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五回 忍飢挨餓壯士志可嘉
黃昏已經籠罩了整個的宇宙,斜陽奄奄一息地像個垂死的人迴光返照那麼漲紅了臉,它在將要和大地萬物做一個分別的時候,至少是顯出了無限依戀之情。因為在這一天的時日中,它當然不會再有出來的希望,因為這已經是月亮所有的世界了。夜風是微微地吹送,動盪著遠近那枝條上的枯葉,奏出了雪雪瑟瑟的音韻,似怨似慕,如泣如訴,多少是令人感到了一層淒涼的意味。
「青郎,天色這麼晚了,張老實還沒有伴著李大娘回來,我看這事情就顯見得有些蹊蹺,審問也不要審問一整天的呀!」
「可不是?我也這麼地想,看情形是凶多吉少的了。」
青郎沉靜了面色回答,他的態度有點兒茫然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見橋頭上匆匆地走來一個人,仔細望去,在暮色蒼茫之下,還可以看出來人正是張老實,於是青郎和小狗子就不約而同地奔了上去,叫道:
「村長公公,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李大娘的人呢?」
張老實含了一顆懊喪的心,急急地回家,想不到小狗子和青郎還等在村里聽消息,一時形色有點兒驚慌,支支吾吾地延遲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李大娘……她……還留在鎮上司令部里,要給她申明了冤枉再放她回來。」
「什麼?申冤枉是他們的事,要留她在司令部里做什麼?哼!村長公公,你不必再拿這些話來欺騙你自己的良心了,我明白你已把可憐的李大娘出賣了是不是?」
青郎聽他這樣說,一股子怒火會像炸藥似的爆發起來,遂冷笑了一聲,橫了他一眼,顯然是有責問的口吻。張老實聽了,也有點兒生氣,遂冷冷地答道:
「笑話,你這是什麼混賬的意思?東洋老爺不放她回來,叫我有什麼辦法?難道和他們去爭論嗎?」
「張村長,你這兩句話說得太不中聽了,剛才你不是說送她去送她來嗎?那麼李大娘這個人的來去,責任完全在你的身上,你現在獨個兒跑回來了,我問你能卸得了這個責任嗎?」
青郎見他還板住了面孔,於是也把臉色一沉,向他一再地責問。張老實到底是個老奸巨猾的東西,他忍不住哈哈地笑了一陣,說道:
「什麼?這是我的責任?難道我開了保險公司嗎?這話更屬放屁之至!豈有此理!我自己來來去去跑了二十多里路程,腿軟腰酸,真是感到倒霉,你們還來跟我慪氣!」
「啊!你這老狗在胡嚼點兒什麼?你既然不開保險公司,你為什麼一定要勸李大娘一同上司令部去?那你不是明明地把李大娘去犧牲嗎?你枉為是一村的村長,我問你的良心在哪裡?」
小狗子站在旁邊再也聽不下去,遂猛可地趕上一步,他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星來,向他大聲地呵責。張老實聽他開口罵自己,這就氣得全身發抖,戟指罵道:
「你這奴才!該死!你敢侮辱村長嗎?」
「侮辱?哈哈!哈哈!我就打了你這老狗!」
「小狗子,你……」
青郎知道小狗子是氣極的緣故,遂把他拉住了,因為生恐事情鬧大了,容易發生意外。張老實大叫「反了反了,你敢打我?你們是李大娘家中什麼人?敢來給她保出頭嗎」。青郎見這老甲魚好像瘋狂的神氣,一時倒又忍不住好笑,遂一本正經地說道:
「張村長,你難道沒有看李大娘臨別的時候,她是把兒子託付給我嗎?那麼憑這一點,我就有資格可以來和你說話。況且當初你自己說可以送她回來,怎麼你就忘記了?我們別的不必再說,各人的心都是肉做的,李大娘的丈夫被東洋鬼殺了,可憐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孩子,以後的生活已經是不堪設想,現在你又把他苦命的娘送進虎口,我問你,你於心何忍?你是否還想你的兒子成家立業、傳宗接代呢?我想你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你的心一定比任何人慈悲,難道你不想想這一個家庭中發生的慘劇,假使臨到你自己的頭上,那麼你又將何以為情呢?」
