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二回 義結金蘭 為救亡義無反顧

江上燕、珠鳳、小狗子、青郎兄弟和王跛子送了江老太進穴安葬回來,天色已經黑了上來。因為大家經過了一番忙碌,而且兼之痛哭了一場之後,所以都覺得十分疲倦。在上燕的家中也忘了珠鳳是住在鎮上的,所以天色夜了,也忘記了催她回去。就是連珠鳳自己的心裡,也忘記了自己是該回鎮上去的。不料正在這時,鄔壽急急地奔進院子裡來,他一路喊著小姐,一路跨進草堂。只見裡面亮了一盞豆火般的油燈,在油燈光芒下瞧到眾人都哭喪著臉。因為第一個瞥見了上燕,他不禁「啊」了一聲,接著又瞥見到小姐,他更顯出慌慌張張的神情,高聲地叫道: 「啊!小姐,你……你怎麼會這樣糊塗呀!從早晨出外,一直到現在天色快黑下來了,還不回家裡去?老爺是急得了不得,幾乎敲著腳爐蓋子要到滿街去找尋了。我若這裡再尋不著,老爺一定要報告司令部里去,總算天老爺保佑,被我在這裡找到了。小姐,你快回去,快回去吧!」 「你這狗奴才,你對我敢這麼的態度,你簡直是忘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我不是三歲小孩子,我會被什麼人拐走嗎?要你瞎起勁?」 鄔壽再也想不到自己一番討好的意思,卻反而挨了小姐一頓大罵,一時把臉漲得血噴豬頭似的,跳了跳腳,又急急地辯白道: 「小姐,你……你看我奔得滿頭大汗,人家肚腸也幾乎奔斷了,誰知道你還說得那麼篤定泰山的。難道你不知道皇軍老爺的脾氣嗎?他們見了女人色眯眯,倘然動手動腳地動起來,你小姐是個嬌嬌滴滴的身體,你吃得消他們的侮辱嗎?唉!小姐,你也太不知道好歹了!」 「好,好,你這奴才!你的膽子可不小,你竟敢向我教訓起來嗎?我打你這個無恥的東西,你滿嘴裡還在胡嚼點兒什麼屁話?」 珠鳳聽鄔壽這樣地說,覺得在他的話中至少包含了一點兒輕薄的意思,一時心中痛恨極了,她猛可地奔上去,撩起手來,啪的一聲,就很乾脆地量了他一記耳光。鄔壽被打,真是有苦說不出,手按住了面頰,怔怔地愕住了。珠鳳卻還不肯罷休,連說:「奴才欺侮我,我若見了爸爸,不把你抽筋剝皮地痛打一頓,誓不為人。」鄔壽聽小姐這樣說,急得屁尿直滾,連忙趴在地上,叩頭不已,苦苦哀求道: 「小姐,你千萬不要惱怒,千錯萬錯,是我鄔壽的錯。但奴才縱然有什麼錯處,大人不記小人之過,要打要罵,小人絕無怨言,只是不能告訴老爺,那麼小姐就是奴才的重生父母了。」 「貴管家,你請起來吧。事情是這樣的,因為我母親在昨天晚上死了,今天入殮安葬。你們小姐剛巧今天到來,故而幫了一整天忙。大家糊裡糊塗的,也忘記你們小姐是住在鎮上的了,害得你家老爺心中放不下,差人四處亂找,說來都是我們不好,所以我的心裡殊覺抱歉,請你回家向你們老爺代為說一聲吧。」 鄔壽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珠鳳別轉了身子,卻是理也不理他。上燕覺得這樣子那就未免叫鄔壽弄得沒有了落場勢,所以走了上來,一面叫他起來,一面又向他婉和地解釋原因。鄔壽趁勢連忙站起身子,向上燕望了一眼,含笑叫道: 「你這位莫非就是江上燕少爺嗎?記得兩年前,你曾經到鎮上來過一次,一忽兒不覺兩年了。唉,可惜得很,原來老太太昨夜仙逝了嗎?這就無怪小姐要在這裡幫一整天的忙了。其實這是應該的事,江少爺何必這樣客氣呢?好在不知者不罪,請江少爺原諒小子才好。」 「哪裡哪裡,我說貴管家原沒什麼錯處,況且累你跑來跑去地奔波,真是非常辛苦。王跛子、王跛子,你快倒杯茶來,讓鄔壽老人家息息力吧。」 