭重的考慮不可。」 「嘿嘿,我老實地告訴你,用不到你好太太費心,我是早已安排好了。剛才我已經跟隊長偷偷地說定,叫他今晚十一點鐘就派兩個兵來在我們大門口等候著。我這裡先好好地勸勸鳳妹,她肯答應,那當然沒有問題。如果不肯答應,我只要向門外一關照,他們自然會把鳳妹搶走的。」 「搶走?」 「嗯,搶回去,隊長跟她一成了親,就什麼事情都完了。」 「那么爺爺知道了不怕他心中生氣?」 「不要緊,爸爸是顧全面子的人,一等鳳妹生米煮成了熟飯,他也就沒有辦法了。況且有了隊長那麼一個威風的女婿,他也不算坍台呀。」 「虧你想得出這個好辦法,真不愧是個區長的資格。」 「喏,這會子又拍我的馬屁了。」 「嘻嘻,你能幹我當然歡喜,不要說此刻拍你馬屁,回頭我還得好好地服侍你。耀宗,這回我區長太太是做成的了。」 「當然是做定的了。雪琴,你這女人叫我又愛又恨,今天晚上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地服侍我,哈哈……」 「喏喏!你這個人就等不及了,動手動腳的,人家不肉癢嗎?哎哎哎!我倒想起來了,你千萬要指點得明白一點兒,別叫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亂搶。」 「你放心,我自然對他們說得清清楚楚,只要大門一開,他們就一直往裡面跑。走到第二進廳堂,往右轉彎,看見那間綠漆油的屋子,進去見了女人就搶。」 「可是你千萬不要叫他們弄錯才好。」 「哪裡會弄錯?笑話,難道怕搶了你不成?」 「看你這張油嘴,難道你倒愛做硬殼蟲?」 房內的耀宗和雪琴他們經過了這一番談話之後,便嘻嘻哈哈地得意地笑了起來。可是站在紗窗外的珠鳳,她氣得全身瑟瑟地發抖不算,而且兩頰紅一陣白一陣,到底變成了鐵青的顏色。她想奔進房去和他們拚命,她又想奔到爸爸那兒去哭訴,但是她又覺得這些都不是根本解決的辦法。一瞧手腕上那隻表,還只有十點一刻,心中這就暗想:時候還早,我若不再脫離這個萬惡的家庭,那我不是白白地等死嗎?珠鳳在這樣一想之下,她便三腳兩步地奔回房中去整理皮箱了。這裡耀宗夫婦兩人調笑了一會兒,方才又低低地說道: 「雪琴,你倒去看看鳳妹,究竟睡了沒有?你假痴假呆地去勸勸她,可以叫她心安定一點兒。」 「好的,那麼你也應該向外面去關照關照。」 兩人說著,便一同走出房來,各自走開。耀宗在大廳里叫了兩聲鄔壽,只見鄔壽匆匆由外面奔入,問少爺有何吩咐。耀宗低低問道: 「你在大門外面去張望過沒有?」 「望過了,有兩個日本兵在放步哨,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正預備來報告少爺。」 「想不到隊長這麼性急,這樣早就把兩個兵士派來了。鄔壽,你叫門房把大門快去關上了。」 「少爺,我一見日本兵在大門外放步哨,我怕發生闖禍的事情,所以我早已叫門房關上了大門。怎麼啦?少爺,難道真發生什麼亂子了嗎?」 鄔壽一面很獻殷勤地回答,一面又驚慌了臉色,表示並不十分明白地問。耀宗點了點頭,他十分得意的樣子笑道: 「這樣很好。鄔壽,我關照你,等少奶奶從小姐房中出來的時候,你就把大門去開了,開得大一點兒,讓這兩個日本兵進來拿一件東西,你們不用管他們,原是我和隊長接洽好的。所以你們不必攔阻,也不必害怕,等兩個日本兵走後,把大門趕快地關上,知道沒有?」 