「青郎,你這話說得對,說得對,不過……東洋人……不肯放她回來,就是把我換作了你,你有膽量和他們反對嗎?」
張老實被青郎說得一顆心感到極度不安起來,他方才把臉色變得悽然的樣子,表示他自己也無非出於不得已的辦法。青郎嘆道:
「你不敢反對他們,你就把一個可憐的寡婦做犧牲品是不是?我覺得無論什麼事情,到了將來,總歸在冥冥之中也逃不了一個報應的。小狗子,我們不用多說,走吧!」
青郎說完了這幾句話,他拉了小狗子匆匆地走了。張老實呆呆地站住了一會子,他想到了冥冥之中有報應的一句話,他的膽子倒又小了起來,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夜風撲面,全身抖動了一下,他的眼角旁也會湧上了一顆歉疚和不安的眼淚來。
自從李大娘到了鎮上司令部之後,卻杳無音訊,仿佛石沉大海。青郎受了李大娘的重託,決心把阿寶好好地撫養。不過自己是個男人家,一時心中又覺得憂愁,後來他和小玲子姑娘去商量,叫阿寶住在小玲子家裡,自己每月貼她開銷。小玲子和李大娘平日也很合得來,所以當下一口答應。青郎只才放下一樁心事,不過對於李大娘的生死未卜,他們當然還預備調查一個徹底的明白。
這天蕭紅郎匆匆地從鎮上回來,青郎問他可曾有些消息嗎,紅郎嘆了一口氣,皺了眉頭,很難過的樣子說道:
「李大娘是盡了節了,因為我在路上曾經碰著了鄔先生,鄔先生說,李大娘死得很可憐,也死得很貞節,而且還死得很有價值。一個換一個,她沒有蝕本。」
「一個女人家尚且如此,何況我們是堂堂七尺之軀的男子漢呢?青郎,我們不能再忍耐下去,我們非幹些事情不可!」
小狗子在旁邊聽了,熱血在全身沸滾起來回答。他握了拳頭,顯然有一個抵抗的表示。青郎點點頭,又向紅郎望了一眼,問著說道:
「弟弟,你還聽鄔先生有什麼話嗎?」
「鄔先生說,叫我們到江老太太家裡去一次,告訴老太太,說校長先生已經有了信息,說不定他最近要回家來一次。」
「啊!真嗎?這消息不知準確不準確?」
「我想鄔先生說的話不會騙我們的。假使校長先生真的回家了,我覺得事情就好辦了。」
小狗子一聽上燕有回來的希望,他十二分興奮地跳起來說。青郎點點頭,他平靜著臉,似乎他的心裡有一種計劃。紅郎這時忽又想到了一件什麼似的,很起勁地說道:
「我還得到了一個消息,假使你們有膽量的話,我們再可以集合幾個有血氣的人大家來干一下子。」
「是件什麼消息?你就快點兒告訴我們吧!」
「聽說昨天鎮上捉到了兩個愛國分子,說是中央政府派下來的間諜,山村隊長非常重視這兩個罪犯,所以明天叫東洋鬼解送到縣裡憲兵隊里去,給白川少校去發落。我想從鎮到縣必須經過一座小丘山的,我們假使候在山上,能夠有辦法把這兩個愛國志士救出,那麼將來我們要走上為祖國效勞的一條路,自然是比較容易得多了。哥哥,你的意思不知道也贊成嗎?」
「紅郎,你這個意思,我是贊成極了。他媽的!我們這村子裡,李大哥、曹麻皮、李大娘,已經三個人犧牲在鬼子兵的殘暴勢力下了,我們豈能不報仇嗎?青郎,你說呀,贊成不贊成?」
小狗子不等青郎回答,便點了點頭,表示很感到興趣的意思,又向青郎含笑問。青郎沉吟了一會兒,遂點點頭,說道:
「也好,我們就這樣干一下子,不過我的意思,人倒不在乎多,因為人多了,有些膽子小的,反而有誤大局,所以不必再去跟旁人商量,有勇氣我們三個人一同干。當然這行動是秘密的,誰也不會泄漏出去。」
「好!青郎,我們就決定這樣吧!」
