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五回 魚肉鄉民 壓迫不盡滾滾來

夜,黑漆漆地已籠罩了整個的宇宙,四周是靜悄悄的,在一間暗沉沉的草堂里,閃閃爍爍地亮了一盞豆火似的油燈。從油燈光芒的照映之下,可以見到一張八仙桌旁圍坐了七個人。大家的臉上都充溢著一種熱的活力,在他們每人的心頭更滋長了一種躍躍的生望,血液在周身沸滾,更激動了鐵一般的意志,使他們眉宇之間是浮現了一重濃霜般的殺氣。 這是江上燕的家裡,這七個人除了上燕之外,便是青郎、紅郎、小狗子、金鷺水,還有兩個人,是吳忠誠和劉思勉。他們由青郎介紹,和江上燕已經有過一番很密切的談話,大家表示很有聯絡。上燕認為這是組織游擊支隊的一個好幫手,所以心裡十分歡喜。此刻青郎等已報告過他們宣傳的成績,在各村各地已經招募了不少的人數,大概在三百人左右,而且都有名單,還有各人的手印,表示這三百多人都已下了決心,願意跟鬼子們拼個他死我活。上燕知道人心不死,中華民族的魂靈到底還沒有絕滅,所以感到無限的興奮。這時,青郎想到了什麼似的,遂表示有一種考慮,說道: 「我們的事情,可說已經大有眉目了。在張家村裡的村民,不是我誇口,我都有把握抓得住他們,只不過還有一個人,因為時常和鄔振雄有接觸的機會,況且這個人又是自私自利,保不住會走漏了風聲。所以我的意思,最好把他請了來,叫他也加入一分子,那麼他就不敢向外面傳揚出去了。」 「青郎,你說這個人是誰呢?」 小狗子聽青郎並沒有把這個人的姓名告訴出來,這就不明白地追問。江上燕笑了一笑,他卻早已料到了似的,說道: 「你這一層意思,我也已經考慮過了。所以這個人,我已叫王跛子去請他到來了。」 「你說的是誰呢?」 「還不是村長公公張老實?」 「啊,大哥,我真是佩服極了!」 青郎因為上燕也沒有說出這個人的姓名來,遂故意向他這麼地問。上燕方才向大家告訴,青郎到此,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覺得上燕有這樣敏捷的思想、機警的頭腦、靈活的手腕,確是可以做我們的領導了。就在這個時候,王跛子在院子裡叫道:「村長公公來了!」眾人一聽,大家便都起身相迎,張老實一腳跨進堂屋,就見黑魆魆這許多人,他心頭別別一跳,倒是在門口呆呆地愕住了。要想轉身退出去,但後面王跛子也跟進來,他以為江上燕要問他借錢,一時急得漲紅了臉,正不知如何是好。江上燕一見他這麼害怕的神情,遂笑嘻嘻地走上去,說道: 「村長公公,你不要驚慌,我們正等著你一個老人家來共商大事呢!反正都是熟悉的,只有這兩位是劉同志和吳同志,他們是幫我們張家村的人民而加入的。村長公公,你們大家見見。」 「哦哦!久仰久仰!江……校長……先……生,那麼你們叫小老頭兒到來不知有什麼貴幹呢?」 「村長公公,你千萬不用急慌,我們這裡上首留著一個位子就等你老人家來坐的。快快坐下來喝口茶,我們好好兒地談吧。」 江上燕見他口吃了語氣,急得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一時忍不住暗暗地好笑,連忙拉他在上首坐下,八個人齊巧一桌子,小狗子很快地在茶杯倒上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他面前去。張老實向眾人望了望,都是一副很嚴肅的臉孔,他似乎罪犯見到了法官一樣懷了虛心,真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樣。江上燕咳嗽了一聲,方才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村長公公,我們請你老人家到來沒有別的用意,是要大家商量商量我們村中這些人民的安全問題。在當初我們都以為日本鬼是好良心,現在他們的毒計是一步一步地逼上了,我想村長公公受他們虧的地方也是不少,所以我們既然知道鬼子兵是我們的仇敵,那麼我們難道就甘心情願像雞犬地被他們牽去宰割嗎?因為我們同樣是大地上的人類,那麼我們總不能受這樣的委屈。