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一回 死別生離 傷心人別有懷抱
一線曙光從黑漫漫的長夜裡破曉了,天空中已透了魚肚白的顏色。是因為深秋天氣的緣故,清晨的風是很有些淒涼的成分,雖然是鐘鳴了八下了,但依然不見朝陽的上升。老天始終是憂鬱著那副頹傷的臉,好像在他的心坎里有件什麼心事的樣子,愁眉不展的,一點兒也不能撥開他一絲笑意來。
在一陣微微的秋風的動盪中,播送著叮叮咚咚還夾雜了喃喃的念經的聲音。這就見江上燕家裡的草堂上,昨晚與世長逝的江老太已停屍在草堂,還陳設了個孝幃。外面兩張八仙桌,桌旁坐了四個帶發的專門給人家誦經的老婆子,她們手裡敲著,嘴裡念著,草堂內雖然是充滿了熱鬧的氣氛,但這熱鬧的聲音好像在人們的感覺上有點兒異樣,至少是帶了點兒悲悲切切的意思。尤其在敲聲停止,純粹的那一種念經的聲音,如怨如歌,如泣如訴,真會令人感到有些心酸。
這時,江上燕呆呆地站在靈前,眼望著那一對閃爍爍的燭火,他的臉上是展現了晶瑩的淚水,心眼兒上沉痛的悲哀,像江潮似的澎湃,泣血的傷心,像山瀑般地傾瀉。他在回憶兩年前離別家鄉時的一幕,母親含了熱淚,顫抖了聲音,她一程一程地送著我,依依不捨地叮囑我。她說我這一次離開了她,因為她的年紀老了,不知是否還有見面的日子。她說我在外面千萬要小心,免得她在家中日夜不安。唉!至尊無上的母愛,天地雖大,怎麼能及得她的慈祥?日月雖高,怎麼能及得她的偉大?但這次回來,卻僅僅只有見了她老人家最後一面,連半句話都沒有和她說過。唉!老天何忍殘酷至此,而使上燕時感不孝之罪,終生不能釋然於懷也。想到這裡,傷心已極,他步入孝幃,忍不住又撫屍大哭。
江上燕的痛哭,一半固然是母子天性,一旦骨肉分離,永無相見之日,其悲痛之情,亦屬理所當然。但還有一半的哭卻是河山破碎,敵騎縱橫,國家有累卵之危,民族無生存之望,英雄無用武之地,固傷心別有懷抱也。上燕痛哭了一會兒,也無非是出了胸中一股子鬱勃之氣。不料正在這時候,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自外大哭而入,拜倒在靈座之前,一時里爬不起身子來,其哭聲之哀,猶若巫峽啼猿,令人酸鼻。上燕暗自奇怪,正在猜疑不知何人,只見小狗子奔進來,推了推上燕,急急地說道:
「校長先生,你快不要哭了,外面鄔先生來了。她是請了醫生給老太太來治病的,誰知老太太已經等不及了。唉!」
「哦?是珠鳳小姐來了嗎?」
江上燕聽了,方才收束了淚痕,步出孝幃,見珠鳳跪在靈前,兀是哀聲直號地痛哭,一時心中頗為感動,遂連忙把她扶起,含淚叫道:
「鳳小姐,你快息息吧,你快息息吧!」
「江先生,昨天我還來望過老太太,想不到今天……唉!我怎麼意料得到呢?」
珠鳳見了上燕,她低低地招呼了一聲,一面眼淚又直滾落下來。上燕也不免含了眼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昨天晚上趕到家裡,不料母親正在咽氣,雖然是總算見到了最後一面,但卻沒有說上一句話。唉!這真是叫我太痛心了。鳳小姐,我真感謝你,你今天是請醫生給我母親來看病的嗎?這位醫生呢,不是叫他空跑一趟了嗎?」
「沒有關係,我在院子門口就遇見小狗子,他告訴我說你已經回來了,可是老太太在你剛回來的時候卻咽氣了。所以我給了醫生車錢,已叫他回去了。江先生,老太太的病真快,我想不到昨天分手,今天來會見不到她一面,這……實在是太叫人傷心了。」
