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堡 · 吸血鬼王國的故事
我們中間只有一個人看起來對那些最不幸的牌都沒有絲毫的驚恐,甚至好像與第十三張占命牌有一見如故的親切勁。他是一個跟大棒男僕牌中的形象相差不大的小胖子,在擺放牌的時候似乎注入了每日工作的艱辛,而且十分注意被一條條小通道分隔開的各個長方形之間距離的整齊規律,使人自然想到他在牌中的形象上倚著的木棒會是一把鏟進土裡的鐵杴的把子,而他從事的是掩埋死人的工作。
在模糊的光線內,牌上畫的是夜景,寶杯整齊排列著,像是大麻地里的一個個石棺和墳頭,寶劍發出金屬撞擊聲,像是鐵杴觸到棺材的鉛蓋子,大棒發出黑色,像是歪歪斜斜的十字架,金幣則像磷火一樣閃著黃光。一片雲剛剛遮住月亮,就響起豺狼的嚎叫聲,它們瘋狂地刨著墳墓,跟蠍子和塔蘭圖拉毒蛛爭奪著腐臭的美餐。
在這夜景中,我們可以想像一位國王在宮廷弄臣或侏儒的陪伴下手足無措地往前走著(寶劍國王和瘋子這兩張牌正是表現這點的),我們可以猜想掘墓人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這個時候,國王在那裡尋找什麼呢?寶杯女王牌向我們暗示他正在跟蹤自己的妻子。弄臣發現她悄悄溜出王宮,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服主子跟蹤她弄個究竟。如牌所示,弄臣懷疑這是一種愛情的私通;而國王則相信妻子做的一切都可以擺到太陽的光亮之下:一定是幫助棄嬰之類的善事讓她來回奔波。
國王是天生的樂觀主義者,在他的王國里一切都井然有序:金幣流通,投資活躍;寶杯豐盛,人們慷慨待客,足食豪飲;一個靠晝夜之力轉動的大輪和一套嚴厲合理的正義的法律,正如牌里的那個忠於職守的女法官表現出的莊重面容一樣。他建造的城市像是一個如同水晶,或者如同寶杯A一樣的多面體,摩天大廈的一個個窗口給這個多面體開了很多小眼,電梯可以直達樓頂,小汽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車輛不是在停車場,而是在燈火輝煌的地下鐵路的隧道里停泊。這座尖頂刺破雲端的城市,卻把腐敗陰暗的部分深埋地底,使之不妨礙大玻璃窗和鍍鉻金屬幕牆形成的富麗豪華的景觀。
然而弄臣每次開口時,通過做鬼臉和插科打諢,撒播懷疑的種子、中傷之言、苦惱和不安:對他來說,巨大的機械裝置是由地獄的牲口推動的,杯狀城市下方散開的黑色翅膀說明來自內部的隱患正威脅著它。國王本人就處在危機之中:他僱傭瘋子難道不是為了讓自己遭人反對或嘲諷?在宮廷里,這是個古老而明智的習慣,瘋子或弄臣或詩人的職責就是顛倒和嘲弄君主賴以建立其統治的那些價值,向他顯示每條直線都掩藏著一個歪斜的反面,每個成品都掩藏著一種組件無法對接的混亂,每篇講演都掩藏著一堆毫無意義的空話。而這些嘲諷之言總會時時引起國王的一種模糊的不安:雖然這種不安確實是早已預料的,並且也是國王與弄臣之間的契約所保證了的,但到底還是有點令人不安,這不僅是因為感受不安的唯一方式是感到不安,而且也恰恰是因為他真的感到了不安。
現在,瘋子引導著國王進入了讓我們大家迷路的這片樹林。「我還不知道我的王國里竟然還存有這麼茂密的樹林,」國王肯定是這麼評論說,「如果說我妨礙樹葉從氣孔呼吸氧氣並在其綠色的汁液中消化光線,我當然會高興聽這些反對我的話。」
瘋子說:「我若是您,陛下,就不會高興。森林不是向燈火輝煌的城市之外延伸其綠蔭,而是向城裡,向你的臣民的頭腦里延伸!」
「你是想影射有什麼事在我的控制之外嗎,瘋子?」
「那就是我們馬上將要看到的!」
