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堡 · 倖存的騎士的故事
雖然女主人公是個會講述自己經歷的人,但是她的故事並沒有比別人的故事更吸引人。因為牌里所隱藏的東西比所講出的東西更多,因為一張牌剛剛講了話,就有別人的手搶去用來編織自己的故事。一個人用似乎只適合於他自己的牌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而突然其結局卻在同樣的那些表現災難的牌中與別人的故事的結局相重疊。
比如這位看上去像是位現役軍官的人吧,他開始在大棒騎士中認識了自己,甚至將牌讓大家傳看了一下,好讓人們都看到那天早上他從軍營出發時,騎著的是怎樣一匹美麗的披著漂亮的馬披的馬,穿著的是一身多麼合身的制服,上面配有光閃閃的護胸甲片的緊身制服,護腿鎧甲環扣上還有一枝梔子花。他好像要說,他真正的形象就是這個樣子的,而我們現在看到他的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只是因為那場他就要講述的可怕經歷。
但只要仔細看看,那張牌上的畫像,還是有一些與他現在模樣相似之處:頭髮是白的,眼睛透著空虛,標槍已被劈斷並只剩下棒子似的槍桿。也許根本不是一截標槍(他左手拿著它),而是一張捲成卷的羊皮紙,是他受命傳遞的一封文書,為此說不定還要穿越敵軍陣線。我們假設他是一位副官,受命前去他的君王或指揮官的司令部,將一份決定戰鬥前途的公文交到他手上。
戰鬥激烈地進行著,騎士來到當中,敵對的軍隊用劍刃各自在對方軍中開了一條路,就像寶劍十所描繪的那樣。在戰鬥中,軍隊選擇的有兩種方式:要麼混戰一場,遇上哪個就跟哪個拼一場;要麼是在眾多敵人之中選擇一個並與之戰鬥,直到結果對方為止。我們這位副官看到迎面來了個連人帶馬都比其他人裝備精良的寶劍騎士:他的盔甲不同於平時所見的一般盔甲,不是由相互分離的甲片連接在一起而成,而是從頭盔到股甲都用同一種藍紫色的甲片,而胸甲和護腿甲都是十分耀眼的金色。一雙紅緞土耳其靴正與馬披色調一致。雖然滿臉汗水和灰塵,但仍然能顯露出其清秀的線條。他左手持劍,這是不容忽略的細節:左撇子往往是最可怕的敵手。剛好我們這位副官也是左手掄著那捲東西,所以說,他們都是左撇子,相互都是對方的可怕的敵人,是兩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糾纏在一個由樹枝、橡子、小葉小花組成的旋渦里的兩柄劍(寶劍二)表示兩個人避開眾人單獨進行了一場格鬥。他們連劈帶刺,把四周的植物都修剪了一番。從一開始,我們這位騎士覺得對方那位藍紫色騎士的速度超過力度,只要把他撲倒在地,就能壓倒他。可是對方以刀背對他狠擊,使他移動不得,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戰馬仰倒在地上,像烏龜一樣,踢著四蹄,地面灑滿了已經扭曲了的刀劍,像是一條條蛇。藍紫色騎士抵抗著,強健如馬,躲閃似蛇,盔甲勝過龜殼。決鬥愈是頑強激烈,愈能增強勇猛的發揮,和那種在自己和敵人身上發現出乎預料的新特點而感到的喜悅感。這樣打來打去,他們竟然沉浸於一種舞蹈般的優雅狀態。
在決鬥中,我們的副官把自己的使命忘得一乾二淨,直到樹林上空響起一陣就像占命牌中被稱作審判或天使的最後審判的號角聲:這是召喚皇帝的忠實部下的象牙角的聲音。肯定是皇帝的軍隊面臨著嚴重的威脅:他身為副官理應毫不猶豫地趕去救援自己的君主。然而他怎麼能夠中斷一場如此喜愛而且關乎自己的騎士榮譽的決鬥?他必須儘快結束戰鬥:要先奪回號角聲使對手贏得的距離。可是他在哪裡,那位藍紫色的騎士?只是那一瞬間的走神,對手竟無影無蹤了。副官撲向樹林,既是響應號角的召喚,又為追趕逃遁的對手。
在密林中,他在大棒、荊棘和干樹枝中開路前進。從一張牌到另一張牌,原本需要以某種方式逐步過渡的故事情節跳躍實在太大。突然,樹林結束了,周圍展現了一片寂靜的開闊地。在夜色中,似乎一個人也沒有。再仔細觀察,就能看到其實遍野都是人,橫七豎八地雜亂倒在地上,連一點空閒角落都沒有。但這是被壓平的人,像是被塗抹在地面上的一樣:沒有一個人站立著,都是俯臥或仰臥著,無法從被踩倒的草葉中抬起頭來。
一些死亡還未使其軀體僵直的人像是學游泳一樣在由他們的血匯成的黑色污泥里撲騰掙扎著。東一隻西一隻的手,有的張開,有的攥緊,尋找著它們所脫離開的手臂;一隻腳試著在沒有軀體負擔下輕輕地邁著慢步;少年侍從和君主們的頭顱擺動著,試圖晃去散落在眼睛上的長髮,或是戴正歪在頭上的王冠,然而他們所做的只是用下巴挖掘塵土,咀嚼卵石。
「帝國的軍隊遭到了什麼橫禍?」這肯定是副官向遇到的第一個活人提出的問題。這個人渾身污垢,衣衫破爛不堪,遠看像塔羅牌的瘋子,近看才知道是一個傷兵,正從大屠殺的戰場一瘸一拐地逃出來。
在我們的副官的無聲講述中,眼前死裡逃生的士兵用更接近女人的聲調含含糊糊地嘟噥著:「別再發傻了,中尉!有腿就快逃吧!橫禍飛降啦!天知道是從哪個該死的地方冒出來的軍隊,從未見過的軍隊,簡直是一群放縱無忌的撒旦!你看,我們連蒼蠅都不捨得打,而他們朝我們的頭上、脖子上亂砍!軍官先生,您快隱蔽好,好自為之吧!」傷兵遠去了,他身上撕破了的褲子露出他的羞恥,連野狗聞了也會以為是它們散發著臭味的同類弟兄,而他竟然還拖著一袋在屍體衣袋裡搜集的戰利品!