「少爺,你有東西送給隊長,何必要這麼送法?不會差人送了去嗎?這就用不到關門開門、開門關門地麻煩了。」 「你這奴才又喜歡多管閒事,我叫你這麼做,你就這麼做,幹嗎偏偏要多囉唆?你開了門之後,站在旁邊不許聲張,也不許動,這是軍機大事,你不懂,你別多開口。」 「是是是,我明白了,我閉上眼睛,讓他們進來,只當不看見就是。」 耀宗聽了,這才十分歡喜,連說對了。他在室內踱了一個圈子,不由暗想:我還是到套房裡去陪伴父親說話,裝作一點兒也不知道,等人搶去了,我就死人也不管地好做區長了。一面想定主意,一面又向鄔壽叮囑幾句,他便自管地進套房去了。 雪琴走到珠鳳的臥房,見珠鳳在整理衣箱,她覺得這事情有些不對,芳心頓時忐忑地亂跳,遂挨近身子去,低低叫聲「鳳姑娘」。珠鳳一見嫂嫂進房,她心中也大吃了一驚,遂鎮靜了態度,冷冷地說道: 「嫂嫂,你這麼晚了不去睡覺,到這兒來做什麼?」 「鳳姑娘,你不要生氣,我是來勸勸你的。咦?好好兒的整起衣箱來幹什麼呀?」 珠鳳因為存心預備逃走了,所以此刻又顯出溫和的態度,揀出一件襯絨的旗袍,把箱子合上,低低地說道: 「我剛才哭了一會子,覺得有些寒冷,所以想加一點兒衣服穿。」 「啊呀!鳳姑娘,我說你這麼晚了,還加穿什麼衣服?倒不如早點兒休息了正經。對於這頭婚姻,你既然不歡喜,那麼就作罷也不要緊,何必哭得眼皮紅腫腫的呢?身子哭壞了也犯不著,叫我嫂子心裡多肉疼呢!剛才我也勸你哥哥,叫他別糊糊塗塗地喜歡多事。你哥哥說,他原是一片好意,現在妹妹不喜歡,他當然也不會叫妹妹勉強。你聽,他不是已經放棄了嗎?所以我勸你可以安心了,別傷心吧。」 「謝謝你。我真不知怎麼去修來的,才有你這麼一個好心眼兒的好嫂嫂,你待我這份恩典,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珠鳳聽她還這麼地勸自己,一時心頭真是痛恨得了不得。但她到底還竭力壓制自己憤怒的展開,含了媚人的苦笑,低低地說。其實在她這幾句話中是包含了多少諷刺的成分,但是因為她掩飾得不露一點兒痕跡,所以雪琴還只道她是真的感激著自己,遂笑嘻嘻地拍了拍她肩胛,說道: 「鳳姑娘,我和你就像親姊妹一樣,你還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呢?」 「真的,你像我親姊姊一樣,我保佑你永遠快快樂樂地做人吧!」 「我也希望你永遠做個幸福的人,鳳姑娘,時候不早,我看你還是可以睡了。」 雪琴笑容在臉上沒有平復過,她心中卻是在暗暗地想:我是快要做區長太太了,怎麼會不快樂?珠鳳點頭答應,一面也勸嫂子好去安息。雪琴方才悄悄地步出房門,還把房門輕輕地掩上,她方才自管到房中去了。這裡守候在廳堂里的鄔壽,他見少奶奶出來了,知道已是到了去開大門的時候了,於是連忙跑了出去。但珠鳳等雪琴一走,她也顧不得再拿衣箱,就拉開房門,探首向四周望了一眼,見靜悄悄的,並沒有什麼人影子,心中暗暗歡喜,遂往廳外走去,因為心慌意亂的緣故,一個不小心碰翻了一張凳子,發出了砰的一聲響亮。珠鳳又急又怕,連忙轉入小院子,開了後門逃走了。雪琴剛剛跨入臥房,一聽外面的響聲,她不免暗吃一驚。因為她見珠鳳剛才整理衣箱和她那種慌張的神情,當下猜想她就有逃跑的意思,難道她等我一走,真的實行逃了嗎?假使鳳姑娘一走的話,那我這個區長太太不是又將成為泡影了嗎?