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之為自由 · 創造性的民主——我們面對的任務 [1] [2]

在目前的環境下,我不想隱瞞這樣的事實:我已經活到了80歲。提到這個,也許你會注意到一個更為重要的事實:對這個國家的命運至關重要的事件發生在過去的80年間,超過一半以上的現有國家生活形式出現在這個時期。我不準備概括這些事件,即使是那些更重要的事件,原因是明顯的。提到它們,是因為它們與這個國家在成立之初承諾的事情有關——創造民主。這件事在今天和在150年前一樣緊迫;當時,這個國家最富經驗、最具智慧的人們匯聚在一起考察現狀,以創建一個自治社會的政治結構。 這些年發生的重要變化是:生活方式和制度過去是在幸運的條件下的自然產物或必然產物,現在卻是有意識的堅定努力的結果。80年前不是整個國家都在先驅拓荒運動之中,但它仍然非常接近美國生活的先驅拓荒階段;除了幾個大城市之外,先驅拓荒的傳統在出生於其中的人的思想和信仰的形成上起了積極的作用。至少在想像中,國家的疆域仍然是開放的,誰都可以開發利用。這是一個充滿機會和吸引力的國家。儘管如此,這個新國家的成立遠遠不是因為集合了許多優越的物質條件,而是因為還有一群擁有卓越政治創造力的人,能夠調整舊的制度和觀念,使其重新適應新情況。 現在,邊界具有道德意味,而非物理意味。土地似乎無邊無際,誰開墾誰擁有;然而,這樣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未開發的資源現在是人而不是物質。成年人找不到工作,年輕人失去了曾經有的機會,這是資源的浪費。現在我們同樣面臨150年前促使社會政治創新的危機,只不過它對人的創造性要求更高。 無論如何,這就是我的意思:當時我說,現在我們必須有準備有決心重新創造民主,而150年前的民主雛形在很大程度上是人和環境結合的幸運產物。很長時間以來,我們一直依靠這種在早期人和環境幸運的結合而帶來的遺產。現在的世界局勢不僅是一個提醒:我們必須更加努力地證明這些遺產的價值;而且是一個挑戰:我們如何回應今天複雜棘手的局面,如同前輩們回應相對單純的局面一樣。 如果我強調這個任務只能通過創新性努力和創造性活動來完成,部分原因在於,目前的嚴重危機在相當程度上歸結於下述事實: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這樣行動,仿佛我們的民主自動永存,仿佛祖先成功地建造了一台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政治問題的機器,仿佛民主發生在華盛頓、奧爾巴尼或其他州府城市,由每年一次民主投票推動。不客氣地說,我們已經習慣於把民主看作一種政治機械。只要市民忠實、理性地履行政治義務,它就能正常地運轉。 近年來,我們越來越聽到人們說:這樣理解民主不全面,民主還是一種生活方式。這種說法可謂觸及要害。但是,我不能確定舊觀念的外在性會不會也滲入這種新的更好的認識中。我們只有在思想和行為上都意識到民主是獨立主體的個人生活方式,它意味著擁有並持續運用某些態度,形成個人性格,確定生活各個方面的期望和目的;只有意識到這些,我們才能脫離舊的外在的思維方式。與其認為我們的性格和習慣適應某些制度,不如把後者看作個人習慣性態度的表達、投射和延伸。 民主作為個人生活方式並無新鮮的內容,它不過賦予舊觀念一種新的現實意義。它意味著,只有通過每個個體的創造活動,才能成功地應對目前民主的勁敵。它還意味著,我們必須克服這樣的習慣性思維,即認為民主與構成個體性格的穩固的個體態度相分離,維護民主只能通過軍事或市政這樣的外在手段。 民主是一種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由對人性可能性的生動信仰所支配。相信普通人,這是民主信條中為人所熟知的內容。它所理解的人性體現在每一個人身上,與種族、膚色、性別、出身、物質或精神財富無關。這種信念也可以明文規定,但除非在日常生活所有的事件和關係中,人們彼此的交往態度體現了這種信念,否則,這些規定就是一紙空文。如果在與他人的日常交往中,觸動我們的是種族、膚色或其他階級偏見,而不是對人性潛能的真誠信仰——它使我們感到必須為這些潛能的實現提供條件,那麼,嘴上抨擊納粹的狹隘、殘忍、製造仇恨,無異於助長虛偽。民主的平等信念認為,每一個人,不管天賦如何,都擁有與所有其他人同樣的發展天賦的機會。民主對領導原則的信念是真誠的、普遍的。它相信,如果具備適當的條件,每一個人都有能力過自己的生活,不受他人的干涉或強制。 除了相信人性,還相信人們在適當條件下有能力理性地判斷和行為,這些信念共同決定著作為一種個人生活方式的民主。我不止一次被對手批評過於相信理性以及與理性相關的教育,甚至被認為是空想。