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七回 一計莫籌群醜奈何天
鄔振雄自從做了鎮維持會的主席之後,滿以為可以安安穩穩地度著快樂逍遙的日子,想不到維持會成立不久,便發生了小丘山腳下殺死兩個日兵並劫去兩犯的一件事情。這件案子,在山村隊長方面認為是十二分的嚴重,假使不水落石出地破案捉獲兇手的話,以後對於日兵的安全問題,顯然是大有關係。所以他們認為這完全是維持會的責任,換句話說,也就是鄔振雄的責任。因此鄔振雄就負有調查該事件發生後偵緝兇犯的天職,假使遲遲未獲,說不定有撤職查辦的危險。為了這樣,振雄這幾天的焦急,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真所謂有點兒廢寢忘食的了。
鎮上的花三爺,上次竭力慫恿振雄出面組織維持會,他的目的,可以使他在鎮上開設的幾間鋪子不受損失。振雄雖然胸有成竹,但他還假痴假呆地說需考慮,直待事情接洽舒齊,他方才要求花三爺擔任維持會的委員。花三爺當下一口答應下來,一面可以照常營業,一面還可以顯點兒威風,所以這是兩全其美的事,何樂而不為呢?誰知道現在是上了圈套,案子發生,山村隊長督促維持會嚴加偵緝,振雄在無法可想的時候,自然要請委員們來共商大事。花三爺因此硬硬頭皮,也只好到鄔主席家中來共議大計了。當下振雄皺皺眉頭,顯然有點兒困難的樣子,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花三爺,事情實在叫人有點兒頭痛,小丘山腳下殺死了兩個日本兵,這真有點兒鬼不知神不覺的,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你說是本地人殺的吧,我想這絕對沒有這麼的膽量,況且也沒有這麼大的本領。假使說是外面來的游擊隊吧,可是案子發生了已有半個月,為什麼竟一點兒鬼影子也調查不出來呢?唉!這幾天山村隊長時時派人來討取兇手,你想,這……叫我到哪裡去逮捕好呢?」
花三爺見振雄說到後面,把兩手攤了一攤,急得幾乎要哭出來的神氣。因為振雄都沒有辦法,這叫自己還有什麼法子呢?因此頭額上暴露了青筋,冒出了汗水,呆呆地卻是不發一語。倒是耀宗這個小子,他卻毫不以為然的態度,抱著死人也不關的宗旨,說道:
「爸爸,其實我們不必操這一份心思,山村隊長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抽壯丁也好,挨家查也好,就是多捕幾個嫌疑犯殺死也好,我就不相信這裡會有什麼游擊隊出來,一定是本地人幹的。爸爸不要以為本地人個個都是好東西,說不定有人聽了上燕這傢伙的話,所以存心搗亂起來了。」
「耀宗,你這孩子說話總是東扯西拉的,就算你和江上燕冤家對頭,但現在他的人不在這裡,還說那些空話幹什麼呢?你看花三爺還沒有開口,倒叫你拉拉扯扯地說了一大篇,真是一點兒規矩都不懂的!」
振雄聽他說得莫名其妙、問不對題的神氣,一時真有些生氣,遂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喝阻他開口,一面又變換了一張面孔,向花三爺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花三爺,你不要老是不開口呀,這事情究竟該怎麼辦?你也快些想個好主意出來。你是委員之一,當然你也應該負一部分的責任,不要單叫我們爺兩個為難是不是?