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之為自由 · 什麼是民主? [1] [2]

這個世界在過去沒有哪個時代曾面臨像今天這個時代這麼多、這麼嚴重的問題。因為沒有哪個過去的時代,人們生活其中的世界在其相互聯繫方面曾像今天這般的廣大和複雜。不過,講這句話並不是為了就事論事,而是將其作為一個介紹,引入今天將要討論的這個世界所存在的問題。最近的歷史場景,在不超過半個世紀之前被視為是不可能的。因為在那個時候,民主(既是作為一種政治哲學的觀念,又是作為一個政治事實的民主)的進步看來是相當確定的。近年來,其特有的存在已經受到如此挑戰,以至於它的命運看起來懸而未決;即便是現在,它的未來也還遠未穩定下來。對它構成的第一重打擊是顯而易見的。日本、義大利和德國及其隨從們的軍事襲擊,伴隨著那種一再被重複的指責,並得到後者的支持。這種指責就是:民主的理想已經失去了它的有效性,新的和不同的秩序正被迫切需求。 製造了軍事打擊的國家遭受了壓倒性的失敗。目前的世界形勢證明(無需更多爭論),社會、經濟和政治原則的根本基礎還遠未被擊碎。在過去被理解並付諸實施的民主信念之間的鬥爭,現在比在軍事衝突之前或其過程中更為明顯和激烈了。「什麼是 民主?」這個問題,現在的存在狀態並不是把世界的事務當作一個學術問題。目前,它也不是這樣一個問題,即保衛民主的原則與政策,去抵禦來自那些公開、公然對之表示完全蔑視的人的攻擊。現在的衝突是兩個根本不同、完全相反的體系之間的衝突,而每一方都聲稱忠實於民主的初衷。 一種衝突,如果它對幾億人民有直接、實際的重要性,世界範圍的戰爭或和平的傳播就有可能依賴於它,那麼,它就不是一個理論上的問題,能靠政治科學家的辯論來解決。有一個民族國家,曾經是把民主說成它被傳統地理解和實踐的那樣的一些國家的同盟,現在卻參與到對它的攻擊中來了。這攻擊不僅是意識形態上的,還有外交上的;而且,人們普遍認為,它可能演變成武裝力量的衝突。因為它指責西方歐美的傳統民主人士背叛了民主的初衷,而堅持它自己在政策和原則上都代表對民主觀念的履行,而這個民主觀念現在被那些宣稱信奉民主卻不能在人類關係的一個非常重要部分中將其付諸實踐的人們給歪曲和背叛了。 那個重要的部分當然就是受到經濟秩序以及引導著工業和金融的那些條件影響的人類關係。然而,我不準備這樣來討論這個衝突,仿佛它的焦點和中心首要地是在經濟政策的問題上一樣。比如說,我的信念是:經濟政策在過去一直就是傳統的西方民主政體最薄弱的一個方面。我也不打算在這樣一個基礎上捍衛這些民主政體,就是說,它們中的每一個(不排除美利堅合眾國,它也許是最隸屬於一種「個人主義的」經濟秩序的國家)都以其自己的名義 積極地修改其傳統的經濟體系。「資本主義」還遠不是一個堅固的體系,以至於事實上正處於一種幾乎是流動的狀態。這樣一個事實對於有些被拿來反對這個(指美國)以及其他西方民主政體的指控來說是貼切的,但不是我在討論的議題——也即什麼才是民主觀念與政策的核心和根本。 據我的判斷,這個核心和基礎通過如下事實就能得到清晰而令人印象深刻的解答,那就是:發起襲擊的那個國家(指德國)現在已經接管和改進了一般的極權主義哲學和實踐、一種幾年前它還在積極與之鬥爭的哲學和實踐;而事實上,它在歷史上一直與這個國家過去政治中的反民主歷史一起延續著。因為這種極權主義無比清晰地揭示了其核心問題是對理智自由(freedom of intelligence)的尊重和不尊重之間的對抗,而前者如此強大,以至於它即便只是消極地擋在政治-經濟的極權主義政策之路上,其實還是對它的有效否定和壓制。 說沒有一個公然聲稱為民主國家的國家,在過去以各種自由的方式實施其對理智自由的忠誠(後者在前者中得到了公開證明)的過程中,不曾有過一點瑕疵,這自然是正確的。在我自己的國家,舉例來說,由於我們的第一位偉大而典型的民主人士托馬斯·傑斐遜的努力,確定了《權利法案》(Bill of Rights)。