珠鳳一面告訴,一面淚水又奪眶而出。這時,王跛子擰了手巾上來,他一面給少爺和珠鳳揩面,一面叫聲「鳳小姐,我真沒想到……」以下的話沒說出口,他也忍不住長吁短嘆起來。珠鳳說道:
「讓我見見老太太的遺容。」
「鳳小姐,你息一會兒再見吧。」
上燕預料她見了母親遺屍必定又要痛哭一番,遂向她低低地勸阻。珠鳳不依,上燕遂陪她進孝幛,揭開了老太太臉上的面巾。珠鳳見江老太端端整整地躺在床板上,面目枯黃,形容憔悴,一時想到自己從小沒有娘親,老太太在日對待自己的親熱,所以更覺悲痛,忍不住又放聲大哭。上燕被她一哭,在旁邊也陪落了不少眼淚。這時,小狗子匆匆又來報告道:
「鄔先生不要哭了。校長先生,你快到院子裡去看看,青郎、紅郎已把老太太的衣衾棺槨都買來了,請你到外面去看看吧。」
「鳳小姐,你不要悲傷了,我們一同到外面去看看吧。」
上燕趁此勸住了珠鳳,大家收束眼淚,一同步到院子,看青郎、紅郎正在向腳夫們付錢,一見珠鳳,便上前招呼了,並向上燕說道:
「校長先生,你看看這具棺材還好嗎?八百五十元錢,因為和老闆有點兒相熟,所以還打了個八折。」
「嗯,很好,很好,對不起,叫兩位兄弟奔波忙碌,真是辛苦了你們。」
「校長先生,你這是什麼話呢?還鬧這些客套幹嗎?鄔先生,你剛來嗎?老太太想不到這麼快,唉,真叫人傷心。」
「可不是?昨天下午我還和老太太談了許多的話呢。」
珠鳳拭了拭眼皮,感嘆地回答。這時,小狗子在旁邊聽了,便顯出憤憤不平的神情,向青郎帶著埋怨的口吻,怒目切齒地說道:
「他媽的,馬老二這小子真不是人養的,不知他是受了誰的指使,所以昨天匆匆跑來大聲地告訴,說校長先生在漢口被鬼子兵殺了,是陳七爺在漢口親眼看見的。老太太聽了這話,心中一急,便厥了過去,所以老太太完全是被馬老二急死的。我本來要把這小子結果了性命,省得他再仗了鬼子兵的勢力耀武揚威,都是青郎叫我放走了他,此刻想起來,實在太氣人了。」
「我想一定有人和校長先生過不去,所以故意差馬老二來送這個凶信。他媽的,這指使人真沒有心肝,一定要斷子絕孫,永遠不得好死的!」
紅郎聽了小狗子的話,也附和著憤憤地回答。這時,珠鳳的芳心裡,好像有千萬枚的針在刺一般地疼痛,她垂下了粉臉,不由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情就透著有些奇怪。馬老二原是我差了來的,不過我叫他是來安慰老太太,叫她不要憂急,說上燕在漢口好好兒的,並沒有什麼。誰知道馬老二來報告的完全相了反,難道他聽錯了嗎?不過這是絕不會的事情,當然,除了哥哥想得出這樣的毒計,此外當然是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珠鳳在這樣沉思之下,可憐她的芳心除了無限沉痛之餘,更有說不出的歉疚和悔恨。早知馬老二這麼無賴,他是和哥哥一隻襪筒里的,那我怎麼還會叫他來報告呢?現在老太太的死,從間接而言,豈不是死在我的手中嗎?想到這裡,真使她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江上燕見了珠鳳的神情,因為昨天夜裡已經聽青郎兄弟和小狗子有過一番告訴,說鄔振雄父子在鎮上組織維持會的事情,所以他猜測馬老二來謊報這個消息,一定是鄔耀宗想的毒計,也許珠鳳此刻已經有些知道,所以她會顯出這樣痛苦的意態。為了不忍使她過分感到難堪起見,遂向小狗子和紅郎丟了一個眼風,是叫他們不要再說到這個問題的意思。青郎會意,便拉了小狗子和弟弟,自管走開料理別的事情去了。這裡江上燕向珠鳳低低地說道:
「鳳小姐,為了我母親的病,使你這樣老遠地來去奔波勞苦,在這兩年之中,你確實是代我已做了兒子的責任,所以你這一番恩德,使我是沒齒不忘的。」
「江先生,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假使你今天回來了,老太太能夠健健康康地和你團圓在一起,這樣我當然覺得十分高興。現在老太太還是逃不了一個死,我縱然曾經出了十分的力,也是一無效用,所以你說這些話,似乎反而增加我內心的痛苦。」
珠鳳聽他這樣說,抬起滿沾了淚痕的粉臉,秋波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痛苦萬分地回答。江上燕搖搖頭,安慰她說道:
「鳳小姐,你說這話好像我媽的生死應該完全由你負責的樣子,其實我無論不明事理到怎樣的地步,也絕不會來怪到你的身上。一個做醫生的說,他是只能醫人病,而不能救人命,可知一個人犯了真的病,就是華佗再世,盧扁復生,恐怕亦難以起死回生。何況鳳小姐不是醫生,你能有辦法來挽救我母親不死嗎?所以你千萬不必說這些話,我覺得你能夠為我盡了這樣的責任,我們的交誼上實在已經是很夠朋友的了。」
「江先生……」
上燕這一番話聽到珠鳳的耳朵里,她的芳心裡是感動得很難形容的,向他低低地叫了一聲,卻是說不上什麼話,只有兩行熱淚來代表她滿腹難以傾吐的衷腸了。上燕見她欲語還停的樣子,也知道她有她的苦心,遂輕聲說道:
「鳳小姐,我們到裡面去息一會兒吧。」
隨了上燕這句話,兩人便走進上燕舊日的書房。大概經過王跛子一番收拾之後,所以窗明几淨,還算很清潔。兩人相對,默視良久,各人的腦海里都在憧憬著過去花晨月下的柔情如水、蜜意如雲。照理他們一對戀人,在今日久別重逢之下,應該是多麼興奮,多麼快慰,但現在上燕為了母親的死,珠鳳為了家庭的黑暗,因此流淚眼觀流淚眼,傷心人對傷心人,大家好像泥塑木雕地默無一語。最後,珠鳳低聲嘆了一口氣,哀怨而又悔恨地說道:
「江先生,我覺得我是個最庸俗而沒有智慧、沒有勇氣的姑娘,所以我覺得真是十二萬分的慚愧。」
「鳳小姐,你好好兒的為什麼要說這些話?那真叫我有些不懂。」
江上燕不等她說下去,就故作茫然無頭緒的樣子,皺了眉尖,低低地問。珠鳳並不理睬他,自管自地接下去說道:
「記得你臨走的時候,再三再四地勸我一同走。當時我雖然也有這個意思,不過為了太懦弱、太膽小的緣故,到底鼓不起這個勇氣。我知道你當初很失望,很怨恨,這是怪不了你,因為現在我覺得很懊悔,我已失卻了一個踏上光明大道的好機會了……」
「但我以為這也不盡然,因為機會是失不完的,只要你有勇氣,時候還不算遲呀。珠鳳,我們兩年不見了,我相信,在這兩年中,你一定有相當的進步。」
江上燕見她說話的表情,好像是悔恨得什麼似的,這就搖了搖頭,一面向她低低地安慰,一面又向她鼓勵,在上燕的意思,當然是要把她從黑暗絕望的環境中而拯救出來。珠鳳聽他這樣,臉微微一紅,苦笑著道:
「進步?唉!在這環境之下,不隨俗浮沉,已經是上上大吉,哪裡還談得到『進步』兩個字?江先生,你怎麼又回家來了?」
「我回家是望望母親來的,誰知母親在我到的一天就死了,這難道也是註定的劫數嗎?」
江上燕因為已經知道她父兄的所作所為,當時對她不免有了一種顧忌,絕不像以前一樣可以對她傾心相吐,至少要帶著三分的虛假。但珠鳳卻很關懷的神情,代為憂愁說道:
「江先生,假使你單是為了看望老太太而回家的話,那我就代你感到很可惜,因為你好容易地逃到了外面,為什麼又要陷身到這個暗無天日的故鄉來呢?」
「哦,怎麼啦?難道張家村最近也有什麼變化嗎?」
「江先生,你何必還假惺惺地裝作不知道呢?難道小狗子、青郎他們會不告訴你?」
