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三回 激昂慷慨 英雄偏逃美人關
珠鳳由鄔壽一路陪伴著回家。這時,鄔振雄等候在家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室中來回團團地踱圈子,一見珠鳳回來了,心頭這才落下了一塊大石。不過他皺了兩條稀疏的眉毛,用了埋怨的口吻向珠鳳說道:
「唉!珠鳳,你這孩子怎麼會糊塗得這個樣子?整整地走出了一整天,難道你就不想回家來了嗎?這個年頭兒可比不了太平日子,你在外面不回來,叫爸爸心中是多麼焦急哪!鄔壽,你把小姐在什麼地方找回來的?」
「哦,老爺,在江老太家裡找到的,江上燕已經回到家裡了。」
鄔壽聽振雄這樣問自己,也就趁此機會地告訴。振雄一聽上燕真的回來了,不知怎麼的,心頭倒是跳了一跳,遂向珠鳳埋怨道:
「珠鳳,我屢次問你江上燕的消息,你總是推說不知道。原來上燕早已回家來了,那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呢?我真覺得有些不懂了。」
「爸爸,你老人家也不要糊裡糊塗地就來埋怨人家,事情也得先問一問清楚才是。根本我也還只有今天才知道。至於我在他家去了一整日,那當然也有一個緣故。因為江老太已經在昨晚死了,我既然已經到了人家那兒,我能袖手旁觀不幫著人家一同料理料理後事嗎?我也真不明白爸爸到底疼我還是恨我,你就不該差這樣刁惡的奴才以雞毛當令箭般地來欺侮我。」
珠鳳一面告訴,一面十分地怨恨,說完了這幾句話,她便忍不住哭了起來,同時別轉身子,向房內匆匆地奔進去了。振雄被女兒一哭,倒又愛憐她受了委屈,便向鄔壽瞪了一眼,大喝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我叫你去找尋小姐,可是我並沒有叫你去欺侮小姐呀!你怎麼樣委屈了她?快對我老實地告訴。否則,我就送你到司令部去,要了你的狗命。」
「啊!老爺,你千萬不能聽了一面之詞來冤枉我呀!我這奴才長了幾顆腦袋敢欺侮小姐呢?小姐她自己心中不如意,在我身上已打了兩個耳刮子。老爺,你……你……就仔細想一想吧!」
鄔壽想不到自己巴巴結結地費了很多的工夫和氣力把小姐找了回來,滿以為在老爺那兒可以討一點兒好處,誰知被小姐這麼輕輕地說了一句,老爺就要把自己送到司令部里去重辦,這真是沒苦吃討苦吃,一時又急又恨,早已跪在地上,連連地叩頭,同時還苦苦地哀求,無非是希望老爺明鑑之意。振雄聽他這樣說,仔細想了一想,也覺得鄔壽斷斷沒有這個膽量敢欺侮小姐的,於是叫他起來,又向他細細地問道:
「你真的看見了江上燕這個人嗎?那麼江老太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江上燕的確回來了,他家裡幫忙的人很多,江老太恐怕是真的死了。」
振雄點點頭,他伸手摸著自己人中上留著花白的鬍鬚,一面又向他揮了揮手,是叫他出去的意思,一面卻來回地踱著方步,一會兒抓著頭皮,一會兒望著天花板吸菸,似乎呆呆地若有所思的樣子。經過了好一會兒的沉思,他便悄悄地走到女兒的臥房來。只見珠鳳躺在床上想心事,丫頭柳五兒在燈下做活針,見了老爺進來,連忙起身相迎,叫了一聲老爺,還送上了一杯茶。振雄在桌旁坐下,望了珠鳳一眼,低低地說道:
「珠鳳,這奴才已被我大罵了一頓,你不要生氣了,回頭快要吃晚飯了,你吃過了晚飯再躺吧。」
「不,我有些頭痛,吃不下飯,還是讓我早點兒休息的好。」
珠鳳在江老太靈前哭了一整天,此刻躺在床上,確實有些頭昏腦漲,所以搖搖頭,低聲地回答。振雄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她的粉臉說道:
「你在江家哭得很厲害吧?唉,你是一個嬌弱的身子,自己也應該要保重點兒才好。哎,珠鳳,江上燕回來了,我心裡覺得非常歡喜。」
「爸爸,你歡喜什麼呢?」
