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四回 心若蛇蠍矮子假慈悲
一陣咳嗽的聲音,震碎了四周靜悄悄的空氣。這就見臥房裡的床上躺著一個年約六十許的老婦人,這就是江老太太了。她此刻一個人細細地暗想著,王跛子告訴我,鎮上已開了市,而且也已太平了,我想這也許不見得。鬼子兵是個野心無限制的惡魔,上燕時常對我說,日本的侵略政策,目的在吞沒我們整個的中國,所以太平的希望是很少會實現的。一會兒又想鳳小姐待我真的太好了,她要回鎮上去了,還特地送錢來望我,殷殷地安慰我,叫我醫生總得看,病也得好好靜養,千萬不要憂愁,免得她在鎮上記掛。唉!鳳小姐真是一個好姑娘,她完全已盡了做媳婦的責任。不過她爸爸和哥哥很看不起我家,雖然現在婚姻比較自由了一點兒,但做父兄的不答應,看起來這婚姻一定也有很困難的問題。她正在呆呆地想,忽然一陣腳步聲輕輕地響進來,回頭一望,原來王跛子已經回來了,遂低低地叫道:
「王跛子,你回來了?鎮上的情形怎麼樣?還算太平嗎?」
「嗯!老太太,還算太平,還算太平。」
「那麼醫生請來了沒有?」
「醫……醫生……都逃難逃跑了,還沒有回來,所以一時里找不到。」
王跛子生恐怕老太太著急,所以不肯把實話告訴她,支支吾吾地回答著。江老太雖然是個有病在身的人,但她心裡很清楚,她覺得王跛子好像在竭力掩飾他臉部憂憤的表情,這就用了懷疑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王跛子,我見你的神情不大好,所以我覺得你這些話恐怕靠不住,也許有點兒瞞著我吧?我想,我想……鎮上一定發生了很大的亂子吧?」
「老太太,你真是個明白人,被人一猜便中了,我告訴你,可是你千萬不要害怕,也不要著急。」
「王跛子,事情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怕什麼呢?我還急什麼呢?你說吧!你說吧!」
江老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口裡雖然是這麼地說,但她臉部上的表情已經是相當緊張。王跛子於是很憤怒地罵道:
「這斷命鬼子兵真沒有道理的,他們今天自己在村子裡貼了布告,說太平了,叫我們可以上市去了。誰知道大家一到了鎮上,完全上了他們的當,他們還是逢人便殺,見物便搶,可憐曹麻皮活活地就被他們殺死了。還有,還有,秦四婆婆一筐子雞蛋都搶去,鷺水的一簍魚也全都丟掉了。老太太,你想,這還成什麼世界?簡直變成強盜世界一樣了。我拔腳逃的時候,還見村長兒子福生拋了一擔米逃性命呢!唉,這個年頭兒怎麼樣做人好呢?」
「不是我過後說這些話,昨天我聽了你的話,我的心裡覺得就有些懷疑。東洋鬼不是好東西,他已經打到我們這兒來,還讓你們快快活活地做人嗎?要過太平日子,除非把他們打出去。不過我這麼一個多病的人,大概再不會有見到太平的日子了吧。」
江老太說到這裡,話聲包含了一點兒顫抖的成分,顯然她大有淒涼的意思。王跛子也嘆息了一會兒,因問江老太身子怎麼樣,要不吃一點兒稀飯。江老太搖搖頭,說道:
「我此刻倒也不覺得餓什麼,但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夢,此刻很覺得疲倦,所以給我還是靜靜地合一會兒眼吧。」
「老太太,你夢見了什麼呢?」
「很模糊的,一會兒好像上燕回來了,一會兒又好像見上燕在打仗,忽然一顆子彈打過了他的身子,我心中一急便醒了,這夢也不知是凶是吉,所以我真有些擔心。」
「老太太,你不要擔心,這是因為你想念的緣故。況且夢中之事是相反的,好的倒是不吉利,惡的倒很好的。」
王跛子一面對她低低地安慰,一面卻悄悄地自管退到房外去了。
到了第二天,王跛子想起張老實昨天奔到鎮上去找尋他的兒子,不知又有什麼消息帶回來沒有?遂到村子裡來看情形。只見張老實家門口圍了一大群的人,張老實自己站在一張長凳上,用了很響喉嚨,對大家像演說般的樣子,說道:
