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四回 喪失心肝 媚敵豈管老百姓
珠鳳抱住了上燕正在表示情願跟著他一同走的時候,忽然聽得外面報告,說宗少爺在城裡陪伴宗少奶奶回來了。當時兩人聽了,立刻分開了身子,站過一旁。就在這當兒,只見馬老二一手提了小皮箱,一手拎了大網籃,匆匆地領著頭入內。後面跟著耀宗和他妻子胡雪琴,雪琴雖然也不過只有二十幾歲的人,但到底是個嫁了人的女子,所以總不脫是個少婦的風韻。她一見了珠鳳,便含笑叫聲「鳳姑娘」,走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表示久不見面,所以顯出一種特別親熱的神氣。這時,耀宗一眼瞥見了江上燕,他心頭不覺別別地一跳,好像見了什麼仇敵一般地眼都紅了,冷冷地說道:
「呀!原來你是已經回到故鄉來了?」
「是的,我還只有剛從昨天夜裡回家。」
「恐怕不見得,我早已猜到,你是來得很多日子了。」
「不,確實還只有昨天晚上剛到,我何必要騙人?鄔先生,你近來很得意?」
耀宗心裡想起了小丘山腳下那件案子,所以他很有把握地猜測著上燕是早已回來了。但上燕卻搖了搖頭,表示很認真的樣子回答,接著又微微地一笑,他後面這句話至少是問得包含了一點兒俏皮的成分。大凡一個作惡的人,他的心中少不得是擔了一點兒虛心,所以被上燕這樣地一問,他的臉立刻浮上了一層豬肝色,嚴肅地說道:
「江上燕,你是做什麼來的?我老實地警告你,你把自己的行為檢點一下,別讓人家抓到了什麼把柄,這就叫你好看了!」
「哥哥,你不要這麼地對待客人,要知道江先生今天是爸爸特地請他來的。」
珠鳳見哥哥聲色俱厲地對待上燕,明明是使他感到難堪,因為生恐上燕惱怒,彼此要發生衝突,所以立刻走上來向耀宗先急急地解釋。耀宗聽妹妹這些話,根本就有庇護上燕的意思,這就冷笑了一聲,因為馬老二並不把行李拿進屋子去,遂向他喝聲:「待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拿進屋子裡去!」馬老二聽了,便不敢哼一聲地拔腳就走進裡面去。這裡耀宗因為見雪琴還要和珠鳳說些什麼似的,便又瞪著眼睛說道:
「回家來了,就該先到房中去收拾收拾,嘮嘮叨叨地又有什麼多說?」
「喲!我看你這個人哪,還是那副暴躁的老脾氣,跟鳳姑娘說兩句話又怕怎麼了?屋子我慢慢地自然會去收拾的,你不要以為做了官就神氣活現了。你也得想想你這個官是靠誰去弄上來的,真是氣人!」
雪琴倒也是個頂頭貨,她並不表示服帖,遂拉開了話匣子,還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套。幸而耀宗沒有聽見,他先憤憤地走進去了,否則至少又得吵一場。珠鳳因催嫂子快點兒進去,免得大家多口角。雪琴還說了一句「我真不怕他」,一面便也跟著走進屋子裡去了。珠鳳見兄嫂進房去了,遂向上燕望了一眼,很抱歉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上燕,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請你千萬不要生氣。」
「我倒並不生氣,那麼你就決定脫離這個萬惡的家了?」
「當然,我已下了決心了。」
「那麼你此刻就跟我走。」
「不,此刻跟你走太不方便了,今天晚上我悄悄地會來的。」
上燕和她握了握手,又這麼叮囑了一句,便匆匆地走了。珠鳳還有些依依不捨的樣子,送到院子裡,眼望著上燕沒有了影子,低了頭,不免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就在這時,振雄和陳七爺、花三爺從外面進來,他見女兒一個人在院子裡徘徊,這就「咦」了一聲,低低地問道:
「珠鳳,江上燕呢?」
「他走了,哥哥剛才回來就讓人家生氣。」
珠鳳鼓著臉腮子,表示很不高興的樣子回答。振雄「哎」了一聲,一面和大家走進大廳,一面埋怨地說道:
「耀宗這孩子什麼事情就太以任性了。」
「爸爸,咦?江上燕這傢伙到哪裡去了?」
就在這時候,耀宗又從房內匆匆地出來,他見了振雄,先叫了一聲,接著發現了沒有江上燕這個人,他便急急地問。珠鳳向他白了一眼,卻理也不理他,自管回進臥房去了。振雄向耀宗說道:
「鳳兒告訴我,是你得罪了他,所以他走了。你這孩子,我不是埋怨你,你也給我改一點兒脾氣吧,上燕是我請他來的,我心中有計劃,你偏來從中搗蛋。」
「搗蛋?爸爸,你不要太糊塗,這傢伙不是好東西。小丘山腳下的案子還不是他幹的嗎?哼!我就一點兒沒有猜錯,這種害群之馬,爸爸為什麼不把他送到山村隊長那裡去嚴辦?竟然還要把他當作上客看待。明天要如受了這小子的虧,我看你就懊悔都來不及的了。」
振雄聽兒子反而向自己教訓起來,這就瞪著眼睛,顯出長輩的威嚴模樣,冷笑道:
「我活了這麼大的年紀,難道還是你懂得多嗎?你說小丘山腳下案子是他幹的,到底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呀!況且人家的母親在昨天晚上死了,上燕也只有昨晚剛剛趕到,你妹妹親眼目睹,這話當然不會假的。所以憑空地冤枉好人,那也不是一個道理。再說上燕是個厲害的角色,張家村裡的村民誰都相信他,把他當作一個大好老。你若無緣無故地害死了他,假使犯了眾怒,那也不是一件玩笑的事。你不知道事情好歹,就只知道硬幹,多少事情都給你弄僵的,你還給我在這裡胡鬧!」
「宗少爺,你爸爸的話不錯,這種人我們只能拉攏他,不能得罪他的。老實地說,在本地方,他一個人,也不怕他搗亂。」
陳七爺見振雄大有憤怒的樣子,遂也從中低低地說,他是含了打圓場的性質。耀宗雖然很不服氣,但這回卻沒有再說什麼。振雄又說道:
「況且他剛才對我說,他過兩天還要到上海去做生意的。」
「做生意?哼!誰相信他的鬼話?」
「不管他是真是假,七爺的話就有道理,你何必把他這一個人看得這樣嚴重呢?就是他要搗亂,他也逃不到天邊去,一句話,把他抓來也不是一件難事,何必這麼地冒昧從事呢?我的意思,就是最好能夠拉攏他,給我們出力做事,這就是最上乘的計策了。」
「雄老爺這話對極了,最好能拉他到我們會裡來一同出力,那麼我們不但少卻許多麻煩,而且還可以得到很多的方便呢。」
花三爺也連連地點頭,認為振雄的計謀不錯。氣得耀宗漲紅了臉,坐在一旁,只是冷笑。此時陳七爺又開口討論別的事情說道:
「花三爺,關於票子的事情,究竟怎麼地解決好呢?」
「這件事情,我也想不出一個妥當的解決辦法,好在宗少爺回來了,他是個大學生,腦子裡比我們清楚,腹中的學識又比我們廣博,我想和宗少爺商量商量,他一定有個好主意的。」
耀宗坐在一旁,正感到悶悶不樂,想不到此刻花三爺又會把自己看重起來,一時他又十分高興。正要想問他,不料振雄向自己丟了一個眼風,表示叫自己不要插嘴的意思,他很不悅地先說道:
「這種事情原應該大家討論,你們也太乖覺了,難處都推在我們一家去當。耀宗年紀輕,他懂得什麼?我的意思,你們兩位也多少給我負點兒責任,趕快地大家決定了,到明天繳不出那筆大數目,我以為大家面子上都很不好看的。」
「爸爸,你不要以為我年紀輕就管不了事,其實我就覺得天大的事情,只要肯干,是絕沒有什麼為難的。陳爺叔、花爺叔,你們快告訴我,到底是件什麼為難的事情呀?」