振雄那種喜滋滋很高興的神氣,叫珠鳳感到有些奇怪,這就在床欄上靠起身子,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問。振雄兀是得意地說道:
「江上燕這孩子我向來就歡喜他,第一人生得英俊,完全有大丈夫的氣概;第二學問好不要說,而且做事能幹。這樣好的人才,在張家村,不,在鄔鎮也找不到第二個的。珠鳳,你覺得他的人才怎麼樣呢?」
「我年紀輕,不知道好壞,所以不敢瞎批評人家。」
珠鳳也不知道爸爸是什麼作用,卻在自己面前竭力稱讚上燕,而且還向自己探問。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姑娘,所以回答的話也是不著邊際的。振雄以為女兒害羞,便笑了起來,說道:
「在自己爸爸面前說說沒有關係,難道你還怕難為情不成?」
「誰怕難為情?」
珠鳳口中雖然這麼地回答,但她粉頰上已飛起了一朵嬌艷的桃花,這媚人的意態,卻真的已經有了三分羞意了。振雄笑了一笑,呷了一口茶,然後又低低地說道:
「你們在學校里從前是同事,我知道你們的感情很不錯,所以我的意思,最好明天你寫封信叫人送去,請他到我家裡來談談,假使他心中喜歡的話,我的意思倒有玉成你們一對美滿的姻緣。珠鳳,你到底有沒有愛他的真心呢?」
「老爺,小姐也許和江少爺很有一點兒意思,但少爺對江少爺卻像七世冤家似的,那也不是一回事呀!」
振雄是老奸巨猾,他先用一種甜蜜的果汁似的話去打動女兒的心,然後慢慢地達到他所需要的目的。珠鳳想不到爸爸會對自己說出這個話來,一時心頭別別地跳動了一下,不過自己一個女孩兒家,總不好意思直接地答覆爸爸,所以低了頭,兀是默不作答。站在旁邊的柳五兒卻插嘴輕聲地說。鄔振雄聽了,連忙說道:
「小姐的婚姻大事,當然由我老爺做主,這和少爺有什麼相干?只要我答應,少爺敢放一聲屁嗎?珠鳳,你不要怕難為情,你應該對爸爸老實地說。要知道爸爸只養你一個女兒,我把你視作掌上明珠一樣,我愛你比愛我自己這條老命更要深刻一點兒。孩子,你爸爸已經是個六十多歲的人了,平日沒有別的希望,因為你哥哥已經娶了妻子,那麼剩下的這一樁心事當然就是你嫁夫婿了。我的意思,最好你跟夫婿永遠伴在我的身旁,其實這也並不是久長的日子。我六十多歲活著了,總不見得再有六十多歲好活,只要等我眼一閉,你們飛到東也好,奔到西也好,反正我是沒有知覺地已經脫離世界了,不過在我沒有斷氣之前,總希望給我一點兒安慰。珠鳳,你只要能夠勸上燕也跟在我的身邊,讓人家知道我有這麼一個能幹的好女婿,那麼我就是死了也瞑目的了。」
珠鳳聽父親這樣說,一時心頭又被父女的情感所迷糊了,覺得父親這話也說得很是,他現在是六十多歲了,難道還有六十多歲好活嗎?那麼我何不再把這一番苦心向上燕解釋呢?倘然能夠得到他的同情,那麼我們就可以不受一點兒阻礙地堂而皇之結婚了。因為爸爸做的主意,哥哥縱然心中反對,恐怕他嘴上也不敢放一聲屁。珠鳳這麼一想,她便從床上坐起身子,赧赧然地說道:
「爸爸,我信只管給你寫,至於他來不來,我可不負責的。」
「那當然,只要你有信寫去,照我猜測,十成之中倒有八成他是會來的。珠鳳,你此刻肯大筆一揮的話,那麼就勞你的神了。」
振雄見女兒會從床上坐起來,心中就知道她有馬上寫信的意思,可見女兒對上燕的痴愛是到了怎一份樣的程度。既然女兒的心已飛到上燕的身上,那麼做父親的也就樂得放一個交情玉成了她。一方面使女兒可以沒有向外的野心,一方面還可以使上燕給我做一個幫手,這也未始不是一個美人計。振雄在這樣計劃之下,所以含了滿面的笑容,對女兒說得特別客氣。珠鳳因為剛才自己還在說很疲倦需要休息,假使此刻為了寫一封信給心愛的人就毫不吃力地動手寫了,那到底是太不好意思。所以,對於爸爸這後面兩句話包含了懇求成分的話感到很高興,方才點了點頭,表示很有一股子孝心的意思,走到桌旁來坐下寫信了。
珠鳳寫信的時候,振雄是很得意地坐在旁邊,他口裡吸著雪茄,心內只管想著心事。江上燕這傢伙雖然是個激烈分子,不過有我珠鳳向他溫情蜜意地一迷戀,哼!英雄難逃美人關,還怕他不答應下來嗎?假使他在我手下幫了忙,鎮上就可以開設教授日本文的學校,山村隊長心中一歡喜,那不是我的功勞嗎?振雄在這麼呆想之下,珠鳳把信寫好,交給振雄看了一遍,振雄連說:「很好!」珠鳳又寫了信封,把信箋放入信封內。振雄說:「今天來不及,明天一早叫人送去。」一面又向珠鳳說道:
「江上燕明天來了,你要好好兒地勸導他。好在你哥哥今天下午上城裡陪伴你的嫂子去了,說不定明天不會回來,你哥哥不在這裡,那事情就覺得好辦了許多。只要江上燕肯留在我的身邊,那件婚姻就不成問題。我們說定之後,就是你哥哥回來知道,也就無可奈何的了。珠鳳,其實江上燕的媽又死了,他的身世也很可憐,有你陪伴他在這裡享福,其實這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你只要向他說得委婉多情一點兒,我想他到底不是魯男子,難道會不拜倒在你的旗袍角下嗎?」
「這也難說,他肯答應,當然頂好,要如不答應,我也沒有辦法。」
珠鳳紅了粉臉低低地回答。正在這時,僕婦來報告,外面開了晚飯,請老爺、小姐到外面用飯去了。
第二天早晨,振雄叫人把這封信送到江上燕的家裡,由王跛子把信交到上燕的手裡。當時上燕接了這封信,心頭倒不免別別地亂跳,暗想:珠鳳怎麼會寫信給我?難道又鬧出了什麼新鮮花樣精來了嗎?當下把信急急地拆開,抽出信箋,展開來念道:
上燕先生青及:
唉!老天真也太殘酷了,你剛回家來,你的媽便拋下了你向另一個世界走了,使你心中感到泣血的悲痛,留下了終身的遺恨。這在母子情深,那當然是人皆難免,所以我是非常同情,也不禁為你痛哭一場。不過死者已矣,絕非人力所能挽回,還希望你順變節哀,保重身體為要。否則,伯母大人在天之靈,恐怕也要很不安心了。昨天我回到家裡,因為身疲力倦,略有不適,致不能起床,本當今日再來慰問,現在恐怕不能如願了。剛才爸爸和我談起了你,他很敬佩你的人才,所以希望你到舍間來談談,假使承蒙你答應駕臨,那就使我十分感激你了。不多說了,祝你健康!
鄔珠鳳敬上
十月三日
江上燕念完了這一封信,不由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心中暗想:珠鳳的爸爸叫我去談談,談些什麼事情呢?這裡就覺得很有研究的必要。這時,王跛子在旁邊見少爺出神的樣子,遂忍不住低低地問道:
「少爺,是哪一個寫來的?」
「是鳳小姐寫給我的,她叫我到她家中去一次,因為她的爸爸很敬佩我,說要和我談談,我正在考慮去還是不去呢。」
「少爺,這信上的字你可認得出是鳳小姐寫的嗎?」
「我認得出來的,完全是鳳小姐寫的。她說昨天在這裡辛苦了一整日,她還有些不舒服呢。」
王跛子聽少爺這樣說,同時見他的表情至少還有點兒放心不下的神氣,這就沉吟了一會兒,似乎也代為少爺委決不下的模樣,說道:
「鳳小姐為了老太太的事情生了病,照理少爺原該去望望她,不過就怕她的哥哥這個壞蛋不是好東西,況且和少爺又合不來,所以我擔心少爺去了,會受了他的委屈。我說少爺也寫封信去吧,說老太太剛過世,不便到人家那裡來,就在信中望望鳳小姐得了。少爺,你寫好了信,我王跛子給你送了去。」
「你這是多餘的考慮,其實我並不是為了鳳小姐的病才要到他們家裡去,我是因為趁此去看看那邊情形,可以給我多一個參考。王跛子,你好生看守在家,青郎等來了,你告訴他們,說我到鎮上鄔振雄家裡去好了。」
上燕雖然感激王跛子有這一份忠心對主人,但自己另有作用,所以毫不顧忌地就關照了王跛子幾句,他就單身往鎮上去了。
鄔振雄在家裡一聽上燕果然到來,早已喜滋滋地從裡面出來迎接,當下和上燕寒暄了一番,又慰勸了老太太過世的不幸和沉痛。鄔壽送茶敬煙畢,上燕便低低地問道:
「辱承雄老爺下召,不知有何見教?」
「江先生,你這次回來,我心中非常歡喜,因為你是一個才子,學貫中西,若和老朽相較,真是及不上萬分之一。只恨暴日橫行,弄得國破家殘,老百姓都在受著痛苦,真是慘不忍睹。我是為了鎮上的民生問題,才出面維持這地方上的治安,使人民都能安居樂業,忘了一切的痛苦,這也是我一片救民的苦旨。不過我年紀老了,什麼都覺得不中用,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精神好、才學好,所以我並非跟你講客氣話,在我無非是打打鑼鼓鬧鬧開場,一切還待你們年輕名角來上台。這些日子雖然維持過去,跟山村隊長也能敷衍敷衍,不過為難的地方也很多,這就要靠大家來幫忙了。我感到我們最吃虧的地方就是不會講東洋話,其實這也難怪,本來像你這樣年輕小伙子會說得一口好流利的東洋話,天下就能有幾個人呢?」