想到這裡,她便情不自禁地又走到珠鳳的臥房來,一見房門開著,心中先是一跳,遂急急步入,果然房中已沒有了珠鳳的人影子。她連忙奔到床邊,撩開帳子一看,空洞洞地只有一床被。她不禁「啊呀」了一聲,正欲回身奔出去叫人找尋的時候,忽然一陣子皮鞋聲響入房中,只見兩個日本兵匆匆奔入,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就把自己拉住。雪琴待要聲辯,哪裡還來得及,只好高叫了兩聲「救命呀」,但日本兵預先備好的一團棉花早已塞進了她的嘴裡,把她拖了就走。等振雄在套房裡聞聲和耀宗急急趕來,早已不見了他們的人影子。振雄一面急問誰喊救命,一面大叫鄔壽,鄔壽聽了,慌慌張張地從外面奔進來,還說道: 「老爺,少爺,我把大門又關上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話?剛才是什麼人叫救命的聲音呀?」 「不知道是什麼人,好像是一個女人被兩個皇軍拖出大門去的。」 鄔壽因為這是少爺事先已經吩咐自己過,所以他很輕鬆地回答,表示毫不負責任的意思。但振雄聽了,心中倒是忐忑地一跳,連忙跑到珠鳳房中去張望了一下,喊了兩聲鳳姑娘,因為房裡空無一人,這就急得滿臉通紅地又奔出來,連喊「糟了糟了」,說道: 「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難道鳳姑娘被日本兵搶去了嗎?鄔壽,你快去追,你快去追!」 鄔壽答應了一聲是,便向外又急急地奔出去了。這裡耀宗卻顯出十分安閒的態度,望了振雄一眼,笑道: 「爸爸,你何必急得這個樣?妹妹被日本兵搶去,這真是她做隊長夫人的好造化,絕不會有什麼意外禍水發生的,你放心吧!」 「哦哦!我明白了,我知道了,原來是……還是你鬧的鬼把戲嗎?唉!這還成什麼體統呢?耀宗,你好大膽,瞞天過海,竟然做出這種事情來。要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家的身份,哪比窮家小戶,就說要成親,也得大吹大擂像個場面,如何可以這麼偷偷摸摸?這不是被外界知道鬧成天大的笑話嗎?」 振雄聽耀宗這麼一說,方才有個恍然大悟,一時不免惱怒起來,把腳在地上重重地一頓,向耀宗怒目責罵。顯然在振雄的心中是在肉疼著珠鳳,一個花朵般的姑娘,竟會落到一個粗蠻的像未開化般的人手中去。耀宗在這時候,他覺得還是認三分的錯,那麼父親也會把氣平下來的,這就低了頭,低低地說道: 「父親,你請息怒,算我錯了……不過現在木已成舟,還有什麼挽回的方法呢?好在隊長是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妹妹能夠嫁到這麼一個好夫婿,也不能算是辱沒了她的好模樣吧。」 「放屁!放屁!你這逆子真是混賬!就說隊長一定要娶鳳兒做妻子,那麼也得成一個樣子。你現在把她半夜三更地強搶了去,不說別的,單以鳳兒一個女孩子家,豈不是要嚇掉她的小魂靈嗎?唉!唉!你……真太沒有手足之情了!」 振雄連罵放屁,他還是那麼怒不可遏的樣子,但說到末了,忍不住又傷心起來,倒在太師椅上連聲地嘆氣。耀宗的心中認為只要事情達到了目的,就是被爸爸打了兩記,那也並不在乎。所以父親只管暴跳如雷,他卻一味裝作沒氣死人的樣子,又低聲說道: 「因為妹妹不肯答應,所以我才出此下策的。