村長公公,你說該不該我們有個反抗鬼子兵來保全我們全村生命的舉動呢?」 「是,是,呃,呃,照道理……當然是該……該……」 張老實聽了上燕這一番話,想到前幾天福生在鎮上丟了一擔米,覺得日本人給我們的印象確實是太不好了,所以點了點頭,也連連地回答。不過想到日本人有槍有炮這一層問題,他又覺得反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說到後面,卻不免又有點兒口吃的成分。江上燕向眾人望了一眼,表示非常興奮的樣子,說下去道: 「諸位,你們都聽見了沒有?我們這村子裡的老長輩也這麼地說,可見得我們這舉動並沒有錯。本來呀,我們中國人憑空地受東洋鬼的欺侮,如果不起來跟他們拼一下子,來翻一個本,那還算得了是個有血有肉有志氣的人了嗎?所以我們已下了決心,預備組織游擊隊和鬼子兵拚死活。」 「啊?組織游擊隊?」 「是的,村長公公,你不要驚奇,也不要害怕,我們都是年輕的毛頭小伙子,有什麼事情還及不到你們上了年紀的人有見識,所以我們要請你加入,給我們做一個領導。」 江上燕見張老實聽了自己這幾句話,先急得「啊」了一聲叫起來,這就並不間斷地點了點頭,是要他加入陣線一同做游擊隊的意思。張老實這回的著急,由不得額角上的汗點兒都流了下來,他的臉由紅變青,由青變白,最後變成了死灰的顏色。他呆住了良久,連連搖手,說道: 「這可不行,這可不行,我這麼大的年紀了,差不多快進墳墓的人了,哪兒還有這般勇氣幹這種危險的事?不瞞你們說,我一聽『游擊隊』三字,心中先感到害怕,怎麼能叫我去做頭腦呢?對不起,我真的干不來,我還有別的事,要走了,要走了。」 「村長公公,你別忙,你要走,這可對不起你了。」 小狗子是坐在張老實的旁邊,聽他站起要走,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胛,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一種惡意相害的意思。張老實上次為了李大娘的事情,也和小狗子發生過衝突,所以此刻更感覺害怕,幾乎要流下淚來的樣子,哭裡帶笑地說道: 「你們要硬逼我,那還是拿一把刀先來殺死我的好。可憐我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我……怎麼有這樣膽量來幹這種犯殺頭的事情?唉!你們何必要苦苦地害我?我和你們也沒有什麼七世大冤讎呀!」 「哈哈!村長公公,你何必膽小得這樣呢?其實你心中既然感到害怕,我們也絕不和你為難,只是你不必馬上急急地就走,你請坐下來,我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就是你以為我們這個舉動,在你的心中到底能否表示一點兒同情呢?」 江上燕見他哭喪著臉,一時倒忍不住哈哈地大笑了一陣,一面按著他身子坐下,一面又向他低低地追問。張老實聽他並無一定要自己加入的意思,心中方才略為安定了一點兒,遂勉強地又坐下了身子,屁股上好像有千萬枚的針在刺一般地侷促,遂連連地說道: 「你們年輕的人,當然應該這麼地干一下子,所以我覺得十二分的同情。不過我老了,我是一點兒也不中用了,雖然我有加入你們一塊兒去乾的心,但是我的氣力已經是夠不到的了,這叫作力不從心,那也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情呀!」 「只要村長公公有這幾句話,那我們的心中就感到很快樂,因為我們怕有一班勢利小人,他對於我們為救亡村民的一股熱心,不但不表示同情,而且還去報告司令部,得好處得獎賞,那我們的事情就覺得糟了。」 青郎不待上燕回答,便先插嘴向張老實這麼地說,在他的話中顯然是包含了放著和尚面前罵賊禿的意思。但小狗子這時也說道: 「村長公公雖然這麼地說,但口說無憑,我小狗子第一個先不相信。不做領導原沒有關係,名單上是應該寫一個上去,至少要做我們其中一個同志,你們說我這話可有道理?」 「小狗子的考慮很對,否則我也有點兒不大相信。」 紅郎聽了,也附和著回答。