我們的騎士停下了前進的步伐,這當然另有原因:他為了躲避嚎叫的豺狼,巡視著死亡之地的邊界。在月亮的銀光下,看見掛在一棵樹上的一面金盾和銀劍閃著亮,他認出來了,這正是自己那個對手的武器!
從旁邊擺著的那張牌,人們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蘆葦叢的那邊就有條小溪在流淌。那個不相識的騎士站在溪邊,正脫卸身上的裝束。我們的軍官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去攻擊對方:他藏了起來,等對方穿好裝束能夠自衛時再出戰。
從金屬鎧甲中出來的是白皙柔軟的肢體,從頭盔中流出的是一道一直拖到臀部的褐色長髮的瀑布。那個騎士有著少女的皮膚,貴婦的小腿,女王的胸脯和腰身:這是一位在星辰下蹲在溪邊進行晚浴的女子!
正如每張放到桌面上的新牌都解釋或者更正前面的牌的意思一樣,這一發現把副官的騎士激情和鬥志都給驅趕到九霄雲外了:原先在他身上,對勇敢的對手的競爭、尊重、羨慕與戰勝、報復、超越對方的急切心相互交織,現在則是戰勝不了一個少女的羞愧感、重新確立蒙受恥辱的男子漢優勢的急切心,與那種立即承認自己已經被這手臂、這腋窩、這胸脯打敗並俘獲的劇烈折磨交織在一起。
在這些新的衝動中,第一種最為強烈:如果說男人和女人的身體各部分都混合在一起,馬上就需要再重新分牌,把他從既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曉得等待自己的是什麼的狀態拉回正常秩序。這把劍並不是那女人本身固有的,而是一件被竊取之物。對一個同性的對手,騎士絕不會以在對方手無寸鐵時襲擊來取勝,也不會悄悄偷走他的武器,而現在他匍匐在灌木叢里,爬向掛在樹枝上的武器,用一隻偷偷摸摸的手抓到那把銀劍,把它取下來便溜走。「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戰爭既無信義也無規則而言。」他心想著,卻還不知道對於他的厄運而言,這句話是多麼的真切。
眼看就要消失在密林中了,他覺得胳膊和腿被人抓住,讓人捆著,頭朝下給倒吊起來。從小溪旁的灌木叢中伸出的許多條濕淋淋的長腿,好像世界那張牌里枝葉組成的關卡。這是一支高大的女戰士軍團,她們在戰鬥之後,擁到溪流沿岸,沖涼、曬太陽,恢復她們如雌獅如雷電的力量。一秒鐘內,她們就都撲到他身上,抓住他,掀翻他,把他從一隻手扯到另一隻手裡,擰他,拽他,用指頭、舌頭、指甲和牙齒去品嘗他的滋味。別,別這樣,你們瘋了,你們在幹什麼,我不要,行了,我完了,可憐可憐我吧。
他被當成死人丟在那裡,後來被一位隱士搭救,那個人打著一盞燈籠,走遍戰鬥進行過的地方,整理死者的物品,醫治殘者的傷口。這位聖人講的話可以從講述者顫抖著放下的最後幾張牌得知:「我不知道你倖存下來是禍還是福,哦,士兵啊。慘敗和災難不僅打倒了你們的軍隊:復仇女戰士的軍隊擊潰並屠戮各個軍團與帝國,在一萬年來從屬於同樣脆弱的男子統治權的地球上的各個大陸蔓延。使男人與女人在家庭里保持對峙的那種不穩定的休戰狀態破裂了,新娘、姐妹、女兒和母親們從此只將我們這些父親、兄弟、兒子、新郎視為敵人,所有女人都拿起武器加入復仇大軍。我們男性高傲自豪的堡壘被一個接一個地摧垮,對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寬容:不是殺死就是閹割,只讓少數像蜂房中的雄蜂一樣被選出來的男人苟延殘喘,但等著他們的是更為殘酷的苦刑,這使他們不可能有絲毫自傲的願望。自信是男人的人是絕對無法贖命的。懲罰者女王們將主宰今後的千千萬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