這個法案是對言論、寫作、出版及集會討論的一種保證,伴隨著對所有公共出版物的尊重。此外,聯邦最高法院實際上還承擔著這樣一個能力,即對由聯邦的政治機構通過,但卻侵犯到這一在運行中理應被保證的理智自由的工作效力的所有法律,都宣告無效。誠如我所說的,我們在面臨麻煩和壓力的時候,並非一直做到不辜負這一保證。但是,沒錯,這個觀念如此具體——不僅在國家的法律憲章中,而且在人民的心中——以至於每一個反動的時期都喚起了一個成功抗議和復歸的時期。 這最後一點言論的目的不是為了辯護什麼,更不是什麼自誇。它是為了表明,這個尊重理智自由之實行的原則走得如此之深,延伸得如此之遠,以至於當情況有變時,它不得不被重申和重振士氣。它還遠未能自行生效,以至於在每一個危機時期都不得不積極地為保衛它而戰。不過所幸的是,迄今還未訴諸武力。當前的襲擊是由這樣一個國家造成的,它對可以通過武力(還有意識形態上的反對)鎮壓——對任何背離官方建立的極權主義教條的新聞、文學、公共集會,甚至私人社交,以及物理學和生物學研究的行為——的極權主義方法而得到實施的政策感興趣。這一襲擊表明,維護理智自由的公共運行是各種理智問題中的主要問題。 另一個偉大的美國民主人士亞伯拉罕·林肯留下了一句話作為他的遺產,那就是:民主的政府就是屬於人民,為了人民,來自 人民的政府(democracy is Government of,for,and by the people)。我用斜體字來表示介詞「來自 」(by ),因為政府不可能來自人民,除非是在那樣一個時候和地方,理智的自由在其中得到公開和積極的支持。它是否能夠在一個較長的時期內為了 人民,而不是為了一個統治圈子或官僚機構,這也是值得討論的;除非是在一個公開討論和批判的權利被保持未受侵犯的地方。革命時期——從一個世界範圍的觀點來看,當前就是這樣一個時期——趨向於權力的集中。這個集中為了其自身而聲稱它最大的興趣在於一般的人民。起初,也許這還屬實。但是,沒有什麼比這更確定的了,即除非它在其運動中一絲不苟、小心謹慎地遵守對理智自由原則的實施,否則很快就會退化為一個片面的規則,由武力的運用來維持而集中於自己的特殊興趣。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當前時期特別重要,乃至於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把注意力轉移到考慮任何其他問題上(無論它多麼重要),從而取代把依賴於演講、每日和每周刊物的出版、書籍、公共集會和科學研究這些手段的、理智自由的公共交流作為民主的核心和焦點來考慮。最後,沒什麼比在這一點上投降和妥協更致命的了。現在,我們比以往更緊迫地需要堅定觀念,保護好這顆心臟讓民主的血液不斷從中湧出。 在結束之前,我還要明確地提醒一個事實,即正是18世紀法國那些提倡思想和言論自由的先鋒們,不顧以道德權威和社會穩定名義公開宣講的人的各種干涉,使那個世紀成為啟蒙時期,從而產生了民主精神中最好和最真的東西;這些東西起初存在於西方的文明之中,而今在於對整個世界的承諾(如果還未實施的話)之中。始終保留、支持著至高的、穩定的現存傳統的人們,如果現在尊重在各種交流渠道中實行的理智自由,不辜負他們的遺產,那麼,他們和我們都將從目前的危機中流傳下去——在對民主的生命之血的淨化之中。在克服目前危機的殘酷的過程中,我們已經打開了通往人類精神更高尚(因為更自由)地表現的道路。 (徐志宏 譯) * * * [1] 本文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17卷,第390—393頁。 [2] 打字稿,約1946(?)年,收藏於卡本代爾:南伊利諾伊大學,莫里斯圖書館,特別收藏,3號文件夾,第55盒,杜威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