張老實這就又漲紅了臉,急得發咒念誓,表示絕沒有這種人面狗心的意思,說道: 「你們這話也太把我村長看得太不像人了,老實地說,我張老實吃東洋鬼的虧也不少次數了,我心中又何嘗不把他們痛恨入骨呢?現在我自己能力不夠,所以不能去打東洋鬼,難道我還要去貪圖這一筆橫財去報告來害自己人嗎?人心再壞,也絕不壞到這個地步。你們儘管地可以放心,我也可以對天發誓,張老實絕不私通番邦,我還有後代,犯不著臨死還讓人家罵我一聲奸臣。」 「我常常這麼地說,張村長是這地方上最有見識、最有愛國心的長者,他對我們村中的老百姓不但仁愛,而且最講義氣,所以才值得我們做小輩的這麼崇仰。現在他老人家既然這麼贊成我們這樣地干,我們如果不拚命的話,別的摜去不說,就先對不起我們這位老長輩。」 江上燕是一味地奉承張老實,差不多把他要捧到三十三天去了。大家聽了,也故意起鬨地說了一聲「對對」,這時,青郎把名單取出,要張老實簽下了一個名字,表示也是一個同志的意思。張老實一看名單上全都是黑黑的字,他心頭是跳躍得那麼厲害,不過他到底是個名不虛傳的老奸巨猾,遂竭力鎮靜了態度,低低地說道: 「我以為要我簽字,這實在大可不必,因為我既不能一同出力,縱然寫上一個名字,也徒有虛名,而無實際。再說,我就根本不會寫什麼字,你們想,這……還不是多此一舉嗎?」 「不會寫字,絕無問題,只要你蓋一個手指也就是了。」 江上燕這回卻繃住了臉,在眉宇之間浮上了一股子殺氣,很嚴肅地回答。這裡小狗子拿上一盒印泥,青郎、紅郎拉過張老實的手,不問肯不肯地就強迫地蓋了一個手印。張老實在這個環境之下,也沒有反抗的勇氣,只不過他的臉是漲成了豬肝的顏色,那顆心大有要跳躍得蹦出口腔來的樣子。江上燕見這個計劃成功了,那麼走漏消息的憂愁是可以不必再擔在心上了,這就接下去說道: 「現在有了張村長加入了我們的陣線,我覺得膽子是大了不少。所以我的意思,明天就可以到總司令部去報告,接洽妥當,那麼就可以領點兒槍彈回來。村長公公,你看意思怎麼樣呢?」 「我沒有什麼成見,校長先生以為怎麼辦,那就怎麼辦好了。」 「村長公公,我不希望你做一個現成人,好像不負一點兒責任似的。你雖然年紀老了,也許真的開不動槍,不過你的年紀既然比我們老,當然一切資格也都比我們老,所以出個主意的力量,我想是絕不會沒有的。所以往後還得請你多多幫忙,否則,好像你是並沒有真心來加入我們陣線了。然而你已簽了字,不管你有沒有真心,你總是游擊隊一分子,所以你是逃不走的。」 「啊!那……是當然,幫忙……原……也應該,不過……請你們千萬保守秘密,『游擊隊』三字聽到鬼子兵的耳朵里,那……那……我……還有性命了嗎?」 張老實的臉色又變成死灰的樣子,他是急急地向大家叮囑著。江上燕聽了,認為自己的計劃是全部成功,他向在座的諸人望了一眼,大家似乎理會上燕的意思,忍不住報之以會心的微笑。上燕遂又安慰他說道: 「村長公公,你放心,這兒沒有一個是傻子,誰會走漏消息去害自己的性命呢?所以你千萬不用害怕的,現在我們事情既然決定了,準定明天動身去見總司令。劉同志、吳同志,還得請你們多多指教和幫忙。」 「當然,當然!江同志,你不必客氣,假使你明天動身走後,這兒的事情,一切都由我們兩人負責。」 「這樣好極了,青郎、小狗子明天早晨跟我一同走,紅郎留著給兩位同志使喚,因為這兒一切情形紅郎是極其熟悉的。還有……還有這位金鷺水大哥也是熱心人,至於村長公公,那就更不用說了。現在時候不早,你們可以回家休息去了。」 隨了上燕這幾句話,大家便都悄悄地散去了。這裡王跛子跟出去關上了院子的門,他走進堂屋的時候,只見上燕在呆呆地出神。這就猛可想到上午少爺回家來對我說的幾句話,於是皺了兩條稀疏的眉毛,低低地說道: 「奇怪了,少爺,你說鳳小姐今晚到我家來,可是這麼晚了,恐怕又不會來的了。」 「也許……是的,不過我想這回大概再不會三心二意,恐怕時候還早吧。」 江上燕口裡雖然這麼地說著,不過他的心中卻也有點兒疑惑不決起來。就在這當兒,外面有人敲院子的門。王跛子說了一聲「來了,來了」,他便急急地出去開門。江上燕有點兒迫不及待地立刻跟著出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進來的不是珠鳳,卻是她的丫頭柳五兒。