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八回 望穿秋水慈親欲斷魂
一陣微微的呻吟之聲,在黃昏暮色的空氣中流動。屋內的光線是暗沉沉的,因此更加添了幾許淒涼的意味。王跛子從房內一拐一拐地走到客堂里去,他已經深凹進去的眼眶子裡還貯滿了無數悲酸的眼淚。他想不到江老太的病會劇變得這樣快速,因此他更想到以後的自己,是只有形單影隻過著孤零零地生活了。
「王跛子,王跛子,你一個人在這裡打盹嗎?」
「哦,哪裡在打盹?小狗子,你來得正好,可憐老太太的病忽然厲害起來了,這……這……可怎麼辦呢?」
小狗子從院子外匆匆地奔進來,只見王跛子坐在椅上呆呆地出神,因為是驟然地跨入客堂,所以看不清楚地問。王跛子因為在無人可以商量之下,此刻見了小狗子,便好像見了親戚一樣,站起身子,皺了眉毛,向他急急地告訴。小狗子聽了這個消息,心頭也是別別地一跳,低低地問道:
「前天不是好得多了嗎?你說胃口也開了,怎麼今天又會沉重起來呢?」
「唉,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受了一點兒涼,今天早晨就腹中瀉起來,一上午就瀉了十多次,年老人擋不住,而且身上有了熱度,她一整天沒有吃過東西,你想,這病勢還不像排山倒海一樣地兇惡嗎?」
「那麼……她的神志還覺得清楚嗎?唉,深秋的天氣,瀉的毛病可不是玩的。王跛子,我不是怪你,你也服侍得太不小心一點兒了。」
「其實我把她被都蓋得好好的,大概在半夜裡她受了涼,這叫我如何照顧得到呢?下午一點鐘的時候,鳳小姐倒來望過老太太,那時候卻沒有瀉,我向鳳小姐告訴了,鳳小姐說明天再請大夫來診治,可是鳳小姐走後,老太太的病竟越發厲害起來了。」
王跛子聽他向自己埋怨,一時更急得愁眉不展地向他低低地辯解。小狗子暗想:這也怨不了王跛子。遂口裡念了一句這便怎麼好,他匆匆地走到臥房裡來。一腳跨入,就聽江老太自言自語地說道:
「上燕,我的孩子!你再不回來的話,我恐怕是等不及的了。唉,這個年頭做人,本來比雞犬都不如,早死早安樂,可是我念念不忘的,就是我的兒子,他在外面不知真的安康嗎?可憐他是我江家一支香,要如遭了不幸的話,唉,天哪,你也太殘忍的了。」
小狗子聽到這裡,又聽她雪雪索索地哭泣起來,一時覺得母愛的偉大,母愛的崇高,真是叫人感動。心中一陣子悲酸,眼淚也落下了兩頰,遂輕輕地步了上去,走到床邊,低低地叫道:
「江老太,你怎麼又會瀉起來了?」
「啊?你是誰?」
「我是小狗子,江老太,你不認識我了嗎?」
「小狗子,我認識你的,你……好幾天不上我家來了,你……在忙些什麼呢?上燕到底有回家的消息沒有?我想托你寫封信給他,叫他見字就回來,因為我這個病已到不可救的地步了,說不定明天……唉!小狗子,我是等不到再見光明到來的時候了。」
小狗子聽她這樣囑咐著,一時把手抬上去抓了抓頭皮,暗想:糟了,她叫我寫信給校長先生,可是校長先生上次來信中也沒有詳細的地址,這叫我寫到什麼地方去好呢?但表面上也只好敷衍她說道:
「老太太,你不要說這些使人傷心的話,叫我小狗子聽了不是難過嗎?我想你這個病是不要緊的。至於校長先生的信我在昨天就寫出去了,叫他見信就回來,我說老太太很想念他。」
「小狗子,你真好,你真有義氣,我不知該怎麼樣來謝謝你才好。」
「老太太,你不要客氣。」
小狗子雖然這樣回答,但他心頭卻感到有些說謊的慚愧。就在這時,王跛子悄悄地進來,向小狗子道:
「青郎、紅郎來找你了,他們說和你約好在這兒談話嗎?」
「哦,他們來了,為什麼不進來望望老太太?又不是外頭人,難道還避陌生嗎?」
「不,因為除了他們兄弟兩人,還有兩個陌生人,我也不熟悉的。」
小狗子聽了,點點頭,遂匆匆地走出來。見果然是吳忠誠和劉思勉兩個人,於是悄悄地招呼了,一面皺了眉毛,向青郎很憂愁地告訴道:
「江老太忽然得了瀉症,病勢好像沉重了許多,這……便怎麼好呢?」
「王跛子剛才也和我說起過,這倒是一件很討厭的事。我想明天一早給她請個大夫來瞧瞧吧,不管她病勢怎麼樣,我們總得盡我們責任,要如校長先生回來的話,我們也好有了交代。」
「不錯,但是明天早晨,只怕鄔先生也會請了醫生來的。青郎,你此刻進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吧,可憐她老人家真病得不像人的了。」