小狗子很堅決地回答,他握了拳頭,表示和東洋鬼有決一他死我活的神氣。三人在決定了之後,於是第二天一清早,他們帶了殺牛宰豬的利刃,便急急地趕到小丘山上去了。小丘山並不高,好像崑山差不多。山腳下是一條公路,因為久失修鋪的緣故,所以道路高低不平。青郎瞧了,遂想了一想,說道:
「我想東洋鬼一定用汽車代步的,那麼我們可以用亂石堆放在路中心,使他們不能把車駛行,我們就可以下手幹事了。」
「青郎這話很有道理,我們就動手吧。」
小狗子說著,大家便實行搬亂石的工作,不多一會兒,大大小小的石塊在路上就塞了一大堆。紅郎擦了擦滿頭大汗,說道:
「我們還是躲到山上去?還是躲在草堆里?」
「到山上去走走也好,我們看看山上的形勢,說不定將來就是我們的家哩。」
青郎有所沉思地說,他顯然是胸有成竹,於是三人爬到山上去,到處看望了一會兒,覺得三五百人盤踞山上,倒也不見十分侷促。靜靜地從早晨等到中午,可是卻還不見有東洋鬼的汽車到來,各人的肚子倒嘰里咕嚕地叫得很響。因為身邊並沒有帶著乾糧,於是三個人也只好束緊了褲帶餓著。小狗子有些受不了,向紅郎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紅郎,你這個消息到底確不確?萬一沒有這一回事,那麼我們就上了他們的大當了。」
「確不確這句話我倒不能說十分地把握,不過我在鎮上的確聽到有這一個消息,只怕昨天夜裡已經解送到縣裡去,這就糟了。」
紅郎微蹙了眉尖,連他自己都有些感到憂愁的樣子。青郎卻並不回答什麼,他坐在一塊山石上,手託了下顎,好像在想什麼的光景。時間是世界上最無情的東西,它在大地上並不會感到一點兒依戀之情,悄悄一分一刻地過去,不知不覺已到了下午黃昏的時候,三個人餓得滿嘴裡都是清水。看看斜陽快要落下去,小狗子就忍熬不住地說道:
「青郎,我看東洋鬼不會來的了,還是回家去吧。他媽的!真倒霉!白等了一天不說,而且肚子餓得實在有些受不住!」
「這是我不好,累你們兩人也上了這個當,真的我也餓得受不了。」
紅郎用了歉疚的口吻,低低地說。青郎搖搖頭,向兩人望了一眼,說道:
「我不是說你們兩人太不中用,餓了兩頓飯就說受不了,比方說鬧了荒年,那怎麼辦呢?」
「青郎,那麼你沒有餓是不是?」
小狗子聽青郎這麼說,便笑了一笑,他這句話卻問得相當幽默。青郎咽了一口唾沫,笑起來道:
「你們餓了,我倒不餓?難道我肚子和你們的構造有些不同嗎?」
「就是這麼地說,你幹嗎還譏笑我們?」
「可是我雖然餓,卻沒有從嘴裡叫出來,那就是說,你們忍不了,我就餓得住。因為我們一清早地到了這裡,而且已經費去了一整天的光陰,現在連一個黃昏都熬不住,萬一我們走了,他們倒來了,那麼我們這一番心血還不是白花嗎?所以我們應該有忍耐的精神,堅持到底的毅力,說不定會給我們達到了願望。所以我勸你們不要灰心,此刻肚子雖然餓一點兒,回頭可以飲敵人的血,食敵人的肉,你說痛快不痛快!」
青郎這一番話,說得小狗子和紅郎都敬佩得了不得。他們把頹唐的精神立刻又振作起來,連說了兩聲對對。不知怎麼的,他們肚子就一點兒也不餓起來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句話就真不錯,在不多一會兒之後,天上五彩的雲霞已變成紫褐色了,四野都籠上了一層煙霧,顯然夜之神已降臨了整個的大地。青郎這才說道:
「天色黑了,我看還是……」
「青郎,難道你連這一點兒忍耐性都沒有嗎?」
小狗子不等他說下去,他的意思是向他來一個報復。青郎望了他一眼,忍不住好笑了起來,把手拍拍他的肩胛,說道:
「小狗子,別忙,別忙,我下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你怎麼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呢?我說天色黑了,等在山上可不行了,我們還是等在山腳下草堆里去吧。只要你們不叫冤枉,我們就在山腳下等到天亮。」