鄔壽是個很會鑒貌辨色的狡猾刁奴,他知道小姐和江少爺一向是很要好的,所以他竭力地奉承上燕,就是使小姐可以減少對自己的生氣。江上燕也是一個聰明人,他不願跟小人結怨,所以含了滿面的微笑,表示殷殷招待的意思。鄔壽想不到上燕對自己這般客氣,因此連說不敢當。珠鳳也是一個刁鑽的姑娘,她不待鄔壽喝茶,就向鄔壽嬌聲斥道: 「你到院子外去等著我,我馬上就出來跟你回家去。」 「是是是。」 鄔壽低了頭,連說了三個「是」字,便悄悄地向後退出去了。江上燕望著珠鳳的粉臉,似乎還有薄怒嬌嗔的神氣,遂對她微微地笑道: 「鳳小姐,今天確實是很累苦了你,你也應該早點兒回家去休息了。本當留你便飯,現在我就不和你鬧客氣了。」 「本來嘛,你還和我鬧客氣?」 珠鳳一撩眼皮,逗了他一個媚眼,一面微笑著說,一面已向院子裡走。江上燕從後面送她出來,站在院子中心,珠鳳不見小狗子、青郎等眾人跟在後面,遂回身握住了上燕的手,溫情蜜意地說道: 「江先生,生老病死,這是每一個人必經的途程,況且人生五十非為夭,今老太太年將花甲,其壽也不能說不長,既已騎鶴西歸,固非人力所能挽回。雖雲母子情深,其悲痛自不必言,但死者已矣,還希順變節哀,擅自珍攝貴體,使老太太在天之靈,亦能稍慰胸懷也。」 「承蒙你殷殷關切,熱愛之情,我是感銘肺腑的,但剛才我對你說的話,也希望你不要忘記才好。」 珠鳳頻頻點頭,尚欲有所語,忽聽院子外鄔壽又在高聲叫道: 「小姐,天色越弄越黑下來了,這裡離開鎮上也有十多里路程,再遲些,恐怕路上很不方便吧!」 「鳳小姐,那麼再見了。」 「鄔先生,你路上走好,我們不送你了。」 隨了江上燕這句話,只見小狗子、青郎、紅郎從草堂里鑽出身子來,三個人齊口同聲地說。從而可知他們躲在裡面偷窺著上燕和珠鳳的行動,幸虧兩人還並沒有說出比較親熱的話。珠鳳有點兒難為情,遂向他們一招手,說聲再見,便匆匆地奔出院子外去了。待上燕趕著出來,見珠鳳和鄔壽的身影已在暮色蒼茫的空氣中而模糊細小,而終於消失了。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方才回身進內。這時,王跛子又在老太太靈前上了晚飯,由上燕拜祭過了。想起從前,朝夕與母親見面,現在是只剩了三尺新碑,一盅麥飯,欲呼娘親,不知何處,痛定思痛,淚又如雨。青郎在旁邊竭力安慰道: 「校長先生,人死不能復生,還希順變節哀,你不是已經答應過鄔先生了,怎麼忽兒又傷心起來了呢?」 「不錯,校長先生,我們應該以國事為前提。我記得老太太在日,她一聽鬼子兵殺進村來,雖然病在床褥,但她卻穿舒齊了襖裙,掙紮起床,說鬼子兵進村後倘有殘酷的行為,她老人家便先投井自尋,以免侮辱。可見她身為中華民國之國民,絕不甘心遭倭奴之殘殺,而情願殉難以保持清白。老太太既然愛國若是,故校長先生更應努力國事,以慰老太太在天之靈才是。」 紅郎聽哥哥這樣勸慰上燕,遂在旁邊也插嘴勸解。上燕點了點頭,把手擦乾了眼淚,若有所悟的神氣,大聲地說道: 「你們兄弟兩人的話說得對極了,從今以後,我絕不再流一點兒眼淚,以眼淚來紀念母親,這到底是件可恥的舉動。我將用我的血肉,來幹些為國效勞的工作,那麼使泉下的母親也能夠含笑瞑目了。」 「對,對,校長先生,這些話真是對極了。現在這個世界,好像眼淚是不值一文錢了,我們何必要哭呢?因為哭是弱者的表示,我們應該等待機會,替老太太報仇雪恨。因為我認為老太太的死,至少是死在馬老二謊報凶信的手裡。你們說,我這話可不是?」 小狗子很興奮地回答,他說到後面,對於馬老二的可惡,大有恨不得把他咬幾口的意思。