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六回 利誘小人 透露機密滔滔說

天空暗沉沉的,好像是一個失意人的臉龐,愁雲密布,顯出那麼心事重重的樣子。已經是暮秋的天氣了,金風送涼,籬外菊綻,院子裡的梧桐樹已有幾瓣枯黃的葉在秋風的吹盪里飄飛。一切的景物都顯出那樣淒涼的意味。 鄔振雄這幾天的臉上和天空是顯出一樣的愁悶。第一,小丘山腳下的案子,直到今天還沒有破獲;第二,江上燕的行動太以神秘一點兒,令人有點兒捉摸不定的,未免使人疑惑重重。所以這天請了陳七爺、花三爺特地到家裡來商討對付江上燕的辦法,他見七爺、三爺呆呆地坐著,好像遇到了會裡的事情,他們便會像泥塑木雕的樣子,於是自己又不得不開口說道: 「江上燕這人我覺得真有點兒靠不住,前星期聽說是到上海做生意去了,可是昨天聽馬老二報告,說江上燕又回家來了。從這一忽兒去忽兒來的地方猜想,我覺得其中就有研究的必要。這個人雖然不可隨便地得罪他,但到底也不能不防他一下。你們兩位心中,不知道也認為我這話可對不對?」 「雄老爺這話再對也沒有了,的確這個人有幾分危險性。不,不但是只有幾分,可說完全有危險性,我們要當心他,哎哎,我們要當心他。」 「上次小丘山腳下發生的案子,雖然未必像宗少爺所說,完全肯定是他幹的,不過從我目光中看起來,覺得多少總和他有點兒連帶關係。他這次鬼鬼祟祟地回來,我們倒是不可大意。」 陳七爺和花三爺方才點了點頭,表示不能疏忽的意思,振雄用手指捻了一下人中上的鬍鬚,一面又吸了一口雪茄,沉吟著說道: 「想來想去,這事情非找張老實來幫忙不可,他跟江上燕是住在一個村裡的,近水樓台,一有風聲,他第一個先知道。所以,江上燕的行動,就逃不了他的耳目。」 「不過我看張老實這人膽小如鼠,平日他就不大愛管閒事。再說上次為了軍用票的事情,他對我們的印象恐怕已經不大好了,縱然他知道江上燕的行動,但也絕不肯來告訴我們的。」 陳七爺不等振雄再說下去,便微皺了眉毛,表示在這兒有一點兒問題。振雄笑了一笑,點點頭,似乎他早已也料到這一層的樣子,說道: 「你這一個問題,我又何嘗不想到過?上次他十五擔米不是全都拿軍用票去的嗎?但是我們要利用他,當然只好換還給他,總叫他不吃虧。我知道他脾氣,他假使拿到了十五擔米的中國鈔票,他心裡一定會感激我,就不會對我們有仇視的心理了。就是因為他很膽小,我們就可以利用這一點嚇嚇他、威脅他,他心中一急,保管什麼話全都會告訴出來了。」 「辦法是很好,但你看準他會說嗎?」 「不管他說不說,我們就這樣試一試也沒有什麼關係。」 花三爺還有點兒憂慮地回答。振雄卻表示反正不花費什麼,無非做一種試驗性質,肯說固然好,不肯說還可另想辦法,一面又說道: 「我已經派馬老二去叫他來了,假使我問他的時候,七爺、三爺在旁邊也要向他威嚇威嚇的。」 「這個當然,那是大家的事情,誰都應該負一點兒責任不可。」 花三爺點頭回答,但陳七爺卻並不說話,他很調皮,因為他並非是會裡基本委員,所以他始終是認為臨時幫忙的性質。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見耀宗滿臉含笑,歡天喜地地奔了進來,他口裡還叫著道: 「哈哈!功德圓滿,今日總算功德圓滿了!」 「耀宗,你在說什麼?幹嗎這樣地高興?」 「宗少爺,怎麼啦?有什麼好消息嗎?」 振雄和陳七爺都不約而同地問,他們在暗暗地奇怪著,難道小丘山腳下的案子已經有眉目了嗎?耀宗還是那麼揚眉得意的神氣,唾沫橫飛地說道: 「我今天到司令部里去見山村隊長,隊長看見我連忙握握手,我真覺得有點兒出乎意料之外的驚喜。因為每次去見隊長,他那副臉總很像蓋上了濃霜的樣子,一點兒笑容都沒有,今天會和我握手,這種親熱的態度,實在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 「這是什麼緣故呢?」 