「好!準定這樣,吃不消,也得吃一下子!」
小狗子和紅郎也都好勝於人,不甘示弱,遂不約而同地說,於是三個人便匆匆地摸下山來。誰知到了山腳下的時候,忽然聽得一陣轟轟轟的聲音,由遠而近,這分明是汽車走在石子路上顛簸的聲響。青郎凝目向前一望,遂低低地叫道:
「真的來了,來了!」
隨了這兩句來了的話聲,三個人的心便開始跳躍得快速起來,同時全身每個細胞都也異常緊張。青郎把手一招,他已蹲身躲到草堆里去。紅郎和小狗子也跟著蹲下身子,他們手裡握了亮閃閃的殺牛刀,耳聽汽車的聲音愈開愈近,而且兩道汽車燈光像老虎眼睛似的射了過來。小狗子這時的血液好像在高度火焰之下而沸滾起來,他咬緊了牙齒,認為這是生命決戰的一剎那之間了。
這也許是天有眼睛,汽車經過亂石堆上碾過的時候,忽然啪的一聲,原來車胎被尖石頭刺破了,於是汽車在半路上拋錨了。只見裡面跳出兩個鬼子兵來,他們背上負了槍,口裡說著東洋話。青郎等三人雖然聽不懂,不過可以猜出他們的意思,是覺得非常懊惱並麻煩。他們用手電筒照了照路上堆著的亂石,好像吃驚起來的樣子,說著生硬的中國話道:
「啊!不行,這裡一定有游擊隊!」
「游擊隊?」
另一個東洋兵似乎也吃驚起來,向他反問。他們一面又拿了手電筒向四面照射,似乎偵查形跡的樣子。青郎暗想:他們大概只有兩個人吧?我們若不先下手為強,恐怕還要遭他們的殃,在這樣一想之下,他已管不得生命的危險,因為熱血已經在他周身刺激起了無限的勇氣。他悄悄地站起來,把他手中雪亮的殺牛刀,就瘋狂地撲向東洋鬼,在他胸口上直刺了進去。在這裡可以用得到說時遲那時快的一句話,東洋鬼猝不及防,早已仰天跌倒。另一個見此情景,正欲拔槍射擊,但後面的紅郎和小狗子也早已奮不顧身地一躍而起,雪亮的刀尖已戳進了東洋鬼的後腦。那個仰天跌倒的,不過受了一點兒傷,他還伸手去拔手槍,卻被小狗子一腳踏住了他的手腕。青郎接著又是一刀殺了下去,於是兩個人就直挺挺地不動地躺在地上死了。就在這時,忽聽有人叫道:
「救命!救命!」
青郎知道車廂里綁著的一定是我們的愛國同志了,於是三個跳上車廂,把裡面兩個人抱了出來。原來腳手都有繩索綁著,遂把刀將繩割了。那兩個人就恢復了自由,因為手腳麻木的緣故,坐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青郎見兩個人都很年輕,而且容貌也一表非凡,遂低低地問道:
「兩位莫非身子已受傷了嗎?」
「不,不,因為是綁得太久的緣故。承蒙各位兄弟熱心相救,真使我們萬分感激,不知道你們是哪一個隊部里的?」
青郎聽他們真的把我們當作了游擊隊看待,一時由不得面面相覷,忍不住感到好笑起來,遂向他們告訴道:
「我們並沒有加入隊部,我們是張家村的老百姓。我叫蕭青郎,他是我的弟弟紅郎,他是我的好同學陸小狗。請問兩位貴姓大名?」
「鄙人劉思勉,這位是我同志吳忠誠。你們既然是老百姓,怎麼會到這裡來救我們呀?」
兩個人在地上坐了一會兒之後,便站起身子來,用了懷疑的目光向他們逗了那麼一瞥,低低地問。青郎說道:
「是我弟弟在鎮上打聽消息,知道有兩個愛國分子被他們捕獲了,並且要解押到縣裡去。我們心中暗想,從鎮到縣一定要經過小丘山,所以我們從早晨等到現在,足足有十二個鐘點,方才給我們達到了目的,這真是國家的幸運!」
「哦!你們的思想太可敬了!」
劉思勉和吳忠誠聽了這些話,他們心中感動極了,一面說,一面把腳跟猛可地一併,立刻行了一個敬禮,表示感謝救命大恩的意思。這一下子舉動倒把三人都吃了一驚,一時又歡喜又不敢接受地倒退兩步地還禮不迭。小狗子忙說道:
「兩位不要客氣,你們是我們的救星,所以今日我們救你,也無非是救自己的意思,我認為這是我們老百姓應負的責任。」