青郎皺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們第一要調查這指使的兇犯是哪一個。因為馬老二和校長本無冤無仇,他無非做人家的走狗,被人家利用罷了。」 「指使的人不用猜想,我可以肯定地說,當然是珠鳳的哥哥耀宗這個小子,他和我好像七世冤讎,處處地方都和我作對,這在兩年前就是這個樣子了。我為了鳳小姐的緣故,一切總是忍耐著,不過他要如對我再這樣地下去,這似乎在逼著我和他要算一下子總賬了。」 江上燕嚴肅了臉,咬著牙齒,握緊了拳頭,他的心中也是因為恨極了的緣故,所以憤憤地說。這時,王跛子開上晚飯,四個人挨次地坐下,一面吃飯,一面便談起國事來。小狗子第一個先開口說道: 「為了老太太的歸天,料理著一切的後事,我們沒有空閒工夫來問問校長先生外面的局勢,不知究竟是弄得怎個模樣了?」 「說起現在的局勢,唉,真是一言難盡。哎哎,小狗子,你以後不要叫我校長先生,我現在又不開學校了,這稱呼是已經成為過去了。你們乾脆地就叫我名字吧。」 江上燕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表示無限心痛的樣子,忽然他想到了似的,又「哎」了兩聲,向小狗子低低地勸阻。青郎不待小狗子說話,就接口說道: 「叫名字這打從哪裡說起?我出個主意,還是叫江少爺吧。」 「不行不行,什麼少爺老爺?我最恨的就是這些階級制度的稱呼。」 「那麼我想還是叫江先生吧,這是最普通的稱呼了。」 「『先生』兩字也不很妥當,這樣吧,我覺得我們四人倒像同胞手足,算我虛長了你們幾位幾歲年紀,你們就叫我一聲大哥,這是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一句話,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承蒙校長先生看得起,那還有什麼話說,不過我們太不夠資格了。」 青郎聽上燕這樣說,似乎感到意外的驚喜,便笑起來回答。上燕連說沒有關係,你們要鬧客氣,這就是看不起我。三個人這就呆住了,連忙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向上燕行了三鞠躬,而且口裡還呼著大哥。上燕十分歡喜,按年齡而派,青郎該是老二,紅郎老三,小狗子最小,挨了老四。江上燕心中一高興,遂叫王跛子弄點兒酒來,讓大家痛飲幾杯。在喝下了兩杯酒後,青郎又開口問道: 「大哥,你不是從漢口回來嗎?漢口那邊到底有沒有鬼子兵呀?」 「漢口那邊還是我們軍隊的地方,要如那邊也有了鬼子兵,這還當了得。」 「不錯,我想日本人是個小小三島的國度,他們到底有多少的本領?難道我們大中國竟會打不過他們嗎?」 小狗子聽江上燕這樣說,遂點了點頭,表示十分不服氣的樣子回答。紅郎比較時常喜歡到外面去活動活動,所以他的消息也靈通一點兒,便插嘴說道: 「可是說來有點兒心痛,鎮上我聽有人在說,南京都給他們搶去了,這消息不知究竟確不確實?」 「是的,南京確實已經丟了。」 江上燕的臉上是呈現了慘澹的顏色,他點了點頭,頹傷地顯然是話聲包含了無限淒涼的成分。青郎等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手中酒杯沉重地放到桌上,「啊呀」了一聲,重複地問道: 「南京真的丟了?」 「丟了,這還有假的嗎?不過南京儘管丟了,我們還是要打下去。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有堅毅的精神,沉著應戰到底,那麼我相信一定還有最後勝利的希望。