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六回 夢魂顛倒淑女苦難言

珠鳳走出房外一瞧,只見桌子上放了一封信,有一個黑影子在門框子裡一閃,便匆匆地奔出院子去了。珠鳳心中有些猜疑,遂追到客堂門口,方才知道這人果然是小狗子。因為他的行動叫人感到奇怪,遂把他叫住了,說道: 「小狗子,你有什麼要緊事情?來匆匆去匆匆的,到了江先生的家,連老太太都沒空進房來望一望嗎?」 「哦,我道是哪個,原來是鄔先生在這裡。」 小狗子聽是個女子的聲音,因為已經被她叫住了,這就不得不回過身子來,一見是珠鳳,遂含笑又走了上來,鞠了一個躬招呼著。珠鳳道: 「你不是找王跛子嗎?怎麼又匆匆地走了?」 「我是送信來的,因為王跛子不在屋子裡,所以我把信放在桌子上。」 「是誰寫來的?」 「還不是江先生嗎?鄔先生,我們快一同進去,把信拆開來念一念,看校長先生在裡面寫點兒什麼。」 隨了這些話,小狗子又回進屋子來,兩人在桌子上取了信,走進老太太的臥房。小狗子先笑嘻嘻地告訴道: 「老太太,你現在可以不必憂愁了,你不見校長先生的信也寫回來了嗎?」 「啊!真的嗎?小狗子,你快交給鳳小姐,讓鳳小姐念給我聽聽。」 「老太太,江先生這信里寫的,和寫給我那一封差不多。他說在漢口已經找到了生意,生活大概不成問題,身體也很強健,叫老太太不必掛念,真的,他也許在最近還要回來一次。」 「找到了生意?校長先生不是當兵去的嗎?」 小狗子在旁邊聽到這裡,心中似乎感到有點兒失望,他呆住了面孔急急地問。珠鳳向他連忙搖搖手,阻止他說下去,低低地說道: 「小狗子,你不要亂嚷什麼當兵的話,在這個環境之下,可不是隨便你亂說的,萬一傳到東洋人的耳朵里,倒難免要惹起一場大禍來了。」 「是的,我在別人面前就不會這麼地亂說了。」 小狗子點點頭,他似乎有些理會過來校長先生所以這麼寫的意思,於是不再問下去了。江老太卻用了感激的目光,向小狗子望了那麼一瞥,說道: 「小狗子,謝謝你,叫你特地送信來。王跛子又去撮藥了,鳳小姐,你給我代為倒杯茶給小狗子喝吧。」 「鄔先生,不忙,不忙,我要喝茶,自己也會倒,還勞你的駕嗎?」 小狗子見珠鳳要起身的樣子,遂連忙搖搖手,他走到桌子旁,自己動手倒了一杯茶,微微地呷著,一面又問道: 「鄔先生,校長先生信中可曾說明哪一天回來嗎?」 「這倒沒有說起……」 珠鳳皺了眉毛,低低地回答。看她的神情,倒好像有無限心事的樣子。小狗子沉吟了一會兒,他望著淡黃色的茶汁,也自言自語地說道: 「校長先生要如真回來了的話,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小狗子,你在說什麼事情?」 珠鳳驚覺過來,向他一撩眼皮,有些奇怪地問。小狗子心虛,這就紅暈了臉,連忙搖搖頭,急急地辯白道: 「不,不,沒有什麼事情,我說鄉下人都是無知無識,好像沒有靈魂的樣子。假使校長先生回來,他做了我們的領導,那麼不管是哪一樣事情,我想總會有一點兒名目弄出來的吧。」 「你這話也說得很對,不過照我的猜測,校長先生一時里恐怕不會回來,假使給他眼看著種種野蠻無理黑暗殘酷的情形,那麼他氣得也許連肚子也會脹破了。唉!只怪我當時錯了主意,不肯跟江先生一同出走,現在留在這黑暗的環境之下,哪一件事不是使自己感到痛心的資料?並不是我背後在咒念爸爸,爸爸只想閉了眼睛,苟安偷生下去,不管百姓在水深火熱中熬煎,只圖自己眼前的安全,其實那是不久長的事。我更恨我這個不知恥的哥哥,他狐假虎威還以為是十分的光榮,那真叫鄔家祖先痛哭流涕的了。老太太,我真贊成前天小丘山腳下出了這一件事情,巴不得有幾隊游擊隊打過來,把這些慘無人道的鬼子多殺死了幾個,也出出我心中一口怨氣呢!」 珠鳳說完了這幾句話,心裡大有無限痛憤的神氣。小狗子聽了,臉上有些得意的樣子,笑了一笑,低低地問道: 「鄔先生,你倒贊成前天小丘山腳下發生的事情嗎?」 