上燕這就趕上去問道: 「柳五兒,你小姐呢?」 「江少爺,我小姐恐怕不能來了。」 「為什麼?有信叫你拿來嗎?」 「沒有,小姐心思亂得很,她寫不出句子來,叫我來通知江少爺一聲,因為她沒有辦法離開這個家,請江少爺千萬原諒。」 「哦,我知道了。」 江上燕聽她這樣地回答,他心裡覺得非常失望,遂回身走進堂屋裡去,他這種態度,顯然是十二分的不喜悅。柳五兒這就悄悄地跟進來,她哀怨地叫了一聲,低低問道: 「你心中恨我小姐嗎?」 「不,我何必要恨她,我覺得她很可憐。」 「是的,我小姐是太可憐了。江少爺,我小姐也是為了沒有辦法,她和我拿了皮箱剛要到你家裡來,誰知被我老爺發覺了。老爺他……」 「什麼?你老爺發覺了?他知道你們要逃到我這裡來嗎?」 柳五兒這幾句話聽到上燕的耳朵里,一時倒忍不住大吃一驚,遂慌張了臉色,向她急急地追問。柳五兒搖搖頭,說道: 「老爺並沒有追問小姐出走到哪兒去,他只用一種可憐的舉動去使小姐心中感到軟化,所以,小姐為了父女之情,她到底又屈服了。」 「你小姐是個賢孝的女兒,的確是很難得。不過她這種愚孝,是並不會得到外界的同情,今日執迷不悟,將來悔之莫及。我雖然並不恨你小姐,只不過代她表示很痛惜罷了。柳五兒,你一個女孩兒家,老遠地來去,路上太不方便,況且又在夜裡,還是快點兒回去吧。」 江上燕很感慨地說著,一面又表示關心她地催促。柳五兒說聲「再見」,她便怏怏地回去了。王跛子關上了院子的門,進來低低地說道: 「少爺,你不要難過,無論什麼事情是難以勉強的。」 「不,我為什麼要難過?王跛子,我明天一早動身,有人問起你,就說我到上海做小生意去好了。時候不早,我們該睡吧。」 江上燕微微地苦笑了一下,他搖搖頭,表示兒女之情並不放在心上的意思。一面伸手按著嘴,又打了一個呵欠,他便慢步地跨入臥房裡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小狗子和青郎來約江上燕動身,紅郎和鷺水沒有一同去,遂在河埠頭送他們上船,直待小船沒有了影子,方才慢步地離開了河邊。在歸家的途中,忽然見土地廟的黃牆頭上又貼了一張告示,鷺水道: 「紅郎,你快去看看,又是什麼告示來了?他媽的,東洋鬼花樣精最多,一定不是好事情,看我們老百姓又是晦氣。」 「哼!這又是什麼鬼把戲來了?」 紅郎抬頭看了一遍之後,便自管冷冷地說著。鷺水就苦在一個字也不認識,所以聽了紅郎的話,一顆心不由別別地亂跳,急忙問道: 「哎哎哎,紅郎,你看了不要一個人自己肚子裡明白,你也告訴給我聽聽呀,到底是件什麼事情?」 「這不是告示,是大豐紗廠招女工,我就不相信,這些紗廠都是日本人開的,矮子肚腸疙瘩多,一定又是什麼鬼把戲。鷺水,我們回去吧!」 紅郎方才向他告訴著說,一面和他一點頭,便自管分路回去了。這裡鷺水也匆匆地回來,只見自己的女人坐在屋子門口磨粉,她見了鷺水,便把眼睛一白,恨恨地說道: 「我看你呀,大清早不知走到哪兒去了。人家都去趕市,你還只有回家裡來,我問你在什麼地方?」 「女人家不用囉囉唆唆多說什麼閒話,趕市的辰光我早算好了,哪裡會不知道嗎?」 鷺水表示並不服氣,遂到屋子裡急急地背了漁簍,匆匆地到鎮上去了。金大嫂還嘰里咕嚕地埋怨著,好像有點兒生氣,她靜悄悄地一個人只管磨著粉。大約有個把鐘頭,忽見張明生從橋上匆匆地走過來。張明生是張老實的侄子,平日為人十分戇直,不過戇人有戇福,他卻娶了一房很美麗的妻子,所以人家和他說起來,他總是顯得十二分得意。金大嫂一見張明生臉含笑容,好像遇到一件什麼歡喜的事情,遂向他扇動了兩瓣厚嘴唇,招呼道: 「明生叔,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樣快呀?做了多少生意?看你笑嘻嘻多得意的!」 「不,金大嫂,我今天不是去趕市的。」 「那你到鎮上幹什麼去?」 「哈哈,這回打仗倒把女人家打好了。真想不到,現在這個年頭兒,女人比男人值錢,男人家的飯碗都要被女人搶完了。」 張明生哈哈地笑了一陣,他笑嘻嘻地表示那一份得意的樣子,但是在得意之中,似乎也包含了一點兒感嘆的成分。金大嫂不懂他說的是什麼話,這就急急地問道: 「明生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快細細地告訴我吧!」 