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之為自由 · 智力和權力 [1] [2]

那些主張智力能在社會事務中發揮重要的作用,並且認為智力本應在指導社會事務中發揮更大影響力的人,現在業已顯得荒謬。從人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一觀點不僅顯得荒謬,而且是真的荒謬。這一觀點不了解過去,也不了解決定社會機構、設施和變化的力量。寡頭政治的專制權力、政治權力、教會權力和經濟權力已經出現,有時公開地行使這種權力,更經常地通過各種間接的或微妙的手段來行使。習慣、習俗和傳統在與智力的比較中占有重要的分量,而智力的作用卻是微弱的。習俗和傳統有著各種方式的來源,很多是偶然發生的。但是,一旦確立起來,習俗和傳統過多地依賴於它們產生的條件,並且加強了特權階級的權力。在關鍵的時刻,激烈的情緒所滋生的錯誤觀念,在與智力的比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而智力的影響是微不足道的。 評論家們所忽視的是:敦促智力的潛在要求是沒有必要的,除非後者已經淹沒在如之前所指明的那種方式中。對制度的力量、習俗和錯誤觀念的方式所控制的最終結果,不會鼓勵一個人以很大的希望,為了未來的進步,看待依賴於它們的新結合。這一情形是這樣的:它打算使一個人環顧四周,即使這個人處在完全的絕望之中,但尋求其他的方法也是絕望。在這樣的情形下,似乎促進訴諸智力的方法的努力,如果不是唯一未曾嘗試的,那麼可能會將它自己至少呈現為一個絕望的求助對象。鑒於在過去集體的錯誤觀念的影響下,有些例子可能是為了論證論點而提出來的,即使這一論點是錯誤的觀念,智力的實驗方法仍值得一試。為了幻覺的幻覺,這特殊的一點可能比人類曾經依賴的一些東西更加美好。 [3] 在達到對物理力量和條件的控制中,這種方法的成功已經被作為在社會事務中既不是完全的絕望,也不是幻覺的證據。這種關係也被評論家們所誤解。由於這並不是認為物理科學的特殊技術將被逐字複製——當然,儘管它們在可適用的地方被應用——也不是認為實驗室意義上的實驗可以在社會事務中大規模地執行;而是認為在征服自然中,通過實驗科學取得證明的觀點及方法,可能且應當被用於社會事務。而且,競爭的力量依賴於已提及的考慮因素:教條主義被毫不質疑的習慣和傳統的重量加固,階級利益依靠強力和暴力喬裝或公開上演。除此,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但是,據說,物理和社會智力兩種例子中的根本性差異被忽視了。「據說,當物理科學戰勝了建立在無知基礎上的傳統主義時,它們就獲得了自由。但是,社會科學所面臨的傳統主義是建立在占主導地位的社會階層的經濟利益基礎之上的,這些階層的人們一直試圖保持他們在社會上的特權。」(尼布爾)當然是這樣。但是,統治階級的興趣不是維持傳統,反對物理科學中的新方法和結論的主要力量。一個幼稚的歷史觀必須讓位。這並不是暫時假設新的科學方法將會以自身的方式在幾個世紀內成功——也不是假設在物理領域中甚至也完全征服——除非它在統治利益之外的其他社會利益中找到一個寄宿處,並且被其他利益持續增長的影響所支持。 在這裡,我們談到了問題的要點。智力在本質上 沒有力量。就過去的理性主義者假設智力具有力量來說,他們都是錯誤的。休謨較為接近真理,儘管他在誇大另一方面是有過失的。當他說「理性是且必定是激情的奴隸」——或者說利益,但統治者的利益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利益——除去鬥爭正在發生的時刻。真正的問題是:現在活躍著的利益群體,是否可以通過以實驗為基礎的智力方式吸入他們的鬥爭來取得最好的成功,或者統治者是否應該依賴於用其他途徑將世界帶到現在的房地產狀況中? 智力僅在被帶入其他起作用的力量(而非自身力量)時,才成為一種力量 。但是,力量是一個總稱,並涵蓋了大量不同的事物。人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通過一些力量的形式完成的——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但是,暴力和戰爭是一種力量,資本是一種力量,報紙、廣告代理和政治宣傳都是力量,教堂以及通過它反覆灌輸的信仰也是力量,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的事物。信念和聯盟也是力量,儘管在它們存在的經濟和國際體系中,會輕易過高地估計這種力量的程度。簡而言之,只要我們僅僅討論了權力,就尚未討論任何其他的事情。首先急需的,是辨別力和對權力分配的知識。 智力只有在它融入需求系統和有效需求系統時,才成為一種力量。過去流行的學說認為,智力的本質是其自身與行動分離的一個反射。它已經完全被視為是自身的東西,行動隨智力之後,並在智力之上僅僅作為一個外在的表現。如果我持有智力的觀點,那麼,更應該同意那些懷疑智力在帶來必要的社會變革中扮演任何特定角色的評論者們。因為這個觀念不過是人類歷史上已經獲得的理論和實踐分離的一個方面。物理科學方法的特殊意義在於:它們通過這一觀點,喚醒了沉睡已久的人類,顯示了行動是智力的一個必要部分——換句話說,行動改變先前存在的條件。 因此,接受這個觀點(對社會力量控制的操作,可以從物理科學的實驗方法中學習)的首要影響,即在社會知識的普遍觀念中進行激進的變革。目前的假設首先是知識,然後可能是行動——或者可能不是——延續著智力。那些攻擊智力有重要地位的評論者們,其攻擊是建立在接受這一觀點之上的;他們是在我想推翻的觀點的基礎上,對我進行批判。因此,在這篇文章的基礎上,我否認任何大量的社會調查遠離旨在社會進程控制的行動目標——換而言之,一個計劃經濟——能夠建立起社會知識。尼布爾先生將我歸罪於忽視在社會事務中階級利益和衝突作用的中產階級的偏見!他責難我在教育潛力方面的誇張,儘管事實是我在力促「不積極參與實際情況,真正的教育是不可能實現的」這一點上花費了很多精力。並且,我指出,經濟利益是教育變革為什麼緩慢和發生轉向的主要原因。 爭論的問題不是個人的問題,也不值得以個人的理由加以關注。這僅僅因為,占主導地位的經濟利益群體是不以智力應用於控制社會變革的主要原因;當他們不鼓勵智力這一方法的潛力時,反對這種方法的人會被這些利益群體所利用。據我判斷,他們使當前的困惑持存,他們增強了在任何改變的結果中導致惡果的力量;但是,革命的產生可能是通過智力的方法介入的方式。「教育」,即使在其廣義上來說,不能做一切事情。但是,不通過教育而完成的事情(也是在其廣義上)將是很糟糕的,而且其中大部分不得不進行返工。至關重要的問題是:智力如何通過適應實際起作用的欲望和利益而增加力量?真正的事實是,過去的智力為狹隘的目的並代表階級利益而運行;這一事實是高估智力在社會控制中可能的角色的一個原因,而不是貶低它的原因。 (朱劍虹 譯) * * * [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9卷,第88—91頁。 [2] 首次發表於《新共和》(New Republic ),第78期(1934年4月25日),第306—307頁。 [3] 「宗教最真實的願景,是通過堅決的信仰可能部分實現的幻覺。對於宗教信仰者來說,真的東西並不是完全的真實,而是應當真實;並且,如果它的真理不被質疑,就可能成為真的。」見萊因霍爾德·尼布爾,《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社會》(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 ),第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