「真的,他們並沒有說什麼,我昨晚一回家,母親就咽了氣,處理喪事還來不及,哪有工夫再談這些村中的事情呢?我真的不知道呀。」
珠鳳認為他是假裝含糊,所以心中又怨恨又羞慚,眼皮有些發紅。上燕覺得在已經說了謊之後,那麼索性裝得更像一點兒,遂用了一本正經的口吻低低地回答。珠鳳有點兒將信將疑,凝眸含顰地望了他一會兒,說道:
「你真的不知道?」
「當然真的,那還有假的嗎?這兒淪陷之後,鬼子兵時常來殘害老百姓嗎?」
「這是免不了的事情,俎上之肉,任剮任割,還有什麼可說呢?」
「唉,當然囉,在這裡村民也可說是嘗到亡國奴的痛苦了。」
江上燕見她咬著嘴唇皮子,表示無限沉痛的樣子,一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也憂憤地說。珠鳳沉吟了一會兒,才不得已地告訴道:
「不過鎮上已組織了維持會……」
「哦?不知是誰出來主持一切?」
江上燕不等她再說,就故意迫不及待地問下去。珠鳳的臉漲得像玫瑰花朵般血紅,支吾了一會兒後,才惶恐十分地告訴道:
「江先生,請你不要生氣,是我爸爸跟哥哥還有花三爺等一班在主持一切。不過爸爸對我說,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出面的,他說絕不是為了貪圖富貴,要抱出風頭主義才幹這一種事。況且他自己已經六十多歲了,能有幾年再在世界上做人?好好兒流芳百世不要,難道倒喜歡遺臭萬年嗎?不過自從淪陷之後,地方上混亂得不成樣子,假使爸爸不出來組織維持會,鎮上不能開市,人民不能生活,滿街的虎豹豺狼,這樣下去,地方上更要糜爛得不堪設想。為了人民,為了大眾,爸爸不得不犧牲一切,遭人家的唾罵,來維持這個混亂的局面。這也是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江先生,所以你聽了我這些話,不知道也能夠原諒我爸爸的苦衷嗎?」
珠鳳這一篇話說得非常委婉動聽,在表面上聽來,覺得鄔振雄之所以出此下策,確實是為了大眾的生計而犧牲自己名譽。總而言之,一個人的私心是免不了,何況他們是父女之情,說起來也是珠鳳的一點子孝心。對於這一點,江上燕表示無限的同情,不過珠鳳這些錯誤的思想,當然是不能盡讓她錯誤到底的,所以他微微地一笑,用了很緩和的語氣說道:
「鳳小姐,你這些話很有道理,我也知道你父親的本心原不壞,也許確實是為了人民的生計而出面組織維持會的。不過所可惜的就是你們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我且不問鳳小姐是否有無這一點點普通的知識,但為了父女之情而不免有了這一點偏見,這在我想來總還覺得情有可原。」
江上燕說到末了的時候,他的臉是相當靜寂。珠鳳是個聰明的姑娘,她覺得上燕話中有刺,全身一陣子熱燥,漲紅了兩頰,因此也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但上燕又低低地說道:
「組織維持會確實是為了解決人民生活的痛苦,這我不否認,但中國和日本已經展開了全面抗戰,為了整個的國家前途光明、民族生存而著想,那就大錯而特錯了。要知道,維持會的組織雖然能使人民做一點兒生意,但讓敵人所得的好處更是不勝便利。因為日本在每打到一個中國的地方,他可以說根本沒有兵力來管理地方上的事情,假使沒有人給他利用,他恐怕就得不到一些好處。因為有了維持會,他就可以向維持會說話,讓維持會來代他工作一切,換句話說,他讓中國人來捉弄中國人。我有一個比方,日本人像廠主人,維持會是壓榨機,中國人民是被壓榨的原料,日本人只要想到需要一樣什麼東西,他就可以利用壓榨機來得到他們的欲望。假使沒有這部壓榨機,他要東西,向誰去要呢?我再比方說一句,日本人有個命令,叫維持會向民間每家每戶捐鐵五兩,試問維持會是否有抵拒的能力?那麼日本人在中國民間就可以積少成多地得到大量的鐵,他們製造了槍炮再來侵略中國,攻打中國。我試問維持會的成立,究竟是救民的佛氏,還是亡國的幫凶?國亡人民絕。鳳小姐,你覺得你的見解對,還是我的見解對呢?」
江上燕也滔滔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末了這兩句,問得珠鳳面紅耳赤,雙淚交流,一時無話可對,因此由不得掩面而泣起來。珠鳳這一哭,使上燕愕住了,他覺得珠鳳生長在這一個黑暗家庭里,當然也並非是她歡喜的事,一時倒起了愛憐之情,遂又放低了喉嚨,溫和地安慰她道:
「珠鳳,你不要哭呀。我並非是說你不愛國,因為在過去我們創辦學校的時候,你跟著我帶了學生到處去宣傳,我知道你是一個熱血的姑娘,不過為了父女關係,我不是早對你說嗎,對於你這一點子孝心,總還覺得情有可原。」
「江先生,你很明了我,我覺得非常感激你,但是我生不逢辰,竟會到這一個時候這一個家庭里來做人,使我抱恨終身,恥見社會。唉!與其是生而苦,何不死而樂?既不能忠於國,又不能孝於父,老太太陰魂不遠,珠鳳和你老人家相會之期近矣!」
珠鳳淚眼盈盈地望了他一眼,表示無限感激而又無限羞愧的樣子,說完了這幾句話,忍不住痛到心頭,放聲大哭起來。江上燕聽她竟有厭世之念,這就急得了不得,連忙拍著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鳳小姐,你說這些話,那又何苦?要知道一個人在太平時做人和亂世做人顯有不同,太平時做人,身子乃父母所有,亂世時做人,身子乃國家所有。常言道,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差別。假使毫無意義、毫無價值而死,那不但得不到外界的同情,而且除了本身對不住國家之外,還要留給後世人唾罵。鳳小姐,你是一個很有智慧而聰明的姑娘,還得請你三思而行才好。」
「那麼……我還能夠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中國人嗎?」
江上燕這番話是很有力量的,使珠鳳頓開茅塞,她若有所悟地猛可迴轉身子來,向他急急地問。上燕聽她這樣說,又見她這份楚楚可憐的情景,他有些愛惜,遂握住了她的縴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說道:
「鳳小姐,你本來就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中國人呀!只要你有勇氣,你有堅毅的精神,正義的理智,你……還可以替祖國出一點兒力呀!」
「是的,爸爸和哥哥的事情,跟我本來就毫不相干,我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我沒有得過為非作歹的錢財,我當然還是一個清白的人。但是……江先生會不會因我有這個可恥的家而看輕我呢?」
珠鳳心中非常感動,她點了點頭,秋波脈脈含情地向他逗了那麼一瞥,紅暈了粉頰低低地問。上燕微微地一笑,說道:
「假使我要看輕你的話,那麼我也不會這樣地跟你說了。」