「呀,金大嫂,你還不知道嗎?村里鎮上都貼了告示,城裡大豐紗廠在招收女工,供吃住,每月工錢五十元,錄取後還先發半個月零用錢。我女人在家裡反正沒有事,孩子也沒有一個,所以她也願意去試試,我就陪她去投考,真是老天爺有眼睛,一試就中了,立刻發給二十五元錢,給我帶回來。金大嫂,這還能不叫我感到高興嗎?」 「什麼?真有這樣的事情嗎?你不要騙我。」 金大嫂一聽這個消息,她那雙大眼睛這就更加地張得大了,心中由不得暗想:女人家有這樣的好生意,我幹嗎也要等在家裡吃死飯呢?於是急急地追問,在她至少還有點兒不相信的意思。張明生在袋內摸出五元頭簇新的五張鈔票,向她揚了一揚,笑道: 「你瞧,我女人也送去了,鈔票也拿來了,這還有假的嗎?」 「哎喲!真的一疊簇新的黃魚頭,不得了,我們誰都可以去試試的嗎?」 「當然都可以去投考的,不過到了那邊,也不是一定會考中的,因為他們是還要挑選一下的。」 「挑選什麼?」 「當然挑選一班年輕的女人,手腳乾淨,頭臉清白,做事快速,假使五六十歲的老太婆去投考,我想這是不要的。」 「那麼像我……也不算老,今年三十歲不到。明生叔,你看我挑得上嗎?」 金大嫂自說自話地打量著自己,她覺得像自己這樣的女人,還不至會十分沒有把握,一面抬頭望了他一眼,又急急地問。明生見她一雙大眼睛、一張厚嘴,看上去也有三分俏,遂笑嘻嘻地說道: 「那我倒難說,不過憑你那張會說話的嘴,一定也有五分希望,反正又不花錢,至多來回跑一趟冤枉路,譬如鬼子兵剛到村裡的時候,我們也不是常常地逃難嗎?」 「明生叔,你這話對極了。那麼今天就得去趕考嗎?」 「當然越快越好,回頭人家招齊了人數,那就來不及了。」 「不錯不錯,我馬上到城裡去趕一趟。矮冬瓜,矮冬瓜!」 張明生說完了話,便匆匆地自管走了。這裡金大嫂向屋子內連叫著兒子的名字,她恨不得立刻生長了翅膀可以飛到城內去的樣子。矮冬瓜急急奔出來問什麼事,金大嫂叫趕快幫著自己把磨和桶等收拾到屋裡去。因為明生叔說過,要頭臉清白,手腳乾淨,所以她立刻又倒了一面盆水,對鏡塗脂抹粉,還換了一件新衣服,好像是吃喜酒的樣子。矮冬瓜見母親從來也沒有這麼打扮過,以為她是去遊玩的,所以一定要跟了一同去。金大嫂還嘮嘮叨叨地罵道: 「你這小鬼,你一點兒事情也不知道,我做娘的是賺鈔票去,哪裡是去遊玩呀?在家裡還不好好看顧妹妹,我恨不得打碎你的腦袋!」 矮冬瓜被娘這一頓惡狠狠地責罵,掛著眼淚水,就不敢再哼一聲。金大嫂一面又罵著:「鷺水這死坯還不回來,去了這許多時候,難道十三斤魚還沒有賣完嗎?」在金大嫂本來總預備等丈夫回家了再走,但想到時候遲了,人家招齊了人數,那我豈不是白費心血了嗎?所以她再也顧不得一切地叮嚀了矮冬瓜幾句,便要匆匆地就走。但越是心急,打岔的事情越多,矮冬瓜的妹妹小毛偏偏又拉了一褲子的爛痾,因為還只有周歲,不懂什麼便哇哇地哭起來。金大嫂回身一見,鼻子管內先聞到一陣臭味難擋,一時便冒起火來,走上去啪啪兩記頭頂,又恨聲不絕地大罵起來,說: 「你這該死的小鬼,一天到晚就是撒痾拉尿,我要緊關頭的時候,你還偏偏不識相,討債鬼,真是早死一日好一日,我恨不得……」 說到這「恨不得」,偏偏把手在小毛褲子上又沾上一手的爛痾,這就想到明生這句手腳要乾淨的話,她急得什麼似的,把小毛屁股打得一個通紅。好容易手忙腳亂地把她換上了褲子,收拾了糞褲子,想到自己這雙手萬一被紗廠里人聞到了臭氣,那便怎麼是好?因此把肥皂洗了又洗,擦了又擦,而且把手在自己鼻子上聞了又聞,直到自己認為沒有臭氣的時候,方才三腳兩步地奔出屋子,萬不料一腳跨出門口,就和一個人撞了一個滿懷。金大嫂冷不防經此一撞,站腳不住,身子就仰天跌倒,兩腳翹得高高的,好像是個元寶翻身,一時又痛又恨,仔細一看,原來還是鷺水回來了。這就一面掙扎爬起,一面又連連拍著衣服上灰塵,恨得什麼似的,罵道: 「斷命的,你這死坯,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在這個時候撞進來。我……我……這一跤可跌壞了……」 「咦?誰叫你奔得這樣快的?啊呀!你今天怎麼了?