「當然啦!凡是中華民國的國民,誰不希望把他們統統殺乾淨呢?所以我認為前天這件事情乾的人,才可以說是我們中國的民族英雄!」 「真的嗎?民族英雄,這是多麼光榮的名詞,鄔先生,我老實地告訴你吧,這件事情是我們做的,我們把殺牛刀殺死了兩個鬼子兵。哈哈!哈哈!我們難道也好說是民族英雄嗎?」 珠鳳這一句讚頌的話把小狗子一顆心刺激得興奮起來了,他有些樂而忘形似的,竟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些話,而且還哈哈地一陣子大笑。江老太和珠鳳卻相反地感到大吃一驚,臉上急得都有些發紅,「啊」了一聲問道: 「什麼?小狗子,你在說些什麼話?」 「小狗子,我看你今天的神色不對,一進門就是慌慌張張的樣子,莫非撞到了什麼邪氣了嗎?怎麼胡說白道地竟說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來?」 江老太上了年紀的人,她說的當然更屬有些迷信。因為她們估量小狗子平日的行為,絕沒有這一種勇氣,就是有這勇氣,也絕沒有這一種空手殺敵的能力,所以她們顯然有點兒不相信的意思。小狗子卻得意揚揚地表示非常認真的樣子,說道: 「真的,我小狗子從來也不說謊話,再說在老太太和鄔先生面前,說謊也不敢。我和青郎、紅郎在小丘山腳下,真的打死了兩個東洋兵,而且……而且還救了兩個愛國分子,我們把鬼子兵的屍首和汽車都丟到小河裡去了。他媽的!東洋鬼中什麼屁用?殺牛刀一刀就完了,比牛還好殺!」 「小狗子,你把喉嚨放得輕一點兒,這可不是玩的事,到底怎麼樣的一回事,你從頭至尾細細地說給我們聽聽吧。」 珠鳳聽他說青郎、紅郎也在內的,一時方才相信了一點兒,一面向他低低地問,一面起身把房門去關上了。小狗子因為這是生平一件最痛快的事情,所以侃侃而談,顯然是無限的興奮,說道: 「這件事情說起來,也是為了李大娘而起的,我們為了李大娘的消息沉沉,所以都很放不下,再說李大娘的兒子阿寶還叫青郎代為照顧著,所以紅郎便不時到鎮上去探聽。」 「是的,在鎮上我碰見紅郎,對於李大娘的消息,不是我對他說的嗎?」 「對呀!當時我和青郎聽到李大娘貞烈而死的消息,我們心中是多麼痛憤呢!後來紅郎又告訴我們一件消息,是我們大中華的兩個愛國分子被東洋鬼捉住了,明天要解送到縣司令部去,所以我們在商量之下,決心預備去救他們,並且為李大娘報仇。誰知果然被我們達到了目的,不過……我們三人也犧牲了相當的代價。」 小狗子說了一半,珠鳳點點頭,從中插了兩句嘴。小狗子方才接下去,他繪聲繪色地說得十二分高興。珠鳳凝眸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小狗子,你們犧牲了什麼代價呢?」 「我們犧牲的代價可不小,從早晨到晚上沒有吃過飯,餓得幾乎走不回來。」 「這是怎麼說的?」 「你不知道,東洋鬼直到天色黑下來了,方才經過小丘山,你想,我們不是等得幾乎餓死嗎?可是兩個鬼子被我們殺死了後,奇怪得很,我們的肚子倒也不覺得餓了。」 小狗子一面告訴著緣故,一面笑得十二分得意。江老太在旁邊聽了多時,此刻才有點兒憂愁地問道: 「你們回來的時候,還有什麼旁人看見嗎?」 「沒有,沒有,一個人也沒有看見。這件事情,真可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因為天色夜了,小丘山那邊本來是很冷靜的。」 「可是傳出去,那還當了得?你們這三個人的性命……」 珠鳳見小狗子一味的高興樣子,這就向他警告了一句。因為她怕小狗子樂而忘形地只管向外面去亂叫,這自然是件極危險的事情。江老太也埋怨他道: 「小狗子,你別到處亂說,在我們家裡說說不要緊,在外面那就討厭了。」 「哎!就是因為在老太太的家裡,我才敢這麼地說出來,要不然,那我就絕不會這麼傻!」 