「爸爸,你不要性急呀!」 耀宗見爸爸迫不及待的神氣,遂笑嘻嘻地說了一聲,一面在桌子上端起茶杯,喝了兩口,一面方才又興奮地接下去說道: 「他對我說,我真能幹,會給他辦到了這十個年輕漂亮的女工,真是叫他歡喜極了。雖然頭兩天,這班女工不大肯聽話,老是哭哭啼啼,十分倔強,後來禁不住隊長軟做硬做,也終於慢慢地屈服了。我聽了也很歡喜,說將來這十個女工玩厭了,還可以換上十個新鮮的玩玩。同時,我趁此機會,就向隊長提出三件事情……」 「三件事情?你有這麼大的膽量?」 振雄一聽兒子居然向隊長提出條件,這還了得,不由吃了一驚,心頭便忐忑地跳躍起來。耀宗未免有點兒醜態畢露的樣子,拍拍自己的胸部,笑起來說道: 「為什麼不敢?隊長當時很客氣地叫我說出來。我說第一件,小丘山腳下的案子,我們會裡已經想盡方法在各處密查,雖然至今還沒有下落,但相信不久就可以破獲,所以請隊長再寬限幾時。爸爸,你猜隊長怎麼地回答?」 「他怎麼說?」 「哎哎,宗少爺,你別叫我們猜了,他說什麼呢?」 花三爺伸長了脖子,眼睛不眨一眨地向他追問。耀宗笑了一笑,他伸手又抬了抬眼鏡架子,然後方才說道: 「隊長說,查不出來,就慢慢地查吧。我看他的神氣,把這件案子大有這樣不了而了的光景。」 「喔!居然他不再追究了?想不到十個女工的力量有這麼大,可見什麼事情還是女人值幾個錢!」 振雄也不免喜出望外,他後面這句話就包含了一點兒感嘆的成分。陳七爺和花三爺伸手拍拍額角,那種表情顯然是放下了一塊大石的意思。振雄此刻向花、陳兩人望了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你們瞧,後生可畏,年輕的人到底比我們噱頭大得多了。」 「可不是,我早就說過,宗少爺起碼就有個區長的資格。」 「憑他那種才幹,一個區長其實還委屈的,就是弄上一個縣長,將來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爸爸和兩位爺叔現在就瞎捧我了,記得我從城裡回來的時候,你們一聽我帶來這件公文,大家就急得了不得,還說我城裡跑一趟,就弄來這麼一個好差使。其實要不如這件好差使,哼!隊長對於小丘山這件案子,恐怕就不肯輕易地放過去吧!」 耀宗聽大家居然向自己大拍馬屁,一時更加十分得意,他這幾句話在譏諷的成分中大有驕傲的態度。振雄等也只好由他說得嘴響,還連連地點頭。這時,振雄忽然又想到了還有兩個條件,這就忙又急急地問道: 「耀宗,那麼還有第二、第三呢?你說吧,你說吧!」 「第二件,我請隊長明天到我家來吃夜飯,他居然也答應了。我想彼此聯絡感情,那是最要緊的事情。」 「嗯嗯,你的面子真大,那也不容易。七爺、三爺明天給我們做個陪客。其實……其實和山村隊長能常在一處吃飯,這是一件挺有面子的事情。」 「當然,當然,我們一定奉陪。宗少爺,那麼還有第三件是……」 「第三件,哈哈,我告訴你們,我已經得到隊長的同意,說不定明後天我就是一個區長了。」 「喔!宗少爺真的要榮任區長了,真是恭喜恭喜!雄老爺,我說那一半還是你給他名字取得好,耀宗,那不是光耀祖宗嗎?哈哈!」 陳七爺對於拍馬的功夫倒很不錯,遂竭力地奉承。他居然奉承得面不改色,還哈哈地大笑了一陣。耀宗聽了,不免喜形於色,更加地得意,遂笑嘻嘻地說道: 「老實地說,這次請求的條件有這麼順利,完全靠十個女工的力量。爸爸,你現在總該知道無論什麼事情不能畏首畏尾、推三阻四,要乾的地方總得幹上去,可不是嗎?」 「對,對,宗少爺這些都是經驗之談。」 振雄有點兒語塞,所以默不作答。但花三爺卻不肯錯過這拍馬的機會,他是連連地點頭。耀宗笑道: 「隊長說我這件事情真是傑作,可惜張明生的女人倔強一點兒,但是容貌卻生得頂漂亮。他說沒有辦法,只好硬上,把她脫得一絲不掛,四肢縛在床的四柱上,我被他說得真好笑。」 「現在這十個女人都送進司令部里去了嗎?」 