耀宗是個最愛出風頭稱好漢的人,今聽爸爸處處地方都給自己受拘束,一時心中氣不過,便不以為然地自管向他們兩人探問。陳七爺並不回答什麼,只把一個紙包打開,交給耀宗看。耀宗接來一看,「啊呀」了一聲,說道:
「哪兒來這許多軍用票呀?都是日本軍隊里用的,怎麼會落在你們的手中?」
「是山村隊長剛才交過來的,限定明天要換三萬元中國鈔票,繳付到司令部去。耀宗少爺,這筆數目太大了,再說這些日本軍用票誰能相信呢?所以我們真沒有辦法,還是你來出個主意吧。」
耀宗聽了,皺了眉尖,也覺得真有些為難,遂默默地沉吟了一會兒。振雄不等耀宗開口,便先急急地說道:
「照我看來,還是依我剛才出的主意,照字號攤派,我們不過經一經手,這邊進,那邊出,只要說是皇軍的命令,鄉下人誰敢不通用?萬一用不出去,我們大家公攤,吃虧我們幾個人頂。這是最最公正的辦法,我是並沒有一點兒自私的意見。」
「雄老爺這辦法雖然很好,不過要照字號攤派,我認為也應該分一個等級。比方說,寶號跟我那家小店雖然同樣是個米行,但論到生意的進出那就有天壤之差別。寶號範圍大、營業廣,一天最起碼有幾千幾百進出,我們不過幾十塊幾百元的往來,混混開銷尚且很感困難,實在吃虧不起,所以這個還要請雄老爺多多張羅才好。」
花三爺用了一張愁苦的臉皮,有點兒哭裡帶笑的樣子,低低地解釋。陳七爺因為自己也有幾爿小店開放,這是有關本身的利害問題,所以對於花三爺的話表示十分同情,遂也說道:
「三爺的話也是入情入理。比方說我那幾家小店,生意也十分清淡,開銷又大,所以平日生活也很感到困難,怎麼還能夠再吃進這些不值一文錢的軍用票呢?假使用到那些鄉下人的身上去,真比石子裡榨油還要不容易。他們不是傻子,當然不肯收用這種紙票子,再說就是硬用了出去,鄉下人明天再把這些票子來還我們的賬,這就等於蜻蜓咬尾巴,自己吃自己。所以,我的意思,還是偏勞你們賢喬梓,明天再向山村隊長去說說情,哪怕我們大家湊上八百一千去孝敬孝敬他也就是了。」
「我說你們大家逢到難處,就只會你推我不管。老實地說,山村隊長假使只要五百一千的話,就是我上典當去押了來,也一個人負擔一下,絕不再向你們來商量了。就是因為他指定要三萬元數目,你想,我怎麼能擔負得了?大家也得想想從前組織這個維持會的時候,你也叫我上場,他也叫我登台,說有什麼困難的事情,大家幫忙。好了,現在大家有了生意做,便死人也勿管,只管叫我一家人當頭陣,難道叫我這一爿米行都去換那些軍用票嗎?這也太以欺人的了!」
鄔振雄說完了這幾句話,忍不住氣憤憤的樣子,站起身子來,走到廳門口去站住了,望著院子外的天空出神。陳七爺看事情有點兒陷入了尷尬的局面,這就望了耀宗一眼,說道:
「宗少爺,你到底可有什麼較好的辦法嗎?我起先跟令尊是這樣地說,因為隊長既然有了命令,那是絕沒有違抗的可能。不過我的意思,請你們府上先分派半數,其餘半數,再讓我們幾個人去分派。這裡我以為也有幾層道理。你聽我說,第一,你們是鎮上首富,就是全吃了虧,這一點兒小數目,在你們也好像是九牛一毛,絕不在乎;第二,未必就會完全落水,一則雄老爺是會長,再則宗少爺是會裡秘書長,況且……況且……不久就要做區長了。」
「呃……但願應了你的金口才好。」
耀宗一聽他祈禱自己做區長,心中先歡喜起來,遂笑了一笑,插嘴回答。陳七爺知道有點兒效力,遂又笑嘻嘻地說下去道:
「所以我說你的面子大,只要開聲口,誰敢說聲不?三則,寶號的營業,三爺說得好,每天有幾千幾百的進出,這些數目,用不到幾天工夫,悉數可以推銷出去。所以我代你們著想,也無非暫時墊一墊性質。耀宗少爺,你聽我這些話說得可也有理?」
「爸爸,我說七爺的話也有道理,反正不是叫我們把這些軍票在家中藏起來,隨時隨地都可以流通過去,那就絕對不會有什麼多大的損失。我看準定就是我們多負擔一點兒,在山村隊長面前也好見一個情,那麼這件事也可以順利地解決了。」