其實山村隊長一翻臉皮,你恐怕也逃不了罪名呀!所以在這患難之中,我們是應該和衷共濟來想一個完善的辦法。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雄老爺的話當然極有道理,我也並不是不肯出主意,因為我實在也想不出一個解決這件案子的辦法來。假使果真是本地人殺的,隊長要抽壯丁挨戶搜抄的辦法倒也不妨實行一下,因為鄉下人膽子小,心中一嚇,說不定會露出一點兒馬腳來。只要把兇犯槍斃,殺一儆百,日後自然可以保得住太平。就是只怕外路人殺的,那就未免太委屈了老百姓。」
花三爺方才抬起頭來,皺了眉毛,有些很為難的樣子回答。在他的心中,倒著實還存了一點兒愛護民眾的意思。耀宗卻冷笑了一聲,他發出獸性的狂態來,說道:
「不,花爺叔,我就主張非嚴辦不可。因為這班民眾太不成話了,在這個時候誰不想拍拍日本人的馬屁才好?不料還去暗殺他們,這不是成了害群之馬了嗎?我看這班鄉下人怕硬不怕軟,先抓了幾個嫌疑犯來槍斃了,管他冤枉不冤枉,殺了幾個給大家看看,那麼他們以後自然也會服服帖帖起來了。案子出了半個多月,現在還是一無頭緒,我以為倒怨不得隊長要發火,就是我覺得這個維持會辦事的能力也太薄弱一點兒了。」
「耀宗,你說話總是不肯思前想後的,年紀輕輕,火氣不能太大,我在地方上管過幾十年的事情,難道還是你聰敏嗎?鄉下人雖然愚笨,但也不大好惹的,狗急跳牆,人心一反,可不得了。所以我的意思,就最好是兩面敷衍,得能夠雙方面都不得罪,那麼我們的地位自然也不會發生搖動了。就說是本地方有不法之徒,也只好暗中查訪,切不可打草驚蛇。」
振雄是一貫地抱著火燭小心的態度,其實他完全是一種老奸巨猾的作風。花三爺點了點頭,他認為很不錯的神氣,說道:
「我也是這個主意,如果隊長一定不肯放鬆,明天我們就跟隊長去商量,叫他們最好再寬限幾天,等到沒法偵查的時候,再準定挨家地抽查壯丁也不遲。」
「花爺叔這辦法也好,我們就決定這樣子吧。明天我到山村隊長那兒去一次,他對我的印象倒很不錯,大概一定肯答應的。我一定要把這件案子打聽一個水落石出不可,假使這一點點小事情辦不好,還談什麼大事情呢?」
耀宗拍拍胸部,他那種表情總是顯出頭重腳輕的樣子。正在這個時候,忽見馬老二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他笑嘻嘻地叫道:
「主席,好了好了,陳七爺回來了。」
「什麼?陳七爺全家回來了嗎?在哪裡?在哪裡?」
振雄一聽陳七爺回來了,他似乎也感到一些驚喜的樣子,忍不住急急地問。馬老二活像一條狗的模樣,顛了顛屁股,說道:
「真的,他們全都回家來了,船停在他家的後門,但是對面的皇軍老爺不許他們上岸,一定要檢查什物,恐怕有違禁品。」
「要檢查,那不成什麼問題,花爺叔,我和你一同去擔保一聲好了。說起來,你是委員,我是委員兼秘書長,難道這一點兒小面子都不賣嗎?」
「好的,好的,花三爺,辛苦你跟耀宗去跑一趟,陳七爺回來了,那是頂好了,便可以多一個人商量了。耀宗,你最好請陳爺叔先到這裡來一次。」
「嗯,我知道了。花爺叔,我們走吧。」
耀宗點頭答應,遂和花三爺一同告別走了。這裡馬老二向振雄一鞠躬,也悄悄地退了出去。振雄待大家走後,便向左邊的套房門口走了兩步,探首叫道:
「珠鳳,珠鳳!」
但裡面並沒有人答應。振雄皺了眉頭,又連喊了兩聲柳五兒,不多一會兒,柳五兒從裡面應聲出來,向他問道:
「老爺,你叫我有什麼吩咐嗎?」
「鳳小姐在房裡沒有?叫她為什麼沒有聲響?」