打扮得妖精似的預備到哪兒去?這個年頭兒,鬼子兵見了女人家就像蚊子見了血似的。你……你……還打扮得這個樣子?是不是……挑我去做只烏龜嗎?」 「放你娘的臭狗屁!我……我……是因為家裡開銷大,所以也做生意賺錢去的。誰知你什麼話全都說出來?這真是該死極了。」 「什麼?女人家打扮得妖精般地去做生意,那還有什麼好生意嗎?阿毛娘,你……莫非有了野心嗎?」 鷺水聽他這樣說,一時更加疑心層層起來,遂也向她瞪著眼睛,很生氣地責問。金大嫂仔細一想,覺得事情在沒有告訴他一個明白之前,這也有點兒難怪他要發生誤會的了,因此由不得好笑起來,遂連忙把張明生告訴的話向他說了一遍,並且又說:「這樣好機會,豈能給它白白地錯過?」鷺水聽了,卻皺了眉毛,連連地搖頭,說道: 「不行不行,我這告示老早和紅郎一同先看見過了。他媽的,這又是日本鬼在鬧什麼把戲。紅郎說,這種事情根本靠不住,所以你千萬不要上當。」 「什麼上當不上當呀!我對你說吧,紅郎這小子也不是好東西,他自己沒有老婆,所以最好人家也不要去發這個財。你說是靠不住的,那我就不服氣,明生叔陪了他女人早已到城裡去考中了,而且他拿了簇新的鈔票回來,我是親眼看見的。這難道還有假的嗎?我看你這個人呀,老是不聽我的話,你想想吃了多少虧?但是這一次我可不管,無論怎麼地阻攔我,我也得去跑一趟試試。」 金大嫂聽丈夫不允許自己去投考,心中一急,便滔滔不絕地又向他說了許多理由充足的話來,表示態度強硬,大有非去不可的樣子。鷺水本來就有點兒怕老婆,一時倒弄得沒有了辦法,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說你也不能太以性急,無論什麼事情,我們夫妻也總應該商量商量才行。什麼說走就走?要如上了當,到哪裡去訴冤枉?我就不相信鬼子兵一忽兒會待我們這樣好,五十元錢一月工資,還有吃還有住,哪曉得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老實說,現在這個世界,就不比從前太平時候,你難道忘記了頭一次貼告示說開市了?但結果曹麻皮被害了,福生丟了一擔米,秦四婆婆送了五十個雞蛋,就是我……我也丟了十八斤半的魚,你想,東洋鬼的話還靠得住嗎?再說,再說,你去做了生意,家裡怎麼辦?叫我一個人又怎麼地辦呀?」 「啊呀!你這人真該死了,我們又不是新婚夫妻,什麼你一個人怎麼辦?難道沒有我陪在你身邊,你就做不了人嗎?」 鷺水聽妻子還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這就急得跳起腳來說道: 「你聽你聽,你這女人呀,真是越說越花了,我看你準是交上了花運,誰說我是沒有了你就做不了人?因為你走了,家裡剩下了矮冬瓜和小毛這兩個幼小的孩子,一個人保不住小病小痛的,那麼你叫我一個男人家還有什麼辦法好呢?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比不得張明生的女人,家中沒有孩子,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再說日本鬼子都是色眯眯的,要如他們一發了獸心,嘿嘿,把你們女工玩玩也不算稀奇,那時候你叫爹不應,叫娘不理,這……這……怎麼辦呢?假使你喜歡給日本鬼去糟蹋身子,那麼你儘管去,我……譬如死了一個女人……」 「我倒不怕,我也不是三歲小孩子,一看路道不對,轉身就走,那怕什麼?那……怕什麼呢?」 金大嫂聽鷺水這一番話,一時心中方才有點兒軟化起來,不過她口裡還表示毫不以為然的樣子,很強調地回答。鷺水不知道她心中是什麼主意,遂漲紅了臉,急問道: 「你一點兒也說不通,真的要去?」 「急什麼?讓我想一想。」 「還有什麼可想的?快點兒把衣服去換掉吧,打扮得像無錫泥人似的,像什麼樣子?我就一點兒也看不慣!」 「啊呀!你這死坯,難道打量真的會去偷人嗎?好了好了,我就不去了。真倒霉,剛才跌了一跤,倒把新衣服都跌髒了。」 金大嫂一肚子火樣熱的高興,只好又冰冷了下來,一面咕嚕著說,一面便去換掉新衣服了。