「不,隊長說在司令部里不大方便,所以這十個女人全關在我們鄔家的祠堂後面,那邊設了一張床鋪,隊長在晚上高興和誰玩一會兒就和誰玩一會兒。反正日夜有人把守,萬無一失,一個人也逃不走的。」 「我想這風聲千萬別傳出去,假使被那些鄉下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不要緊,這事情除了我們會裡四個人知道外,馬老二也不大詳細,所以絕不會走漏風聲的,你們儘管可以放心好了。」 耀宗聽他們三個人你一句他一句地問著,遂向他們一一地解釋,表示毫無問題的意思。大家正在感到全身輕鬆的時候,忽聽馬老二在外面高聲叫著:「張老實來了!」振雄一聽,連忙起身相迎,只見張老實已跨步入內,於是拱了拱手,說道: 「老實兄,好久不見,你近來可得意?」 「雄老爺,你怎麼稱兄道弟起來?那可不是要折死了我嗎?」 「哪裡哪裡,我做過你的房客,彼此不必拘束,請坐,請坐。」 「不敢,不敢,雄老爺不知喚鄉下人到來有何吩咐?假使沒有什麼大事情,對不起,這兩天我身子不大好,馬上要回家了。」 張老實的臉色並不十分好看,他覺得這種人面獸心的人是沒有什麼交情好說的,所以他表示這次到來,原是十分勉強被馬老二硬拖來的意思。振雄當然很明白張老實所以這樣冷淡的緣故,遂笑了一笑,說道: 「老實兄,我看你心中有點兒不如意,而且還有一點兒怨恨我,是不是?」 「不、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為什麼要恨雄老爺呢?」 張老實被他這麼一點穿了,一時倒又害怕起來,遂漲紅了臉,連連地搖頭,竭力地加以否認。振雄咳了一聲,一本正經的態度說道: 「你不用辯白,其實我心裡很明白,不過我並沒有見怪你,因為你們鄉下人確實很苦惱,這一點我倒表示十分同情。」 「雄老爺,你在說些什麼?我簡直有點兒莫名其妙。」 振雄見張老實還假裝含糊的樣子,不由哈哈地笑了起來,一面取出皮夾子,一面摸出厚厚的一疊鈔票,數了一數,說道: 「老實兄,你這人可說名副其實,果然是很老實,對於這一點,我倒覺得很敬佩。因為你的氣量很大,很會熬得住吃虧的痛苦,那實在是很不容易的。不過我上回是有心跟你鬧著玩的,其實我怎麼肯叫你老朋友受這麼的委屈?無非試試你的心會不會肉痛。現在我給你簇新的真票子吧,你心裡大概總不至於再會恨我了吧?」 「雄老爺,你……說的什麼?我真的一點兒也聽不懂。」 張老實見了一疊簇新的鈔票,心中雖然是那麼驚喜欲狂,但他表面上還是一味地裝著含糊。振雄「咦」了一聲,問道: 「十五擔米錢,你拿去的是日本軍用票,怎麼真的忘了嗎?」 「哦!是這一筆錢嗎?我想既然是皇軍老爺叫雄老爺代發出來的,那也不能叫雄老爺自己吃賠賬呀。」 「老實兄,我說你好,你實在是真好,你丟了這雪白十五擔米不管,還來管我,可見你是天下第一忠厚人,愈是忠厚人,我愈不肯給他受一點兒委屈的。老實兄,你快拿去吧,我知道你不會恨我,因為我們到底是有交情的老朋友。」 「不錯,老實兄,雄老爺叫你收下,你就不必客氣了。」 陳七爺在旁邊也向他低低地慫恿。張老實是個老奸巨猾的人,他起初還怕振雄又有什麼陷害的詭計,所以始終裝了一個不承認。現在聽七爺也這麼地勸自己收下,這就放大膽子,把鈔票藏入袋內,含笑彎了彎腰,行了一個鞠躬禮,說道: 「雄老爺,你真是太好了,呃,太好了,我說不出拿什麼話來感激你才好。是的,我相信你這樣好的人,將來一定是多子多孫的。」 「哈哈,好說好說,只要你不記恨我,我心裡已經是夠歡喜了。哎哎哎,老實兄,你看近來地方上怎麼樣?」 張老實這時已忘記了那天罵他絕子絕孫的話,他的思想因鈔票而早又改變了方針。振雄忍不住又笑了一陣,接著他又平靜了臉色,把話鋒又掉了轉來,他是慢慢地談到主要的題目上來。張老實有點兒支支吾吾的樣子,他想起江上燕組織游擊隊的事情,心頭幾乎忐忑得像小鹿般地亂撞了。但他到底是個老屁眼,竭力鎮靜了態度,點點頭說道: 「哦哦,很太平,很太平!」 「是嗎?很太平?