其實爸爸心中也很明亮,別的人可以得罪,只有隊長那個人,誰敢給他一個不稱心呢?那還不是等於自尋死路嗎?」 「鳳兒雖然不肯答應,但慢慢地勸勸她,她自然也會歡喜的。況且由我父親做主,鳳兒更不會倔強了。現在你把她硬生生地搶了去,這到底不是一件小事情,我覺得太委屈了鳳兒。就是明天傳揚出去,我一個堂堂維持會的會長,實在也沒有這張臉皮再去見人。所以你給我趕快地到司令部去跟隊長商量,我來揀個黃道吉日,預備點兒傢伙,然後像模像樣地嫁過去,而且也得發幾張喜帖,辦幾桌酒席,否則我……我……無論如何也不答應的。」 耀宗聽父親這樣說,那就不免有點兒為難的樣子,皺了眉毛,搓了搓手,望了他一眼,說: 「爸爸,今晚再要把妹妹去討回來,那恐怕不行了吧,因為只怕妹妹一到司令部,隊長就馬上和她要成親了。」 「什麼?馬上和她成親?啊呀!該死該死!但成親只管成親,回來只管回來,反正這裡沒有人知道。不管怎麼樣,我認為男婚女嫁,禮是少不了的。」 振雄急得又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向兒子連連地追逼。耀宗暗想:爸爸真也太會自說自話了,司令部可比不了俱樂部,已經到了司令部的人,還能夠隨隨便便地叫她回來嗎?因此還是站著沒動步,呆呆地說道: 「爸爸,我想明天一早就去和隊長商量,關照家裡人不許傳揚開去,包管沒有什麼人會知道這一回事的。」 「不成不成,非要你今夜把我鳳兒去接回來不可。誰叫你想出這樣一個好法子來的?丟了我的臉不算,還叫鳳兒受驚嚇。」 「好,好!我去,我去!那麼讓我到房裡去戴一頂呢帽。」 耀宗被父親逼得沒有辦法,只好恨恨地說著,一面便向自己的臥房裡進去了。這裡振雄還在大罵「混賬該死」。就在這當兒,鄔壽又急匆匆地奔進來,氣喘喘地表示奔得這一份吃力的樣子,說道: 「老爺,老爺,追了半天,誰知連影子也沒有看見!」 「啊呀!糟糕,糟糕!那……那可怎麼辦呢?你們這班奴才,真是死人,為什麼鳳小姐被人搶走卻不攔阻下來?難道你們都死了不成?」 鄔壽挨了這一頓大罵,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無處訴,因此站在一旁,卻默默地不敢作聲。正在這時,耀宗臉色慌張地又走出房來,自言自語地說道: 「啊呀!奇怪了,雪琴怎麼也沒有在房中呀?鄔壽,鄔壽!你……你可曾看見過少奶奶沒有?」 「沒有呀,我見少奶奶從小姐房中走出後,就一直沒有見過她。」 「那麼剛才搶去的到底是鳳姑娘,還是少奶奶?」 「我不知道。」 「渾蛋,你在門口開門的,怎麼說不知道?」 「他們出去的時候,我正閉上了眼睛。」 「哪個叫你閉狗眼的?為什麼不看看清楚?你這該死的瘟賊!」 「咦?當時少爺不是贊成我這麼做嗎?不過我還放心不下,等他們走後,我才睜眼見他們後影,好像是一個女人。」 耀宗聽了,一時倒弄得啞口無言,但心中的焦急卻激成了無限的憤怒,他蹬著腳,連罵該死。振雄這時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睜大了眼睛,急急地問道: 「怎麼啦?難道媳婦也被搶了不成?唉!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那麼快點兒找,快點兒去找呀!」 隨了振雄這幾句話,耀宗和鄔壽便向屋子裡四周邊找邊喊,但一點兒回音也沒有。