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八回 救民救國 花開熱血報國時
秋陽淡淡地呈現了慘白的顏色,尤其是在黃昏籠罩下的時候,它就像一朵垂死人的臉,奄奄一息,只剩了一絲游氣那麼可怕和淒涼。整個張家村里是靜悄悄的,除了秋風動盪中的幾張落葉,瑟瑟地如泣如訴,似怨似訴地在半天裡飄飛著淒切的音韻,這使人會感到一陣肅殺意味的惆悵。
青郎匆匆地向江家院子裡走進去,他臉部上是充溢著一種熱的活力,他全身都顯出有血液在沸滾,跑到草堂門口站住了,突然立正,大聲地道:
「報告隊長!」
「隊長?什麼隊長?青郎,你吃飽了飯真會開玩笑,誰和你鬧這些活把戲呀?」
青郎這一本正經完全軍隊化的舉動,瞧到裡面聞聲趕出來王跛子的眼睛裡,他忍不住呆了一會兒,倒又感覺得好笑起來。青郎本來是顯出十分的嚴肅,現在聽他這麼地說,一時被他也引逗得好笑了,連忙解釋給他聽說道:
「王跛子,誰和你開玩笑?你難道不曉得?隊長就是你家少爺,是我們校長先生,還是我們的大哥。哎,隊長在不在家?」
「哦,原來是問我少爺在不在家,那麼就說少爺好了,幹嗎隊長不隊長的?倒把我唬了一跳。」
王跛子這才有所恍然,不禁「哦」了一聲,但是他還含了埋怨的口吻,而且伸手拍拍胸部,表示受了一點兒虛驚。青郎卻還是很認真地告訴道:
「王跛子,你以後不准隨隨便便地叫了,我告訴你,現在總司令部已經批准在這裡成立無錫區人民自衛軍第三十八支隊,上面就委任你少爺做我們的隊長。他以後就是我們的領袖,我們要實行軍隊化,當然要認真辦事,誰要犯了軍紀,嘿,隊長就可以把我們槍斃哩!」
「喔喔!我們少爺有這樣的權威了?那我以後一定也呼他隊長。青郎,謝謝你,幸虧你來關照我。」
王跛子臉上含了欣慰的微笑,他覺得少爺到底是個不平凡的青年,出人頭地,居然做起隊長來,江老太太魂兮有知,當然也可以安慰九泉的了,一時連連點頭,還向青郎表示感激的意思。青郎接著又問道:
「王跛子,你別謝了,第一要緊還是告訴我,隊長在不在家?」
「少爺嘛,不不,隊……隊長是不是?他和劉先生、吳先生,還有四位新來的叫什麼先生記不起來了,他們都到芭蕉嶺上去看碉堡了。」
「不是先生,以後你也要改口,叫他們作同志。」
「同志?哦,我記得牢,就叫同志吧!」
「他們去了多少時候?就回來嗎?」
「已經有一下午了,大概快回來了。青郎,你老是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坐一會兒吧,你找隊長幹嗎?」
「今天不是開會嗎?現在他們都在祠堂里到齊了。」
「多少人數?」
「一百四十六名,一個也不少。唉唉,只有張老實父子兩人推說有病,沒有來。我想這個老東西多了一點兒錢,就怕事情,這樣膽小的人,實在不配做我們的村長。」
青郎跨進堂屋,一面告訴,一面忽然想起了張老實,他又顯出憤怒的樣子,很不滿意地說。王跛子給他倒上了一杯茶,點了點頭,也附和著怨恨了幾句。就在這個時候,忽聽院子外一陣腳步聲,只見江上燕和眾人都已回來了,青郎連忙站起身子,又立正行禮,報告道:
「報告隊長,祠堂里眾人都已到齊了,請隊長馬上就去開會訓話。」
「青郎,在目前我們還不需要有這一種稱呼,因為我們大家都是兄弟,再說也不能太受人注目。」
「是,是!」
江上燕搖了搖頭,微笑著回答。青郎是服從命令的,所以又連連地說了兩個「是」字。上燕這時接下去問道:
「人都到齊了嗎?」
「到齊了,只少兩個,是張老實父子兩人。」
「哦,張老實這人太可惡了。好在他已經有了名字在這名單上,也不怕他去走漏了風聲。青郎,你先到祠堂里去告訴大家,說我們馬上就來。」
「是,隊長。」
青郎把腳跟一併,一個敬禮,便轉身匆匆地走出去了。這裡江上燕請大家在桌旁坐下,王跛子倒上了七杯茶。上燕遂沉吟著向大家說道:
「諸位同志,我想在這個困難環境之下幹這一種工作,那當然是愈快愈好的。所以我的意思,回頭把他們立刻編就了隊伍,每隊由我們這兒各人負責訓練。好在他們在抗戰之前,也都曾經受過短期的公民訓練,後來因為這裡受了敵人的威脅才結束解散了。現在只要略加整頓,對於簡單武器,我可以擔保他們一定都會得應用的,不知各位還有什麼意見發表嗎?」
「江同志的話很有道理,一方面著手進行訓練,一方面加緊在芭蕉嶺上建築碉堡的工作。這樣我們有了一個根據地之後,不管是什麼地方,那當然更覺得便利了許多。」
劉思勉點了點頭,表示有一種計劃地回答。江上燕連聲稱是,他握了杯子,慢慢地呷著茶汁,一會兒又問道:
「你們看芭蕉嶺的形勢怎麼樣?還可以作為軍事根據地之用嗎?」
「地勢是好極了,居高臨下,而且每個凹凸之處都是天然生成的炮壘。如果再經過一番修理之後,那確實是個很好的軍事根據地,不要說這裡鎮上幾十個鬼子兵,就是幾百個,那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吳忠誠也低低地回答,這裡七個人經過了一會兒小組會議之後,那麼今天在祠堂里就有了開會的程序和計劃,他們方才離開了江家,一同到祠堂里去了。裡面青郎一聽了報告之後,立刻和小狗子、紅郎等前來迎接。江上燕等七人跨進祠堂的門,見一塊曠場上排齊了一百多個年輕的鄉民,他們見了上燕等七人,當即行禮致敬。這裡就由七人分別地向他們訓話,並且預備今夜通宵訓練,二十一人作為一隊,共分七隊。明天由七隊中撥分半數人來,到芭蕉嶺上動手建造碉堡的工作,當下眾人都認為十分贊成。因為時候不早,大家到家裡去取了米柴來燒大鍋飯,先實行團體生活。江上燕見眾人情緒熱烈,可見民心未死,所以非常興奮歡喜,因此在這破舊的祠堂里就產生了鐵一般的力量,將在歷史上展開了最光榮的一頁。
眾人晚飯畢,就由上燕等七人各領二十一人至一冷靜處,進行訓練工作,好在所有槍械原本運來的時候也都藏在祠堂的後面,所以應用起來十分便利。訓練兩小時後,大家稍事休息。青郎因為內急,遂到祠堂外面去小解;小狗子悄悄地跟出來,意欲和他開個玩笑,不料青郎早已發覺了,遂反而先向他嚇了一跳。兩人正在嘻嘻哈哈的時候,忽然見王跛子帶了一個小姑娘急匆匆地奔過來,奔得氣急敗壞的樣子,臉色灰白地連問:「少爺……隊長在哪裡?在哪裡?」青郎知道事情有了變化,遂把他們連忙帶入祠堂裡面。王跛子是一路喊著「不得了」,江上燕急問什麼事,但王跛子卻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麼,只把手向柳五兒亂指。那時柳五兒奔得滿頭大汗,連連氣喘。上燕知道她是從鎮上奔來的,遂忙叫小狗子先倒一杯茶給她喝。柳五兒坐在地上,卻連連地揩汗。江上燕這才低低問道:
「柳五兒,是不是你小姐叫你來找我的?」
「是的。」
「這麼晚了,我想一定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吧?」
