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之為自由 · 民主的基本價值和忠誠 [1] [2]

價值和忠誠須臾不離。如果想知道一個人的價值觀,不用問他。無論一個人的理解力多強,也難以一眼看到指導某人行為的價值。而長期觀察一個人的行為便足以看出他行為的傾向,知道他的忠誠所在。然後,你才能知道激勵和指導他行為的目的,也就是說,實際上的價值,而不僅僅是名義上的。如果說一開始我就強調長期觀察行為的方向很重要,不要僅憑語言判斷,那是因為,歷史上沒有哪個時期像今天這樣,語言的意涵如此之少。 集權主義造成的最大危害之一,是徹底摧毀了語言的誠實。人們常說:「不容易找到分界線區分什麼是教育、什麼是宣傳。」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蘇聯、義大利、德國和日本的宣傳很容易辨認,因為在每個重要關口,他們的說辭只能反著讀。這些詞語在被挑選權衡時,只考慮它們對別人的影響。但是,評判是否偏離事實的標準掌握在每一個理性的成年人手中,因為經驗使他們能夠判斷可能性。不過,完全顛倒真理卻會產生可怕的混亂,肇事者會趁著混亂局面持續、黑暗仍在蔓延時實現自己的意願。 總之,當前要傳達的是對民主的一種首要的忠誠(可能就是這一種首要的忠誠)。不容否認,美國的民主在言論、出版、集會自由上說得多,做得少。但不管怎樣,因為公開性已經是一個穩固的習慣,所以民主精神仍然是鮮活積極的。這使許多愚蠢錯誤的事情有表達的機會。但是,經驗鞏固了這樣的信念:愚蠢的事情多種多樣,一段時期之後,它們互相抵消;經驗驗證了錯誤,就像水和肥皂洗去髒污。 自由是民主的精髓,自由首先是發展理性的自由。理性包括判斷哪些事實和行為相關、如何相關,以及相應地尋求這些事實的機敏。我們相信理性,相信它與自由溝通(通過會議、磋商、討論等形式,眾多經驗匯集、淨化)的內在聯繫。集權主義的威脅,使我們更加忠誠於這些信念,這將最終決定我們的民主程度。有人說,「說話」是廉價的。但是,數千萬人被迫害、被殘殺、在集中營里腐爛了,這證明「說話」也是代價高昂的。民主必須把自由地說話奉為至寶。 美國的民主人士看到同胞口口聲聲地說民主,卻支持蘇聯國內壓制言論、出版和宗教自由,民主信念如此淡薄,不禁深感失望。他們可能以為,在這種時刻,任何一個美國人的骨子裡都洋溢著充沛的民主精神,光是壓制本身就能讓他們對這個國家的政策作出判斷,無論它在其他方面如何為自己辯解。這一點警示我們:我們必須比過去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毅力來培育對民主的忠誠——從家庭和學校開始。 既然在這兒不可能面面俱到,我只討論在當代集權主義襯比下顯得更突出的、用來定義民主生活方式的那些價值。理論上,民主宣稱相信每一個人的潛能,強調為實現這些潛能提供條件。如果我們沒有看到、沒有強烈地感到這個信念現在必須擴展和深化,那麼便錯過了當前世界局勢給我們上的第二堂極其重要的課。當這個信念沒有在日常生活中系統地付諸實踐之時,它變得令人傷感。宗教有神聖人格的說法。但是,流利地誦讀字面的教義,並不能消除勢利、偏狹和對他人的利用。黑人奴隸制所帶來的反民主的遺產,使我們習慣於狹隘地對待有色人種,這與我們宣稱的民主信仰不符。宗教教義被用於鼓動反猶太主義。仍然有許多人,太多的人,毫無顧忌地種植和表達種族偏見,仿佛這是他們的權利;卻意識不到這種狹隘的態度污染了民主所擁有的基本仁愛之心(basic humanities),離開它,民主只是一個空洞的說法。在德國,這種污染就是致命的。 面臨危險的是人性和人文精神,而不是有時候所說的「個人」,因為後者是指潛在人性的價值,不是某種分離的原子式的存在。試圖把民主等同於經濟個人主義,把這個看作自由行動的本質,已經損害了現實民主,並且還將造成更大的傷害。 最後,我想說,忠誠於民主的第三點,表現為願意變消極的寬容為積極的合作。法國革命提出的第三個民主信條「博愛」,從來沒有大範圍實現過。民族主義,在我國表現為「美國第一」,這是導致集權主義的有利因素之一。有人只是說了說要消除民族主義,就已經引發一些被誤導的人開始同情納粹。博愛是願意一起工作,它是合作的本質。它從來沒有廣泛實現過,這是造成當今世界局勢的重要原因。讓我們期待博愛,而不是集權壓迫所帶來的平等變成「未來的浪潮」。 (馬榮 王今一 譯) * * * [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14卷,第200—202頁。 [2] 首次發表於《美國教師》(American Teacher ),第25期(1941年5月),第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