江上燕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番話來,一時覺得鄔振雄這樣的人也不能說他是下愚,在他好像還以為是一個聰明的人,不過所可惜的還是利令智昏的緣故。也許他這些話也是勾引我入彀的一種香餌,所以淡淡地一笑,很謙虛地說道:
「雄老爺,你這樣地誇獎我,那就使我羞愧無地了。自從離開這裡之後,兩年工夫,在外面為了謀點兒蠅頭薄利,所以這些東洋話早已忘得乾乾淨淨的了。」
「江先生,你何必客氣呢?上次陳七爺從漢口回來,他說江先生在外面很得意,我心裡就很高興,但願你早點兒回到家鄉,可以給老百姓謀點兒幸福。現在你真的回來了,那是巧極了。我告訴你一點兒鎮上的消息,總算鎮上秩序已恢復過來,照常可以做生意的做生意,種田的種田,跟打仗以前一樣。只有鎮上那個學校還未開門,倒是美中不足,並非沒有做校長的人,但我總覺得不大滿足,何以呢?因為這班人的資格太淺,學識不夠,比不得你江先生在從前早就做過校長,所以經驗豐富。不是我捧你的話,我看來看去,哈哈,若非江先生,恐怕難以當此重任。」
振雄不愧是個老奸巨猾的人,他說到末了,還打了一個哈哈,表示一百二十分器重上燕大才的意思。江上燕聽了,方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利用女兒來引誘我做他的幫手。一時暗暗怨恨珠鳳,怎麼一轉背就把主意又改變了呢?於是沉靜了臉,很認真地說道:
「多承雄老爺厚愛,抬舉小侄,但是才疏學淺,實在不堪當此重任。第一,日本話已經忘記乾淨;第二,有孝在身;第三,這次回家原來探望母親,外面的生意還沒有告一段落,所以不久我仍舊要回到外面去的。」
「我以為你不必客氣,在外面奔波也是很辛苦,倒不如在故鄉為教育服務比較有意義。從前做教員最清苦,現在我可以設法給你呈請,保證你收入豐富。再說,珠鳳和你又可以一同教書,倘蒙不嫌粗俗,我還很希望你們成功一對。江先生,你千萬考慮考慮,切不要錯過這種良機才好。」
江上燕聽他已有把珠鳳許配給自己的意思,一時心中倒是跳動了一下。但仔細一想,他完全用的是美人計,我不能為了一女子,而失了終身的前程。正在沉吟之間,馬老二匆匆進來,說花三爺和陳七爺請雄老爺過去,商量票子的事情到底怎麼解決。振雄聽說,遂回答馬上就來,一面又向上燕說道:
「江先生,對不起,我有事出去一次,一會兒就回來的,你可以考慮一下。耀宗上城裡接眷去了,我叫珠鳳出來陪你談一會兒吧。」
「雄老爺有事情,只管自便。」
江上燕欠了身子回答。振雄向裡面叫了兩聲珠鳳,說江先生來了,他便和馬老二自管地去了。不多一會兒,珠鳳從房內走出,見了上燕,便握手言歡。上燕向她臉打量了一下,低低地問道:
「鳳小姐,你信中不是說有些不舒服嗎?」
「是的,但今天起來已經好一點兒了。江先生,你和我爸爸見過面嗎?」
珠鳳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一面回答,一面和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上燕點了點頭,他微微地一笑,先開口告訴著說道:
「見過了,而且你爸爸還和我談了許多的話。」
「哦?談些什麼話呢?」
「我想你不見得會不知道吧,何必故意還來問我?」
珠鳳被他這麼一說,粉臉便飛過了一層嬌紅,雪白的牙齒微咬了她殷紅的嘴唇皮子,沉吟了一會兒,然後秋波逗了他一瞥羞意的媚眼,低聲含笑問道:
「那麼你答應了爸爸沒有?」
「不,我沒有答應。」
「啊?你沒有答應?」