「哦,鳳小姐剛出去不多一會兒,說不定馬上就回來的。」
「這個年頭,雖說我是做了鎮上的主席,但有什麼理由可說女孩兒家老喜歡在外面跑?要如遇到了喝醉了酒的東洋兵,這就懊悔也來不及了。」
振雄說出了這幾句話,他自己的心中也感到了一種空虛的悲哀,覺得自己的地位難免是有一種傀儡的典型,因此他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這時鄔壽從外面進來,振雄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叫住了說道:
「鄔壽,剛才馬老二來說,陳七爺全家都回來了,回頭就要到這裡來,你快到書房裡去打掃打掃,把煙燈點上了,多打幾個煙泡子。」
「哦,我知道了。」
「慢著,把玻璃櫥內那一缸煙拿出來,讓七爺嘗嘗東洋貨的味道,他一定也會說比雲土好。」
鄔壽答應,便走進裡面去了。振雄在桌子上拿起茶杯來,湊在嘴上喝了一口,就在這時,珠鳳在院子外匆匆地里來。柳五兒瞧見了先說道:
「老爺,鳳小姐不是回來了嗎?所以我說你是用不到擔心的。」
振雄回頭去看,珠鳳已到了面前,她向振雄低低地叫了聲爸爸。振雄沉著臉,很嚴肅的樣子,說道:
「珠鳳,你又到哪裡去的?」
「我……我在街上買些東西。」
「咳!你騙我,我猜得到,你又是到江老太家裡去的,並不是我不許你去,因為這個年頭,女孩子家一個人在路上行走多危險的。況且鎮上離張村有十多里路程,你想,要如半路上竄出幾個東洋兵來,那時候叫爹不應,喊娘不理,我看你好好一個女孩子不是什麼全都完了嗎?」
振雄雖然是沉著臉色,大有教訓的神氣,不過在這幾句話中,多少還包含了一點兒愛護她的成分。珠鳳微微地一笑,說道:
「不會的,東洋兵究竟也講道理的,他不會隨隨便便向人家實行非禮。」
「唉!你這孩子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李大娘的事情,你難道不曉得嗎?」
「可是我比不得李大娘,爸爸是維持會的主席,哥哥是委員,我難道和普通老百姓一樣嗎?」
「珠鳳,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怎麼一些風色也瞧不出來?我這個主席無非是對中國自己同胞而說的,假使對日本人而言,什麼屁主席?還不是和平頭百姓一式一樣嗎?這鬼子多兇惡的,他叫我做主席,卻給我上了圈套,出了亂子要我負責。他媽的!我也不曾帶著十萬二十萬的兵,要我到什麼地方去捕捉兇手呢?這幾天又逼得我那麼緊,我簡直急得要上吊。唉!今天才領教鬼子兵的厲害!」
振雄到此在女兒面前也忍不住說出一片真心的話來,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悔之莫及的神氣。珠鳳冷笑了一聲,很俏皮地說道:
「這是叫作不到黃河心不死,到了黃河悔已遲。爸爸,你要早聽了女兒的勸告,你哪裡有今天的煩惱呢?」
「不過事到如此,已經是騎虎難下,所以這件案子,查不出也得查。唉!珠鳳,對於小丘山腳下殺死兩個日本兵的事,你在外面不知道可曾聽到一些什麼消息嗎?」
振雄聽女兒的口吻,好像還有點兒死人也勿關的樣子,一時不免有些怨恨,遂對她低低地刺探,心中暗想:也許她有些知道的。但珠鳳搖搖頭說道:
「我不知道,一些消息也沒有。」