這都是靠皇軍老爺的力量,所以我們才有這樣好日子過。假使有人不安分,皇軍老爺當然要對他們不客氣,非但要滿門抄斬,而且家產還要全部充公。最近皇軍馬上要調動大批軍隊到來,還有許多飛機、大炮,專門來打那些不安分的人。」 「喔,喔!有這樣的事?反正我們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所以一點兒也不用擔心。」 張老實想到自己在游擊隊的名單上曾經打了一個手印,一時又急又害怕,雖然他口裡是這麼地說,但他全身幾乎要瑟瑟地發起抖來。振雄當然不知道他心中是在想些什麼,還以為他就是一個最膽小的朋友,因為他的膽小,自己就可以利用這一點了,遂接下去問道: 「江上燕這傢伙在前星期不是到上海做生意去了嗎?」 「不錯不錯,我曾經聽他家裡王跛子這樣對我說過的。」 張老實竭力裝作和江上燕很疏遠的意見,點頭回答,他用間接的方式,一切表示並不十分肯定。耀宗在旁邊呆呆地坐著,起初見父親把鈔票交還給張老實,他還莫名其妙地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意欲出言而阻止,但仔細一想,父親也不是一個向來含糊的人,那麼其中當然是有個道理的。此刻聽父親又問起江上燕的消息來,心中這才恍然大悟,暗想:原來父親和張老實聯絡感情,是為了向他探聽消息的目的。這就迫不及待的神氣,在他好像一提起了上燕這個人,火星就會向上冒出來似的,說道: 「張老實,那麼聽說昨天這個壞蛋忽然又回來了,這個消息不知可準確嗎?我想你們住在一個村子裡,那麼多少總該有點兒知道的。」 「這個……」 耀宗這幾句話聽到張老實的耳朵里,他說了「這個」兩字,便說不下去,一顆心就再度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全身每個細胞都感到無限的緊張,接下去又說道: 「這個……這個……雄老爺、宗少爺,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我聽人家說,你和江上燕昨天還在一起說話哩!」 振雄突然變色,把笑容收起了,像毛皮畜生似的立刻變了一張很可怕的臉,顯然,他完全是用一種威脅的方法去套他心中所知道的真情。張老實心裡這一焦急,那真是非同小可,遂口吃了語氣,急急地說道: 「哎呀,雄老爺,那你千萬不要冤枉我,我幾時和江上燕在一起說過什麼話?不過聽村中人說起,好像他真的又回來了。」 「哦?那麼這小子是真的回來了?一忽兒去,一忽兒來,我聽說他在動不大好的腦筋,老實兄,你心中大概也有點兒知道吧?」 振雄是一步一步地逼問著他,張老實覺得自己這好像在法庭上被法官在錄口供的樣子,說得一個不小心,那就有犯罪殺頭的可能。所以他絕不含糊地拿定了一個主意,搖了搖頭,說道: 「對於這一點兒問題我委實沒有知道,我想江上燕不至於有這麼大的膽量吧!」 「老實兄,這裡沒有外頭人,你老實說說也不要緊。其實,哪個不安分?哪個想造反?我們各處都有密探報告消息,所以我們心中是老早很清楚的,你又何必瞞騙著呢?」 陳七爺在旁邊也用一種方法去哄他說出實情來,但這方法是很幼稚,並不十分高明。一個老奸巨猾的張老實,自然不會上他的圈套,心中暗想:既然老早很清楚,還來問我做什麼呢?所以,他始終守口如瓶地搖搖頭說道: 「陳七爺,我實實在在地不知道,假使知道的話,老實說,我也不會叫你們來問我,我自己也很會來報告你們了。因為這種危險的事情在村子裡發生了,到底要殺頭充軍的。你想,誰犯得上去幹這種玩意兒?」 「嗯,也許你真的不知道吧?」 「爸爸,你不要給他瞞過了,我說他一定知道的。因為他的話中已經是露出馬腳來了。」 「什麼?宗少爺,你……說的什麼?我根本沒有露什麼馬腳,哦,不不,我根本沒有什麼馬腳好露呀!宗少爺,你把我這個老頭子急糊塗了,明天準會生心臟病。」 