有許多人以為我們打了這許多日子的仗,丟了這麼多的地方,與其是節節敗退,那倒還不如早點兒講了和,可以保得住這半壁江山。假使真的實行這個主意,我且不先說別處,單拿鄔鎮張家村來說,恐怕我們就一輩子做東洋鬼的奴隸了。不但是我們,就是我們的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要過著活地獄的非人生活。所以說這種言語的人,簡直是毫無知識,而且是喪失心肝,好像沒有靈魂的木偶差不多了。」 但江上燕見了他們頹傷的精神,他立刻又振奮起來,用了很忠誠而勇敢的口吻,向大家激昂地鼓勵,表示一點兒也不用憂愁的意思。青郎點了點頭,表示很相信而且很有把握的樣子說道: 「大哥這話很有道理,這樣子打下去,日本兵儘管打進中國裡面來,他們國家小,到中國來的兵,只有死,沒有活,要想生還,很少希望。好在我們中國就是人多,只要多打幾年仗,還不把他們的人數都要打完了嗎?所以我們儘管和他們拖下去,總有一天會叫他們拖得喊救命,情願自動地不要打了。」 「嗯,對了,青郎,我覺得你在這兩年的日子中真是進步了不少。」 「不過就怕日本人動腦筋動到我們中國人的頭上來。大哥,你還沒知道有這一個消息,聽說他們要挨家挨戶地抽壯丁,抽了壯丁,把我們訓練了再去打中國人。你想,這計策不是太狠毒了嗎?」 紅郎的腹內也有一點兒貨色,他覺得日本人就怕他沒有這樣呆笨,遂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上燕,表示事情當然沒有這樣簡單。江上燕皺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很感慨而又沉痛地說道: 「所以我說,組織維持會的人就簡直是殺不可赦的,假使沒有什麼維持會的話,日本人自己就根本沒有閒工夫來辦理這一件事。不過這消息雖然傳了出來,但據我看來,能夠實現不實現,這似乎還是一個問題。」 「大哥,你這話是怎麼解釋的?我真有些聽不懂。」 小狗子在旁邊聽了這話,有點兒不大明白地問。江上燕喝了一口酒,夾了一筷子菜吃,然後慢慢地說道: 「抽壯丁不過是一句話,抽來的壯丁,也不是立刻就可以打仗的。再說這一班被抽的壯丁到底不是死人,難道連好歹都會不分了嗎?萬一把這班訓練好的壯丁開到了前線,大家人心一變,掉轉槍頭,那也說不定的事情。所以,矮子也不是糊塗人,他們一時之間還不至於實行到這個政策。要等他們國內的兵力打得差不多了,才會實行這個絕法子呢。」 「大哥這話雖然有理,不過我們總不能等著他們到來抽我們的時候再想躲避的法子,在未抽之前,我們不是應該有所準備嗎?」 紅郎迫不及待地問,他的血液因酒的關係,已經有些沸騰。江上燕暗暗地點了一下子頭,他心中雖然是很歡喜,不過表面上還故作為難的樣子說道: 「預先準備也沒有用,再說用什麼方法來準備好呢?」 「大哥,你……」 三人對於上燕這兩句話不免都有些感到失望,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大哥,卻又愕住了。小狗子很快地站起,他把草堂的門關上了,又坐到桌邊,方才低低地問道: 「大哥,你離開故鄉的時候,你不是說上黃埔軍官學校里去嗎?那麼在這兩年的日子中,難道你一點兒本領都沒有學會嗎?我們朝等你回來,晚等你回來,就是要你來給我們想個辦法,大家可以不受日本鬼的虧,你……你……怎麼還來問我們方法呢?」 「小狗子,你這人豈有此理,對大哥說話不能太沒有禮貌呀!」 青郎聽小狗子對上燕說得簡直是包含了責問的口氣,一時便向他瞪了一眼,大有惱怒的意思。