「江……江……少……爺,你……你們……組……組織游擊隊的事情,我們老爺和少爺都知道了。」
柳五兒帶了口吃的成分,心中越急,嘴裡也就越加地說不上來。這消息觸送到眾人的耳朵里,大家「啊呀」了一聲,各人的心頭都別別地亂跳,臉上不免都慌張起來。江上燕雖然也有點兒吃驚,但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一面連連地搖手,一面高聲叫道:
「眾位兄弟,你們不要害怕,大家不要心亂,讓我問明白了這一回事,一定有辦法可想的。」
「是的,是的,你們大家態度要鎮靜,就是日本鬼子打到了這裡,我們也不要心亂,只要我們一條心,怕什麼呢?」
劉思勉也大聲地安慰著眾人,大家方才又靜了下來。江上燕皺了眉毛,向柳五兒望了一眼,又接著問下去道:
「柳五兒,我們的事情怎麼會知道的?難道有什麼人在報告嗎?」
「是的,是張老實來報告給我們老爺聽的。齊巧被我偷聽了,向小姐說了,小姐急得了不得,叫我趕來通報,你們快點兒可以準備呀!因為他們要報告司令部,說不定連夜會來攻打你們的。」
柳五兒一面說,一面還是那麼氣喘的樣子。眾人一聽「張老實」三字,大家不約而同地憤怒起來,摩拳擦掌,咬牙切齒,共同怒吼著道:
「他媽的,這該死的老狗,果然是個壞東西!」
「這狗日的老賊,不要臉,怪不得今天不肯到來!」
「我們非把他殺死不可!」
「他媽的,此刻我們先殺到他的家裡去,把他的家產全部充公。」
「不錯!不錯!漢奸的家產應該充公,他要我們死,我們非給他顏色看不可!」
「對對對!我們馬上就去殺了他的一家,方消我們心頭之恨!」
眾人七嘴八張地怒吼著,似乎都欲動身走的神氣,江上燕連忙阻止了他們,叫大家靜一靜,千萬不要暴動,一切慢慢地再商量解決的辦法。青郎也高聲地叫著要聽隊長的話,不能各自主張。大家聽了,方才又慢慢地安靜下來。上燕於是又問柳五兒說道:
「你知道張老實此刻可回來了沒有?」
「這個我倒沒有詳細,因為我是從後門走出來的。」
「柳五兒,我們真感激你,你救了我們眾弟兄的性命。中國有像你這麼愛國的好女兒,我相信我們還有最後勝利的希望,現在你已跑了這麼許多路,我想今夜是趕不回去的了,還是到我家去休息……哦,不,我家太不方便,還是到金鷺水家中去睡一夜吧。」
「很好,很好,和我女人做伴去好了。只是家裡髒得很,別的倒沒有什麼問題。」
「謝謝你們,不過小姐等著我的回音,所以我不能在這兒留夜的。就讓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我還是要趕回家中去的。」
柳五兒聽他們這麼地說,遂搖了搖頭,低低地回答。上燕聽了,遂也不去勉強她,向青郎望了一眼,說道:
「青郎,你此刻帶了紅郎、小狗子一同到張老實家中去走一趟,見了張老實,好好地把他請了來,只說有事情商量,切勿對他有什麼欺侮的舉動。」
「是。」
青郎應了一聲,遂帶了紅郎、小狗子匆匆地出去。在路上,小狗子恨聲不絕地把拳頭在手掌上一擊,怒目切齒地罵道:
「他媽的,我見了這老狗,先量他幾個嘴巴子,出出心中的怨氣!」
「小狗子,你胡說白道,難道忘記了隊長的吩咐嗎?」
「隊長又沒有看見,我們暗地裡收拾他一頓,沒有關係。」
小狗子聽青郎這麼地阻擋著,遂冷笑了一笑,還是恨恨地回答。紅郎在旁邊也插嘴說道:
「照他的行為,我恨不得先割下他的舌頭,挖了他的眼睛。不過隊長既然叫我們不要欺侮他,我們是應該遵守命令的。」
「唉!想不到這老奴才真有這樣狠心,他難道不是中華民國的國民?自己膽子小,不肯去拚命倒也罷了,誰知還要去報告,卻叫鬼子來殺我們,我真不明白他的心肝是生在哪裡的!」
青郎嘆了一口氣,他覺得無限的感慨。三人且談且行,不多一會兒,到了張老實的大門口,遂敲門進內。只見福生已睡在床上,被他們驚醒,說父親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連他也並不知道。照小狗子的意思,要把福生痛打一頓,但青郎卻攔阻了小狗子,說福生平日為人倒很老實,他父親該死,和兒子原不相干,於是三人便告別出來,心中頗為悶悶不樂。忽然見那邊橋上有個人匆匆地走來,在淡淡的月光籠映之下,見那黑影好像正是張老實。小狗子眼尖,便悄悄地說道:
「哎哎,你們瞧,那邊走過來的不是這條老狗嗎?」
「嗯嗯,是的,你們兩人不要開口,讓我過去說話。」
青郎也發現了這人正是張老實,便暗暗歡喜地向兩人關照著說。一面他已迎了上去,緩和了語氣,竭力壓制他內心憤怒的發展,笑嘻嘻地招呼道:
「村長公公,你在什麼地方?找得我們好苦!」
「啊!你是……哦,原來是青郎,我道是誰,倒把我唬了一跳,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張老實到鎮上在報告了真情之後,便一路急匆匆地回家,雖然他是這麼地向振雄去透露了消息,但是他那顆狡猾的心也跳躍得比平常快速一點兒,低了頭,一面走,一面想著心事。皇軍萬一發兵來攻打的時候,我家的屋子不知道會不會被打掉的?在這麼憂慮之下,一時倒又懊悔不該急急地去報告了。假使今夜就來攻打的話,我連一點兒東西都沒有搬走呢。張老實只管呆呆地想著心事,對於四周一切也就並不注意,此刻被青郎這麼一招呼,因為是心虛的緣故,所以唬得「啊」了一聲叫起來。等他看清楚了是青郎的時候,這才竭力鎮靜了態度,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他低低地還問。青郎笑了一笑,說道:
「村長公公,是江上燕請你去商量事情,因為你的年紀比我們大,一切經驗當然也比我們豐富,所以你老人家快去一次,他們都在祠堂里等著你。」
「什麼?在祠堂里等著我做什麼?」
「咦,等你商量事情呀!」
「今夜太晚了,我實在有點兒疲倦了,所以有什麼事情我們明天再商量好了。」
「那怎麼行?村長公公,你一定要到一到的。人家抬舉你,你怎麼可以推三阻四地裝出娘態來呢?」
青郎見他不肯去,暗想:這老東西果然狡猾得可惡。因此他末了這兩句話已經是包含了一點兒很不快樂的樣子,伸手預備去拉他,但張老實卻像奔逃的模樣,一面連連搖手,一面還說「明天見,明天見」。小狗子和紅郎本來是一句話也不開口,但事情到了這個時候,因此便再也忍熬不住了,早已一個快步,把張老實的肩胛搭住。但這隻老狗卻翻下臉皮,大聲罵道:
「你們三個人怎麼如此不講道理?莫非趁此黑夜之中,預備搶劫我身上的東西嗎?你們再敢拉拉扯扯,莫怪我把你們叫人押起來重重嚴辦,那就悔之莫及了。」
「哈哈!你這老奴才,該死的東西……」
「隊長,隊長,我實在熬不住了,只好違了你的命令……」
「他媽的,我打死你這個狗王八,我打死你這個老畜生!」