「我曉得,你一點兒也不會關心的。你哥哥為人雖然浮躁一點兒,但遇到什麼困難的事,大家總還有個商量的地步,這就叫作『休戚相關』。你看我的鬍鬚都已花白了,還能有多少日子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們即使不能與我分憂,也應該少給我為你們操心才是。小丘山的案子,鄉下人嘴裡總有說起,你就不能幫著我向他們打聽打聽?」
振雄說畢,大有無限感傷之意。珠鳳想起父親愛女兒的深情確實是天無其高的,照理,為人兒女當然應該要代父母分憂,可是在我的環境之下,這和別的情形大不相同,我為了國家,我為了民族,我怎麼能顧慮到家庭之私呢?所以她的情感始終被理智克服著,轉了轉烏圓眸珠,說道:
「聽倒聽見人家說起,可是跟我們一樣,沒有人知道這是誰幹的事。其實真有人知道的話,也不肯在外面亂說,早已悄悄地前來報告了。你想,這一萬元的重賞,誰不希望領呢?就是我……可惜卻不知道。」
「咳!你也還想領賞,真是說的孩子話,我這一份家產,你至少一半,難道還不夠你一輩子花嗎?哎哎哎,珠鳳,江老太的兒子到底有消息了沒有?」
振雄見女兒說到末了,似乎還有一種很失望的樣子,一時倒不由笑了起來,但說到這裡,卻又轉變了話鋒,問出了這兩句話。珠鳳覺得父親這話對自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誘惑的成分,遂依舊顯出淡漠的神情,搖搖頭說道:
「消息一些沒有,江老太心中也很想念他。」
「難道連一封家信都沒有?現在郵政不是已經通了嗎?」
「通是通了,但上燕沒有信來,江老太又不好問郵局去要的。」
珠鳳說得倒是相當幽默,站在旁邊的柳五兒也忍不住好笑起來。振雄回頭瞪了她一眼,柳五兒很識趣地便把身子縮進到房中去了。振雄向珠鳳望了一會兒,捻了自己一下子鬍鬚,點了點頭,似乎有所深思的樣子,說道:
「我想上燕和你的感情並不壞,在你那裡說不定有一點兒信息的吧?」
「爸爸,你這話說得奇怪了,他自己家裡也沒有信札,我們不過是學校里的同事,怎麼他倒會給我信件呢?再說他給我信,也不能算是犯法的事,我何必要瞞著你呢?」
珠鳳聽父親這句話顯然是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作用,一時粉臉倒不禁浮現了一層桃花的色彩,那顆芳心也忍不住別別地一跳,不過她立刻又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表示非常正義的樣子。振雄被女兒這麼一說,心中自然也感到很不好意思,遂改變了口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現在一班學堂里出來的年輕人,真是越弄越不懂規矩了。好端端地把自己母親丟在家裡,失了兒子應該侍奉的天職。自己一跑出去,連一封家信都沒有,說起來真叫為人父母的感到心灰啊。」
「不過我知道他所以拋掉了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他有什麼苦衷?在家裡也不見得會餓死呀。」
「倒並不是在餓死不餓死的問題上。因為一個人都有國家,分開來說,就是有國有家,不過國在前家在後,那麼為了國,也只好忘了家,這還不是他出於萬不得已的苦衷嗎?」