「喂!喂!你們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詳細地告訴你們吧!昨天的事情,雄老爺叫我到他家中去過了,他說昨天的事,是雄老爺上了山村隊長的當,而山村隊長卻是上了他手下東洋兵的當。隊長事前本來跟部下都說好的,昨天開市,不許胡鬧,想不到大家居然鬧起來。雄老爺就向隊長提出嚴重交涉,但山村隊長說,他們無非是鬧著好玩,並非當真,後來大家一混亂,因此反而弄壞了事情。現在雄老爺和山村隊長已經完全說好了,明天照常開市,要是再有什麼花樣鬧出來,雄老爺拍過胸,說是保在他的身上。」
「什麼?搶東西、殺人都算是好玩嗎?胡說,胡說。」
「這是什麼狗屁話?他媽的!誰還相信這些話,真是傻子!」
青郎、紅郎和小狗子站在人叢里聽張老實這樣說,大家都氣得鐵青了面孔,再也忍熬不住地向他回了這幾句不平的話。眾鄉民聽了,也議論紛紛起來。因為鬼子兵給他們印象實在太惡劣的緣故,所以大家顯然都有不相信的意思。張老實話雖這麼地說了出來,不過自己想想也有點兒不相信起來,但雄老爺這麼地關照我,我又不能不這樣地說。於是他拍拍掌,還是叫大家靜一點兒的意思,接著又說下去道:
「你們大家且不要吵起來,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東洋兵現在誠心要和我們本地人交朋友,說是今天有聯絡班班員們到各村莊來拜望大家,是聯絡彼此感情的意思。他們不是兵,不帶槍,而且還有許多禮物來贈送給大家,其中還有一個東洋醫生,給病人打針吃藥不要錢,他們完全是一片好心。雄老爺說,他們這樣有禮貌對待大家,大家也要十分客氣對待他們。比方說,他們問你們恨東洋人,你們回答一點兒也不恨。他們說東洋人好不好,你們回答說非常好。」
「什麼?什麼?這是誰放的他媽狗臭屁!他們殺了我們的同胞,搶了我們的財產,還說他們好?這個人除非不是人養的了。」
小狗子又在後面暴跳起來反感著回答,鷺水聽了,認為這事也太豈有此理了,遂搖搖頭,跟著反對道:
「我昨天白白丟了十八斤魚,險些吃了流彈,還說他們是好人嗎?這個殺了我的頭,我都不願說!」
「村長公公,你還是趕快去回絕他們,請他們不必來望我們,東西也不希望要,只要他們不來搶奪我們的東西,已經是上上大吉了,還想要他們的,這除非在做夢!」
秦四婆婆也高聲地回答,聽到張老實的耳朵里,不免皺了皺眉尖兒,嘆了一口氣,有些苦笑的神情,說道:
「啊呀!你們這班人怎麼這樣說不明白的?打開天窗說亮話,誰願意他們來呀?不過他們自己要來,你們哪個有膽量去阻止他們呢?」
「村長公公的話也說得不錯,因為他們勢力大,沒有辦法對付他們,為了求太平,就當面說他們一句好也不要緊。常言道,舌頭打一個滾,本來不蝕本。順順他們的心,只要有太平日子過也就罷了。」
有幾個膽小的村民,他們是怕麻煩,希望得過且過,只要能夠苟活下去,他們已經是很滿足了。張老實一聽有人附和自己的話,遂連忙又說道:
「雄老爺又對我這麼地說,只要大家安安分分恭恭敬敬地對待他們,說不定今年的租可以給你們打一個折扣。」
「誰稀罕他打折扣?我們情願餓肚皮,也不情願認仇人做恩公!」
「鷺水,別人家不說話,你又自稱大好老!給我少說幾句,聽大家說吧!」
金大嫂是專門喜歡貪小便宜的,對於雄老爺前來收租打折扣的話,她倒又很聽得進去,所以向鷺水瞪了一眼,便把他拉到旁邊去了。鷺水心中生氣,遂回家去了。這時眾村民又交頭接耳,大家紛紛猜疑。青郎覺得東洋鬼的手段真是太厲害了,他們殺了我們,打了我們,還要假仁假義地來討好,目的是在收買人心。雖然他幾次三番要向大家演說東洋兵的殘暴和可惡,不過他理智告訴自己,一個人不要太魯莽,要反抗也得好好地有計劃地進行,否則單憑一時之勇,那是恐怕會遭意外不測的。青郎在這樣打算之下,所以連小狗子要大聲反對的時候也被他丟了眼色阻止了。
這時王跛子心中也糊裡糊塗地暗想:張老實說回頭有東洋醫生來給人家免費打針治病,假使他們真有這一番好心的話,那麼我們老太太這個病倒也可以給他們診治診治了。一時也就忍不住開口問道:
「張村長,我倒要向你問一個明白,東洋醫生來免費看病,大概不會有什麼惡意吧?因為我家老太太,就沒有好好起過床。」
「醫生怎麼會有惡意呢?我覺得你們這班人疑心病太重了。好了好了,我去張望張望,說不定東洋老爺就可以到了。」
張老實一面回答,一面便匆匆地向那邊橋上奔過去了。蕭紅郎向王跛子望了一眼,有些奇怪地問道:
「王跛子,你是不是有病要他們看嗎?」
「不,我倒沒有什麼病,還不是為了老太太躺在床上一點兒精神都沒有嗎?」