小狗子在一陣狂笑之後,他自言自語地表示先向江上燕告了罪,然後揮起拳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張老實身上結結實實地痛毆起來。紅郎這時也怒惱起來,抓住了他的衣襟,兜嘴兩個巴掌,打得張老實大叫救命,幾乎失聲號哭。青郎連忙把兩人喝住,一面又勸老實還是去一次。張老實見時在黑夜,而且勢孤力單,假使和他們倔強,難免要大受吃虧,好在江上燕是講道理的人,我且見了他,把他們欺侮的情形告訴他,也好叫他們挨一點兒責罰。想定主意之後,遂委委屈屈地只好跟他們一同走到祠堂,當張老實一腳跨進祠堂的時候,那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想不到裡面竟有這麼許多的人,一時倒忍不住怔怔地愕住了。江上燕見了,便含笑走上來,很和氣地招呼道:
「張村長,聽說你有點兒不舒服,我們驚吵了你老人家,真抱歉得很!」
「江校長先生,你不要客氣,小狗子和紅郎這兩個人太混賬了,他們一點兒沒有禮貌打我,還得請你好好地教訓不可。」
張老實見上燕對自己非常客氣,於是趁勢向他告訴,面孔顯出了十分憤怒的樣子。不料上燕還未回答,卻聽哄哄地擾亂起來,你一句我一句地都說道:
「該打!該打!」
「打死這狗東西不罪過!」
「他媽的,打打打!」
這一陣吶喊,把張老實嚇得臉無人色,心膽俱碎。但是他到底是個老奸巨猾的東西,忽然轉身向外拔腳便逃,但早被小狗子攔住去路,劈面一拳頭,打得老狗一個跟頭仰天跌倒。江上燕連忙把他扶起,只見他已經滿鼻子鮮血,不過眾人並不可憐,還一連串地叫:「打打打!」這時,張老實已經魂不附體,明知自己犯了眾怒,於是只好向上燕撲地跪倒,大喊救命。江上燕扶他,他卻賴在地上不肯起來,這就問他說道:
「張村長,你不用害怕,我問你,你下午在什麼地方?是不是在家養病?還是到鎮上去……唉,你老實地說出來,他們打你,有我呢!」
「我……我……在家裡養病……江……老爺,你……救救我的狗命吧!」
「他媽的,你還敢說謊?養病的人在外面走嗎?報告隊長,我們在他家中找不到人,是在路上遇到他的。他還不肯來,而且罵我們搶劫他,這狗奴才實在太可惡了,非殺死他不可!」
小狗子在旁邊聽了,遂又急急地報告,表示不能聽信他的話。江上燕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了,冷笑了一聲,又問道:
「張村長,你聽到了沒有?養病的人怎麼在外面走呢?現在有人告訴我,說你在鎮上報告鄔振雄我們組織游擊隊,並且叫日本鬼派兵來攻打我們,這些可是實在的情形嗎?」
「完全冤枉的,冤枉的!江老爺,你……千萬不能相信,我……也是其中一分子,我……我……怎麼會去報告他們來拉自己的腳嗎?」
「是呀,照道理,你是絕對不會的,況且你又向我發過咒,假使走漏消息,一定不得好死,是不是?」
江上燕聽他此刻這麼地說,可見他也是一個很明白的人,一時心中真奇怪他會去報告這種消息,遂故意又這麼地說。張老實急糊塗了,他並沒有理會上燕是什麼作用,還連連地點頭說:「是的,是的,我絕不會去報告,那一定有人冤枉我,我實在是一個愛國的好人。」江上燕聽了,便向柳五兒招了招手,柳五兒便走上來,上燕用手指了指她,說道:
「張村長,我想你也不必賴了,你在鄔家報告消息的時候,喏,是這位柳五兒親眼看見的。她是珠鳳小姐的丫頭,她是一個小姑娘,平日和你當然無冤無仇,她怎麼會來冤枉你?現在我只要問柳五兒,你仔細認認,在家報告的是不是這個張村長?」
「是的,我沒有看錯,我也沒有聽錯,就是他,還不是他嗎!」
「嗯!張村長,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柳五兒那種認真肯定的話,聽到張老實的耳朵里,他的臉色完全呈現了死灰的顏色,這就睜大了眼,流著黃豆般大的汗,卻呆呆地愕住了。江上燕很嚴肅地又追問道:
「是不是?你沒有什麼話可以說的了,那麼你自己說一句,你該怎麼樣地處罰呢?」
「江……老爺……饒命,饒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隊長,不用和這老狗多說什麼了,把他槍斃了發發利市!」
「贊成,贊成,我們要看看他的心肝是在哪一部上?」
「他媽的,這老狗要我們的命,我們先把他殺死了乾淨!」
大家又憤憤地發表意見了。江上燕覺得這種心肝全無的奴才,留在世上也是無益,所以不管張老實如何哭求,就吩咐拉出去槍斃了。結果了這條老狗性命之後,大家正在想抵抗日本兵的方法,忽然見鷺水的女人急匆匆地陪伴珠鳳走了進來。大家一見鳳小姐到臨,知道又是一個緊急的消息,所以各人的心頭像小鹿般地亂撞不止。江上燕早已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連問「怎麼了」。珠鳳氣喘喘地問道:
「柳五兒到了嗎?柳五兒到了嗎?」
「小姐,你怎麼也會來了?我早到了,你瞧,我不是柳五兒嗎?」
柳五兒連忙挨到她的身旁,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回答。珠鳳拍了拍她肩胛,點點頭,表示很放心了的樣子,然後向上燕問道:
「你們不知道已經有了準備嗎?」
「怎麼啦?難道鬼子兵馬上就來攻打了嗎?」
「說不定,也許是……」
「珠鳳,我看你先定一定心,慢慢再說話吧。」
上燕見她香汗盈盈,氣喘吁吁,似乎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遂叫她先休息一會兒,喝一杯茶再告訴。過了一會兒,珠鳳便把哥哥忘了手足之情,欲出賣自己靈魂,因此自己逃出來的話先告訴了一遍。然後她又問道:
「上燕,你們槍彈都運到了嗎?」
「運到了,怎麼樣?」
「我的意思,先落手為強,後落手遭殃。趁他們還沒有來攻打之前,我們先到鎮上去包圍他們司令部,我相信可以把這些鬼子兵一網打盡,司令部里有許多槍械,這還不是我們的軍器了嗎?」
珠鳳轉著烏圓的明眸,她絮絮地想出這個計劃來貢獻給大家聽。上燕微微地皺了眉毛,他似乎有點兒為難的樣子說道:
「你的主張雖然很好,不過所擔心的就是我們這兒弟兄們大多數還不懂得射擊槍械的方法,所以我認為這倒是一個困難的問題。」
「據我所知道,鎮上的日本鬼一共只不過四五十個,我以為憑這兒的人數,就是拿兩個去換他們一個,也很足夠的了。況且你們這兒總有幾位是久戰沙場的老前輩,那還怕什麼呢?你們此刻不去攻擊,明天要如鬼子兵在城裡調動大隊人馬到來,那時候豈不是只好束手待斃了嗎?假使你們有勇氣的話,我願意代你們作為嚮導,去飢餐胡虜肉,渴飲匈奴血,還我河山,直搗黃龍!」