耀宗見他急得血噴豬頭那麼的臉,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心中暗想:這傢伙也不是好東西。這就冷冷地笑道: 「哼、哼!你不必裝得那麼急的樣子,我問你,你既然不知江上燕在幹些什麼,那麼你從何而知說出『這種危險的事……』這『危險』兩字是指點哪一事而言的?我覺得你明明是知道得很詳細的,還敢再抵賴嗎?」 「啊呀,宗少爺,我這句危險的話,是根據陳七爺說的『造反』兩字才說的呀!『造反』這兩字難道還不算危險嗎?唉!你千萬不要冤枉好人,我張老實生來就是個老老實實的人,從小活到現在六十多年以來就沒有說過一句謊話。」 耀宗雖然狡猾,但到底還狡猾不過張老實,他在一急之下,究竟急中生智地說出了這幾句話。這把耀宗又說得目定口呆,抓不住他的錯頭,因此不覺默然,但是心中自然不大甘心,憑了他的勢力,所以竭力虎起了面孔,圓睜了三角眼,冷笑道: 「不管你說謊不說謊,總而言之,你是村長,一村裡的事情,你該負完全的責任。假使明天村子裡有什麼暴動的事情發生,我們就要向你問話的。」 「不但要向你問話,而且還要你把這些造反的人交出來。你該知道,你是村長,司令部里有你的名字,造反的人固然要殺頭,就是你做村長的頭恐怕也要靠不住了。」 振雄也知道張老實這人膽子雖小,但他的表面上很會有幾分假痴假呆的做作,所以也沉著臉孔,繼續地說下去。他是用盡方法地去威脅他、恐嚇他,使他可以吐露出一點兒真情來。但張老實的心中早有一個打算,就是要報告他們,今天也斷斷不能說出來,因為被他們一恐嚇而吐露實情,那麼在自己就多少有點兒涉及嫌疑犯了。所以他故作駭極的模樣,惶恐地跪倒在地,叩頭就拜,急急地說道: 「雄老爺救命!我不做村長了,我不做村長了!」 「哎哎哎!你是村長,你怎麼能不做村長呢?快起來,不要害怕,我知道你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好百姓,王法不會來冤枉你好人的。其實在你也並不覺得十分困難,只要你隨時留心,假使江上燕這小子果然不安分,想造反,你打聽清楚了,早點兒來報告我們,那在你非但一點兒不受連累,而且還有重賞。所以你不必太傻,去庇護一個犯罪的人,害自己吃虧,那你犯得著嗎?」 振雄見他急得這個樣子,心中倒有相信他是的確不知道了,遂連忙把他扶起身子,不過他還竭力地以利害向他剖解,其目的還在希望他能來報告江上燕造反的消息。張老實聽他說要自己下次來報告,這就正中下懷,因為下一次來報告,自己可以完全地卸脫干係,當下連連抱拳說:「知道了,知道了。」這時,耀宗又心生一計,遂在袋內摸出鈔票二十元,交給張老實,很緩和而且客氣地說道: 「張老實,這二十元錢給你買點兒鞋襪穿。假使一有什麼消息,馬上要來報告我的。」 「雄老爺,宗少爺,你們待我太好了,謝謝你們,我回去馬上就到村子裡去打聽,一有風聲,我立刻就來報告雄老爺。」 張老實一見二十元錢,覺得有擔把的米錢,那麼上次福生丟了一擔米的損失不是可以補回來了嗎?一個自私的小人到底會見錢眼開,他連忙接過鈔票,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便歡天喜地地匆匆地告別走了。 這天晚上,張老實差不多一夜沒有睡著。因為他回到村里之後,聽到消息,江上燕不但運了許多槍彈回來,而且還有幾個雄赳赳、氣昂昂的中國兵帶了一同來,目的是在訓練這一班游擊隊如何作戰的方法。所以他心驚肉跳地整整地考慮了一夜,還是去報告,還是隱瞞著呢?覺得這件事情實在太以左右為難了。假使去報告吧,那也不對,因為在游擊隊的名單上我也是其中的一個,這不是和我自己在搗蛋?況且我向他們發咒念誓,表示絕不走漏風聲,現在若去報告了,這對於自己的良心問題那未免有點兒交代不過去。但是隱瞞著吧,這也是一件尷尬的事情。皇軍的勢力到底比游擊隊大上萬倍,假使中國軍隊厲害,日本人也不會打進中國來了。從這一點子看來,什麼游擊隊屁擊隊,這都是賣賣野人頭的,要如皇軍真的開了大批軍隊來攻打,還不是死無葬身之地嗎?