「哼!瞧你這張漏風的嘴呀!我覺得你就有些靠不住!」 江老太哼了一聲,表示說他有點兒戇的意思。珠鳳微微地一笑,故意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小狗子,你還沒有知道,東洋鬼早已曉得這一件事情了,而且還出了很大的賞格,就是報個信兒,也有五千元錢可以領賞哩!」 「鄔先生,你這話真的嗎?」 小狗子一聽這個話,方才有些急了起來,臉色浮現了一點兒驚慌的神情。珠鳳很認真的態度,說道: 「當然是真的,那還有什麼騙你不成?我老實地告訴你,東洋鬼這一件事,原叫我爸爸在辦理偵查,要如查出兇手是誰的話,我爸爸還可以升官發財呢!」 珠鳳這些話聽到小狗子的耳里,他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剛才那種得意的樣子早已消失盡絕,立刻灰白了臉,向珠鳳跪了下來,說道: 「鄔先生,我殺了東洋鬼,只告訴你們,別人誰也沒有知道,你要救救我們的命。假使你們要升官發財的話,那麼你就把我交到司令部里去吧。」 「小狗子,你快站起來,為什麼要這個樣子?你說這些話,那就叫我氣死了人,你難道把我的人格還沒有認清楚嗎?」 珠鳳聽小狗了後面這兩句話,覺得小狗子這舉動倒不是完全傻戇的表示,因為他至少也有些挖苦我的意思,所以她把小嘴兒一鼓,大有生氣的樣子。江老太也埋怨地說道: 「小狗子,你這話確實是說錯了,鳳小姐的為人你還不知道嗎?她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剛才她還在怨恨她的父兄不該給東洋鬼去辦事,你想,她如何會喪失心肝去賺這些子孫錢呢?所以怨不得鳳小姐生氣,就是我聽了,也有些不入耳呢!」 「老太太,鄔先生,你們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怎麼會疑心鄔先生有害我的意思呢?假使我不信任鄔先生的話,我還會對你們老實地告訴嗎?其實我怕你們在無意之中跟別人談起了,別人倒起了黑心,這不是糟了嗎?」 小狗子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又急急地辯白,雖然他真的有疑心鄔先生會幫助她父親而陷害的意思,不過他此刻是絕對不肯表現出來。珠鳳冷笑了一聲,還有點兒余恨未消的樣子,說道: 「只要你自己不漏風,我和老太太難道會跟別人家去說嗎?放心吧,我恨不得你們把東洋鬼多殺了幾個,也好叫我心中痛快痛快呢!不過我告訴你,以後你切記不要亂說,對於有關係的事,就是在我們面前也希望你不要說出來,哪怕有人來套你、來哄你,你也不能漏一點兒風,因為這件事情到底進出太大一點兒了。」 「鄔先生,你這一番金玉良言,小狗子聽了,一字兒一字兒地記在心上,我真是一萬分地感激著你的情義!」 小狗子聽珠鳳還教自己的話,一時方才相信珠鳳絕不是一個見錢眼開而喪失心肝的人,所以顯出一萬分感激的神氣,誠懇地回答。就在這個時候,忽聽門外有咳嗽的聲音,江老太知道王跛子回來了,遂向小狗子努了努嘴,大家心裡會意,於是便不再說什麼了。誰知王跛子一足推門進來,一路嚷著道: 「這可好了,東洋人還出了賞格,通風報信也有五千元呢,那不是發了財嗎?」 「王跛子,這消息是打哪兒來的?」 江老太見小狗子聽了王跛子的話,他的臉不免又轉變了顏色,於是向小狗子眨眨眼,是叫他不要害怕的意思,一面又向他故意低低地問。王跛子把藥包在桌子上一放,顯出很認真的態度,說道: 「是我親眼在鎮上看見的,哪一個牆壁上不貼賞著格的布告呢?我看幾個吃公事飯的警員,他們都想在發這一票橫財呢。」 「我想這種子孫錢還是不賺的好,賺了也沒有好結果,不是家裡要死人,就是家裡要天火燒。」 小狗子口裡雖然這麼地咒念著,不過他那一顆心是跳躍得厲害,額角上的汗水也盈盈地冒了上來。