振雄是急得一個人在屋子裡只管團團地打轉,不多一會兒,耀宗臉色灰白地進來,唉聲嘆氣地連說:「沒有呀,沒有呀!奇怪極了,這……難道兩個人都被搶去了嗎?」耀宗自管地發急,鄔壽匆匆地走來,一面拭著汗點兒,一面說道: 「里里外外全都找到了,沒有一個人影子。不過院子的後門本來是關得好好的,現在卻開得很大,不知是什麼緣故呢?」 「什麼?後門大開嗎?糟了,糟了!哦,我明白了,那一定是鳳妹開了後門逃了,因此這兩個日本兵反而把我的女人搶去了。我去追回來,我去追回來!」 耀宗這時不再像剛才那麼遲疑的樣子,他不等父親的催促,就早已三腳並兩步地向門外像瘋狂似的奔去了。 兩個日本兵把雪琴拖到了司令部,立刻報告了山村隊長。隊長因為在鄔振雄家裡喝醉了酒,此刻在他自己的臥室內正酣然熟睡著。當時被勤務兵叫醒,一聽了這個消息,心裡真是喜歡得了不得,連忙一骨碌翻身從床上坐起,說: 「快把她帶進來!」 勤務兵聽了,遂即傳令下去。不多一會兒,兩個日本兵便推進一個女子來。山村隊長因為還只有剛剛醒轉,兼之醉眼模糊,所以見了女人,只道是珠鳳,不免樂得心花怒放,一面吩咐眾兵退出,一面喜滋滋地跳下床來。那時雪琴把一團棉花早已從口中取出,她轉身欲去拉門,但門好像有機關似的再也拉不開來,同時聽得一陣哈哈狂笑的聲音,接著有一隻手在自己肩胛上按著了。雪琴急得粉臉變色,當她被山村隊長扳轉身子,先嗅到一陣沖人的酒氣,幾乎要作嘔起來。但山村隊長已迫不及待地把她緊緊地摟在懷內,在她嘴上就是一陣子狂吻,吻得雪琴幾乎透不過氣來,在竭力掙扎之下,方才推開了他的身子,又羞又急地說道: 「隊長,你搶錯了!我……我……不是鳳姑娘呀!」 「什麼?你不是鳳姑娘?你……你……是啥人?哦哦,我看出來了,你……你……是耀宗的女人……」 山村隊長被她一推,身子向後倒退了兩步。起初他繃住了猙獰的面孔,表示有點兒憤怒的樣子,後來一見雪琴的臉龐也生得不錯,他忍不住又歡喜起來,遂笑嘻嘻地又跌沖了上來,向她指了指說。雪琴見他那種怕人的神情,心裡是嚇得了不得,遂哭出來似的說道: 「是的是的,我是鄔耀宗的妻子。隊長,你快點兒放我回去,我去把鳳姑娘來換給你好嗎?」 「不,不,儂的臉蛋兒也很漂亮,我心裡也很愛儂。儂既然來了,阿拉搭儂白相白相沒關係。來來來,好來西,好來西!」 山村隊長酒後興濃,他此刻的慾念像火焰似的高燃起來,所以哪裡還管得了什麼「禮節」兩字?其實這般野蠻民族就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禮節,因為他把十個鄉下女人已經玩得厭了,此刻見了雪琴打扮得好像花朵般的模樣,在他醉眼模糊之下看起來,更覺得十分艷麗,所以一時里怎麼肯放走她,遂賊禿嘻嘻地撲了上去,把雪琴仿佛餓虎抓羊似的抱在懷裡,又是一陣子狂吻。羞惡之心,人皆有之,雪琴被他這麼任意地侮辱,心裡真是又恨又急,遂竭力掙扎,不肯依從。因此山村隊長就惱怒起來,他想伸手量雪琴的耳刮子,但不知怎麼的,他倒也憐惜起來,於是用了另一種方式來叫她屈服,拔出桌子上放著的手槍,喝道: 「哼!你這該死的女人真是太抬舉不起了!要如你敢不答應我的話,我就一槍打死你!」 「隊長,你……你……開不得,開不得!」 雪琴到底還是貪生怕死的婦人,一見了手槍拔出來,她早已急得魂飛魄散,兩頰灰白,全身不禁瑟瑟地抖得厲害,一面還連連地搖手。