「唉,不錯,江老太病了不少日子,給他們打兩枚針,說不定就會起床了。」
小玲子姑娘站在旁邊也插嘴回答。小狗子卻連連搖頭,他又心直口快地說道:
「王跛子,我勸你還是別想出這個主意來,你昨天不聽見曹麻皮被他們活活地殺了嗎?活著的人,他們尚且要殺,何況生了病的人,他們說不定一枚毒藥針就把病人送了命。你想,這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所以我覺得千萬不要貪這一個便宜才好。」
「啊呀!我真是一個老糊塗,幸虧你一語提醒了我。不錯呀,東洋鬼要真是個好良心的話,他們也不會打進中國來了。萬一老太太真的被他們一針打死了,日後叫我怎麼有臉去見少爺呢?這是使不得,萬萬也使不得!」
王跛子「啊」了一聲,他方才覺悟過來似的,連忙自言自語地說。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張老實急匆匆地從那邊橋上奔過來,說道:
「來了,來了,東洋老爺來了!喂喂喂!大家不要跑開呀,他們挑了一大擔的東西來送給你們了。」
眾村民一聽鬼子來,不知怎麼的心中都會大吃了驚,不禁四散地逃跑了。張老實這就急起來,連忙又向大家急急地勸阻。青郎悄悄地對紅郎和小狗子說道:
「我們不要走,裝一個活死人,看他們來鬧些什麼鬼把戲。」
「好的,他們把我們當作三歲小孩子看待,我索性做一個傻子。」
小狗子認為贊成青郎的話,遂點了點頭說。大家回眸望去,只見第一個挑了一擔東西過來的是鎮上有名的白相人,名叫馬老二,和小狗子說起來還有一點兒親戚關係,所以此刻瞧在小狗子的眼睛裡,心中除了憤怒之外,還帶有些痛恨。待他到了面前,便走了上去,說道:
「老二,你怎麼給東洋鬼挑擔子?難道你願意做他們的走狗?唉!馬家祖宗大人在代你痛哭哩!」
「小狗弟,你尋死不揀時辰嗎?滿口的還是什麼鬼鬼?要如被他們聽見了,我看你還能活得了這一條性命嗎?我和你是親戚,原沒有關係,不會記你的氣,假使換了別人,呵呵,看你就倒霉了。」
「對不起,對不起,小狗子這人脾氣生成就有些戇,馬老二,你當他在放屁,不要聽他是了。」
青郎恐怕闖禍,遂跟上來拉了狗子的衣袖,忍氣吞聲地代為他老二賠不是。馬老二擦了擦頭上冒出來的汗點兒,微微地一笑,因為他本來沒有什麼成見,所以樂得賣一個交情,說道:
「小狗弟算起來還是我的親戚,所以我知道他的脾氣,倒不會跟他計較的。蕭郎,並不是我的鼓吹,皇軍老爺待我們確實太好了,我們今天已走了兩個村子了,分去了不少的禮品。這禮品都是名貴的,比方說香菸吧,都是上好的菸絲製成的。你不信,我身邊還有一包,你倒不妨吸一支開個葷,味道真不錯哩!」
「謝謝你,可是我生平不吸菸的,還是留著你自己吸吧。」
青郎搖搖頭,逗了他一瞥鄙視的目光,表面上還很和氣地回答。這時候張老實站在橋頭上,忽然向前恭而敬之地鞠了三個躬。大家仔細望去,只見三個身穿西服的東洋人,搖搖擺擺很神氣地走過來,幾個膽小的村民,類如秦四婆婆、小玲子、金大嫂一班婦女之輩,她們都想逃避的時候,只聽那三個日本人笑嘻嘻地向大家招手,說道:
「你們大家好來西!不要害怕,我們統統都是黃種人,我們像兄弟一樣,你們不要逃走,我們大家談談話好來西!」
「不錯,你們不用害怕,快點兒過來聽東洋老爺的話,這次絕不會再叫你們上當了。」
張老實也代替東洋人向眾村民加以詳細地解釋,於是眾人被一陣子好奇心的驅使,遂慢慢地都圍攏來了,於是其中一個日本人又笑著問道:
「你們大家身體都很好嗎?假使誰生了病,我們不要錢,可以給你們打針包醫病。有病的過來報名,不要怕呀!你們是人,我們也是人,你們看我們身上不是沒有洋槍嗎?」
「哎哎哎,王跛子,你剛才不是跟我問過的嗎?那麼你快過來呀!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了豈不可惜?」
張老實見大家面面相覷,好像都有點兒害怕的樣子,一時瞧到了王跛子,不覺想著了,遂對他急急地慫恿。王跛子有了小狗子剛才說的兩句話,他嚇得早已打消了這個主意,遂形色慌張地搖搖頭,把手也搖起來,說道:
「不,不要了。」
「咦!你不是說江老太沒有好好起過床嗎?」
「你這個老先生,心中不要怕,家裡有人毛病,只管跟我們說出來,我們可以救她性命。日本科學很發達,你們中國太落伍了,所以你們給我們日本好好地管理起來,你們個個人都可以發財!」
