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堡 · 復仇的森林的故事
猶豫不決者的故事線索有些混亂,這不僅是因為一張牌與另一張牌要想很好地連接起來是困難的,還因為每當年輕人試圖將一張牌放到桌上與其他的牌排列在一起時,就會有十隻手伸過來想把它搶走,以便將它排列在他們各自正在擺放的故事序列中。有時,他的牌被從各處搶走了,他只好用手連同整個胳膊壓住牌,這樣一來,甚至向想要弄明白他正講述的故事的人也蓋住了牌。幸好在這些搶牌的手當中還有一雙手總是幫助他維持牌的順序,因為這雙手無論是大小還是分量都相當於他人的三隻手,其腕和臂也相應地更加粗壯,加上其落在桌上時的力度和果斷,才使優柔寡斷的年輕人擺好的牌在這雙大手的保護下維持原狀。這個保護並非是由於對年輕人的猶豫不決的故事感興趣,而是由於這些牌中的某幾張的偶然組合,有人已認出在這偶然組合中有一個他最關心的故事,也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有個人,不如說是有個女人:因為,除了其大小外,手指、手掌、手腕和手臂的形狀都不同於一個胖乎乎的體態完美的女孩的那種女性手指、手掌、手腕、手臂的形狀。順著這雙手臂抬頭看,原來是一位年輕的女巨人。直到不久前,她還在我們中間平靜地坐著,突然,她戰勝了畏懼心理,開始比畫起來,用肘撞在旁邊的人的肚子上,把他們從長凳上掀倒在地。
我們的目光舉到她的臉上,她臉紅了,或是因為羞怯,或是因為憤怒;然後我們的目光落在大棒女王的形象上,這形象在鄉野女人結實的面龐、滿頭稠密的白髮、粗獷生硬的舉止方面與她有點相像。她用一根手指點了一下這張牌,簡直像是朝桌面擊了一拳,從撅著的雙唇中發出的低吼像是在說:
「對,她就是我!這密密麻麻的大棒就是森林,我父親是在這片森林裡把我拉扯大的,他因為不再指望從文明世界得到任何好處,就在這片林中當了隱士,好讓我遠離人類社會的惡劣影響。我靠著跟野豬和狼玩耍,培養出我的力量。我還懂得了,森林儘管在不斷吞食著動物和植物,也受著一條法律的制約:不論是野牛、人,還是禿鷹,如果不曉得適時抑制自己的力量,就會使身邊荒涼起來,使我們自己變成皮包骨頭,最後淪為蒼蠅、螞蟻的食物。」
古代的獵人所熟知的、而今天沒有人再記得的這條法律可以從力量牌中漂亮的女馴獸師以手指尖擰獅子頭部的毫不留情卻很有分寸的動作中看出來。
她自幼與野獸為友長大,因而在人前依然還帶著野性。當她聽到一陣馬蹄聲,見到一位英俊的騎士走過林中小路,就在灌木叢中監視窺探,然後害羞地逃開,然後又抄近路,以使他不離開自己的視線。於是她看到騎士被一個攔路匪徒襲擊,捆著腳倒吊在一根樹枝上,匪徒掏空了騎士的口袋,分文不剩。林中的姑娘不假思索,揮舞著大棒撲向匪徒,壞蛋的骨、腱、關節和軟骨像干枝般劈啪作響。我們不難想像她把英俊的青年從樹上解下來,用獅子舔臉的方法使他恢復了知覺。她從斜背在肩上的行軍壺裡倒了兩杯(寶杯二)只有她才有配方的一種飲料,可能是歐洲刺柏發酵後加上母羊的酸奶做成的一種汁液。騎士自我介紹說:「我是皇帝陛下的獨生子,帝國的繼承人,你救了我的命,告訴我,我怎樣才能報答你?」
她說:「留下來跟我玩一會吧。」說罷就藏到了莓實樹叢里。這種飲料是一種能激發強烈性慾的東西,他便追求她。故事講述人好像是想讓占命牌世界匆匆地從我們眼下走過去,這張牌代表一種羞怯的承認:「……在這場遊戲中,我很快就失去了少女的貞操……」但是牌上的圖案明確地顯示出她在小伙子面前赤身裸體,她變成一副跳著愛戀之舞的姿態,在她的每次旋轉中,年輕人都發現她身上的一種新的品格:強健如獅,高傲如鷹,母性似牛,溫柔似天使。
王子的迷戀被下一張牌所證實:愛情,而這卻使他們陷入一種難堪的局面:王子其實已婚,而他的合法妻子不肯放開他。
「法律的束縛在森林裡沒有什麼價值:你和我留在這裡,忘掉宮廷,忘掉王位和其他麻煩吧。」姑娘當然會向他提出這個建議或其他同樣明智的建議,可她不知道君主們能有君主。
「只有教皇能解除我的第一個婚姻。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去儘快辦理完畢後就會回來。」他跳上他的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給她留下一點可憐的酬金(金幣三)。
隨著星辰短暫的旋轉,被拋棄的她感受到陣痛的折磨。她拖著沉重的身子來到一條小溪旁。林中的母獸都會不靠任何幫助就生產幼崽,她從它們學會了這一點。在太陽光下,她生下兩個雙胞胎兒子,他們十分強健,一出生就已站立起來。
「我帶著兒子去找皇帝本人請求正義,讓他承認我是他繼承人的真正妻子,是他孫子的母親。」她就是帶著這種想法上路前往帝國的都城。
走啊走啊,森林無邊無際,她遇見一個像瘋子一樣逃跑的人,因為他正被狼群追趕著。
「你以為能去哪裡?倒楣的女人!不存在城市,也不存在帝國!這些路不從任何地方走也不通往任何地方!你看吧!」
生長不良的黃草和荒漠黃沙覆蓋了柏油馬路和人行道,豺狼在沙丘上嚎叫,月亮下被遺棄的宮殿一扇扇敞開的窗口就像沒了眼球的眼窩,老鼠和蠍子從地下室向外涌。
然而城市並沒有死亡:工具機、馬達、渦輪還在繼續轟鳴著、振動著,每個輪子還在繼續咬著其他輪子的齒轉動,車廂還在鐵軌上跑著,路燈還在沿途照明;只是沒有人接人或送人,裝貨或卸貨。早就可以無人操作的機器終於把人趕走了;野生動物們在一番長久的流放之後又回來占領森林被建築剝奪了的地盤:狐狸和松貂伸長那鬆軟的尾巴,坐在布滿按鈕、操縱杆、刻度盤和指示表的控制台前;獾和睡鼠在蓄電池和磁電機上取暖。人曾經是必不可少的,現在無用了,因為現在世界接受世界的信息只要計算機和蝴蝶就足矣。
這場地球力量的報復是這樣結束的:一連串的龍捲風和颱風席捲大地。接著,被認為早已滅絕的鳥類繁衍起來,成群地從東南西北四方飛來,發出刺耳的叫聲。當逃到地下室的人類試圖鑽出地面時,看到的是被密密麻麻的飛翅遮蔽的天空。他們認出,這就是塔羅牌中表現的審判之日。而另外一張牌則預言:有一天,一根羽毛就會使寧布羅特高塔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