山村隊長兀是鎮靜著他原有兇惡的態度,握了手槍,一步步一地向雪琴逼了上去。雪琴是退得沒有地方再可以退了,她的粉臉上已是掛滿了眼淚,不禁撲地跪下地來,哭起來叫道: 「隊長,饒命饒命!」 「哼!你這女人不知好歹,你到底答應不答應?什麼?你不回答?該死的賤人,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喔喔!我答應,我……答應,你……千萬饒了我,可憐可憐我吧!」 山村隊長見她不作聲,於是更把牙齒一咬,好像真的要開槍的神氣。這一來把雪琴急得涕泗橫流,一面答應,一面納頭便拜。山村隊長聽了,方才轉怒為喜,把手槍放在桌上,拉了雪琴,還給她揩了眼淚,說道: 「你恨我嗎?」 「不!」 「那麼你愛我嗎……為什麼不回答?你……」 「喔,我愛……我愛……」 「你愛誰?你明白地說!」 「我愛你,我愛山村隊長……」 「哈哈,哈哈……」 山村隊長見她已經是完全地屈服了,這就忍不住哈哈地一陣子狂笑,他把雪琴拉到床邊去,就老實不客氣地實行他侮辱的工作。可憐雪琴在這個時候,她覺得害人害己,難道這也是冥冥中的報應嗎?因此她含了一眶子熱淚,心中的痛苦,真也不是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山村隊長正在發泄他的獸性的時候,忽然門外有人敲了兩下,一時十分惱恨,遂急問:「是誰?」外面一個日本兵用生硬中國話報告,說維持會裡的秘書鄔耀宗要見隊長。雪琴一聽丈夫到來,想到自己此刻一絲不掛的狀態,這就又急又羞,哀求隊長,切勿把自己已經被污的消息告訴丈夫知道。山村隊長略為點點頭,遂匆匆披上衣服,走出臥房,來到辦公室接見耀宗。耀宗見隊長一面進來,一面還在扣著衣服的紐襻,這就大驚著暗暗叫苦,覺得雪琴一定是完了,但還不得不連忙立正行禮,然後急急地說道: 「隊長,剛才搶來的女人不是我妹妹,乃是我的妻子,所以請你千萬地開恩,把她放了,給我帶回家去吧!」 「哦?原來這個女人還是你的老婆,那麼你的妹妹到什麼地方去了?你不要假痴假呆地騙我,你這個人真是一點兒也不中用,難道這一點點小事情都辦不來嗎?」 山村隊長見他通紅了臉,好像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這就把面孔一板,故作不悅的神色,反而向他大吃「排頭」。耀宗在這個惡魔之間,他是不得不含了痛苦的強笑,連連彎腰,賠不是說道: 「是,是,隊長,這確實是我太不會做事了,但千萬請隊長原諒。你把我妻子放了,我一定把妹妹親自去陪來給隊長成親好不好?」 「很好,很好,不過你的妹妹在沒有陪來之前,把你女人暫時押在這裡,因為我有點兒不放心,你妹妹為什麼此刻不同你一道來呀?」 耀宗這時候一心一意想把雪琴騙了回家,對於妹妹的事情,慢慢地再作道理。但山村隊長卻比他更要狡猾,搖了搖頭,拒絕他的請求回答。耀宗心中這一焦急,他額角上的汗點兒會像蒸氣水地冒了上來,口吃了成分,說道: 「隊長,我妹妹可以包在我身上,給你找到。但是我的妻子,總應該讓我帶回去呀!」 「啊?什麼?什麼給我找到?那麼你妹妹逃走了嗎?好!好!你故意給我上圈套,騙我是不是?混賬,你這該死的豬玀,你還要想把妻子帶回去?哼!我老實地告訴你,你女人已給我白相白相過了。」 山村隊長到底是矮子肚腸很細心,他居然從耀宗這一句無意露馬腳的話里可以猜測到珠鳳已經逃走了,所以索性把雪琴污辱過了的話向他老實地告訴出來。