「是的,我就進去看看她。小狗子和紅郎陪著兩位同志,把我們宣傳工作的成績給他們做一個報告,可是別大聲地說話。」
青郎一面向小狗子叮囑,一面便輕步地跨入了房中。只見江老太正在向王跛子問話,好像說外面是誰來了,青郎不待王跛子回答,便走近上去,低低地說道:
「老太太,是我,是青郎。」
「哦,青郎,你好久不來了,我……我……也許是快要離開人世的了。」
江老太向他逗了一瞥淒涼的目光,這目光已經是帶了渙散的成分。在她向青郎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已經是斷斷續續地有了氣喘的成分。青郎的心中好像有一枚梅子放著一樣酸楚,眼皮一紅,他已忍不住湧上一顆晶瑩瑩的眼淚來,低低地說道:
「老太太,你別說這些話,吉人天相,你的病是會好起來的。」
「謝謝你的安慰,不過我自己知道已經是難好的了。青郎,你時常在外面跑跑,不知道可打聽出上燕的消息嗎?他的生死不知怎麼樣?唉,這孩子拋了我兩年光景,我真為他想都想死了。」
「老太太,校長先生信中不是說他在漢口嗎?我想這一定是真實的,他不是一個含糊的人,隨機應變,哪裡會遭到意外的變故呢?所以我勸老太太是只管放心好了。」
「這次要如他在我床邊的話,我就是死了也很瞑目的了。」
江老太一面說,一面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外面有人在互相爭吵,只聽小狗子怒氣沖沖地說道:
「他媽的!叫你不要大聲亂嚷,你偏亂嚷,裡面老太太病得很厲害,你難道不知道嗎?」
「好好好,我是一片熱心前來告訴他們,你倒開口罵人,我可沒有說半句謊話,陳七爺剛從漢口回來,他親眼看見校長先生被日本兵殺了!」
「啊!他媽的!你和我作對,還要大嚷?我打死你這個狗王八!」
青郎一聽情形不對,遂三腳兩步地趕了出來。只見小狗子和馬老二扭作一堆打架著,各人的口裡還是亂罵亂嚷。青郎連忙和吳、劉二同志將他們拉開身子,連聲說道:
「小狗子,小狗子,你這人太糊塗了,老太太在房中病得這個樣子,還禁得起你們在外面這一陣子打架嗎?」
「青郎,你來說句公平話,我來報告校長先生已經死了的消息,這可不能怪我的錯呀!」
馬老二聽老太太果然病重,他靈機一動,遂又故意這麼地告訴。說到「死」字的時候,語氣是特別地放響。小狗子見他還是這個樣子,氣得伸手把馬老二衣襟一把抓住,便奔出院子外去了。青郎知道小狗子是拉了他到外面去打架的意思,正欲追出去阻止,不料王跛子氣急敗壞地奔出來,跳腳道:
「不好了,不好了,誰在說校長先生被日本兵殺死了?可憐老太太心中一急,昏厥過去了。」
「唉!這該死的馬老二,簡直來送老太太的命了!」
青郎聽了,把要奔到外面去的腳又縮了回來,一面恨恨地罵,一面便向房中奔進去。只見老太太真的氣厥在床上,連手腳都涼的了。王跛子拿了一杯開水,要想灌到老太太的嘴裡去,可是卻沒有辦法,因此只有連聲地哭喊。青郎急忙把她胸口一陣子揉搓,老太太方才悠然醒轉。王跛子給她喝茶,她卻搖搖頭,雖然是痛苦到了極點,但欲哭無淚,喑啞了喉嚨,泣道:
「我的上燕死了,我這條老命還有什麼滋味活在這個世界上呢?青郎,這是誰來報告的?快叫他進來,讓我親自問問他,可憐上燕臨死的時候,不知道還有什麼言語交付嗎?」
「老太太,你不要把這件消息當作真的,馬老二這小子不是好東西,他是慣會說謊的。這狗賊現在鎮上維持會裡做走狗,一定受了什麼人的指使,故意來急急老太太的,所以我說老太太千萬不要中了他們的圈套。我相信校長先生不會死,他不久一定會回來的!」
青郎是竭力地拿話去給她解釋,可是老太太怎麼肯相信呢?她是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可是眼淚卻哭不出,因為她早晚盼兒,望穿秋水,已經是「眼枯見骨難為淚」了。青郎要勸她,可是勸她不住,正在束手無策,忽見紅郎在房門口向青郎招手。青郎不知為什麼,急忙走出房外,問道:
「什麼事情?」
「快把小狗子去勸開了,他們兩人扭作一堆,再打下去,恐怕連人命案子都打出來了。」
青郎一聽,連忙三腳兩步地奔出院子,見吳、劉兩同志把他們拉勸卻勸不開。他們兩人的衣服都已扯破,馬老二滿口都是牙齒血。青郎急忙用力把他們分開,馬老二不管什麼人,還舉拳向青郎頭頂上猛擊。青郎連忙伸手接住,把他向前一聳,馬老二站腳不住,身子就仰天跌了出去。小狗子正欲趕上去痛打,卻被青郎拉住了,說道:
「小狗子,忍耐一點兒,別為了小事,闖了大禍!」
「好!好!你們幾個人打一個人,我今天吃虧不要緊,明天,哼!哼!叫你們一個都活不成!」
馬老二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卻指了指眾人,一面罵,一面摸著屁股,便一拐一拐地逃跑了。青郎這回卻追上去把他抓住了,馬老二回頭一見青郎,因為領教過他的氣力,所以急得臉無人色地跪了下來,連喊救命。青郎見了這種醜態,倒又忍不住感到好笑,便連忙把他扶起,和顏悅色地說道:
「馬老二,你要把頭腦子弄得清楚一點兒,我是給你們打圓場的人,你怎麼反而咬我一口呢?假使存心要打死你的話,我也不來拉開你們,眾人一齊動手,你縱然是鋼筋鐵骨,也叫你皮破骨折了。所以你要說我們這許多人打你一個人,這是你冤枉了我,你看我們誰在幫著小狗子動手?至於我,這是你自己太不光棍,你要一拳打過來,我也無非表示自衛的意思。馬老二,算了吧,說起來你和小狗子是親戚關係,打打白相相,算得了什麼?你要計較在心裡,倒不像是自己人了。其實你報告消息,原也怪不了你,都是小狗子火氣太大,所以闖了這個亂子。我給你們拉拉場,不要再吵下去了,免得大家都弄得不開心。」
「不錯,不錯,算我晦氣。」
馬老二口裡雖然這麼地說,但從他的態度上看起來,顯然還有十分怨恨的樣子。青郎於是也不和他多說,便放著他走了。小狗子憤憤地說道:
「這狗王八蛋,照我的意思,索性一拳打死了他,免生後患!」
「青郎,小狗子,不得了,不得了,老太太咽氣了。」
青郎還沒回答,王跛子匆匆出來報告,他的語氣是已經要哭出來的樣子。青郎、小狗子一聽,連忙又向屋子裡奔了。這裡吳、劉二人同聲把紅郎叫住了,說道:
「你們的工作,我們已約略知道了一點兒,成績還算不錯,我們別的也沒有什麼事情討論,所以我們也不打擾你們,過幾天再見了。」
「這樣也好,為了老太太的病,我們還是改天再談吧。」
紅郎連連點頭回答,於是和他們握了握手作別。劉思勉說令兄處代為轉言,方才和吳忠誠匆匆地走了。這裡紅郎走進老太太的臥房,只見小狗子、青郎、王跛子三人都在暗暗地哭泣,看老太太的情形已經是奄奄一息的了。這時天色已晚,窗外全黑,王跛子上了燈,室內是靜悄悄死沉沉的,添上了這一盞豆火樣的孤燈,當然更有一層無限淒涼的成分。
「王跛子,天晚了,院子門怎麼開著?媽!媽!」
這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大家正在無限悲痛的時候,忽聽一陣熟悉的說話之聲響入了眾人的耳鼓。就是連床上垂死的老太太,也震驚得恢復過一點兒知覺來。大家回身去望,誰知房外已步入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青年來,他手裡提了一隻挈匣,正是江上燕。眾人不約而同地搶步上前,叫道:
「校長先生,你回來了!」
「什麼?我媽她……她……」
「是的,少爺,老太太已經等不及你回來了。」
江上燕本來臉上含了微笑,但見到眾人的臉上竟帶了絲絲淚痕的時候,他的心中大吃了一驚。聽到王跛子的告訴之後,他的心都碎了,猛可丟了手中的皮箱,奔到床邊,不禁放聲大哭起來。江老太想不到還能夠和愛兒作最後的一面,她是十分滿足了,已經低垂了的眼皮又微微地睜了開來,在上燕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之後,她又慢慢地合上了。雖然她臉上是含了一絲苦笑,但她眼角旁卻湧上一顆晶瑩瑩的眼淚來。上燕搖撼了她的身子,連連叫喊了兩聲媽,可是老太太再不會答應他了,她一縷幽魂已永遠脫離這黑暗世界了。上燕在一陣子劇痛之下,他的身子也向後昏倒了。
夜,靜靜地降臨了大地,四周雖然是籠上了黑暗,但明月已從浮雲堆里鑽出來了。它柔和的光芒聖潔光輝地映照著整個的宇宙,大地上的萬物已經有著一點兒光明的氣息了。
《民族魂》因急於出版,公諸同好,所以先出上冊,然讀者諸君必以未窺全豹為憾,故下冊《熱血花》亦正在編著中,不日當可顯於諸君之眼帘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