珠鳳說得那麼嚴肅,顯然是理直氣壯的神氣。振雄也不知為什麼,聽了這些話,他的兩頰不期然會罩了一層豬肝色,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愛國固然是人人要愛,不過也得看情形而說。比方說這裡的環境吧,我們已沒有了國家的保障,假使不隨機應變的話,那麼難道白白地犧牲性命嗎?古人有句話,叫作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所以我們第一要緊保身子,眼前低頭,將來機會一到,自可揚眉吐氣。昨天我碰到山村隊長,他頗有在鎮上創辦教育事業,使中國兒童不至於受到失學的痛苦,我心中暗想:山村隊長說得有理,他確實和我們中國有親善的誠意,當下我十分地贊成。不過對於校長問題,我想來想去,只有江上燕最適宜,第一,他是熟手,第二,他會東洋話,假使你有辦法叫他回來的話,那麼你們一同在學校里又可以朝夕與共,豈不是很好嗎?」
珠鳳覺得父親始終相信自己和上燕是有信件往來的,所以他一再地用話來套自己,覺得父親的刁滑倒也名不虛傳。不過自己也不是一個毫無主張的女子,總不會輕易地中了他的圈套,所以始終鎮靜了態度,搖頭說道:
「爸爸的意思很好,不過所可惜的就是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嗯,我想你可以對江老太探聽探聽,也許她會告訴你吧?」
珠鳳正欲回答一句,忽見馬老二一路喊進來道:
「陳七爺來了,陳七爺來了!」
「來了嗎?快迎接。」
振雄一面說,一面已迎了出去。這裡珠鳳卻暗自冷笑了一聲,自管回進臥房裡去了。陳七爺是個四十多歲的年紀,瘦長的身子,平頂頭,穿著一件嗶嘰駱駝絨的袍子,兩隻眼睛很小,眉毛很濃,一望而知是個很精明的商人。他見了振雄,便一路拱手進來,笑道:
「雄老爺,這地方全虧你們幾位維持,要不然我們真是有家歸不得了。」
「哪裡哪裡,陳七爺,我們都是自己人,你何必這麼客套著?這幾個月來,唉,真是一言難盡!我們目前不過是跑龍套打打開場,一切章程還得都等待你來定哪!快請坐,快請坐!」
振雄仿佛是得到了生力軍援助一般地歡喜,他是竭力地向七爺奉承。這裡馬老二早已端上四杯香茗,放在茶几上面。振雄、七爺、三爺、耀宗便坐了一個四角形。振雄這時又感嘆地道:
「唉!想不到我們今日還有碰頭的一天。記得幾個月之前,你們逃難出去的時候,滿鎮的飛機炸彈,誰都以為這鄔鎮總要化為平地了。幸賴上蒼保佑,才保牢了這大好的家園。」
「可不是?當初的來勢實在太兇,不過我倒沒有逃的意思,都是家中女人吵得我沒有了主意。早曉得鎮上依然太太平平,我們就悔不該逃難了。用去了盤費倒也不要說了,一路上所受的驚嚇,假使膽小朋友,真會受不了。唉!現在細細地回想起來,真好比做了一場噩夢。」
陳七爺表示這次逃難倒並不是自己膽小的意思。憑他這兩句話,顯然他還肉麻這所損失的一筆浩大的旅費。花三爺微微地一笑,說道:
「譬如出處去旅行一次,到底給你跑了不少的碼頭,也開開眼界。我倒認為很有益,而且也很值得的。」
「啊!老兄,算了,算了,這眼界我寧可不要開。假使去旅行,花了錢,那是愜愜意意。現在逃難可比不了旅行,一天到晚,提心弔膽,耳邊的炮聲沒有斷絕過,這次能夠回來,實在是九死一生中逃命的。」
陳七爺連連搖手,哭喪著臉,表示和旅行那是大不相同的意思。耀宗在旁邊插嘴道:
「陳爺叔,不是我放馬後炮,當初我原本勸你們不必逃難,可是你們偏不聽我的話。我聽鎮上有好幾戶人家,因逃難反而送了命哩。」
「宗少爺,不要提起這些話了,越想心裡越冤枉。那時候只怪我聽了女人的話,她怕得要死,平日我很有主見,可是在炮聲之中我也糊糊塗塗起來了。唉,真冤枉!」
「但是仍舊能夠平平安安回來,總算還是不幸中之大幸。所以損失一點兒錢財,老兄倒也不必去肉麻它了。」