張老實在這樣一想之下,為了避免玉石俱焚起見,他覺得還是去報告了比較妥當。第一,先可以保全生命;第二,還可以保全家產,說不定因功得賞,反而有了意外的好處也未可知。這個年頭兒和太平時代不同了,假使要靠良心吃飯的話,那麼是只好硬挺挺地和江上燕等一塊兒等死了,算來算去,這不是一件合算的辦法。為了自私的心勝過了博愛的心,為了貪生怕死而不顧全大眾的生命,張老實到底是個最卑鄙可恥的小人,但在這戰事中,這種喪失心肝的禽獸又何止張老實一個人呢? 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光景,張老實在堅決了意志之後,便匆匆地趕到鎮上去報告消息了。到了鄔振雄家裡,已經是月上柳梢,在門房間裡一問,馬老二從裡面走出來,說道: 「張老實,你這麼晚了匆匆地又趕來做什麼?」 「我是找雄老爺說話的,雄老爺此刻在家裡沒有?」 「哦,雄老爺正在花廳里招待山村隊長吃夜飯,你有什麼事情你還是明天再來吧。」 「那不行,我來來去去二十里路光景,再跑一趟可有點兒吃不消了。老二兄,你能不能給我去通報一聲,讓我和雄老爺說幾句話就走。」 「張老實,你說這幾句話,你真的沒有拿面鏡子照照吧!你不要以為你是村長,可是在這裡呀,不是我說大話,比我馬老二還不及。今天山村隊長到這兒吃飯,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雄老爺自己忙著招待還來不及,哪裡有空閒的工夫來跟你說話呢?正經的,你還是在這兒等一會兒吧!要如你怕麻煩的話,明天再來,爽爽快快兩句話,何必在這裡囉里囉唆呢?」 張老實見馬老二神氣活現的樣子,幾乎目中無人,一時暗想:俗語說「大王好見,小鬼難擋」,這句話就真不錯。像雄老爺見了我,還客客氣氣地稱兄道弟,誰知他們開口張老實閉口張老實,好像是我老長輩的模樣,仔細想起來,真有點兒氣人。要想搶白他幾句,一時又覺得犯不著和他這種小人鬧意見,因此也只好忍了一肚子的怨氣,在門房間裡靜靜地等待著。 好容易直等到九點敲過,才見宗少爺扶了一個日本兵醉醺醺地走出來,還聽宗少爺含笑連說:「好的好的,包在我的身上,隊長放心是了。」張老實暗想:這個東洋鬼準是什麼山村隊長了。眼望著宗少爺把他送上汽車走後,自己方才走過去,對耀宗叫聲「宗少爺」,耀宗回頭一見老實,便愕了一愕,問道: 「張老實,你莫非有什麼消息報告嗎?」 「是的,我要見見雄老爺和宗少爺。」 「那麼請到裡面坐著談吧。」 這回耀宗更展開了一絲笑容,很客氣地回答。張老實隨了耀宗向甬道上進去,只見振雄在大廳門口石級上送著陳七爺和花三爺兩個人。耀宗便忙問道: 「三爺、七爺也回去了嗎?」 「是的是的,我們明天見,明天見!」 「謝謝,謝謝!」 陳七爺、花三爺連連拱手,又連聲道謝,相繼而去。這裡振雄一見張老實,心頭先別別地一跳,遂急急問道: 「老實兄,是不是有消息報告嗎?江上燕這小子難道真預備造反了?」 「還不是嘛!起初我委實不知道,而且也並不注意他們有這一種不法的行為。自從昨天回家之後,我從各方面細細一打聽,啊呀,我的老天哪!他真有膽量,原來這次回鄉是預備組織游擊隊的。你想,這還得了?我做村長的哪兒擔當得起這個殺頭罪名?所以我是不管天色已夜,就急急地前來報告了。」 「什麼?組織游擊隊?」 「這……這……真是反了!那麼小丘山腳下的案子也是他幹的了?」 振雄和耀宗兩人聽了這個消息,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聲霹靂,一時大驚失色,不由都急急地這麼問著說。張老實說了一聲「對呀」,卻被耀宗拉到大廳裡面去細細地談了。說起來事情真湊巧,在他們三人說話的時候,卻被柳五兒聽見了。原來柳五兒提了一勺子開水,正預備走到小姐臥房裡去,突然聽到了這個消息,她芳心也不免別別地亂跳,這就三腳兩步地走到小姐房內,但是卻見宗少奶奶和小姐在房中聊天,一時又不能告訴出來,也只好暫時鎮靜了態度,自管地把開水衝到熱水瓶內去。