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之為自由 · 民主是激進的 [1] [2]

對於要達到的社會目標,左派群體之間很少有什麼分歧。至於實現這些目標和能夠實現這些目標的手段,大家就有很大的分歧了。這種關於手段的分歧,是當今世界中民主的不幸。蘇維埃俄國的統治宣稱,隨著新憲法的採用,他們在歷史上第一次創立了一種民主。幾乎在同一時間,戈培爾(Goebbels)宣稱,德國納粹社會主義是將來民主唯一可能的形式。那些相信這樣表達民主的人,可能會有些暈厥的歡欣。這是民主在經歷了一個被指責被嘲笑的時期之後的事情,民主現在獲得了歡呼。 在德國之外,沒有一個人會把德國是一個民主國家這個宣言當真,更不用說它是民主臻於完美的形式了。但是,對於世界上所謂的民主國家僅僅達到了「資產階級的」民主這個斷言,我有些話要說。「資產階級的」民主是指權力最終落到了金融資本家的手中,不論政府怎麼宣稱說它屬於全體人民並為全體人民服務。從歷史的觀點看,很明顯,民主政府是隨著權力從農業利益集團轉移到工業和商業利益集團而產生的。 沒有鬥爭,這種轉移就不可能發生。在這種鬥爭中,新生產力的代表聲明他們的事業是自由的事業,是自由選擇和個人獨創的事業。在歐洲大陸,自由經濟的政治宣言使用了自由主義的名義,英國也一樣,只是程度小一點。所謂的自由黨,是那些為個人主義經濟行動的最大化和社會控制的最小化而奮鬥的人。他們這麼做,是為了製造業和商業經營者的利益。如果這種宣言表達了自由主義的全部意義,那麼,自由主義已經到期,試圖復興它是社會失策。 因為這個運動肯定不能實現自由和個性的目的,這些目的是它自己建立的目標,並且它以這些目標的名義宣稱它正當地擁有政治上的至高權力。它代表的這個運動,給予少數人凌駕於多數人的生活和思想之上的權力。掌控大眾獲得生產工具以及勞動產品的條件,這種能力是壓制自由的基本特徵,是一切年齡的個性發展的障礙。隨著主人的變更,群眾也得到一些好處,否認這一點是愚蠢的。但是,美化這些好處,無視現行制度所伴隨的殘酷和不平等、宰制和壓迫、公開和隱蔽的戰爭,是理智和道德上的偽善。當今金錢至上的競爭體製造成了人格扭曲和呆滯,這表明,在所有人都有個性和自由的意義上,聲稱現有社會體制是自由和個人主義體制,是一句謊言。 有人說,在歷史上,民主是為了工商業階級的利益而產生的;對於這個陳述,美國是一個突出的例外;不過,在聯邦憲法的形成中,這個階級的收穫遠遠多於它應該得到的革命成果的公平份額。並且,由於這個群體掌握了經濟權力,也越來越多地占有了政治權力。但是,即使在政治上,說這個國家僅僅是一個資本主義民主國家,這也顯然是錯的。目前,這個國家中的鬥爭不僅僅是一個新階級對已建立的工業專制制度的抗議,不管這個階級叫作無產階級還是另有其名。這種鬥爭是這個國家持久的本土精神的表現,即反對與民主格格不入的毀滅性的武力侵占。 這個國家從來都沒有過歐洲那種「自由」政黨,儘管在近期競選活動中,共和黨借用了後者的大部分口號。但是,這個黨派的領導人攻擊自由主義是一種紅色危險。這表明,在美國,自由主義有另一種起源、安排和目標。從根本上說,它力圖實現充分的、廣泛的民主生活方式。試圖挽救「自由的」這個詞語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我們有充分的理由,不允許民主 的方法和目標因自由主義受到的譴責而變得模糊。這種遮蔽的危險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緊迫的實踐問題。 因為民主不僅僅意指一些目的,如個人保障及其人格發展的機會,現在甚至連獨裁政權都宣稱這些目的是他們的目的。它還意味著首要的重點是實現這些目標的手段 。它決意採取的手段,是反抗壓制的個人自願活動;它們一致反對暴力;它們是明智組織的力量,反對由上面和外面施加的組織力量。民主的基本原則是:所有人的自由和個性的目的,只有通過與這些目的相應的手段才能實現。 不管自由主義在歐洲變成了什麼樣子,在我們國家,高舉自由主義旗幟的價值在於它堅持信仰自由、求知自由、討論自由、集會自由、教育自由;堅持用公共智力的方法來反對壓制,即使這種壓制宣稱它的實施是為了所有個人的最終自由。有人主張,至少有必要暫時實行一個階級的專政;有人斷言,現行經濟體制是每個人都擁有獨創和機會自由的體制。這些信條和立場都存在著理智上的虛偽和道德上的矛盾。 自由民主方法與激進的社會目的相結合,並不存在矛盾。不僅沒有矛盾,而且歷史和人類本性都沒有為如下假設提供任何理由:激進的社會目的可以通過自由民主方法以外的手段去獲得。那些擁有權力的人不會交出權力,除非有更強的物理力量迫使他們這麼做。這種觀點也適用於獨裁政治,它宣稱為被壓迫的大眾服務,實際上卻使用權力反對大眾。民主的目的是一個激進的目的,因為它是一個任何時候在任何國家都還沒有充分實現的目的。 它是激進的,因為它要求現行的社會制度,經濟的、法律的、文化的制度,發生巨大的變化。一種民主自由主義如果沒有在思想和行動上認識到這些事情,就不知道民主自由主義的意義,也就不知道這種意義要求什麼。 而且,最激進的主張就是把民主方法看作實現激進的社會變化的手段,沒有什麼比這更激進的了。依賴更強大的物質力量的做法是反動派的立場,這種說法不僅僅是一種語言上的說法,因為它是這個世界過去依賴的方法,並且這個世界為了永久存在,現在正武裝起來了。很容易理解,為什麼近距離接觸當今體制產生的不平等和不幸的那些人,以及意識到我們現在有資源開創一個所有人都有機會和保障的社會體制的那些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通過任何方法推翻現行體制。但是,民主的方法和民主的手段是一體的、不可分離的。民主信念作為一種欣欣向榮的、摧枯拉朽的、富有戰鬥激情的信念,它的復甦是我們虔誠地期望的結果。但是,改革運動頂多能贏得部分的勝利,除非它來源於我們對人類共同本性的信心,以及我們對以公共集體智慧為基礎的自願行動的力量的信心。 (熊文嫻 譯) * * * [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11卷,第229—231頁。 [2] 首次發表於《常識》,第6卷(1937年1月),第10—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