但這種信念並非是我的發明,而是我現在的環境和那些曾受民主精神鼓舞的環境賦予我這種信念。最終形成公眾意見的諮詢、研討、說服、討論,其作用從長期來看,就是自我修正。在這個過程中,除了相信普通人的理性能力,相信他們能夠合理地回應自由發生和表達的事實和觀念——自由探究、集會和交流有效地保證了這一點,民主還能相信什麼?就讓那些集權政府的左派和右派鼓吹者認為,相信人的理性能力是一種空想好了。這種信念如此深植於民主固有的方法,如果一位自詡的民主人士竟然否認這種信念,那他便是背叛了自己的事業。 想到許多國家人們的生活境況——間諜的身影無處不在,私人聚會交談時時面臨危險,我願意相信民主的核心和最終保證在於:人們能在街道附近隨意聚集,暢談不受管制的報紙新聞;朋友能自由地走動,聚會的話題天馬行空,無拘無束。人們因為不同的宗教、政治或商業見解,不同的種族、膚色、財富或文化程度而產生的偏見和傷害、謾罵,是對民主生活方式的背叛。阻止自由充分地交流,其實是把人們隔離起來,變成互相敵對的雙方,這會損害民主生活方式的基礎。如果在日常生活中,觀念、事實和經驗的自由交流被互相懷疑、偏見、恐懼和仇恨堵塞,那麼僅在法律上明確信仰、表達和集會的自由權利沒什麼用。這些東西比起公開的強制更能破壞民主生活方式的基本條件,後者只有在成功地給人們灌輸仇恨、懷疑、不寬容之後才有效。集權國家的例子證明了這一點。 最後,除了上面說到的兩點,民主的決定因素還包括相信人們之間的日常合作。它相信,儘管每個個體的需要和目的不同,但友好合作——包括競爭(如在體育、較量和競爭中)——的習慣是豐富生活的無價之寶。把起源於(一定是源於)力量和暴力氣氛中的衝突儘可能地轉變成討論和理性活動的手段,這就如同把那些和我們有(深刻)分歧的人看作我們可以學習的朋友一樣。民主的信仰相信,分歧、爭論和衝突能夠變成這樣一種合作:對立雙方可以給予對方表達自己的機會,並從中受益。不是一方依靠強力壓制另一方,比如使用一些嘲弄、侮辱、脅迫等心理手段,雖然不是公然的囚禁和集中營,但毫無疑問也是一種暴力。給對手展示自己的機會,因為表達不同見解不僅是別人的權利,而且是豐富自己生活經歷的手段。通過這種方式合作,是民主生活方式的題中之義。 如果上面所說被人批評是一套道德上的老生常談,我的回答是:這恰恰是我這麼說的意義。因為去除從制度和外在角度理解民主的思維方式,形成把民主看作一種個人生活方式的習慣,這就意識到,民主是一個道德理想;如果它變成事實,也是一個道德事實。人們應該意識到,民主只有成為生活常識,才意味著民主成為現實。 因為我長期研究哲學,請允許我從哲學角度簡要地概括民主信仰。可以這樣來表達:民主相信人類經驗能夠生髮目標和方法,憑藉它們未來的經驗得以豐富發展。而其他社會道德信仰的基礎是:認為經驗在某些時候受制於某種外在控制,受制於據說外在於經驗過程的某個「權威」。民主相信經驗的過程比任何特定的結果更重要,只有當這些結果可以豐富和處理正在進行的經驗時,它才具有最終價值。既然經驗過程具有教育意義,相信民主,也就是相信經驗和教育。任何脫離經驗過程的目的和價值,都是呆板停滯的。它們試圖固化所獲的結果,而不是利用它們開啟新經驗的大門,指出通向更好經驗的路徑。 如果有人問這裡經驗的意思,我的答案是:個體與周圍環境尤其是人文環境的自由互動,通過增加人們對客觀事物的認識,促進和滿足人們的需要和願望。對環境的客觀認識,是人們之間交流分享的唯一的堅實基礎,其他交流則意味著某些人受制於其他人的個人看法、需要和願望(目的和方向從中產生)。它們超出現存的事物,超出知識,也超出科學,不斷地開啟通往未知明天的方向。 與其他生活方式相比,只有民主全心全意地相信經驗過程既是手段也是目的,相信經驗過程能產生科學,而科學是唯一可信賴的指明未來經驗方向的權威,科學釋放了人們呼喚新事物的情感、需要和願望。而沒有民主的生活方式限制了經驗的接觸、交流、溝通和互動,沒有這些,經驗無法穩定,也不能擴張和豐富。這種釋放和豐富的任務是每天都要做的。既然這項工作沒有終點,除非經驗自身走到終點,那麼,民主的任務就是不斷地創造更加自由、更為人性的經驗——這個經驗人人分享,人人貢獻。 (馬榮 王今一 譯) * * * [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14卷,第163—167頁。 [2] 首次發表於《約翰·杜威與美國的承諾》(John Dewey and the Promise of America ),《進步教育小冊子》(Progressive Education Booklet ),第14期,美國教育出版社,1939年,第12—17頁。原文是杜威於1939年10月20日在紐約市紀念杜威80歲生日晚宴上的致辭,由霍拉斯·M·卡倫(Horace M.Kallen)代為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