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外面有嘈雜的人聲,鷺水連忙出外去一看,只見張小三挑了兩小袋米,還有張阿六背著一隻空麻袋。此外是村中人圍在一起,好像鎮上又發生了什麼變化似的,於是急急上去聽消息。只見張阿六頭上青筋暴露,額角上汗點兒直流,口中兀是罵不絕聲地說道: 「他媽的,活了這一把年紀,就沒有碰見這一種事情過,你們看,你們看,這是冥票呀,竟也可以在市面上通用了,還不是活見鬼嗎?」 「阿六哥,這是什麼票子呀?」 鷺水見阿六手中拿的票子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遂走上去忍不住奇怪地問。阿六氣急敗壞地說道: 「是鬼子兵發出來的鬼票!他媽的,你們想,我阿六平常日腳省吃省用,辛辛苦苦積了這五斗米,原想天氣冷了糶去了做件棉衣服穿穿,萬不料拿進一張假票子,這怎麼辦?這……這怎麼辦?」 「阿六哥,你為什麼這樣老實?不可以去換的嗎?」 「換?換他奶奶的!米店裡的夥計用了假票子不怕犯法,而且比我火氣大,他說什麼假票真票,這是皇軍老爺用的軍用票,以後市面上照常通用,恐怕將來比我們中國票子還值錢。他媽的,我當然不服氣就和他吵了半天,他卻叫起來,說再要胡說亂道說假票,他便叫皇軍老爺捉我到司令部里去槍斃。啊呀,我的天哪!你們想,這還成什麼世界呢?」 張阿六聽鷺水這樣問,遂圓睜了雙目,怒氣沖沖地告訴著。說到後面,他氣得真要哭出來的樣子。鷺水向張小三望望,遂又問他說道: 「小三弟,那麼你倒沒有上當?」 「我總算運道還好,去遲了一步,還沒有把米糶去,就碰見了阿六哥,我一聽市上竟用假鈔票了,於是別轉屁股挑回家裡了。他媽的,我自己吃吃也有一個月不餓肚子,難道去換一張假票子?」 「那你真是天大的運氣!不過我們把魚賣了,卻並沒發現一張假票子呀!」 「你們買魚的人都是鎮上的住戶人家,他們還沒有這種票子,聽說各店家就都有這種票子用出來。最倒霉的又是我們村長公公,他和兒子福生挑了十五擔米去糶給米店,福生真老實,拿了假票子就走,等村長公公發覺知道了,還來得及嗎?十五擔米的數目可不小,村長公公急得要上吊,福生是嚇得逃走了,剛才還在鎮上撞撞顛顛,後來被紅郎扶回來了。唉,這樣子下去,那可叫我們活不成的了。」 張小三又把張老實的損失也向眾人告訴了,大家聽了,不免暗暗伸舌,覺得這一下子損失吃虧,也怪不得村長公公要瘋起來了。鷺水回頭向後一望,見金大嫂也在聽熱鬧,這就向她認真地說道: 「你聽見了沒有?鬼子兵窮凶極惡連假票子都用出來了,還想去拿他五十元一月的工錢嗎?你真是在做夢!」 「好了好了,你不用多埋怨我了,我並沒有去呀!」 金大嫂從來也不認輸,這會子她賠了笑臉,表示錯了意思回答。就在這個時候,秦四婆婆指手畫腳地又從那邊橋上一路號哭過來,說道: 「天在頭上,有眼睛的,這些婊子養的一個個都不會好死的!我一個苦命的老太婆,無依無靠,好容易地又聚了四十個雞蛋,我想爽爽快快一同都賣給蛋行里吧,誰知道黑心黑肺的給我兩張假票子,這……是什麼世界啊?這……叫我怎麼地活得下去呀?」 「秦四婆婆,你不要傷心了,我們吃了這麼大的虧,等我們校……哎!哼哼!這筆賬總要和他們算一算的!」 鷺水走上去向她低低地安慰,他說順了口,幾乎把校長先生運了子彈回來的話也要說了出來,但他猛可想到這是一件秘密的事情,所以他立刻又忍熬住了。不過他還冷笑了兩聲,那態度是顯得這一份樣的憤怒。秦四婆婆聽了,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遂仍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嗚嗚咽咽地泣道: 「鷺水哥,你不曉得,我剛才已和他們算過了,但是算了大半天,卻再也算不清。雖然鄉下人不識字,鈔票好壞我到底看得明白的。我老太婆究竟不是瞎子,這種不三不四的票子,我會要嗎?可是他們偏不肯換,叫我有什麼法子呀?我拿到南貨店,他們不要。拿到醬園裡,他們也不要……再說說,要捉我去槍斃。我犯了什麼罪?用假鈔票的不槍斃,倒要槍斃我們受騙的老百姓,這……天下還有王法了嗎?唉!