珠鳳聽他這樣堅決地回答,她心中一陣劇痛,臉由嬌紅而變成慘白,淚水也幾乎從眸珠里滾了下來。但上燕看了,卻弄得莫名其妙的神氣,向她愕住了一會子,方低低地問道:
「我真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你要顯出這樣傷痛的樣子?難道你希望我墮入永遠沒有翻身日子的苦海里?」
「什麼?你說什麼?我爸爸跟你說些什麼呀?」
上燕這兩句問話聽到珠鳳的耳里,方才感覺到事情有些誤會了。假使他是為了拒絕婚姻而不答應,他後面這幾句話好像是用不大到的。所以她立刻抬起了頭,用了驚奇的口吻,連問了三個什麼。上燕也有點兒明白事情纏錯了,於是詳細地告訴她說道:
「你爸爸要我做學校里的校長,是教授一班中國兒童讀日本書。你想,我應該答應還是應該拒絕呢?」
「哦,原來是這個事情,那你當然應該予以拒絕。不過他還有什麼話跟你說過嗎?」
「別的沒有說過什麼。」
「這就奇怪了,昨晚上爸爸親口對我說的,他怎麼會不對你提起呢?那就真叫人不明白了。」
珠鳳微蹙了眉尖,顯然是很有懷疑的意思。上燕也在旁邊呆呆地思索了一會兒,覺得委實並沒有說起過什麼,這就向她低低地問道:
「鳳小姐,那麼你爸爸昨晚跟你說些什麼?你能告訴我知道一點兒嗎?」
「哦,哦,他說……他說你的人才不錯,所以非常敬愛你。」
「這個他對我也曾經這樣地說過……那麼他還說了些什麼沒有?」
上燕點了點頭,接連不斷地追問下去。這使珠鳳的臉倒不禁又紅暈起來,她嬌羞萬狀的意態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爸爸說,只要我們不離開他老人家,他情願給我們馬上結婚。因為他已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人了,能有幾年再在世界上做人?他要給人家知道有一個很能幹的女婿在他的身旁。我想你媽死了,身世也是非常孤苦,只要不給他幫忙維持會的事,就在他身邊住著也不要緊。因為我們能夠很順利地達到結婚的目的,這比情奔私逃這些名目總要好聽得多,況且爸爸是六十多歲的人,他到底活不上一百歲的,那麼待他過世之後,我們不是仍可以遠走高飛的嗎?所以這樣子我以為很好,在我可以略盡孝道,在你可以不負祖國,同時我們的婚姻又可以如願以償。為了這樣,我才寫信給你的,誰知爸爸沒有跟你說起這個問題嗎?」
「你爸爸對我說並不是這個條件,他要我給中國兒童去實行奴化教育,然後願意把你許給我。」
「那麼你沒有答應?」
「當然,我若答應了,你一定也會反對我這樣做的。」
珠鳳聽了,也明白爸爸對自己說的不是真心話,其目的還是需要上燕來幫助他向敵人獻媚,雖然對上燕寄以無限同情,但為了婚姻的受阻,不免又感到無限的失望和哀怨。但上燕是個會說話的人,他預先向珠鳳這麼地說,就是說明珠鳳是個愛國的女兒,這叫珠鳳有苦說不出,因此垂了粉臉,忍不住默默地垂下淚水來了。過了一會兒,上燕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鳳小姐,我覺得你爸爸完全是在利用你和我這兩個人。他表面上是包含了無限的父女之情,而實際上卻要陷害我們都做個叛逆的罪人,他自己遭了污點兒,他不肯再讓你女兒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所以,我覺得你假使是個聰慧的姑娘,你一定不會忘記我昨天對你說的這一番話。」
「雖然我也和你有同樣的感覺,不過,他到底是我的爸爸。唉!」
珠鳳知道上燕的意思,他無非是叫自己拋棄這個黑暗的家庭,跟著他一同去步上光明的大道。雖然自己也恨這個家,但為了父女的情分,她好像總感覺到有些不忍,遂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上燕向四周望了一望,見並沒有一個人,遂向珠鳳做最後的忠告,說道:
「鳳小姐,我並不是叫你不孝,不過你應該為你的名譽和終身做打算。這在昨天我已向你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現在我根本不需要再向你嘵嘵多舌,你認為一定以家為重,以國為輕,那麼我們就此分手了吧。」