「不錯,現在軍民是站在一條陣線上的,所以我覺得你們三位倒可以跟我們一同來活動一下,替祖國效一點兒勞,這才不愧是中華民族的好男兒!」
吳忠誠點了點頭,一面又向他們三人慫恿著說。紅郎聽了,也接口忙說道:
「當然,我們也有這一層意思,不過就是苦在沒有門路。否則,在這一個年頭,誰不想替國家來干一點兒工作?」
「好!既然你們有報國之志,那麼應該先來做宣傳工作,拉攏一班有志氣的老百姓,人數多了,我們可以組織游擊隊,破壞東洋鬼的工作。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個膽量?」
「為什麼沒有?只不過事情也有一點兒困難,因為殺敵是不能光著兩手去對付,所以我們最需要的還是槍彈。」
青郎聽劉思勉這樣說,遂點了點頭,表示困難的地方就是在槍彈問題上。思勉把胸部一拍,似乎有把握的樣子,說道:
「只要你們有宣傳的能力,至於槍彈的問題,我們可以負責給你們辦到的。」
「這樣很好,但是我們總要有個談話的地方,我的意思,兩位有空的時候,不妨常到張家村來走走。你問起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會陪了你們來找尋我們的。」
青郎含了笑容,他的心中表現這一份樣兒的喜悅。小狗子向地上兩個鬼屍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地上留著的屍身怎麼辦?我們總要把他們滅了痕跡才好。」
「不錯!我的意思,把他們抬入車廂,然後連人帶車一同拋到河水裡去吧!這樣也許不會連累了旁人。」
劉思勉想出一個辦法來回答,大家認為贊成,於是立刻動手,把他們的槍彈解下來,然後把鬼屍納入車中,推了汽車到河邊。只聽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車子和鬼屍便都沉入河底去了。紅郎又問道:
「這兩支槍怎麼辦?」
「我們在山腳下掘個洞,把槍還是藏起來,將來用得到的時候再來取拿不好嗎?」
「你這主意很好,我們就這樣辦吧。」
吳忠誠聽了青郎的話,點了點頭,於是大家又幹著埋藏槍桿的工作。一切舒齊之後,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幸虧這時浮雲堆里又鑽出一輪光圓的明月,照映著他們五個人,似乎也在慶幸他們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使命。青郎望了兩人一眼,說道:
「你們兩位此刻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假使沒有投宿之處,不妨就到我們的村子裡去,沒有關係,我們是同胞,就像兄弟一樣。」
「不客氣,我們自有我們的宿處,那麼你們也早點兒回去吧。真的,你們竟餓了一整天。」
大家說著,便各各握手分別。青郎等三人在月光清輝之下,踏上了歸家的途上,各人的肚子雖然是餓得難受,不過他們的精神依舊很好,腳步也相當輕鬆,而且口裡還哼著上燕從前教他們的一支熱血歌。顯然是這種興奮,絕非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過了兩天,小丘山下打死東洋鬼的消息不知怎麼的已傳到了張家村,一時眾村民都當作了一件新聞談。有的讚美這兇手真勇敢真了不得,有的代替兇手擔憂,萬一被東洋人查出來,那可怎麼辦?有的還埋怨不該打草驚蛇,假使東洋人獸性一發,倒反而弄得大家不太平。王跛子在村子裡聽了這個消息,便三腳兩步地奔回家中來。這時老太太歪在床上,望著窗口外那被風吹動的樹葉,心裡正在感到孤獨的淒涼。忽見王跛子笑嘻嘻地走進來,這就低低地問道:
「王跛子,你今天在路上拾到了什麼好東西?為什麼這樣高興?」