江上燕連連地搖手,微微地一笑,說道: 「青郎,你別埋怨他,我覺得小狗子問得相當有理,不過我並非絕對沒有一個辦法,這是要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膽量。」 「哪怕是出生入死,赴湯蹈火,只要大哥吩咐一句,我小狗子萬死不辭。」 小狗子一聽這話,知道上燕也許是故意試試我們有沒有愛國思想的意思,這就跳起身子來,拍了拍胸脯,表示那份的忠勇。江上燕笑道: 「小狗子,你別忙啦,我說你安靜一點兒,可是還改不了以前那樣急躁的脾氣。」 「大哥,不過我們受了鬼子兵的欺侮,實在已經有些忍熬不住了。可憐我已眼看著李大哥和曹麻皮活活地被鬼子兵打死,李大娘死得更慘,鬼子兵不把我們當作人類看待,他們把我們當作畜生都不如,所以我們情願死得痛快一點兒,再也不願給鬼子兵當作牛羊一般地宰割了。只要大哥做我們領導,我們拼了性命,什麼都干。」 青郎這會子倒又代為小狗子解釋急躁的原因,他向江上燕是包含了苦求的成分。江上燕很興奮地笑了起來,向三個人望了一眼,說道: 「我不相信,你們從前都是安分守己的老實人,看見田主人凶了一點兒就感到嚇絲絲的害怕,難道兩年不見你們,你們真的連死都不怕了嗎?」 「誰還騙大哥?我們要如怕死的話,嘿嘿,也不會把東洋鬼殺了兩個……」 紅郎被江上燕一激,他便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兩句話來。青郎和小狗子聽了,都不覺眉飛色舞地顯出得意的樣子,同聲笑道: 「對啦,對啦!其實東洋鬼根本沒有什麼屁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比殺一頭豬還容易。他媽的,只要人心齊,不怕死,東洋鬼若打不退,我就不姓蕭。」 「哎,你們在說些什麼?」 江上燕一時倒茫無頭緒起來,遂向他們三個人怔怔地愕住了問。小狗子第一起勁的神情四面張望了一下,方才低低地說道: 「大哥,你不知道,小丘山腳下殺死兩個鬼子兵,這就是我們三個人幹的。」 「什麼?是你們三人幹的?沒有說謊?」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我們怎麼敢說謊呢?真的,而且我們還救了兩個愛國志士。」 青郎見上燕似有不信之意,遂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向他認真地告訴。江上燕把手在桌上一擊,「嘿」了一聲,出乎意料似的笑道: 「想不到你們三人有這樣的膽量,佩服!佩服!」 「大哥,你別這麼地說,倒叫我們有點兒不好意思。」 「那麼你們有了怎樣的動機,才幹出這一件事情來呢?」 「就是為了李大娘被傳到鎮上司令部里去,紅郎時常到鎮上去打聽消息。這天回來,說李大娘死了,不過她真有烈心,一個換一個,並不蝕本。但又得了一個消息,說鎮上捉到了兩個愛國志士,明天一早要解送到縣裡去,從鎮到縣,小丘山是必經的路途。所以我們要救兩個愛國志士,而且又想給李大娘報仇,於是就各藏了殺牛的刀,去完成了這一件痛快的事情。」 青郎滔滔不絕地向上燕告訴,因為這是一件痛快的事,所以神態是非常愜意。上燕一面連連點頭,一面又含笑問殺死鬼子兵的經過情形。紅郎、小狗子聽了,大家都搶著告訴,你一句我一句,繪聲繪色,真夠勁兒的。江上燕聽他們說到肚子餓癟的時候,倒忍不住哈哈地笑了一陣,把大拇指一豎,向三人笑道: 「從這一點子看來,可見我們中華民族的人民是有魂靈和血肉的,你們真不愧是個民族英雄。來來來,我給你們敬一杯!」 