這時,她耳朵里卻聽宗少奶奶雪琴向小姐笑嘻嘻地說道: 「鳳姑娘,我們剛才在酒席上見到這個山村隊長一面孔威風凜凜,不知怎麼的,叫人看了真有點兒嚇絲絲寒噤噤的。不知你心裡也有這麼的感覺嗎?」 「如何沒有這種感覺?我不是埋怨哥哥和爸爸,他們請客吃飯,叫我們女人家偏偏也要陪在一處,你想這成什麼樣子呢?我見這個東洋鬼一面孔殺氣騰騰,將來總要死在槍彈下的。」 珠鳳聽嫂嫂這麼說,遂鼓著紅紅的臉腮子,表示十二分怨恨地咒罵著。雪琴「呀」了一聲,明眸逗了她一瞥媚眼,卻笑著說道: 「鳳姑娘,你無緣無故地咒罵人家做什麼?我看他雖然生得那麼威風凜凜,不過對你卻老是目不轉睛地呆望,好像很多情的樣子,我說他呀……」 「嫂嫂,請你不要隨隨便便跟我說這種開玩笑的話,我可要惱的!」 雪琴這種風騷的態度,和那些神秘的語氣,珠鳳就知道她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這就薄怒嬌嗔的神情瞅了她一眼,不許她再往下說。雪琴笑了一笑,遂不說什麼,因為坐著沒有什麼滋味,她便道聲晚安走出房外去了。等雪琴一走,柳五兒便即關上房門。珠鳳見她神色慌張,一時心中奇怪,遂忙問道: 「柳五兒,你關上了房門做什麼?」 「小姐,這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不知怎麼地辦才好?」 柳五兒挨到珠鳳的身邊,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珠鳳「啊呀」了一聲,她的粉臉立刻變成死灰的顏色,急道: 「你這話當真的嗎?」 「當然是千真萬真的事情,而且……而且……他們要去報告日本司令部,派大隊人馬去攻打。小姐,你想……這……這怎麼好呢?」 「但時間又這樣晚了,去報告他們吧,恐怕路上有許多不便,唉!這……叫我真急死了!」 「小姐,你別急,為了這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深更半夜吧,也不算太遲,我不怕,我願意去報告江少爺,叫他們可以預先準備。」 「柳五兒,你真有這樣的膽量?你真不愧是個愛國的好姑娘,那麼你快點兒去吧!我保佑你平安去,平安回來。」 「小姐,那麼你要不要寫一張什麼字條叫我帶去嗎?」 「我這時心裡亂得什麼似的,根本就寫不出一個字來。柳五兒,你就把聽見的話告訴江少爺是了。」 「哦哦,小姐,那麼我們回頭兒見。」 主婢兩人形色慌張地商量定當,柳五兒連連答應了兩聲,便匆匆地向外面奔出去了。珠鳳待柳五兒走後,她一個人在房中真有點兒坐立不安了,皺了眉尖,含了眼淚,在室中只管來回地踱步,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忽然她偷偷地走出房外,想往大廳里的走廊上過去,遠遠地可以聽到哥哥和父親在說話的聲音,因為在夜裡的緣故,所以十分清晰,只聽耀宗說道: 「爸爸,我看江上燕搗亂的事慢慢再向隊長報告,料想他們都是烏合之眾,一時也強不起來。現在第一件要解決的,就是隊長看中的這一頭婚姻問題,爸爸,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呀?」 「這一件事情不是兒戲開玩笑,所以我認為還得細細地商量一下不可。第一要考慮的是隊長有沒有結過婚;第二要考慮的,萬一隊長回東洋去了,那麼鳳姑娘難道也跟到東洋去嗎?所以這一件婚事,倒不能不從長計議。」 珠鳳聽到這裡,心中這一吃驚,她那顆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躍出來了,額角上的汗水也急得像雨點兒般地冒上來,暗想:哥哥這沒有心肝的東西,簡直比畜生都不及的了!