「那麼你是不是還能像過去一樣地愛護我?」
「當然啦,我一定不改變我從前對你這一番心。只要你也能夠和以前一樣樸實和真摯,我相信,我們還可以站在一條陣線上工作的。」
江上燕見她那種求人乞憐的樣子,自覺令人可愛又復可憐,遂點了點頭,向她誠懇地回答。珠鳳含了眼淚,也嫣然地笑了,她偎在上燕的懷內,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綿羊,赧赧然地說道:
「真也奇怪,自從你離開故鄉之後,我覺得偌大的一個故鄉會像荒冢一樣死沉和寂寞。不管在鄔鎮、在張家村里,我覺得找不到一個像你那樣情投意合的人,我的心裡老是覺得空洞洞的。現在你回來了,我又和你在一塊兒了,不知怎麼的,我在心裡又感到了充實的安慰,好像已枯的草木逢到了春天來臨似的溫情,好像烏雲四聚中顯現了明月那麼光明。江先生,從今以後,我們兩人再不要分離吧!」
「鳳小姐,我真有點兒不解了,你剛才對於我這次回故鄉來不是感到一種可惜嗎?怎麼你此刻又叫我不要離開你呢?難道你叫我在這黑暗的環境中糊塗一輩子嗎?」
江上燕聽她竟然說出這兩句話來,可見她的情感是衝動得太厲害的緣故,雖然在愛情上感到有些蜜甜,不過他在表面上卻又故作不明白的神氣,向她低低地問。珠鳳被他問得非常難為情,她的頰上不期然地又是飛過了一朵桃花,抖動地說道:
「剛才我是為了一種正義的理智所克服,我覺得像你這麼的一個人才,是不應該再回到暗無天日的故鄉來。但此刻我是被一種濃烈的情感所衝動,我覺得我不能一日沒有你,有了你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怕。江先生,女子多少總有些私心的,只要我們不分開,我覺得這個世界便都是我倆所有的了。」
「鳳小姐,我很感激你這些話,那麼我假使這次再走的時候,為了你不能離開我,我問你,你是否願意跟我走?」
珠鳳到底是個軟弱的姑娘,她始終在矛盾的心理之下,聽了上燕這樣地問,她那顆芳心又忐忑地亂跳起來,皺了眉毛,秋波凝視了他,低低地問道:
「江先生,你還預備走到什麼地方去呢?」
「你瞧我媽又死了,既然你說這故鄉是黑暗的,當然無事可做,難道叫我待在這兒等死嗎?我想到上海做生意去。」
「是不是要我跟你一塊兒去?」
江上燕因為心中有了一點兒顧忌,所以對珠鳳說的在真話之中不免帶了三分假。珠鳳有點兒委決不下的神情,遂又這麼地重問了一遍。上燕知道她又膽小起來,便微微地一笑,卻俏皮地說道:
「我覺得你以上的話要如真從心眼兒上對我發出來的,那你當然會跟著我在一起,因為你不是一日不能沒有我嗎?況且,你再也不能失卻這次踏上光明之路的機會。」
「是的,我完全沒有假話,要如帶了一點兒虛偽,我沒有好死。」
珠鳳覺得上燕說話很尖酸,她心中一急,眼淚忍不住又急出來了,紅了臉,急急地發咒。江上燕忙把手向她嘴上一按,低低地說道:
「只要你對我確實有真心,何苦要說這些死活的話?那麼你當然能夠決心跟我一塊兒走了?」
「不過……」珠鳳的猶豫不決,正顯出她是一個忠厚、柔弱、膽小的可憐女子。
「不過什麼?難道你還捨不得這個黑暗卑鄙的家?」上燕有些諷刺的成分說。
「並不,因為……」珠鳳自己也知道自己有些反覆無常,但是她有她的痛苦。
「因為是捨不得你的好哥哥?」上燕並不放鬆地逼問。
「不,不,我和哥哥是冤家對頭,他和我反對,我也和他合不來。」
「那麼是為了捨不得你的爸爸了?」
珠鳳被他問到這裡,她沒有什麼再否認的表示了,一股子悲酸,眼淚就向上涌,但她還有點兒怕上燕,不敢抬頭向他望,垂了粉臉,默不作答。江上燕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伸手抬起珠鳳的下巴,溫情地說道:
「當然,為人子女的應該要孝順父母,這是誰都不能加以否認的。鳳小姐,並不是我太自私,好像我自己心中有母親,叫你心中就忘記了父親。不過,在這裡事情也有一個分別,我以為無論什麼事情,應該權衡其輕重,假使你父親是個愛國的長者,那你當然不能忍心離開他。現在他是做了漢奸,認賊作父,殘害祖國,難道你一個聰明的姑娘就不知道有大義滅親這一回事嗎?」
「啊?你叫我殺我爸爸?」
珠鳳的神經有些脆弱,她情不自禁吃驚地問。江上燕微微地一笑,並不作答是否,但他很正義的表情,徐徐地說道:
「世界上有三種人:一種是上賢,一種是中庸,一種是下愚。假使以上這每一種人的父兄干出叛逆祖國或不法的行為來,這三種人就有三個不同的舉動。上賢者,他有正義的理智,他有果決的精神,為了國,可以忘了家。當然,他一定會幹出『大義滅親』這四個字來,話雖這麼地說,不過這到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於中庸者,他必定拋棄這個家,認清了目標,向應該走的那條路上走,因為這樣,既可忠於國,而又可盡於孝,對本身更可以不會連累,所以這是一件最妥當的辦法。除了中庸之道外,就是下愚者了,因為他仗了父兄之勢,狐假虎威,隨心所欲地作惡作歹,可以享一時之威福,但經過了這一個時期,馬上就要被正法服罪,永遠遭了污點兒,臭名流傳人間。你想,這是多麼笨呀!所以,我對你的希望,不想叫你做上賢者,也不想要你做下愚者,只要你能保持中庸之道,我已經是很歡喜的了。鳳小姐,事關你終身幸福,我不敢作嘵嘵多舌,一切還希你自己定奪吧。」
江上燕向她解釋了這許多話,在無論是愛情上、友誼上,都可以說是至矣盡矣的了。珠鳳不是一個真正愚笨的女子,她哪裡會不明事理,這就撲向他的肩胛上,忍不住又嗚咽地哭泣起來。上燕對於她這一哭,倒不免有點兒茫然,遂拍了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問道:
「鳳小姐,你怎麼又哭起來了?」
「我被你實在感動得太厲害了。江先生,我決定了,你到東,我到東,你到西,我也到西,我就不管一切地跟著你走吧!」
珠鳳這幾句話聽到上燕的耳里,自然十分歡喜和安慰,遂給她拭了眼淚,又溫和地安慰了她幾句。
這時,外面金鷺水、金大嫂、小玲子姑娘、秦四婆婆等都買了香燭錫箔來弔祭。上燕遂匆匆出外去答謝他們,叫小狗子、青郎、紅郎招待眾人。不多一會兒,時已中午,王跛子在廚下已開上飯菜。上燕在靈前拜祭一番,眾人也一一拜過,金大嫂、小玲子、秦四婆婆等一班女的伏在靈前還嗚嗚咽咽地哭了一場。珠鳳因心中有了種種不如意,所以哭得更加傷心。一時啼哭之聲充滿室中,悲慘之情令人心酸。青郎、紅郎、小狗子等揮淚如雨,上燕當然是哽咽啜泣。哭了一會兒,大家收束眼淚,匆匆吃飯。等到下午三時光景,江老太便要入殮了,在入殮的時候,因為生離死別,從此再無見面之日,所以上燕和珠鳳哭泣得愈為傷心。眾人對於珠鳳的哭大為讚嘆,都說活像是個媳婦,老太太魂兮有知,當亦安慰九泉了。老太太的墳是早已做好的,而且就在附近,所以入殮完畢,即行安葬。等一切舒齊之後,時已入夜。秦四婆婆等都散去回家,這裡珠鳳、青郎、紅郎、小狗子都回上燕家中來休息。不料這時候,鎮上的鄔壽因小姐整日未回,振雄大不放心,便叫鄔壽來江家找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