「不,上燕,你不能忍心拋了我!」
珠鳳聽他說完了這些話,見上燕憤憤欲走的樣子,一時急得雙淚交流,她一把拉住上燕的身子,悲哀地說。這似乎出乎上燕的意料之外,回身向她怔住了一會子,微微笑道:
「珠鳳,你不要冤枉我,這並不是我忍心拋棄你,原是你忍心拋棄我呀!你要明白地想一想,你應該跟我步上光明之路,我總不該跟你踏進黑暗之門呀!」
「你這話不錯,但是你應該原諒我是一個心田軟弱的姑娘,我恨我自己沒有決心,我恨我自己偏重情感。上燕,那麼你預備叫我走到哪裡去呢?」
「當然你跟著我走,我到東,你也到東;我到西,你也到西。假使你真的把我當作是你生命之中的一盞明燈,你應該不要害怕,不要顧慮,不要可惜。我老實地告訴你,我這次回來,是預備組織游擊隊和日本人拚命的。珠鳳,我現在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了你,你快點兒給我決定吧,我覺得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
江上燕這幾句話越說越快,越說越嚴肅,他沒有一絲笑容的臉,使珠鳳情不自禁地會感覺一種威嚴。她緊張了粉頰,顫抖了口吻,低低地問道:
「哪兩條路可以走?」
「一條,不顧一切地跟我走,拋棄你虛浮的榮華富貴,找尋你真正自由的靈魂。」
「還有哪一條咱可以走?」
「報告你的爸爸,說我是個游擊隊,將我捉到日本司令部里去領賞。」
珠鳳聽他說到這裡,心中又怨又恨,又急又悲,這就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上燕急得連忙伸手把她捫住了嘴,紅了臉說道:
「珠鳳,你這一哭,根本就是要我這一條命。」
「不,我絕對不哭。上燕,但是你把我看得太以不值一文錢了,你以為我就是這樣一個沒有心肝的女子嗎?」
珠鳳被他這麼一說,她立刻停止了哭聲,口裡雖然說不哭,但她眼淚卻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了下來。上燕知道她是痛苦到了極點的意思,不過他還不肯放鬆地冷笑了一聲,說道:
「一個沒有決心的人,說不定會這樣糊裡糊塗起來的。」
「上燕,你……太看輕我了,我告訴你,小丘山腳下這件案子的兇手是什麼人,我全都知道,假使我果然這樣心狠,我為什麼直到現在都藏在肚子裡?連青郎、紅郎、小狗子三個人我都這麼地愛護,何況是你?上燕,假使你果然認為我是個這樣不知廉恥、喪心病狂的女子,那麼請你立刻就走,讓我死了痛快!」
江上燕見她說到這裡,大有一頭向壁上撞的意思,急得把她連忙抱住了,用了央求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珠鳳,我冤枉了你,我錯了。你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你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我始終相信你,你是我們隊伍中的熱血同志。請你原諒我,原諒我說話太過分一點兒了。」
「不,上燕,我並不怨恨你……」
「我知道你不會恨我,因為我們的友誼不是和普通的可比。珠鳳,但是我請你決定,你到底走不走?」
「上燕,我……決……心……跟你……走……了。」
珠鳳終於投入上燕的懷抱,一面顫抖地說,一面卻悶聲哭了起來。江上燕抱著她的身子,偎著她的粉臉,他卻相反地浮現了一絲勝利的微笑。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聽外面有人嚷著進來,說宗少爺在城裡伴了宗少奶奶回來了。珠鳳和上燕一聽耀宗回家了,他們立刻分開了身子,不知為什麼緣故,各人的心頭便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