珠鳳也接口說道: 「是中國人,我想就是知道了兇手是誰,也絕不會去報告的。除非這人是沒有心肝,不吃飯米的畜生了。」 「這也難說,有些人被錢財迷住了心,哪裡還管得了什麼人格道德?這筆錢總希賺到手的。」 王跛子說者無心,小狗子聽者有意,一時他真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全身幾乎有些微微地顫抖。珠鳳見他這樣膽小的神氣,忍不住暗暗地好笑,遂說道: 「不過這種人到底很少,比方說,我們這裡四個人,誰會想發這一個財呢?」 「對呀!東洋鬼是我們仇敵,恨不得叫大家起來把他們殺一個乾淨才好,有誰會去幫了東洋鬼再來害自己的同胞?」 江老太也趁勢低低地回答,目的是在安慰小狗子的意思。王跛子這回沒有回答,他把藥包都透了開來,然後放在藥罐內,忽然他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嘆了一口氣,說道: 「還有一件使人傷心的消息,就是李大娘已經死了,聽說死得很可憐,連屍身都沒處找呢。」 「這消息也是鎮上傳出來的嗎?」 珠鳳故裝不詳細的神氣,低低地問。王跛子點了點頭,一面攏著炭爐子,一面說道: 「是的,東洋鬼本來還不想給外面人知道,後來瞞不住,所以傳了出來。我想小丘山腳下死了兩個東洋兵,這也是冥冥之中的報應。」 「這話倒不錯,一定是李大娘陰魂不散,所以把他們活捉了。」 珠鳳點了點頭,一面說,一面忍不住浮現了一絲笑意。王跛子卻搖了一下頭,認為不對的意思,說道: 「我想不是李大娘,一定是李阿元,阿元他替妻子報仇的。」 「哎!對了對了,王跛子這話就猜得一點兒不錯。老太太,鄔先生,時候不早,我要走了,你老人家好好養息身子要緊,明後天我再來看望你。」 小狗子聽王跛子這麼猜測著,他的心中這才放下了一塊大石,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便向房外匆匆走了。珠鳳跟了出來,在院子門口把他低低叫住了,說道: 「小狗子,不是我多管閒事,你們以後千萬小心一點兒,別幹這些太兇險的事情,倒叫人為著你們時常擔心。」 「鄔先生,謝謝你為我們時常擔憂,我們真是十分地感激你。不過我們自會隨機應變,大概不會闖什麼大禍吧。」 「不闖禍,那是最好了。只不過到處小心一點兒,總不會十分地吃虧。」 「是的,我們一定會聽從鄔先生的話,那麼再見了。」 小狗子說著,向她一招手,便匆匆地別去了。 珠鳳待瞧不見了他的影子,方才踏了沉重的步子,回到了房裡。江老太見王跛子不在房中,遂望了珠鳳一眼,低低地說道: 「我真想不到小狗子也有這樣的膽量,倒不要看他平日是戇頭戇腦的一個人呢!不過這種事情實在太危險了,以後還是少干為妙,因為他們有的是槍彈,有金錢,怎麼是他們的對手呢?」 「可不是?所以我剛才追出去也是為了叫他千萬小心一點兒,再說他偏又是一張漏風的嘴,高興了就大嚷出來,這還瞞得了人嗎?」 珠鳳皺了眉毛,點點頭回答,顯然也有點兒憂愁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藥汁煎好了。王跛子拿碗進來,珠鳳親自逼出了藥汁,稍微給藥涼了一會兒,便端著藥碗,服侍江老太喝。江老太心中非常地感激,拉了她的柔荑,低低地說道: 「鳳小姐,你肚子餓了沒有?我叫王跛子燒點兒點心給你吃吧。」 「老太太,你不要客氣,我一點兒也沒有餓,再說我也就要回家了,天色晚了,在路上行走太不方便一點兒。」 「這話倒也不錯,我也不敢留你,況且此地到鎮上也有十多里路程,那麼鳳小姐還是早點兒回去吧。」 江老太點了點頭,似乎包含了一種關懷的語氣回答。王跛子見她尚有依依不捨之情,遂也勸她說道: 「鳳小姐,你放心回去好了,老太太有我會好好服侍的。你下次再來的時候,保險她老人家可以完全地好了。」 