「這可有點兒不敢當吧!」 三人見上燕舉起杯子,那種興奮的神情,大家遲疑地都表示有點兒不好意思。上燕連連地相催,三人才一飲而干,略欠了身子,表示謝謝。上燕又含笑問道: 「不知道這兩個愛國志士是哪一部分的工作人員?你們可曾請教過他們的姓名?」 「一個叫劉思勉,一個叫吳忠誠,他們是中央方面的間諜。干哪一部分工作,他們自然不肯告訴我們,不過他們願意跟我們合作,叫我們到處去暗暗宣傳,能夠把一班身強力壯的青年去多拉攏些人數來,他會幫助我們組織游擊隊。」 上燕聽青郎這樣地告訴,方才有些恍然,暗想:原來他們已經有了聯絡的人,這就無怪他們思想益發進步了。遂點頭說道: 「嗯,這樣很好,你們既然已經有了這個計劃,為什麼還要我來給你們想法子呢?」 「啊,大哥,不是這樣地說,我們跑來跑去地做點兒事情那不算怎麼稀奇,但我們需要的是個領導。雖然劉、吳兩位同志會幫我們的忙,但是他們有點兒神出鬼沒,假使有什麼困難,到哪裡去找他們呢?所以我們的意思,要大哥給我們做個頭腦,我們跟在你身後幹事,哪怕刀斧架在頸上,我們也得硬拼一下子。」 小狗子此刻喝了幾杯酒,好像渾身都是膽量,他那種說話的表情就有點兒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江上燕微微地一笑,方才向大家告訴道: 「不瞞你們說,這次我回到故鄉來,原是負了重大的使命。我先到宜興的山裡,那裡有我們江南地方自衛軍總司令部,司令是我黃埔軍校的長官,我和他們接洽好了,才動身回家的。上面不成問題,只要下面組織有方,司令肯源源地接濟我們,所以你們假使有了相當眉目,我就可以向上面去報告,領槍械下來成立正式游擊支隊。起初我還有點兒憂愁,怕你們還沒有這樣進步,現在我知道你們早已有了相當的基礎,那就省卻我許多的麻煩和心血了。」 「好極了,好極了,那麼我們從此有了領導,一切進行事務,好像膽子會放大了不少。菜要趁熱吃的,事情要趁快乾的,那麼我們不要喝酒了,快吃完了飯,分頭再去進行工作。」 青郎、紅郎一齊很歡喜地說,上燕贊成說好,於是大家停杯不飲,匆匆地吃完了飯,大家也不需要洗面,把嘴抹了一抹,就預備走的神氣。江上燕又叫住了他們,低低地吩咐道: 「三位兄弟,你們做事,千萬要小心才好。不要以為你們的責任好像都在我的身上。其實幹部人員的工作不但繁重,而且重要性甚至有關於整個事情的計劃。所以你們要膽大心細,切不可太魯莽,萬一事情還沒有成功,而已經傳到日本人的耳朵里,那就可糟了。」 「是的是的,我們全都記得。」 「大哥,你昨夜沒有合過眼,今晚該早點兒睡吧。」 「大哥,我們明天見。」 青郎等三人各自說了一句,便匆匆地走了。江上燕便叫王跛子去關上了院子的門,他取出日記簿來,又拿了一支鋼筆,不知在上面記下了一些什麼字。就在這時,王跛子由院子外頹然地進來,他皺了兩條眉尖,向上燕望了一會兒,低低地叫了一聲「少爺」,上燕自管寫字,隨口地回答道: 「王跛子,你把筷碗收拾了,也好吃晚飯去了。」 「是,少爺。」 「幹嗎?你有什麼話對我說嗎?」 江上燕見王跛子應了一聲,卻並不走開,還依然向自己叫著,好像欲語還停的樣子,這就抬起頭來,望著他滿顯皺紋蒼黃的臉,奇怪地問。王跛子小心翼翼的,他低低地問道: 「少爺,你真預備……跟他們……」 「怎麼啦?王跛子,你說話幹嗎吞吞吐吐的?我想你忙了一整天,累了吧,你去吃了飯,休息休息吧。」 「不,少爺,我倒一點兒都不累。我想,我想老太太是過世了……」 王跛子要開口說話,但又不敢。瞧在上燕的眼裡,他有些不放在心上似的,一面說,一面自管地又低頭在日記簿里寫字。