耀宗被陳七爺一奉承,他就自作主意地答應下來。陳七爺一聽,心中十分喜歡,便向花三爺望了一眼,故意又連連奉承說道:
「我說的話不錯吧?宗少爺是個膽大做大官的人,他什麼事情一言而決,真有做區長的資格。」
「不錯,不錯,那麼我們快把這一包軍票分開半數來吧!」
花三爺趁此也就附和著回答,於是他們兩人便連忙點數鈔票了。振雄本來是面向院子而立,表示很生氣並不贊同這個辦法的意思。現在一聽他們自說自話地算當作議決定了般的,這就連忙回過身子,急急地說道:
「哎哎哎!到底怎麼一個解決辦法呀?沒有經過我同意,事情是不生效力的。」
「爸爸,既然我們這樣地解決,那麼也就算了吧,反正推銷這一點兒數目,也並不為難。爸爸,你放心好了。」
「什麼?你答應了你去負責,我一切都不管,你有本領,這些錢你去想法子。」
「要我負責,就我負責。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我不見得會被你難倒了。」
耀宗聽父親這樣說,覺得事情有些弄僵了,但自己到底是個秘書長的職位,雖說父子關係,但在公事方面,似乎也下不了這個面子,所以也很生氣地回答。振雄這就急了起來,忍不住睜大了眼睛,發起急來說道:
「耀宗,你這孩子,你是不知道的……」
「爸爸,我知道,我早知道,你自己倒是不知道,這是一個巴結山村隊長的好機會,順水人情樂得做,明天我去見他,就說一半數目是我家個人名下墊的,他聽了豈不是很高興嗎?」
「你只管他高興,那麼這筆錢怎麼辦哪?」
鄔振雄氣得有些發抖,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一味地把錢去刁難他。耀宗微微地一笑,他伸手把金絲邊的眼鏡架向上一抬,說道:
「爸爸,你不用刁難我,這是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做了會長,這些小事情都辦不好,明天隊長要翻下臉皮來,嘿嘿,管叫你這個會長做不成,而且……而且還要治罪。我的意思,你不用著急,錢算得什麼?況且無非是暫墊性質,我明天就馬上可以推銷出去的。關照米行經理,交代他明天凡是來糶米的,一概用軍票,哪個敢說不用的話,馬上槍斃!他媽的,大家還不服服帖帖地拿回家去嗎?爸爸,我老實地告訴你,我老丈人對我說,我要做區長,第一要跟山村隊長聯絡感情。這裡一區的區長,將來歸他推薦的。我想這是一個千載一時的好機會,豈能失卻?等我做了區長,哈哈,不要說三萬元這數目,弄上三十萬也不算困難。」
「宗少爺,恭喜你,原來你區長這一職位已經發表了嗎?真是可賀可賀!」
陳七爺和花三爺兩人一面數著軍票,一面也不管聽沒聽清楚地就向耀宗連連地道賀。耀宗搖了搖頭,說道:
「七爺,那到底還沒有這樣地快,不過十成之中已經有了六七成的希望,明天我想去專誠地拜訪他,有機會還望七爺叔多多地吹噓,這就叫我不勝感激的了。」
「哪裡的話?我從漢口回來,早就對你們說,原是臨時幫忙的性質,不過有機會我當然給你竭力地鼓吹。」
陳七爺一面說,一面已數齊了一半軍票,交到耀宗的手裡,一半和花三爺帶回去,預備到鎮上各店家挨戶攤派負擔。他們站起身子,向雄老爺拱了拱手,似乎完了一件大心事的樣子,說道:
「謝天謝地,總算是圓滿解決了。雄老爺,那麼我和三爺趁時候尚早就快點兒去趕辦了,湊足了數目,可以繳到司令部里去。再會,再會!」
「哦!陳爺叔,花爺叔!你們慢一點兒走,今天縣裡托我帶了一件緊要的公事交給我們會裡來辦,我要請大家一同商量商量。」
陳七爺和花三爺一聽這個話,他們的心中就會忐忑地跳躍起來,皺了眉尖,表示有些恐慌的神情,急急地說道:
「這個就請會長和秘書長做主好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是根本沒有什麼意見發表。」
「不錯,不錯,好在秘書長是大才,我花某無不同意!」
「唉,你們兩位爺叔何必怕得這一份樣呢?這一件公事,並不十分難辦。我已經胸有成竹,只要大家通過,歸我一個人負責辦理好了,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通過,通過,我早就通過!」
「沒有問題,當然一致通過!」
「哎,沒有知道是件什麼公事,你們怎的就可以說通過了呢?萬一又要你們擔負募捐十萬元的愛國損費,你們真的也都說通過嗎?」
耀宗見他們兩人這樣膽小不肯負責,一時倒不由暗暗地好笑,遂故意這麼地引逗他們著急回答。果然,花、陳兩人聽了這兩句話,急得臉色灰白,幾乎有點兒顫抖的成分,口吃地說道:
「這……這……宗少爺,你千萬不要跟我們開玩笑,這……到底是一件什麼的公事呢?你快說出來大家聽聽吧!」
「喏,是大豐紗廠招收三十名女工,供膳宿,每月工資五十元。」
耀宗這才在公事皮包內拿出一卷招貼的廣告紙來,交給大家看。振雄在旁邊愕住了多時,此刻便插嘴問道:
「咦,這……是幹什麼的?大豐紗廠招女工,關我們什麼事?」
「爸爸,你不知道,這是縣維持會給我們的公文,你倒看一看。」
「哦,原來並不是真的去做女工,目的在招收了去慰勞皇軍的寂寞,那麼總要生得年輕漂亮的不可囉。但這一件公事在我們手裡辦起來,就未免覺得有些傷陰騭。」
振雄在看完了公文之後,才沉吟了一會兒,覺得不大忍心的樣子回答。耀宗聽了,笑了一笑,臉上浮了死人也不關的樣子,說道:
「爸爸,你假使要講究這一點,我勸你還是馬上地下台來得爽快。」
「宗少爺,那麼幾時要的呢?」
「限期十天,不過最好能夠快一點兒。」
「可是這也要花費一點兒呀。」
「你說經費嗎?公文上已經說明了,先由鎮上的維持會暫墊,將來再從田賦項下扣除……」
陳七爺聽了,向花三爺望了一眼,不禁伸了一伸舌頭,表示棘手的意思。振雄當初雖然把公文已經看了一遍,但是心不在焉地卻根本沒有看清楚,此刻一聽耀宗這麼地告訴,這就也急道:
「耀宗,你怎麼向城裡跑了一趟,弄了這麼一個好差使來呢?」
「爸爸,你們又害怕了,這件公事其實並不困難。照我的預測,是只要五六天就可以辦妥當了。鄉下人個個貪圖小利的,五十元錢一月工資,先發二十五元零用錢,這麼一個好差使,哪兒去找?不要說三十名小數目,就是三百名也完全不成問題。所以我老丈人說,縣裡發出這件公文到四鄉去,含有比賽性質,哪個地方選得好選得快,就會傳令嘉獎。我想這又是一個機會,機會到了手裡,是切不能讓它輕易地逃去的。你們說,我這話可不是?」
耀宗滔滔不絕地說著,表示這又是升官發財的一個好良機。在他當然是只知道向敵獻媚,而再不顧自己的同胞讓豺狼一般的敵人去蹂躪。陳七爺和花三爺面面相覷,他們覺得根本沒有什麼話好發表,所以默默地愕住了一會兒。倒是振雄又發表著意見說道:
「其實嘉獎不嘉獎倒還在其次,我就只是為了將來怎麼對鄉下人交代,所以心中感覺到憂愁。你的意思,就是只顧眼前,不顧將來。俗語道,『門背後撒痾,不圖天亮』。眼前用這香餌去叫鄉下人上鉤,那當然也不是一件難事情,就只怕事情弄穿了,那便怎麼好?」
「我說爸爸又要顧前顧後了,其實這就根本不成問題,我早已跟老丈人細細地研究過了。鄉下人在當初糊裡糊塗的,他們只知賺錢,就根本不會想到這一層,只要他們肯上鉤,事情就毫無憂愁。至於幾個月之後,我們可以把這批舊的放回來,再另招新的換進去。要知道女人家都知道羞澀,就是受了委屈,回家之後也未必會告訴家裡的人,我覺得這是一個最完備的辦法,萬一有什麼人走了風聲,叫山村隊長把走漏風聲的鄉下人捉來槍斃,那麼誰還敢放一聲臭屁呢?」