振雄聽他兀是叫著冤枉,遂向他低低地譬解。花三爺望了他一眼,說道:
「七爺,你在外面去了也不過半年時間,人就老相了不少,臉色也黑得多了,可見中途上也很辛苦的了。」
「唉,只要能得活命,辛苦算得了什麼呢?唉唉,我們這裡地方怎麼樣了?還算太平了嗎?」
陳七爺說到後面,向他們又低低地探問。振雄喝了一口茶,把手拈著他花白的鬍鬚,有些尷尬的面孔,說道:
「太平也算很太平了。」
「嗯,完全太平了,你不見鎮上各商店都已照常做生意了嗎?」
耀宗聽父親只說了一句,似乎意猶未盡的樣子,於是接口代他說了下去。花三爺卻皺了眉頭,他不願隱瞞地搖頭嘆道:
「雖然說已經是太平了,不過我們中國人就太不識相,在這個時候,還要老虎口去捋須。你不知道,半個月前,不知怎麼的在小丘山腳下竟打死了兩個日本兵,所以……所以……他們不肯罷休的,非要捉到了兇手不可!」
「啊?這可是真的嗎?唉,真豈有此理!所以我說中國人就弄不好。比方說,蘇州一帶,鄉下也很不太平,時常和日本兵搗蛋,這些都是叫作游擊隊的。」
陳七爺表示很震驚的樣子,他覺得中國人簡直是朽木不可雕的意思,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振雄「哦」了一聲,說道:
「對了,照你這麼說來,可見游擊隊到處都有,小丘山腳下的事情,除了游擊隊會幹,誰有這麼大的膽量呢?」
「不見得吧,我就不相信有什麼游擊隊,因為我從來也沒有瞧見過。」
耀宗始終表示不相信的樣子回答。陳七爺「唉」了一聲,手指了他一指,說道:
「你以為游擊隊是怎麼樣的軍隊?他們不穿軍服,不帶洋槍,白天裡和平頭百姓一樣,誰也認不出他們是軍隊。可是一到黑夜裡,那就不得了,就大顯神通了。這次有上海開南京的一班軍用車,據說將近望亭的時候,就中了地雷,鐵路炸斷,火車翻身,日本兵死傷不少,游擊隊還跟日軍噼噼啪啪地打了半個鐘點。你想,游擊隊就有些鬼不知神不覺的,假使給你可以瞧到的話,也不稱為是游擊隊了。」
「哦?真的嗎?」
「怎麼不真?我們火車在崑山足足等了五個鐘頭,鐵路才修好的。」
花三爺聽得出神地問。陳七爺顯出很認真的神氣,表示這消息是並沒有一點兒含糊的意思。振雄有些局促不安的態度,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樣說來,真有游擊隊了。」
「聽說政府現在就用這一個辦法,地方被日本兵占了,軍隊都分散了,躲在四處鄉下當游擊隊,使日本軍隊也不能安安心心地在中國土地上等下去。」
陳七爺把知道的消息向大家告訴了。耀宗已忘記了自己是什麼人,他帶了諷刺的口吻,冷笑了一聲,說道:
「這真是笑話,正式軍隊都吃了敗仗,游擊隊還中什麼屁用?我說中國人做出來的事情總是那麼丟臉皮!」
「其實還是和日本講和拉倒,地方好給的就割給一點兒,反正中國地方大,送他們幾省也算不了什麼稀奇,譬如牯牛身上拔去了一根毛。現在只知道打打打,一直打下去,就苦殺了一班老百姓。」
花三爺說的那番話很有勁,顯然他認為是有相當的道理。這時陳七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感嘆地道:
「我說一班年輕的人真是糊塗,好好的在家裡不住,偏到外面去東奔西走,可是結果也弄不出一點兒什麼名目來。我在漢口的時候,那天曾經遇見江上燕,他穿了軍裝,剃了光頭,已經是當了兵了。」
陳七爺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齊巧珠鳳走到套房來聽壁腳,一聽他們講起江上燕,便躲在門縫裡凝神細聆。只聽哥哥第一個先生氣的樣子,冷笑了一陣,說道:
「這傢伙我知道干不出好事情來,他媽的!一個小小的兵,恐怕早已變成炮灰了吧!」
「不,他倒也做得不小,好像是個上尉的編號。」
「唉,我想不到他真會去當兵,我說他實在犯不著,他在當初要如不走的話,在這裡恐怕起碼也是一個委員。再說還可以擔任校長,這生活也未必會不舒服的。可憐他母親為了他沒有信息,已急得生病。假使給她知道兒子已變炮灰的話,江老太急得馬上就會咽氣呢!」
振雄好像已肯定江上燕是死定了的樣子,他這幾句話代他表示有點兒惋惜的意思。陳七爺搖搖頭,說道:
「江上燕並沒有死,我離開漢口的時候,還和他見過一次面的。」
「你不是說他已經當了兵嗎?難道不開赴前線去嗎?」
耀宗聽他說沒有死,有些奇怪地問。陳七爺「唉」了一聲,說道:
「這次我看見他的時候,他穿了便服,是一套半新舊的西裝,他對我說,當兵太苦了,他又改行做生意了,說不定也要回家來看看他的母親。我見他這人的行動有些神秘,捉摸不定,倒真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嗯,只可惜……如果他真的回家來了,我們一定要領他走上正路,拉到我們維持會來做些工作。他若入了會,就大有用處,第一嘴會講,第二鄉下人都肯聽他的話,第三又說得一口好流利的東洋話。上次山村隊長要開學校,教孩子認東洋字,他來了豈不是好嗎?」
振雄只管自說自話地說著,他目的是完全利用他的才能來保持自己地位的意思。陳七爺點點頭,微微地一笑,說道:
「看他對鳳姑娘倒仍沒有忘情,所以雄爺要拉他入會工作,這是一件極便當的事情。只要叫鳳姑娘去一說,就不怕他不答應下來。就怕他不回家,這是沒有什麼辦法的了。」
「哼!他要跟鳳妹……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爸爸,你不要一片好心得不著好報,那傢伙窮極無聊,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照我看,將來就是召集流氓地痞當游擊隊的頭腦。啊呀!我想起了,爸爸,只怕他已經早回來了,小丘山腳下打死兩個東洋兵不是他幹的還有誰?」
耀宗和上燕好像死冤家,他聽上燕要看中妹妹,心中就大為憤怒,冷笑了一聲,但說到後面,忽然又疑心到他的身上去了。花三爺有些猜疑地道:
「這個我想不會的,陳七爺,上燕有沒有比你先動身回來呢?」
「他什麼時候動身我倒不詳細,不過小丘山的案子,你們說這是半個月前的事,我說他回來也沒有這樣快。」
陳七爺也覺得這是耀宗的多心病,遂搖搖頭,表示和事實並不十分符合。但耀宗卻肯定地回答道:
「我說一定是他,他這種人一天跑三百里路也不算稀奇。」
「耀宗,你不要太魯莽了,人家人還在漢口,你就活見鬼。再說一個人不是一隻螞蟻,假使他真回來了的話,總可以聽見有什麼人會說起的。我們這些空話少說,現在七爺回來了,再好沒有,我們總算多了一個幫手。以後一切的事情,還得多多地仰仗七爺哩!」
振雄一面向兒子喝阻著,一面轉過臉,又向陳七爺微微地笑。陳七爺是個最沒有責任性的黃牛,他怎麼肯自討苦吃共同來調查這一件案子呢?所以連忙謙讓道:
「不不不,不敢,小弟才疏學淺,恐怕力不從心。」
「陳爺叔,你也不要客氣了,我們父子兩人和花爺叔,三缺一,來了你陳爺叔,正巧四個人,事情就好辦了。」