耀宗對於山村這幾句話,真所謂不聽猶可,聽到之後,不禁心痛若割。他想到剛才山村扣著紐襻的情景,因此他更想到一幕自己所不願想起來的鏡頭。他覺得這是生命中一件可恥的事,他覺得自己已經是戴上了一頂綠頭巾,究竟事情臨在自己的頭上,他才開始感到痛苦起來,由痛苦而激起了憤怒。他不知打哪兒來一股子勇氣,圓睜了三角眼,終於也發急道: 「什麼?隊長,你……你……怎麼能夠白相我的女人?她……她……是個有夫之婦呀!」 「哈哈!有夫之婦不能白相嗎?那麼你把十個女工送給我白相,我聽她們苦苦哀求我的時候,大家也都說是有夫之婦的呀!我以為不管是你的女人,是他的女人,只要是中國女人,到了我們司令部里,誰都應該給我白相。」 耀宗被他這麼一說,方才悟到這也許是報應嗎,但他還表示有所抗議的神氣,很嚴肅地說: 「隊長,我是秘書長,秘書長的太太,和普通女人豈可同日而語?你……你應該放走她!我覺得你……太不講道理了!」 「媽的,狗東西,你罵我不講理?我打你這小子!」 山村隊長獸性大發,撩起手掌來,啪啪兩記,打得耀宗兩頰上熱辣辣地全都紅了。耀宗因為神經受到一點兒刺激的緣故,他便一頭向山村隊長撞了過去,口裡也大罵:「東洋鬼,你快還我的女人來!」山村似乎想不到耀宗竟有這麼大的膽量,遂退到桌子旁,伸手拿過手槍,就向他砰的一聲。耀宗只覺一陣子疼痛,叫聲「啊呀」,他便仰天跌倒。山村隊長方才走上去,在他身上拚命亂踢。耀宗雖然中了一彈,因為不是要害,所以沒有喪命,不過被山村一陣亂踢,這就覺得活著比死了還要更感到痛苦萬分,他想掙扎,他想抵抗,但是不中用了,他倒在血泊泊的地上已是不能動彈了。在這個時候,他把做區長的夢已經打得粉碎了,方才覺得皇軍是一條沒有人性的狗,他是毛皮畜生,他是完全利用我們來造成他們的世界,等他獸性暴發的時候,把我們就根本不是當作人類看待了。忽然,他覺得江上燕的思想是對的,他組織游擊隊,他要和日本人拚死活,他的行動是偉大的。我……我……不能輕視他,我……不能殘害他,我應該加入他的陣線一同救民族的生存、祖國的安危。耀宗腦海里是這麼地想,但是他口裡吐著鮮血,心中是已經慢慢地糊塗過去了。山村把耀宗踢得滿面是傷,血肉模糊,真是有些慘不忍睹,方才停止他的亂踢,吩咐部下把他拖出去槍斃。其實耀宗已經是奄奄一息,縱然是不槍斃,他也已經是不能夠再活命的了。 山村在結束了耀宗一生之後,方才又走到臥房裡來。只見雪琴已穿舒齊了衣服,她坐在床邊撲簌簌地流眼淚,一見山村入房,便急急問道: 「隊長,我丈夫的人呢?他……知道我已被你……」 「哈哈哈哈!好女人,你不要傷心,我叫你丈夫把鳳姑娘陪來調換你,他……他已經回家去了。來來來,我們再白相白相!」 山村故意這麼地說了一個謊,一面把她抱在懷內,一面任意玩弄,忍不住又哈哈地狂笑起來。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靜悄悄的空氣里流動了一陣噼噼啪啪放射機關槍的聲音。起初,山村還以為是部下學習打靶,但一瞧時鐘,已經子夜一點,這麼晚了,當然不是打靶的聲音,況且槍聲愈響愈近,愈近愈密。山村知道事情有變化,一時也顧不得再享受溫柔之樂,把雪琴猛可地推倒在地,他便飛一般地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