耀宗聽了,卻大不以為然的神氣,又說出了這一番喪失心肝的話來。陳七爺和花三爺覺得這件事和他們本身利害並無多大的關係,大家鬆了一口氣,說道:
「宗少爺這個辦法甚妙。」
「我想就準定這個樣子,就請宗少爺全權辦理好了。」
「七爺,三爺,雖然說已決定了這個辦法,不過既然是會裡的公事,就不該歸一個人包辦,無論如何,還是要用會裡的名義,我們四個人一同負責辦理,你們說是不是?」
振雄聽他們兩人又推卸責任那麼似的說,心中有點兒不舒服,遂偏這樣地補充說。陳七爺和花三爺沒有辦法,也只好口裡答應了兩個「是,是」,他們便匆匆忙忙地告別走了。振雄待兩人走後,便向耀宗逗了一瞥怨恨的白眼,嘆息道:
「耀宗,你看你這個人真是太喜歡出風頭了,不管天大的事情都攬在身上一肩挑。你的年紀還輕,往後事情有的干呢,何必偏要這麼好勝呢?遇事不問青紅皂白,照單全收,總有一天吃虧的時候,才知道你爸爸的話不錯哩!」
「爸爸,你說的話固然是很不錯。不過一個人做事,不管在商業上、在政治上,總應該要有權柄,集權總比分權的好。歷代的皇帝用專制手段和現在的希特勒實行獨裁,全都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七爺和三爺肯處處地方讓權,這當然又是我們專權的一個好機會。將來我們有權力到手的時候,他們當然也是沒有份的了。」
耀宗這些話,表示他很有一點兒政治手腕,揚著眉毛,卻認為非常得意。振雄嘆了一口氣,他很痛苦的樣子回答道:
「但你是想錯了,這個環境裡做人,覺得我們的地位最難坐。假使我們真正有實權的話,那倒又好辦了,現在對日本人固然不敢違抗,然而對老百姓又不能加以過分壓迫。譬如說,剛才這件招女工的事情,我就覺得很對不起良心,比方那麼地說一句,你的妻子和你妹妹也同樣地遭到了這樣的情景,那麼你的心中又作何感想呢?」
「這個……爸爸,我以為我們的身份和他們這些鄉下人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大凡來投考報名的女工,總是窮苦的較多,老實說,家裡沒有飯吃,把身體去掉換掉換,那也算不了什麼稀奇的事呀。對於這件事情,我是完全地計劃好了。這次招女工在三十名之外,另外再添招十名,這十名是專為了送給山村隊長去解悶的,我想這麼一來,山村隊長一定很高興,以後在什麼事情方面,當然也會多多地幫我忙,萬一事情拆穿了,鄉下人對我們有什麼暴動的行為,要跟我們搗亂,那時我就可以請出山村隊長來鎮壓,他既然有了份,當然也不好意思推辭了。爸爸,你說好不好?」
「唉!事到如此,你既然已經擔任了下來,除了這樣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振雄雖然有點兒不忍心,但是也沒有可以阻止兒子不要這麼幹的可能。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有點兒悔恨上台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耀宗眸珠一轉,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低低問道:
「哦,爸爸,我倒想著了,鳳妹的年紀也不算小了,她的親事……」
「哦,你說鳳兒的婚事嗎?我心中原有一個計劃,所以剛才請了江上燕到來,也就是為了這一件事……」
「什麼?爸爸,難道你把鳳妹要嫁給這個姓江的小子嗎?」
「是的,你倒不要小覷了江上燕,他倒是一個好人才。況且你妹妹對他也很有這個意思,所以我認為他們倒是一對郎才女貌。」
耀宗聽父親這樣說,顯然是答應了江上燕的親事了,這就漲紅了臉,他並非是為了妹妹的終身幸福而著想,他完全是存心從中搗亂,說道:
「爸爸,什麼郎才女貌?簡直是彩鳳隨烏鴉,一世都沒有出息的。」
「你看你看,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又吵鬧起來了。我的意思,也無非藉此可以拉拔他。假使他肯答應我的話,那麼在我們不但是除了一個心腹之患,而且還可以得到一個很有力量的幫手。誰知我正在叫你妹妹用美人計的時候,卻又被你搗散了他們,你不見剛才珠鳳向你怨恨的情形嗎?也可知你妹妹對他是很有一番痴心的了。」
「唉!妹妹真是瞎了眼睛,才會看上了這麼一個沒出息的東西。老實地說,這小子我最看不上眼,所謂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爸爸,你千萬把頭腦子弄清楚一點兒,妹妹這個人的心向外了,也有點兒靠不住,不要賠了夫人又折兵,到那時候就知道我兒子的眼光不錯了。」
「好了好了,你不要在這裡多說廢話了,這是你妹妹的終身大事,究竟和你沒有多大的關係,要你瞎起勁做什麼呢?況且我還沒有問過你妹妹,江上燕心中到底贊成不贊成,這也還是一個問題。」
振雄對於兒子今天有越權的行為,心中表示很不快樂,所以對於珠鳳這一頭親事,他是竭力地予以搶白。就在這個時候,馬老二匆匆地出來,說:「宗少爺,奶奶叫你進屋子裡去看看,這樣子陳設好不好?」耀宗遂不再說什麼,暗暗地含了痛恨到房裡去了。
這裡振雄悄悄地走到珠鳳的臥房裡,只見珠鳳和柳五兒主婢兩人好像在整理皮箱,見了自己進來,當即放下不再整理,在她們的形色上至少有點兒慌張的成分。珠鳳叫了一聲爸爸,柳五兒急忙倒了一杯茶。振雄一時卻想不到這許多,但是口裡卻低低地問道:
「珠鳳,怎麼啦?在整理衣服嗎?」
「是的,老爺,因為天氣漸漸地冷起來,把棉衣服理一理,要穿起來的時候,拿取可以便當一點兒。」
柳五兒見小姐的神情,好像急得有點兒回答不出來的樣子,於是一撩眼皮,她很靈巧地先代替回答。振雄點點頭,在桌旁坐下了,吸了一會兒煙,然後咳嗽了一陣,方才徐徐地說道:
「珠鳳,你剛才和江先生到底提起過我的意思沒有?」
「提起過了。」
「他怎麼地說呢?不知道答應了你沒有?」
珠鳳心中是別別地跳動得厲害,兩頰也浮現了一絲嬌艷的紅暈,低垂了粉頰,卻默不作答。振雄奇怪地說道:
「咦?為什麼不回答我呢?你告訴我,他到底說些什麼呢?」
「因為哥哥對他的印象並不十分好,不但是不好,而且簡直是惡劣到透頂,所以他覺得一時里難以委決,因為他怕高攀了這一門親事,將來會發生十分的麻煩。」
珠鳳蹙了兩條細長的眉毛,她故意拿這些話怨恨到哥哥的頭上去。鄔振雄聽了,表示十分怒氣沖沖的樣子,說道:
「你哥哥這孩子確實是太不講道理了,是你的婚姻大事,要他多管什麼閒事呢?剛才我也曾經向他埋怨了一頓。珠鳳,你放心,只要江先生肯依我這個條件,我可以給你做主,成全你們一對。」
「爸爸,我想這一件事慢慢地再談吧,反正女兒的年紀還輕,又何必急急於談婚姻的事情呢?」
珠鳳鎮靜了態度,表示對於婚姻問題並不在乎,所以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低低地回答。振雄覺得女兒這話也有道理,遂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又向她勸慰了一番,方才退出房外去。珠鳳待爸爸走後,想到自己今晚就要出走,不免又激動了一點兒父女天性之悲痛。因此望著老父蒼老的身影在眼帘下消失了之後,忍不住把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柳五兒見了,遂擰了一把手巾給她拭淚,一面又向她竭力地勸慰。珠鳳方收了淚眼,不再悲傷了。