珠鳳聽他這樣說,方才微笑著又向江老太安慰了幾句,遂告別走了。一路上想著小丘山腳下這一件案子,東洋人叫爸爸去辦理,假使偵查不出的話,恐怕要有把爸爸治罪的意思。現在我雖然是得到了消息,照理應該是為父親而著想,不過現在情形不同,父親沒有做父親的資格,即使他被日本人處罰,我也置之不聞的了。珠鳳回到家裡,匆匆走進自己的閨房。柳五兒悄悄地說道: 「小姐,你回來了嗎?江老太不知好些了嗎?」 「好一點兒了,柳五兒,爸爸問起過我的人嗎?」 珠鳳一面回答,一面又向她低低地反問。柳五兒倒了一杯茶給她,卻噘了噘嘴,似乎有些怨恨的樣子,冷笑了一聲,說道: 「老爺倒沒有問起你過,都是少爺這人,最喜歡管閒賬,說什么女孩兒家成天地在外面跑,還像什麼樣子?我說小姐回到鎮上來住後,一共也只有出去今天第一次,一個人不是死的,總要到外面散散心。他聽我這樣說,倒也不說什麼了。你想,少爺這人真有些蠟燭脾氣的。老實說,上面還有老爺在著,小姐就用不到少爺來管,自己老婆去管管好也就罷了。小姐,你看少奶奶好像封了王,一天到晚約了朋友在家裡打牌吃飯,仗了她爸爸的勢力,連老爺都不敢去說她一聲,你想叫人眼睛裡連血都要看出來了。」 「唉,柳五兒,你也不必去說她,讓她享福吧,看她能享得了多少日子?我不相信中國就永遠沒有翻身的日子,總有一天也會叫他們弄得沒臉做人的!」 珠鳳見柳五兒大有無限不平憤恨的神情,於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至少也有點兒痛心的表示。到了晚上,珠鳳睡在床上,呆呆地只管想著心事。忽然她覺得天色慢慢地亮起來,窗外喔喔地有雞啼的聲音響入了耳鼓,於是她急忙披衣起身。今天的氣候好像比昨天冷得多,她嘴裡吹出來的氣竟像噴煙一樣。撩開窗幔一看,啊!院子裡竟堆了厚厚的一層白雪,而且天空中也飄飛著鵝毛似的雪花。珠鳳心中有這麼的一個感覺,今年的雪好像落得特別早,豺狼入室,所以什麼都有點兒變的了。正在感嘆著,忽聽外面有一個少年軍人在叫自己說道: 「珠鳳,珠鳳!」 「啊!你……你……不是上燕嗎?你……怎麼穿了軍服會到這裡來呢?你不知道,這兩天為了小丘山腳下發生了一件案子,日本人搜抄兇手,十分嚴緊,你不是要被誤會當作兇手看待嗎?」 珠鳳回頭去看,原來這個軍人不是別人,卻是自己心中時常想念的江上燕。一時不免有點兒驚喜的神氣,連忙不管天氣的寒冷,就把窗戶推開,一面向他招手,一面十二分關懷地說。上燕含了笑容,卻走到窗口旁邊來。他拉了珠鳳的手,說道: 「珠鳳,你不要急呀,現在我們軍隊已經勝利了,鬼子兵都被我們殺完了,你怎麼一點點消息都不靈通呢?」 江上燕說完了這兩句話,他已從窗外跳進房中來了。珠鳳心中有點兒模模糊糊的,好像真的日本兵已吃了敗仗,一時她急得臉色死灰的樣子,很快地向上燕跪了下去,苦苦哀求道: 「上燕,你要救救我,你要救救我呀!」 「咦!奇怪了,你又不犯什麼罪分,為什麼要我來救你呢?」 珠鳳聽他這樣說,她的臉由灰白而轉變成血紅了,在這紅的成分中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羞慚的意思。她含了晶瑩瑩的眼淚說道: 「上燕,你不知道嗎?我爸爸和哥哥他們不要臉,竟做過了漢奸,所以……現在勝利了,他們是要殺頭的,恐……怕……我……也會連累在內要犯罪的吧。上燕,你千萬可憐我,你總要救救我這一條命才好。」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剛才我在大街上看見有兩個人在遊行示眾,大家都說是漢奸,名字叫鄔振雄,在敵偽時期做過主席的,當時大出風頭,可了不得,現在要槍斃了,這是活該的事情,所以我還見眾人在拍手稱痛快呢!」 上燕冷冷地說著,表示有點兒諷刺的意思。說完了之後,他向珠鳳逗了一瞥輕視的目光,又哼了一聲,很生氣地說道: 「你此刻倒要我來救你了嗎?