「對了,陳七爺你也別鬧客氣,這裡沒有外人,老實說,鄔鎮地方除了我們這幾個人外,誰還有資格來管這些事。像七爺這麼有地位的人,你要推也推不掉。我想今天你多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介紹你去見山村隊長,並且我把這個主席可以讓給你做,我做一個委員也很夠了。」
振雄是個老奸巨猾的老賊,他想叫陳七爺來上這個圈套,自己可以多卸一點兒責任。但陳七爺不是一個傻子,他比振雄還要乖一點兒,當下欠了身子,又連說了兩個不字,很認真地說道:
「承蒙這樣抬愛,小弟是不勝榮幸。但小弟這次回家,既不為名,也不為利,只想在家園太太平平地度過了殘生。我現在一切都已按擺好了,我不犯人,人家自然也不犯我,照舊將本求利做點兒生意,老米飯總有的吃。多謝幾位在這裡擋頭陣,我一定追隨左右,暗中幫忙。說到場面上的事,當然還得雄老爺和花三爺偏勞。」
「既來之,則安之,四十幾歲的人不做些烈烈轟轟的大事,我六十多歲的人不是早可以死了嗎?鄔壽,鄔壽!」
振雄見陳七爺一點兒不肯負責,一時心中暗暗怨恨,但表面上還竭力以激將之法去慫恿他。他覺得事情是慢慢地發展,於是叫了兩聲鄔壽,是預備款待他的意思。鄔壽從裡面走出來說道:
「老爺,煙燒好了,請陳七爺、花三爺到書房裡去躺吧。」
「陳七爺,我知道你剛到,路途勞乏,所以特地備煙以待。來來來,請你嘗嘗東洋貨的滋味,不亞於雲土。花三爺,我們一起來吧,歪靠著談談舒服點兒。」
「陳爺叔,東洋貨的煙膏子實在好,呼一筒就精神百倍,保你滿意。」
振雄父子殷殷招待,擺了擺手,已經請七爺往裡面走的意思。陳七爺雖然擔心著這筒煙呼了不知會不會闖禍,但他到底為了情面難卻,終於跟了大家一同步入書房裡去了。
等眾人走入書房後,珠鳳從房裡走出客堂來,心中暗想:陳七爺的話大概不會有假,不過這裡叫人猜疑的,是上燕忽而當兵,忽而經商,忽而又欲回家,這似乎叫人有些可疑。剛才我去望江老太,可憐她近日為了受點兒涼,腹中有點兒瀉的樣子,並且時時記掛上燕,老淚縱橫,那種傷心的情形,也不由令人酸鼻。那麼我既有準確的消息,理應去安慰她的。一面想著,抬頭見馬老二從院子外匆匆進來,遂向他招了招手,叫道:
「馬老二,你給我去走一趟好不好?」
「到哪裡去?」
「張家村江老太家中去一次,你告訴她,說陳七爺已經從漢口回來了,他在漢口的時候曾經遇見過江上燕,他在外面身體很好,說不定最近就要回來一次。」
「噢噢,我馬上給你去好了。」
「謝謝你,回來我請你吃香菸。」
珠鳳含笑一點頭,她便匆匆地步入房中去了。這裡馬老二正欲開步動身,忽見耀宗由書房裡出來,他把馬老二叫住了,問道:
「老二,你到什麼地方去?」
「鳳小姐叫我到江老太家中去送信,告訴老太太,說她兒子在外面身體很好,叫他不要掛念的。」
「這小妮子真不要臉,還是戀戀在他的身上。」
耀宗聽了這話,臉上頓時顯現怨恨的樣子,咬牙切齒地說。馬老二向他愕住了一會兒,忽然轉了轉眼珠,問道:
「宗少爺,那麼我去還是不去呢?只要你少爺吩咐一句話,我當然可以不聽鳳小姐的命令。」
耀宗覺得馬老二很會拍自己馬屁,遂沉吟了一會兒,忽然計上心來,遂附了馬老二的耳朵,低低地訴說了一陣,又叮囑道:
「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我完全明白,準定照辦,照辦!」
馬老二一面點頭,一面便匆匆作別走了。耀宗握緊了拳頭,臉上浮現了猙獰的笑。
院子裡的斜陽,已經呈現黯淡的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