斷子絕孫,沒有好結果的,騙我苦命的老太婆,真是太作孽的了……天哪!天哪!」 秦四婆婆說到末了,坐在地上,忍不住哭天哭地地大哭起來。眾人聽了這悲泣的哭聲,又見了這痛心的神情,大家心頭又憤怒又難過,因此幾個女人家的眼淚也撲簌簌地落滿了頰上了。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見紅郎扶了張老實也從那邊橋上走過來,聽紅郎還勸著說道: 「村長公公,不要發急了,急也沒有什麼用,將來總可以和他們算賬的。他們不賠你,我們大家也都不肯罷休的。」 「紅郎,紅郎,村長公公怎麼了?」 鷺水等見了,便都走上去急急地問。紅郎連說:「不得了,不得了!村長公公送掉十五擔米,此刻人便糊塗起來,看著是瘋了光景。」眾人於是七隻手八隻腳地把張老實扶過了橋,但是他倒在地上,好像暈厥過去了的樣子。紅郎、鷺水把他連連地推著身子,一面還叫著:「村長公公,快醒醒,快醒醒吧!」張老實被眾人一陣子叫喚,方才微微地睜開眼睛來,向大家望了一望,忽然一骨碌爬起身子,卻又跪了下來,兩手托著鷺水的衣服,連連磕頭不已,哭著說道: 「雄老爺,請你千萬開開恩吧!我這一筆大數目,如何吃虧得起?我這十五擔米,是我多少的心血呀!雄老爺,你做做好事,你總要把票子換給我呀!否則,你把米還給我也好!你千不念萬不念,念在我當初你們逃難在舍間招待你們一番的情分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唉!都是我這個沒出息的福生,他是瞎了眼睛,他真瞎了眼睛,沒有看清楚,雄老爺,你……喔!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張老實一面說,一面又連連叩頭,磕在地上砰砰地作響,他卻一點兒痛都不覺得。慌得鷺水躲過一旁,被眾人望著,說道: 「村長公公真的瘋起來了,那可怎麼辦?那可怎麼辦哪?」 「快到他家中去叫個人來吧!」 「不錯,還是把他趕快送回家裡去是正經。」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這時,秦四婆婆卻已停止了哭聲,收束了眼淚,並且站起身子來說道: 「不要緊,不要緊,這一定是著了魔了。這兩張假鈔票留在身邊太不吉利,我快把它當作錫箔燒了吧,村長公公一定會好起來的。」 「對,對!秦四婆婆這話有道理,我身上帶有火柴,來,來,我們快把它燒了趕趕邪氣。」 張阿六因為自己也拿到了幾張假票子,恐怕自己也會像村長公公那麼瘋癲起來,所以聽了秦四婆婆的話,大為贊成,連忙取出火柴盒子,劃了火把自己幾張先燒了。秦四婆婆的幾張軍用票也湊上來著了火燒化。紅郎見他們這種幼稚的舉動,一時又覺得十分好笑。不料正在這時候,張老實猛可站起身子,一把抓住了紅郎的衣襟,他眼睛裡冒出了失常的光芒,頓足捶胸大叫道: 「我從來不曾得罪過你,你……竟這樣傷天害理地去奉承東洋鬼,把我當作犧牲品嗎?你恩將仇報,要好不會好,你這老賊,我非要你賠還十五擔米不可,否則,我這條老命就和你拼了吧!」 「不對,不對,村長公公眼都花了。紅郎,你快走開,你快走開,不要碰了晦氣。」 「什麼晦氣不晦氣?他完全是受刺激過度的緣故,還是把他扶回家裡去靜靜地躺一會兒,也許會好過來的。」 紅郎聽大家這樣說,卻並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反而給眾人解釋著回答,一面扶了張老實回去。但張老實不答應,賴著不肯走,還哭喊著道: 「救命呀!救命呀!你們不能把我拉了去槍斃的呀!我沒有犯法,我沒有犯罪……我一定要你賠,你這老賊,老烏龜,斷子絕孫,我絕不和你甘休的!我就是做了鬼,我也要活捉!」 張老實一面哭,一面大罵不止。幸而這時他家裡人都來了,於是把他抱的抱、拖的拖,拉著回家。眾人也就一鬨而散,剩下了紅郎一個人,他聽了張老實咒的聲音漸漸地遠去了,望著天空中當頭的太陽,顯然又是正午了。他很迫切地在盼望著江上燕的回來,覺得總有那麼的一天,會展開了一幕痛快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