樹林由繁茂而越來越稀疏,漸漸讓位於已耕過的土地的田壟、一個個長方形的坑穴,和仿佛一大片從地下鑽出來的蘑菇的那種白色。第十三張占命牌帶著恐怖告訴我們,樹林下低矮的灌木叢埋的都是乾癟的屍體和骨架。
「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瘋子!這是個墳地!」
弄臣指著正在墳墓中啃食的無脊椎動物說:「一個比你更強大的君主統治這裡,他就是蛆蟲陛下?」
「我從未在我的領土上看到比這裡更需要秩序的地方,是哪個糊塗蟲干出這等事情的?」
「是我,為您效勞,陛下。」現在是掘墓人走上舞台並傾訴他的長篇大論的時候了。「為了遠離死亡的想法,市民們把死者的屍體草率地藏在這下面。可事後想來想去,還要回來看看是否掩埋好了,看看已經死了的死人是不是果真是與活人不同的什麼東西,因為不然的話活人就不能肯定自己是活著的,我說的你明白嗎?這樣,埋下了又挖開,抬起來又放下去,弄得我總有事做。」掘墓人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又開始刨了起來。
我們的注意力開始轉向另外一張似乎不願引人注目的牌:女教皇。我們指著它,打著手勢問這位同桌,它是不是與國王向掘墓人提的一個問題有關係,國王發現墳墓之間蜷縮著一個披著修女披風的人,便問:「那個在墓地亂扒的老女人是誰?」
「上帝保佑!這裡夜間總有一夥女人亂轉,」掘墓人大概會一邊劃著十字一邊回答。「她們是濾器和魔法書的專家,來此地尋找她們妖術所需要的配料。」
「我們跟上她,研究一下她的舉止行為。」
「我不,陛下。」弄臣到這時已經渾身發抖,縮到後面去了,「我求您躲遠點。」
「我總該知道在我的王國里衰敗沒落的迷信還被維持到什麼程度!」依國王的固執性格,他肯定會這樣發誓說。他由掘墓人引導著跟蹤那個女人。
在占命牌星辰中我們看到那個女人脫去披風和修女的頭布。她根本不老,而且非常漂亮,赤裸著身體。在淡淡的月光中,星光在閃耀,使人們發現這位深夜造訪公墓的女人很像王后。國王第一個認出了妻子的身體:豐滿的乳房,柔和的雙肩,豐潤的大腿,寬闊的腹部;接著,她剛抬起頭露出她的臉,一頭長髮披散在肩上,我們都目瞪口呆了:如果不是那心醉神迷的表情與官方所繪的王后畫像不同,她簡直就與王后一模一樣。
「這些污垢不堪的巫女怎麼竟敢裝成有教養的受人尊重的人!」這當然是國王所能夠做出的唯一反應,為了使妻子不受任何懷疑,他甚至願意讓給女巫們一些超自然的權力,包括讓她們隨意變換自己的身形。能夠更好地滿足這種類似條件的另外一種解釋(「我可憐的妻子竟然神經衰弱到如此地步,夢遊症的危機落到她身上了!」)在他看到他所認為的夢遊者的辛苦工作時,立刻被推翻了:她跪在一個坑邊,以噴壺往地上澆水(如果她手裡拿的工具不該被巧妙地解釋為用於切開棺材鉛封的氫氧焰噴火割槍的話)。
不管在工作中採用的是什麼措施,反正她是在打開一座墓穴,另一張塔羅牌已經通過審判日而預見了這個場面,這個日子通過一個嬌弱女子之手提前來到了。女巫用兩根大棒(大棒二)和一根繩索從墓穴里拉出一具倒吊著的屍體,這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蒼白的額頭上垂下一頭幾乎黑藍色的濃髮,眼睛圓睜,表明死於暴力,雙唇緊貼著尖尖的犬齒,女巫輕柔愛撫地用手遮住他外露的牙齒。
在這緊張的驚恐之中,還有一個沒有逃過觀察的細節:不僅女巫與王后長得一模一樣,而且這具屍體和國王就像兩滴水一樣相像。只有國王本人沒有注意這一點。他不禁脫口喊道:「女巫!吸血鬼!通姦犯!」那麼,他承認女巫和自己妻子是同一個人了?或許是想,女巫既然冒用了王后的容貌就應該遵守王后的規矩?也許知道正是一個與自己相貌相同的人使她背叛了自己,這能給他一些安慰,可是沒有人敢於將這一點告訴他!