日本便衣隊聽張老實又向王跛子這麼地問,遂也笑嘻嘻十二分慈祥地對他說,在他這些話中很可以聽出來是包含了一點兒宣傳的作用。但聽到稍具知識的青郎、紅郎和小狗子的耳里,他們內心是引起了極大的反感的憤恨,暗自罵道:
「發財?他媽的!要麼發棺材!」
心裡是這麼地想罵,但口裡卻沒有罵出來。可憐在這個環境之下,真所謂有敢怒而不敢言的了。王跛子見東洋人兩眼盯住了自己,雖然他很客氣地叫自己老先生,不過自己心頭總覺得跳躍的速度是比往常快速了許多,遂顫抖地說道:
「不,不,東洋……老爺,我……家裡人的毛病早已好了。」
「好了嗎?那就算了。我曉得你們現在心中還把我當作仇人一般看待,但是日子一久,你們就知道我們日本到了你們中國之後,比中國政府更要待你們好得多了。」
日本便衣隊一味地用宣傳的方式,向一班無知識的鄉民親善。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一眼又瞥見許多村童也擠在人縫裡看熱鬧,於是從擔子裡取出一大把糖果來分給村童們,笑道:
「小朋友,你們大家快吃糖,快點兒說,我們皇軍待你們好不好?」
「你們快說呀!皇軍待我們好!」
張老實見這一班村童,不但沒有說,而且也沒有拿糖果,大家一骨碌轉身便逃散了。金大嫂在旁邊卻把自己兒子矮冬瓜拉住,推了推他身子,說「去拿呀,去拿呀」。矮冬瓜畏縮地伸手去拿了,可是他並沒有說話,卻反而哇的一聲哭起來。金大嫂這就恨恨地罵道:
「小鬼,你真是不中抬舉,東洋老爺給你吃糖,你不謝謝他們,還哭起來,你真沒有見世面的蠢材!」
「好了好了,你這個大嫂子不要罵他,小孩子膽小不懂事,我們皇軍氣量很大,絕不會見怪他的。只要你們不反對我們皇軍,來,來,一個人分一包香菸。」
那日本便衣隊反而向金大嫂勸說,表示十二分和藹可親的意思。一面在擔子內取了許多包的香菸,挨次地分給大家,分到金大嫂的面前,問她說道:
「大嫂,你會吸菸嗎?」
「不會,我不會吸,我的男人會吸的。」
「那麼你男人呢?」
「他在家裡,沒有出來。」
金大嫂一面說,一面拉了矮冬瓜走到外面來,把他頭頂上一拍,恨恨地罵道:
「小鬼,東洋老爺給你糖,你還哭什麼?快去把你爸爸叫來,說東洋老爺在分香菸,快去拿,遲一步分完了。唉!你們爺倆真是個活死人!」
矮冬瓜被娘打了一記,便急匆匆地向家裡奔了。這時日本便衣隊又大家望了一眼,很驕慢地問道:
「現在你們應該說,我們皇軍待你們好不好?」
「待我們好極了,好極了!」
張老實站在領導的地位,先高聲地叫了起來。眾村民笑了起來,雖然口裡並沒有叫,但猜想他們的心中似乎也有一點兒好感的樣子。青郎瞧了這個情景,只覺得一股子怒火從頭頂上冒出來,回頭見紅郎和小狗子大有咬牙切齒的情景,這就丟了一個眼色給他們,是叫他們千萬要忍耐的意思。這時日本便衣隊又笑著說道:
「皇軍待你們好,你們也要待皇軍好,假使你們要和皇軍作對,那麼你們統統沒有性命。皇軍是你們的救星,你們從前過了苦日子,現在好日子來了。你們說,皇軍哪一項待你們不好?你們吃過什麼虧,儘管說,不要害怕!」
「哦!東洋老爺申冤!東洋老爺申冤!」
想不到秦四婆婆聽了這話,突然從人群中擁擠上來,猛可地向那鬼子跪了下去,連喊申冤。張老實的意思,縱然有吃虧的地步,也得說沒有吃虧,誰知她這老太婆的膽子可不小,一時倒代她急了一身大汗,連忙阻止她說道:
「四婆婆,你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呀!」
「讓她說吧。老婆婆,你說,我們皇軍待你們不好嗎?」
「你們這幾位待我是好的,但昨天到鎮上去,還有幾個帶槍的太不好了,婊子養的像強盜一樣,搶了我五十個雞蛋,一個子兒都沒給,請東洋老爺申冤!」
「啊!四婆婆,你瘋了?」
張老實聽她在日本人面前罵日本人是強盜的婊子養的,一時臉變成了灰白的顏色,暗想:這老太婆真是尋死了。果然,其中有一個日本便衣隊便憤怒起來,他猙獰了面目,大聲道:
「什麼?你這女人敢侮辱皇軍嗎?」
「你不要光火,我們皇軍喝醉酒的時候,說不定忘記了給錢,那也常有的事。老婆婆,可是你下次不能亂罵人,現在我來補給你好了。」
其中另有一個日本便衣隊,因為他們的責任是到各村去收買民心,所以他是竭力忍耐了怒火,向同伴丟了一個眼風,一面又低低地對秦四婆婆回答,表示十二分慈祥的樣子。秦四婆婆見沒有什麼大不了,膽子更大了,便嘮嘮切切地又道:
「真的,我沒有罵人呀。東洋老爺是好的,我五十個雞蛋,好像遇了強盜,一搶而光,我本來要去買米買油買鹽的。可憐我苦命老太婆,無田無產無子無孫,現在就沒有吃了。」
「喂!你們聽她的話可全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小玲子在後面第一個先嚷起來回答。日本便衣隊在袋內摸出一疊鈔票來,交給秦四婆婆,說道:
「好!我要你們看看皇軍待你們到底好不好?老婆婆,這些鈔票,比五十個雞蛋的價值還要多一點兒,你快點兒拿去吧!」
「啊!謝謝皇軍老爺!阿彌陀佛,真是天下第一個好人!」
「哈哈!我們皇軍是第一個好人!」
日本便衣隊見秦四婆婆跪在地上,連連地叩頭,他們心中十分地得意,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了。不料就在這個時候,矮冬瓜已把鷺水叫了來,他一見秦四婆婆已賠還了損失,這就也奔了上去。大聲地說道:
「我昨天也被你們搶去了十八斤魚,快點兒賠我!」
「渾蛋!你也來侮辱嗎?」
「該死的東西!你來做什麼?」
日本便衣隊正在得意的時候,忽然見到一個中國男子也奔上來要向自己賠損失,因此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向鷺水大喝起來。張老實急得在旁邊跳腳不已,指了鷺水,說道:
「鷺水,你也來這一套,真是太不識相了。」
「喔!沒有,沒有,東洋老爺沒有搶我們的魚,他這個人有些神經病,你們不用聽他胡說,當他是放屁好了。」
金大嫂一見兩個日本人的面色很不好,知道事情弄僵了,遂搶步上前,情急智生地這麼地辯白著,一面把鷺水拉開了一旁,又連連地埋怨。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來李大娘身穿重孝,也擠進人縫中來,她含了一股子殺氣,奔到日本便衣隊的面前,大聲地叫道:
「我的男人被你們殺死了,好呀!你們說賠,快賠我的男人來!」
「李大娘,你……怎麼也跑上來?難道你……也瘋了?」
張老實出乎意外地不禁手足失措起來,帶了口吃的成分,向她急急地說。兩個日本便衣隊倒也吃了一驚,向後倒退一步,但兀是鎮靜了態度,說道:
「大嫂,你弄錯了,我們皇軍絕不會來殺害你們老百姓的。」
「哼!你們不用賴,他是給你們活活地害死的!好好的一個人,回來滿身鮮血淋淋,可憐他話也沒說上兩句,就這麼眼不閉地死了。賠我們男人!賠不出來,我情願也死在你們的手裡!」
李大娘一面已經哭出聲音來,一面卻向他們一頭撞了過去,但是被張老實卻一把拖住了。這時青郎、紅郎、小狗子三人也齊聲叫道:
「對!對!賠我們的李大哥!」
「還有我們的曹麻皮!」
「日本人都是野蠻的!」
三個人的呼聲激起了整個村民心中的憤怒和不平,於是大家都狂吼起來。三個日本便衣隊在眾人憤怒之下,他們臉也有些變了顏色,不過他們還鎮靜了態度,說道:
「你們大家統統不要吵!我們皇軍是你們的救星,絕不會來傷害你們的,你們一定弄錯了。這件事情,我們回去可以詳細地調查,如果真有其事,我們一定叫這位大嫂不吃虧,要如故意為難的話,哼!我們就老實地不和你們客氣了!」
日本便衣隊說完了這些話,三個人突然在袋內摸出手槍來,對準了眾人,似乎有開槍的意思。其實他們也不敢開,因為村民人多,也無非做個自衛的表示。但鄉婦村夫都沒有智識,早已吃驚地叫喊,四散逃跑。李大娘卻並無畏懼之意,好像挺身欲前,還預備拚命的神氣。青郎知趣,遂把李大娘拖了就跑。日本便衣隊也覺得沒有什麼再可以留戀的地步,於是拉了張老實一步一步地向橋邊走過去。馬老二挑了那副擔子,跟在後面,也匆匆地走了。等他們走後,眾村民方才又圍攏來,小狗子向大家說道:
「你們真是膽小鬼!為什麼要逃呢?小小一支手槍怕什麼?大不了一個子彈兩個洞,算得了什麼?況且他們只有三個人,我們這許多人,料想他們也不敢開槍。他們要開槍的話,他媽的!這三個鬼子,叫他們來得去不得!」
「喔喲!人家跑了,你又稱大好老?為什麼剛才不跟他們拼一拼?」
金大嫂和小狗子有點兒意氣用事,遂橫了他一眼,這些話大有譏笑的成分。小狗子不願和她鬥嘴,望了她一眼,卻只對她笑笑。秦四婆婆有些讚嘆的口吻,說道:
「李大娘這個女人呀,她的膽子比鵝蛋還要大,她橫豎男人死了,所以一切不管地對東洋人撞了過去,若不是青郎拉住了她,那實在太危險了。其實東洋人弄得好也很講道理,李大娘要人家賠男人,這當然賠不出來了,所以剛才的事,我倒說是李大娘太橫對一點兒了。」
「中國人所以弄不好,都是因為這樣。四婆婆,你以為拿了日本人的鈔票,所以說話都變換了樣子了。唉!真是沒有心肝的東西!」
小狗子感嘆地回答,他心裡有些憤激的意思。鷺水在旁邊咬牙切齒地說了一聲對呀,罵道:
「他媽的!東洋鬼真不是好人!四婆婆也不知是什麼好運道,所以他們會賠給你。假使他們真的講道理,為什麼我十八斤的魚就不賠呢?絕子絕孫的,我瞧他們總有一天會都死完的!」
「我說千不該萬不該是李大娘不該來,否則,我們向東洋人說幾句好話,他們會賠我的也說不定,都是被她一撞,撞得東洋人光火起來,你想倒霉不倒霉?」
金大嫂卻噘起了嘴,埋怨到李大娘的身上去。蕭紅郎不以為然,冷笑道:
「你們只知道賠錢就算滿足了嗎?那你們腦子真簡單得太可憐了。要知道他們打進了我們中國,真不知有多多少少的珍寶被他們搬去了呢,所以我們要過太平日子,非合力同心,把他們打出去不可!」
「蕭紅郎這話就說得有道理,你們不要只貪自己的利益,應該要為大眾幸福而著想的!」
小狗子點點頭,表示贊成紅郎的話。這時眾人沒有說什麼,忽然一個村民把香菸取出來,對大家笑道:
「大家不必急論了,日本人走也走了,我們還是吸吸他們送給我們的香菸吧。這上面是東洋字,一定是東洋香菸,煙味不知道好不好。來來來,我們大家快試試。」
「說起香菸,鷺水這個死人真是死坯!我原是叫來討香菸的,誰知他卻提起了十八斤的魚,無怪東洋人心中要生氣,真是死人!現在你看人家吸香菸吧!」
「哼!十八斤魚的錢不要說一包香菸,恐怕十包也買得哩!你這種女人知道什麼?只曉得貪小,不顧大局,還來埋怨我,少給我開口,誰稀罕吸鬼子兵的香菸呢?」
鷺水聽女人還嘮嘮切切地向自己埋怨,這就瞪了她一眼,大家吵了起來。這時青郎已伴著李大娘回到家中,又匆匆地走來了,一見大家要吸香菸,遂連忙搖搖手,高聲叫道:
「你們大家不要吸!不要吸!」
「啊!這是為什麼?青郎,你倒說一個理由來,是不是煙中有毒藥?」
大家聽了,都不約而同地吃了一驚,急急地追問。青郎用了一種無限沉痛的語氣,咬牙切齒地說道:
「諸位同胞們!這煙里倒並不是有毒,不過鬼子兵給你們吸菸,確實有害你們的意思。要知道菸酒嫖賭,乃是四大害處,我們本來都不吸菸,現在為了不花錢,大家很高興地吸,可是明天吸會了,而煙又吸完了,那麼菸癮一來,不是只好拿錢去買了嗎?所以你們千萬不要貪圖小便宜,而將來會到傾家蕩產終身遺恨的地步。況且他們一面假痴假呆地和我們親善,一面卻不斷地用炮火來侵略我們的國家。他們目的在吞沒我們的中國,叫我們老百姓都做亡國奴。你們知道亡國奴的痛苦嗎?說起亡國奴的痛苦,真是說都說不盡的。他們打了你,還要叫你笑,他們殺了你,還要你們說他好。你想,在這樣情形之下,我們還能夠活得下去嗎?所以我們不要上他們的當!有機會我們一定要努力奮鬥,把他們打出去,這樣我們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光明的幸福!諸位聽我的話,不知道都贊成嗎?」
「不錯,不錯,我們要反抗!」
「我們要把鬼子兵打出去!打出去!」
蕭青郎這一大篇的話,是發生了很大的力量。眾村民都細細地一想,覺得剛才鬼子兵對待我們的情形正是青郎所說,他們打了我,還要叫我們笑臉相迎,他們殺了我,還要叫我們說他好。這是什麼人做出來的章程呢?難道鬼子兵沒有打到中國來的時候,我們也曾經受到這樣不平等的待遇嗎?不,這當然從來也沒有受到過。那麼鬼子兵對我們究竟是好是壞呢?不用說了,他們自然是我們的大仇敵了。眾村民在這樣一陣子思忖之下,他們的舉動是不約而同地把手裡拿著的一包菸捲像雪片似的飛擲到河水裡去了。同時熱血激起了各人心頭的憤怒,不禁發出了強有力的吶喊。青郎覺得人心不死,那麼我們國家的前途至少還有一線光明的希望。不料正在這時,忽然見張老實和馬老二又從那邊橋上匆匆地奔了過來,轉入了一個彎子,向左邊麥田走了。青郎不知道他們又在鬧些什麼鬼把戲,一面叫紅郎追隨上去看仔細,一面又對大家說道:
「你們既然覺悟到鬼子兵不是好東西,那麼幫助鬼子兵去做事情的中國人那就更不是好東西了。比方說,村長公公,他是一個年老的長者,在平日我們應該很尊敬他,因為他的年紀比我們大,而且又是一村中的領袖,那麼他一定會領導我們向光明的路上走。誰知他這一把年紀好像活在狗身上,你們見他已經做了鬼子兵的奴隸了。他幫著鬼子兵來叫我們屈服,來叫我們受痛苦,你們想,這種人還配做我們的村長嗎?」
「不配!不配!」
眾人又齊聲地呼起來。青郎正欲再有所發言的時候,紅郎急匆匆地走來了,他向大家很生氣地告訴道:
「他媽的!村長公公真豈有此理!他竟聽了鬼子兵的命令,來接李大娘一同到鎮上去,說鬼子兵要調查李大哥被殺的案子,非李大娘親自去審問明白了不可。我想詭計多端的東洋人不是好弄的,叫一個孤單單的女人家到他們司令部去,誰知道他們存了什麼心眼兒?所以我們快去勸她不去的好。」
「對!對!這是萬萬也去不得的!況且李大娘在本村可說是個很有幾分姿色的婦人,日本鬼色眯眯,逢人要花姑娘,這要李大娘到司令部去,我看恐怕有些靠不住。」
小狗子第一個先跳起來回答,眾人也同聲地議論著去不得。忽然聽小玲子姑娘向那邊一指,急急地說道:
「啊呀!李大娘竟跟了他們來了,這……可怎麼辦呢?」
「我們去阻住她,叫她無論如何不能去!」
眾人一齊又很俠義地回答。就在這時,李大娘、張老實、馬老二他們三個人已到了面前。青郎打頭把李大娘拉住了,說道:
「是誰貢獻的好計策,叫李大娘一個單身女子上司令部去?」
「李大娘,你不能上他們的當,你難道情願自投羅網去送命嗎?他們叫你去,沒有好心眼兒的,所以你不要去,有什麼事情,叫鬼子兵自己到鄉下來說話好了。」
青郎說話的時候,兩眼怒視張老實,大有怒氣沖沖的樣子。紅郎也接口上來,對李大娘忠心地勸告。小狗子這時也張大了眼睛,向張老實問道:
「村長公公,我小狗子放肆得很,要跟你說幾句話。你是一村的村長,那麼換句話說,你就是我們的靈魂一樣,一旦到了外侮日亟的時候,你應該有保護我們村民的責任。現在你不但不保護,反而將李大娘引渡到鬼子那裡去,我問你的心肝究竟在哪裡呢?」
「啊呀!小狗子,你這話太氣人了,我做村長的也是沒有辦法呀!想我這麼大的年紀,手中沒有寸鐵,他們要我這樣,我也只好這樣。無非是給東洋老爺傳一句話,其實去不去和我原沒有什麼相干呀!」
張老實被他說得滿臉血紅,顯然有點兒惶恐的樣子,遂急急地辯白。馬老二聽了,卻向他橫了一眼,「唉」了一聲,說道:
「張老實,你不要說得這樣不負責任,你剛才在皇軍老爺面前怎麼樣答應下來的?假使李大娘不走的話,看你活得了這條老命嗎?」
「他媽的!馬老二,你這現世的走狗!我問你是中國子孫還是日本子孫?」
小狗子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猛可地向他兜胸一拳,不禁大罵起來。馬老二次不防被打,也不禁「喔喲」一聲,彎了腰肢直不起身來,但他口裡兀是罵道:
「好!好!你打我,你打我,我回頭不給你顏色看,我就不姓馬!」
「你本來已經不姓馬,馬家沒有你這樣不爭氣的子孫!你給我顏色看,此刻我就先做掉了你,回頭抵你的命!」
小狗子第二次趕過去的時候,卻被青郎拉住了。他覺得這樣衝突下去,難免有闖禍的危險,那時馬老二必定仗了日本人的勢力,小狗子難免就要吃虧了。所以他不忍小狗子遭到一種無謂的犧牲,正欲從中打圓場的時候,萬萬也想不到李大娘挺身上來,說道:
「你們不要為我一個女人和他們爭論,不要緊,我倒不怕,我去!」
「李大娘,你一定要去?」
眾人都驚異地問,表示李大娘的膽子可真不小。但李大娘卻冷笑了一陣子,面無憂愁,侃侃而說道:
「怕什麼?你們以為我不敢嗎?看東洋鬼能把我吞吃下去?老實說,殺掉一個頭,不過碗口大一個疤,我什麼都不怕,我去,我偏叫他們賠我一個男人來!」
「李大娘,你……不能去……」
「李大娘,我勸你不要憑一時之勇,他們有槍有刀,你是一個弱女子。」
秦四婆婆和小玲子姑娘都急急地向她阻攔,小狗子要想說話,青郎不許他說。馬老二此刻才直了腰肢,向小狗子瞪著眼,說道:
「這就好了,她自己願意去,看你們旁人還瞎起勁不?」
「李大娘,我看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鷺水也認為這還是不去的好,所以向她又再三地勸阻。但李大娘卻沒有聽見似的,猛可地跪了下來,向天空拜了四拜,哭泣著道:
「阿元,阿元,我為你活,我為你死,你做了鬼有靈跟我走,哪一個想害我,你替我暗地裡捏斷他的喉嚨!」
李大娘說完了這兩句話,又磕了三個頭,方才站起身子來,向馬老二說了一聲「我們快走」。眾人見了這一番好像訣別的情景,各人心頭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淒涼。不料正在這時,忽然一陣慘絕人寰哭娘的聲音震破了沉寂的空氣,眾人回頭去望,只見李大娘的兒子阿寶,赤了兩腳,一路叫娘,一路號哭地奔了過來。紅郎這時也忍不住說道:
「李大娘,你不能走,你還有一個孤零零的孩子,他是李大哥一滴親生的骨血,你不能丟了他向虎口中走!」
「哦,媽,媽,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媽到東,我也到東,媽到西,我也到西。你帶了我一同走,我們娘倆生生死死在一起……媽呀!」
阿寶撲到李大娘的懷裡,他是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李大娘手撫摸著阿寶的頭髮,她慈母的心已經碎了,腸也已經斷了。她的淚像泉水似的湧上來,她抱住了阿寶的小身子,也悲痛欲絕地大哭起來。
「唉,太可憐了,叫我們心也碎了。」
「鬼子兵拆散我們同胞的骨血,我們就這樣地承受下去嗎?」
眾人都咬牙切齒地說著,他們心頭是隱隱地作痛。
幾個心腸軟的婦女都默默地流淚,這是一幕慘劇,但這也是一幕極平常的事情。李大娘哭了一會兒,淚眼模糊地向四下望了一會兒,瞥眼見到青郎,遂叫了一聲青郎叔,又朗朗地說道:
「阿元被鬼子兵殺死在路上,也是青郎叔把他抱回來的。後來一切入殮的後事,也都是青郎叔極盡心力幫忙的。青郎叔,我覺得你真是一個俠義心腸的好人。今天我上東洋鬼的司令部去,剩下這個苦命的孩子,我要拜託你,請你暫時給我照顧一下。我能夠回來,這當然很好。假使有什麼三長兩短,你總要看在阿元生前朋友的交情上,把阿寶這孩子好好地養大了,那麼我兩口子在地下,也就很感激你了。」
「李大娘,你……」
青郎雖然是個理智勝於情感的少年,可是這會子他聽了李大娘的話,他忍不住也悲痛起來,叫了一聲李大娘,可是喉間已有東西哽住著一樣,他要說的話便再也說不下去了。這時李大娘又向阿寶說道:
「阿寶!我的好孩子!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呀!為娘去一去馬上就回來的,你好好地跟在青郎叔的身旁,不要淘氣。你父親關照過,你大起來去當兵,去當兵,和東洋鬼算賬,給你的爹媽報仇!」
「哦!媽呀,媽呀!」
李大娘說完了這話,把阿寶往地上一推,可憐阿寶就跌倒地下去,但他兀是拚命地哭著媽,要想起身去追,卻被青郎抱住了。他口裡沒有說什麼,但心中在暗暗地說:
「李大娘,你放心,我青郎絕不會有負你的重託!」
小狗子和紅郎跟上兩步,依依不捨的樣子說道:
「李大娘,我們送你一同去吧。」
「我看不必了,人去多了倒不好,反正我總要回來的,回頭我把李大娘送回家好了。」
張老實是怕東洋人見了男子發脾氣,所以回身轉來婉和地勸阻他們。李大娘點頭道:
「謝謝你們兩位好兄弟,我真感激你,但我不知怎麼的竟一點兒也不怕,所以你們不必送了。我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反正大不了是一個死!」
「李大娘,你別說這些話,有張公公陪你回來,我相信他會負一點兒責任的。而且他在我們面前,當然也要有一個交代的。」
小狗子含一眶子熱淚,他望了張老實一眼,故意這麼地說。張老實口中不說話,心中暗想:關我屁事,只要在東洋老爺面前有了交代,這裡呀,我是村長,誰敢責問我?這裡秦四婆婆、小玲子姑娘、金大嫂、王跛子等跟了上去,大家都有淒涼的意思,哽咽地叫道:
「李大娘,你早點兒回來呀!」
李大娘用了感激的目光向他們點點頭,很快地跟了馬老二、張老實走了。四周的空氣是悲哀、是沉痛,但到底還脫不掉淒涼的成分。李大娘的身子已被一叢樹蓬遮蔽了,在眾人的眼前,是永遠地消失了。靜悄悄的,大家都說不出一句話,流動的是只有阿寶一片哀哀哭娘的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