「老太太,我聽到了一個好消息,你聽了,一定會把病體都減輕了一大半的!」
「真嗎?難道上燕有回家的消息了嗎?」
江老太是一心地想念著兒子,所以她認為兒子回來是一個最好的消息之外,別的是很難引起自己的高興了。王跛子搖搖頭,笑道:
「不是,不是,因為鎮上有兩個愛國分子被東洋兵捉到了,他們要押解到城裡憲兵隊里去,誰知經過小丘山的時候,卻被不知什麼人害死了。你想,這人的膽子大不大?」
「唉!那麼不是又闖下了大禍了嗎?我想東洋鬼怎麼肯罷休呢?」
「好在小丘山不是在我們張家村附近,他們捉兇手總不至於捉到我們村子裡來。」
王跛子見老太太聽了這消息,不但並無一點兒歡喜之意,而且反而籠上了一層憂愁的顏色,竟是輕輕地嘆起氣來,一時深悔不該前來告訴,所以只好又這麼地向她安慰。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外面有人叫著王跛子的聲音。王跛子覺得這是女子的口吻,於是拐到房門外望了望。這就忍不住笑道:
「啊!鳳小姐,你今天怎麼倒有空到這裡來呀?我家老太太正想念你。」
「真嗎?王跛子,老太太的身體好多了嗎?我今天從鎮上請來一個醫生,給老太太來瞧瞧。」
珠鳳一面告訴,一面又向後叫了聲「沈大夫,你請進來吧」。這就見一個五十上下、留了鬍鬚、戴著眼鏡的中裝男子,從院子外跟著進來。王跛子見鄔小姐這樣有情有義,喜歡得什麼似的,連忙招待他們入內。珠鳳到了床邊,把手向江老太額角一按,卻不覺有什麼熱度,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遂微笑道:
「老太太,你給醫生診視診視吧。」
這時江老太的心中也說不出什麼感激話來才好,遂點點頭。沈大夫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要了一本書,給老太太診了脈息,看過舌苔,然後到外面開藥方。珠鳳跟到外面,悄悄地問道:
「沈大夫,老太太已經病了兩三個月的日子了,這不知是什麼病症?有沒有辦法把她醫治好了?」
「老太太年老血衰,晚上常咳嗽,有時候還氣喘,外表雖還支撐得住,裡面卻有點兒熱度,這是一種老熟病。假使她心境能夠好一點兒的話,那麼她的精神就好得多,假使內心有一種憂愁,那麼就防她有什麼變化?」
沈大夫一面開方,一面低低地回答。王跛子端上兩杯茶,珠鳳把藥方交給王跛子,又取了鈔票給他,叫他快去撮藥,家裡有自己照顧。王跛子答應,便匆匆地去了。這裡沈大夫略坐片刻,珠鳳給了診金,也匆匆地別去。珠鳳送醫生走後,方才又到房中來,問江老太說道:
「老太太,你要喝口茶嗎?」
「不,我不要喝。鳳小姐,醫生說我什麼病?」
「醫生說,沒有什麼病,吃上一兩帖藥就好了。不過醫生叫你不要胡思亂想,因為上了年紀的人,已經是有點兒血衰,若再要胡思亂想,那當然是格外有傷精神的,所以我勸你萬事都撇開一點兒。就說江先生吧,他雖然離家已有兩年多了,不過他已經有信給過我,說他在外面很好,並且叫我常常來照顧你老人家,所以你千萬不用憂愁的。」
珠鳳是用了柔和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安慰。老太太似乎有些將信將疑的神氣,拉住了她的手,怔怔地問道:
「上燕真的有信給你嗎?」
「真的,我為什麼要騙你?老太太,你現在總可以放心了,而且江先生最近還要回家來一次,前幾天我在鎮上碰著紅郎,曾經叫他帶個口信來給你,怎麼他沒有來向老太太告訴過嗎?」
江老太聽她說得那麼認真的樣子,遂在枯黃的面頰上露了一絲淺淺的笑意,口裡念了佛,說道:
「紅郎這孩子就糊塗,怎的沒有來告訴過我?說來奇怪,最近兩天,青郎、紅郎、小狗子他們三人就沒有到我這裡來,我問王跛子,王跛子說連村子上都不大瞧見他們的人影子,也不知他們做些什麼呢。唉!我的上燕回來了,我一定告訴他,別的人可以忘記,唯有鳳小姐千萬也忘不了,她不但有俠義,而且真是熱心,所以上燕總要報答你的大恩才好。比方說你到鎮上去了,給我留了許多錢,此刻又親自地陪了醫生來給我看病。你想,對我這樣熱心的好人還能找得出第二個了嗎?」
「這也算不了什麼?老太太你不要掛在口邊,倒叫我聽了反而感到不好意思。」
珠鳳聽老太太這樣說,一顆芳心雖然有點兒甜蜜,但也有點兒羞澀的成分,因此紅了粉頰,秋波水盈盈地斜乜了她一眼,這意態是顯得分外的嫵媚。江老太撫摸著她的縴手,卻忍不住得意地發笑。江老太忽又問道:
「鳳小姐,對於這件事,我想你總有點兒知道,李大娘到了鎮上司令部之後,直到現在還沒見回來,大概會不會發生什麼生命危險嗎?」
「老太太,你沒知道嗎?是的,紅郎沒有來過,你自然不曉得。」
珠鳳聽她提起這件事,她的芳心裡就會悲酸起來,眼皮一紅,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江老太驚奇地逗了她一瞥猜疑的目光,急道:
「怎麼?李大娘莫非被東洋鬼害死了?」
「是的,不過東洋鬼也死了一個,被李大娘咬斷喉管死的。」
「啊呀!這是怎麼咬的?」
「東洋鬼騙了李大娘到司令部,他便要向李大娘實行非禮。李大娘要替丈夫報仇,所以假意答應,把他用酒灌醉。因為身邊沒有刀,她沒有辦法,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氣力,把她的銀齒去咬斷日本鬼的喉管。可是她自己也就因此而犧牲了。聽說日本人非常殘忍,給她死得非常可憐。不過李大娘死得很光榮,說她精神永遠不死,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了。」
珠鳳一面絮絮地告訴,一面忍不住已是流下眼淚來了。江老太心中也十分地酸楚,忍不住唏噓不止。一會兒,她又向珠鳳問道:
「鳳小姐,還有小丘山腳下那兩個日本鬼不知誰有這麼膽量,把他們暗殺了?你可也有點兒知道嗎?」
「奇怪!老太太怎麼也知道了?」
「是剛才王跛子來告訴我的,他說村子裡全都知道了。王跛子,王跛子!」
江老太說到後面,又叫了兩聲王跛子。珠鳳忙說他去撮藥了,你叫他做什麼?江老太說道:
「我想叫他來詳細地告訴你聽聽。」
「不用了,其實我比他知道更詳細的。老太太我告訴你,日本人捉到了我們兩個愛國志士,他們便把愛國志士解送到縣裡去。可是當夜沒有回來,派人去調查,原來那輛軍用汽車掉落在小河裡。當初還以為日本兵自己不小心,所以誤落河水裡的,後來見車中只有兩個日本人的屍體,而且身上還有刀傷,兩個愛國志士卻不知去向,因此料到附近已有了游擊隊,因為老百姓沒有這麼的膽量,而且也沒有這樣能力。現在出了這一個亂子,日本人大為震驚,所以出了賞格:捉到兇手,賞洋一萬,聞風報信,賞洋五千。這件案子就交給我爸爸辦的。可是這一件難事情不容易辦,這兩天爸爸愁眉不展,真覺得有些煩惱。」
珠鳳說到這裡,翠眉微蹙,也有點兒愁悶的神氣。江老太想了一會兒,說道:
「難道東洋鬼連自己都調查不出來嗎?」
「說一點兒也沒有頭緒,剛才我從鎮上來的時候,只見一隊的東洋兵跑來跑去,說恐怕要挨門挨戶地搜抄兇手。」
「事情已經出了,兇手沒有當場捉到,現在搜抄還有什麼用呢?我想日本鬼心思狠毒,兇手捉不到,說不定他認為嫌疑的人一定都要遭到他們的殺戮了。唉,說起來又是一個大劫數。」
江老太說到這裡,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料正在這時,忽聽外面有人叫王跛子的聲音。珠鳳覺得像小狗子的喉嚨,遂匆匆地走出房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