但此刻又聽王跛子這樣地說,遂把日記簿藏入懷內,抬頭望著他,反問道: 「是的,我媽死了,怎麼樣?」 「唉!老太爺死得還要早,那時候你少爺的年紀還很小。現在……江家就只剩了你少爺這一點兒骨血了,所以我勸少爺還是別幹這麼太冒危險的事情了吧。」 江上燕聽他說這幾句話的聲音,是顫抖得厲害,幾乎有了哽咽的成分,一時感到他年紀衰老得可憐,便沉默了一會兒,方才微微地問道: 「王跛子,是不是你擔心我會死在東洋鬼的手裡?」 「不,不,我倒沒有想到這樣不願想的事情上去。我說你為了江家門中只有你這一支香菸,你還是別干吧。」 「王跛子,你這話就顯見得有些矛盾。」 「是嗎?我心中也這樣奇怪著,不知為什麼緣故,我要有這樣矛盾的思想呢?」 「其實我倒很明白你的緣故。王跛子,你大概還不明白現在這個年頭兒究竟是什麼世界,我告訴你,中國已經到了最危險的關頭了,假使再不起來圖個最後的掙扎,恐怕我們就永遠沒有翻身的日子了。不是像你,已經活到六十多歲了,受苦也受不到幾年了。但是,你不要太自私,你要替世世代代的中華民族的子孫做打算。最後我告訴你,我這個身子不是什麼江家門中的專有品,我的身子已完全是貢獻給祖國了。王跛子,我很感激你,不過你不必為我擔心,假使你怕吃不起這個苦,我心中明白,我給你點兒錢,你自己找個安全的去處吧。」 王跛子聽少爺這樣說,心中一陣悲酸,那兩行眼淚就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他顫抖了聲音說道: 「不,少爺,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感到憂愁和害怕,我實在是為了你。但是我聽了少爺的話,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少爺是個英雄,我陳舊的思想阻擋不了你。少爺,說到我自己,我快老了,我快進墳墓了,我還怕什麼呢……」 「是的,你這樣老了,尚且不怕,那何況是我們年輕力壯的呢?」 江上燕見他悲傷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忍,因為王跛子實是個忠心的老家人,所以不待他再說下去,就用了溫情的口吻插嘴回答。王跛子似乎還沒有說完他心中要說的話,遂又低低地說道: 「少爺,我的心中是早已打定好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總跟在你的身旁,我吃得起苦,我也挨得了餓。想我在江家已過了這麼許多的年頭兒,我怎麼就能忍心離開少爺?你儘管放心,我老雖老,但我手裡還有幾十斤的氣力,槍放不來,搬搬東西,服侍服侍你,我還能夠做吧。少爺,你不要生氣,就讓我永遠地跟著你吧。」 「不,我並沒有生氣。王跛子,我很需要你,只要你不怕苦。」 「不怕,我死都不怕,我還怕苦?」 「很好,那麼你別在這裡和我多說話,我要靜一靜腦,你到廚下吃飯去吧。」 「知道,少爺,你早點兒到房內休息去吧,唉!」 江上燕點了點頭,因為一夜未睡,真的覺得十分疲倦,伸手在嘴上按著打了一個呵欠,便自管步入臥房裡去了。 一宵無話,到了次日,江上燕正在房裡暗自計劃著所要進行的工作,忽聽王跛子在外面叫道: 「少爺,鄔珠鳳小姐差人送信來了。」 江上燕一聽珠鳳有信給自己,因為彼此已經相聚在一起了,有什麼話不可以面談,偏偏寫了一封信來,從這一點子猜想,可見事情就顯得有些花樣了。上燕在這麼沉思之下,他那顆心也不期然地會忐忑地跳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