但是當初我幾次三番勸你一同走,你總是推三阻四鼓不起這個勇氣。我到此才知道你是因為有了欲望,想做主席的女公主,所以留戀在故鄉的是不是?哼!我今日才知道你也不過是個平庸的女子罷了。誰會來同情你這個做漢奸的女兒?快點兒給我滾開了,別污辱了我的清白吧!」 「上燕,你不要這樣地冤枉我,你叫我血也吐得出來的。我哪裡是為了要做主席的女兒才不肯走的呢?我因為自己是個弱女子,時常多愁善感,假使跟你去了,不但沒有給你幫助,恐怕累你還有許多的不方便。比方說我在故鄉吧,爸爸雖然是做了鎮上的主席,但我也並沒有仗勢欺過人,我而且還隱瞞了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因為我是個有思想的女子,在我的心中何嘗不恨爸爸的可惡呢?唉!上燕,你這樣地侮辱我,你枉為是我的知心人了。」 珠鳳拉著上燕的衣角,一面絮絮地解釋,一面她的眼淚已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上燕此刻還是怒氣沖沖的神情,冷笑了一聲,瞪了她一眼,說道: 「你也不必說這些話了,總而言之,我絕不能再和漢奸的女兒做朋友的!」 「上燕,那麼你也應該看在你母親的情分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雖然是很不幸地身為漢奸的女兒,但我本身到底沒有什麼錯處。況且你母親在病中的時候,並不是我討好的話,我也時常去關心她,你母親好像對我這麼地說過,珠鳳,你待我這樣好,將來上燕回來的話,別的人可以忘記,只有珠鳳是不能忘的。上燕,我沒有說謊,你若不相信,你可以回家去問你母親的!」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子真是討厭極了,你囉里囉唆,還有什麼資格可以配跟我來說話呢?走吧!走吧!」 上燕好像是鐵石心腸一般地一點兒情感都沒有,反而把珠鳳狠狠地推開了。珠鳳心中是悲痛極了,她覺得空洞洞的,茫茫四海,到哪裡去找知心人好呢?因此她忍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了。 珠鳳這一哭不打緊,把睡在後間的柳五兒卻哭醒了,她吃了一驚,立刻披上衣服,匆匆走到前房來,說道: 「小姐,小姐,你夢魘了,你夢魘了,快點兒醒醒吧!」 珠鳳被柳五兒叫醒之後,睜開眼睛,向四下一望,自己還好好地睡在床上,方知是做了一個夢。但回憶夢境,猶歷歷如繪,她忍不住深長地透了一口鬱氣。柳五兒低低問道: 「小姐,你夢見了什麼?為什麼兀是這樣地傷心呀?」 「我……夢見了母親,所以我就哭起來了。柳五兒,幾點鐘了?」 「快一點半了,我想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吧。」 「因為我一隻手放在胸口上,所以夢魘起來了。柳五兒,外面落雪嗎?」 「沒有,落雪還早哩!」 柳五兒聽小姐糊糊塗塗這樣問,一時倒好笑起來了,遂低低地回答。連珠鳳自己也覺得有趣,遂向柳五兒說道: 「沒有什麼別的,你也快去睡吧,當心受了涼,可不是玩的事。」 「小姐,你不要仰天睡,那麼手就不會放到胸口上了。」 珠鳳答應了一個是字,柳五兒這才掩上房門走出去。這裡珠鳳由不得暗暗地思忖了一會兒,想到夢中所受的委屈,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怨恨,怨來怨去總是怨父兄太不知愛國,雖然這是一個夢,但不久的將來,說不定真的會成了事實,假使自己處身在這樣環境之下的時候,那麼我是只有一死了之吧。珠鳳思前想後,覺得自己的前途難免呈現了暗淡的顏色,因此忍不住又真的哭泣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