眾人見珠鳳鼓著兩腮、激昂慷慨的神情,真不愧是個巾幗英雄的氣概,一時各人的熱血都在周身沸滾,大家激起了無限的勇氣,不由掌聲如雷,高喊贊成,願意殺到鎮上去拼性命。江上燕見大家這麼興奮勇敢,並無一點兒害怕畏懼的心理,當時也十分歡喜。和吳、劉等幾位同志商量之下,大家認為可以趁此而進行,免得將來受一種猛烈炮火的威脅。既然商量定當之後,便開始分發槍彈。上燕、思勉、忠誠等七人各執一挺手提機關槍,其餘眾兄弟為了便利破壞對方司令部起見,身上都掛滿了手榴彈。小狗子、紅郎、青郎三人最感到興奮,他們臉上含了可以殺敵的笑容。只有金大嫂對於鷺水似乎還有點兒依戀之情,但鷺水這時候背了槍桿子,卻一點兒沒有依依不捨的樣子,還向妻子喝著說:「我們殺鬼子兵去,你應該快樂才好,不要難過,好好兒回去看管著矮冬瓜。要如我不幸死了,你將來叫矮冬瓜也去當兵,給我報仇!」金大嫂聽了,幾乎流下眼淚來。但這時候大家已排齊了隊伍,向鎮上一路出發了。
夜是沉寂得一點兒聲息都沒有,已經是快近子夜一點鐘了。當眾人在鎮上日本司令部附近埋伏好了之後,江上燕第一個先擲過去一個手榴彈。一陣子轟的響聲,接著嗒嗒的機關槍聲音大作,大家奮不顧身地以司令部為目標,慢慢地包圍過去。
這時候,山村隊長正欲再度與雪琴作雲雨之情,突然聽見槍聲大作,遂把雪琴猛可地推開,立刻飛奔出外,傳令下去。司令部里一共五十四個日本陸戰隊員都從睡夢中驚醒,大家也架著機關槍衝殺出來,於是在雙方開火之下,演成了一仗激烈的惡戰。
江上燕咬緊了牙齒,他的兩眼是發出了綠的光芒,兩手很敏捷地搖動著機關槍。這時,珠鳳在上燕的旁邊卻在給他加機關槍的子彈。忽然間噓的一聲,一顆子彈毫無情感作用地穿過了珠鳳的胸部,珠鳳「哎喲」了一聲,她兩手按住了胸部,臉色已轉變了慘白。江上燕回頭去看,只見鮮血汩汩地從珠鳳胸口旁涌了上來,這就急得也「啊」了一聲,他的心頭只覺慘痛若割。幸而這時青郎奔了過來說「我來開槍」,他便把持機關槍頭向司令部門口猛烈掃射了。
江上燕把珠鳳抱在懷裡,他見珠鳳的眼皮已經慢慢地低垂了,這就含了沉痛的眼淚,連連叫喊。珠鳳又睜開眸珠,凝望著上燕,有氣沒力地問道:
「上燕,你恨我沒有跟你一同走嗎?」
「不,我不恨你,珠鳳!」
「你鄙視我嗎?」
「不,你是一個忠孝的好女兒,你太偉大了!」
「謝謝你,上燕,我總算已脫離了這個黑暗的家庭,把我的熱血已為國家盡了最後的一份力量了。上燕,你不要為我痛心,你不要為我流淚,我覺得你們是中華民族的國魂。有了你們這班愛國好男兒,我相信中國不會亡!」
「是的,珠鳳……啊!你……你……去了……」
江上燕答應了一聲是的,但珠鳳已等不及再聽他說下去了,她一縷熱血忠魂,終於為國成仁了。江上燕沒有哭,沒有流淚,他站起身子,把身上掛著的手榴彈一顆一顆地猛擲過去。司令部的屋子整個地坍下來了,於是全部的鬼子兵便殲滅了。眾兄弟都像潮水般地衝進去,終於在珠鳳的計劃之下而實行了大獲全勝。
晨曦衝破了黑夜。
天空中顯出了魚肚白的顏色。
雞啼的鳴聲,是給予人們天淨明的啟示。
但是,江上燕的心坎里刻畫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創痛,懷了海樣深的悲哀,在到處殺敵的奔波中,永遠地顯現了一朵燦爛的熱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