在墓穴底下正發生著一些不體面的事:女巫俯身趴到屍體上,好像正在孵卵的母雞;死者竟然像大棒A一樣直立起來;他像寶杯男僕一樣把女巫獻給他的那隻杯子送到唇邊,他們像在寶杯二中一樣二人碰杯祝酒,舉起盛著尚未凝固的鮮血的紅色杯子。
「我的金屬般的無菌的王國仍然是吸血鬼的滋生地,這個骯髒的團伙!」國王的叫喊應是用的這個腔調,同時他的頭髮一縷縷直立起來,變成白色,然後再落回原處。他一直堅信自己的都城堅固透明得像一個水晶雕刻的石杯,卻發現它千瘡百孔、腐朽不堪,像一個陳舊的軟木塞一樣恰好堵在陰濕腐壞的死人王國邊境的突破口上。
「您知道嗎,」這個解釋只能來自掘墓人,「每逢冬夏至和春秋分的夜晚,這個女巫都來墓地,把她親手殺死的丈夫抬到地面上,用自己的血再賦予他生命,然後在這種死屍的巫魔夜會中與他交合,他們用他人的血滋養枯竭了的動脈,使罪惡、畸態的陰部重新溫暖起來。」
有關這瀆神的場面,塔羅牌有兩種版本,截然不同,簡直就像是出自兩隻不同的手:一種很粗糙,努力表現一個同時是男人女人蝙蝠的可憎的形象,它被稱做魔鬼;另一種則畫滿了花飾與花環,正用以一個赤裸狂舞的女巫或女仙的舞蹈為象徵的世界全體來慶賀地與天兩種力量的結合。(不過,這兩張牌的繪製者也可能是同一個人,一個夜崇拜的秘密組織的成員,用生硬的筆法勾畫魔鬼嚇人的模樣,來嘲弄驅魔修士和宗教裁判所法官的無知,把自己的裝飾才能都傾注於神秘的虔誠的寓意畫中。)
「告訴我,精明的人,我怎樣才能從我的疆土上趕走這種禍害?」國王大概這樣問道,緊接著就該是一場爭鬥了(寶劍牌似是專門提醒他,在力量的對比中他居於優勢),也許他的提議是:「大概我可以藉助於我用迂迴和逼近方式訓練過的軍隊,藉助於鐵與火,通過絞死偷盜者和縱火者,通過拔除地面上的一切,讓寸草不留,蕩平所有枝葉和生物……」
「陛下,這不合適,」掘墓人打斷了國王的話,他在墓地度過的一個個夜晚裡實在是見多識廣。「當初升的太陽的第一束光照射時,巫魔夜會就結束了,所有女巫和吸血鬼、噩夢和妖魔都紛紛四散,變成貓頭鷹、蝙蝠或翼手目的其他動物。我注意到,在這種形態時,它們就喪失了通常的不可傷的性能。在這時刻,只要用暗藏的圈套就能捉住這些巫師術士。」
「我相信你說的話,能幹的人,那麼,就行動吧!」
一切都按照掘墓人的計劃實行:我們至少能從國王的手在放神秘的占命牌巨輪時的停頓中得知這一切,這張牌既能表現那些動物形態下的鬼魅的慌亂奔忙,又能表現布下的圈套幸運地有所獲(大女巫已經落網,原來是一個令人作嘔的頭戴王冠的蝙蝠,還有她的兩個屬下的鬼魂在蹬著巨輪,他們別無出路)。國王把這些可怕的獵物封入發射台,要把它們射入不可回返的軌道,讓它們擺脫使拋向空中的一切物體又重新落到頭上的地球重力場,使它們落到月亮上的荒野里,月亮雖然從亘古以來就統治著變狼狂、蚊子的世代和月經,卻還自以為保持未受污染,明淨、潔白。講述者以焦急的目光注視著金幣二中連接兩枚金幣的弧線,像在觀察從地球到月球的運行軌道,這是他所想到的把這些污穢從根本上排除出他的地界的唯一途徑,如果月亮女神厭煩了做女仙,而願淪為天體垃圾站的話。
一陣震動。一道閃電劃破森林上空的夜幕,朝著燈火輝煌的城市而去,瞬間消失在黑暗中,好像有雷擊落在王宮的城堡上,使觸及都城天空的最高的塔坍塌,或者是這個巨大的中心城市負荷過重的設備突然壓力驟增,使整個世界進入臨時的燈火管制,變得一片漆黑。
「路短夜長」,這句預兆厄運的諺語同時出現在掘墓人和我們所有人的頭腦中,我們想像著(正如在那張被稱做巴尕托的第一張占命牌里一樣)工程師正忙著拆下機械大腦,在混亂的行輪、線圈、電極和其他小零碎中尋找故障所在。
同樣的牌在這個故事裡被反覆解讀,產生不同的含義;講述者的手顫抖著、痙攣著,仍然指著高塔和倒吊者,好像是請我們在一張晚報的遠距離照片中辨認出一件殘酷的歷史事件的瞬間:一個女人在摩天大廈間的空間垂直墜下。在這兩張牌的第一張里,這個墜落的女人被畫成手臂在揮動掙扎,裙子倒掀著,迴旋的重影形象同時落地;第二張牌,則以她身體墜落到地面之前有一隻腳纏住了電線這一細節,解釋了電路出現故障的原因。
我們靠思維推理能夠聽到瘋子對國王發出的激動急切的喊聲:「是王后!是王后!她突然跌落下來,好緊張啊!你看見大氣現象了嗎?那是為了張開翅膀!不,她給拴住了爪子!頭朝下掛著!她吊在電線上!高高地晾在高壓線上!她蹬啊踹啊,劈啪直響,還拍打著翅膀!死了,我們眾人愛戴的王后死了!她吊死在那裡!……」
一陣騷亂。「王后死了!我們善良的王后!她是被人從涼台上推下來才死的!是國王殺死了她!我們要為她報仇!」人們從四面八方騎馬或跑步趕來,手執寶劍、大棒、盾牌,擺開盛有蠱惑人的毒血的寶杯:「這是吸血鬼的故事!我們的王國受吸血鬼的支配!國王就是吸血鬼!我們快抓住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