就在這時,聽嫂嫂的口音,她也在插嘴說道: 「爺爺,你所說的這兩層考慮,據我看來,都不成什麼問題。第一,隊長雖然是個異邦人士,但為人誠懇忠厚,他說沒有結過婚,那當然不會騙我們的;第二,他們既然打到我們這個地方,就像從前清人打進來在北京坐龍廷一樣,斷然不會再想回去的,要如靠中國政府來趕走他們,那起碼是兩三百年以後的事情了。所以我的意思,就爽爽快快地答應了,那麼我們還可以沾不少的光哩!」 「並且……如果隊長真的把珠鳳娶作了妻子,那在政治作用上的關係就重大了。比方說,你是隊長的老丈人,我是隊長的郎舅,這和從前你是國丈、我是國舅一樣有權勢。所以這萬載一時的機會,若錯過了,恐怕就再也不容易找的了。」 珠鳳聽兄嫂兩人一吹一唱竭力地鼓吹,目的在犧牲自己的終身幸福和清白而達到他們可恥的欲望,一時恨到心頭,痛入骨髓,再也聽不下去,就猛可地奔了出去。她眼睛裡完全已冒出金星那麼的怒火來,向他們劈面啐了一口,憤憤地說道: 「你們在說些什麼話?你們在說些什麼話?好!好!我真不知哪裡修來的這樣的好哥哥和好嫂嫂,你們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不夠,還要來出賣我的清白的身子嗎?我問你們到底有沒有心肝的?到底是不是人類的一分子?哦,哦,我的媽!」 珠鳳說到末了的時候,究竟滿腔的憤怒抵不過她心頭沉痛的悲哀,她倒在椅子上,伏著茶几,叫了一聲媽,便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了。眾人對於珠鳳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情形,大家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所以各人都不免嚇了一跳,望著她瘋狂的樣子,一時倒怔怔地愕住了。還是雪琴會說幾句,她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胛,笑道: 「啊呀!我的鳳小姐!你哥哥和我都是一番好意哪!他給你介紹去做官太太,別人求也求不到,那還不是你的造化無窮嗎?」 「呸!你給我少開臭口!並非是我今日得罪了嫂子,他既是一番好意,為什麼不給你去介紹介紹呢?」 珠鳳是恨極了的緣故,她不知打從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突然地站起身子,又向她呸了一聲,鳳目圓睜地嬌叱著說。這一下子把雪琴真弄得沒有了落場勢,漲紅了臉,不由冷笑了一聲說道: 「鳳姑娘,你這是什麼話?我是一片美意,你不要不識好人心吧!」 「哼!真豈有此理,這算什麼屁話呢?爸爸,你也得說句公平話呀!」 耀宗鐵青了臉,他本來氣得呆呆地站在旁邊,此刻方才氣出了這幾句話。但振雄卻弄得左右為難,那是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所以他搓了搓手,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珠鳳不待父親開口,遂把腳恨恨地一頓,冷笑著說道: 「你們不用叫爸爸來逼我,要我失身於賊,我寧可死!」 「鳳姑娘,鳳姑娘,你……你……不要走,爸爸不會太委屈你。」 振雄見女兒哭奔進去了,遂連連叫了兩聲,向她急急地安慰,但珠鳳卻理也不理地自管進房內去。這裡振雄到底是疼愛女兒的,覺得要女兒去嫁給東洋人,那總也不是一件好事情,所以向耀宗埋怨了幾句,說做事不該太糊塗。他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顯然是菸癮上來了,於是擦了擦眼角旁的菸癮淚,便自管進套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