是晚上八點光景,天空是黑漆漆的,一絲月色和星光都沒有,只有片片的浮雲在毫無自主地因風力的吹動而來回不停地駛行。珠鳳和柳五兒各人提了皮箱,悄悄地躡手躡腳從房內走出來。珠鳳的手是很涼的,她兩腿有些瑟瑟地抖動。柳五兒跟在後面,只管輕輕地叫著小姐走好。不料在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忽然樹蓬內走出一個人來,急急地問道:
「是誰?是誰?啊!是珠鳳和柳五兒!」
珠鳳一聽這個聲音,心頭的跳躍仿佛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她想躲避,但是哪裡來得及,這個說話的人已經攔到她們前面來了。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卻是爸爸。那時鄔振雄也已發覺了她們主婢兩人手裡還拿了皮箱,他心中這一吃驚,不免「呀」了一聲叫起來,又急急問道:
「什麼?什麼?珠鳳,你……你……拿了皮箱,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呀?」
「爸爸……」
「珠鳳,你……唉!我也明白了。」
振雄見女兒只喊了一聲爸爸,卻垂了頭並不作聲,一時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說了一聲「我明白了」。他心中一陣子悲酸,眼淚便涌了上來,接著說道:
「想不到我剛才所以眼跳心驚,原來還是為了你啊!我只道又有什麼大禍降在我的頭上,所以心裡煩悶,到院子裡來踱一會兒步,萬不料因此而撞見了你們,這豈不是太湊巧的事情了嗎?唉,珠鳳,你……不要想糊塗心思呀!難道為了你哥哥看輕了江上燕,所以你就不要你的老爹爹,竟然狠心地拋卻我走了嗎?那你也未免太以忍心一點兒了。縱然你不把我這個苦命老骨頭放在眼睛裡,但是你也得想想你已死的媽是只有你一個女兒呀!珠鳳,對於江上燕這一頭婚事,我做爸爸的並非是不答應,我原是答應你的呀,你為什麼偏偏要出此下策呢?要知道我做爸爸的沒有待虧你,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可憐你爹爹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能有再幾年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你要出走,也等我死了之後再走,你……假使真的要走,那我也沒有辦法,只好讓我一頭撞死在這棵樹上,你就去吧!」
振雄滔滔不絕地說完了這許多的話,大有聲淚俱墮的樣子。珠鳳在這個情形之下,真覺得是左右為難極了,她呆呆地愕住了,眼睛裡是只管默默地淌著眼淚,她還說什麼好呢?因為自己出走,在一個做父親的心中當然是一件萬分心痛的事。做父親的捨不得一個女兒離開他的身旁,但做女兒的卻硬著心腸肯拋棄了年老的父親,那麼細細地想來,父母生了子女又有什麼用處呢?我總不能為了一個愛人,而忘記骨肉之情,做一個不孝的女兒呀!這時候的珠鳳,她脆弱的心靈又被一陣濃厚的感情所蒙蔽了。她把這次出走的重心點以為是在上燕的身上,假使以「情愛」和「父愛」相較,那麼珠鳳當然是不應該出走的。但是珠鳳忘記了這裡還有一層「愛國」和「愛家」的分別,可憐的珠鳳,她到底還是一個情感勝過於理智的姑娘,終於含淚說了一聲:「爸爸,我錯了。」她丟下了手中的皮箱,跪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