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堡 · 猶豫不決者的故事

卡爾維諾 《命運交叉的城堡》
我們中間有一個人翻出一張牌,把它拿起來,像照鏡子一樣看了看。說實話,這張寶杯騎士完全就像是他。不僅是在面容上,神情焦慮,一雙因驚嚇而圓睜的眼睛,披到肩部的已經變白的長髮,這一切都表現出相似;還在那雙手上,他在桌上移動著它們,仿佛不知將它們往何處放,而在畫中形象上則右手擎著一個過於巨大但在手掌上平穩放著的杯子,左手指尖勉強拉著韁繩。還有那匹馬的那副樣子告訴人們它搖搖欲墜的境況:說明它不能在這移動著的地面上站穩腳跟。 年輕人在手中所遇的所有那些牌里找到那張牌,好像覺得它有什麼特殊意義,把它放到桌上,似乎要一張一張地把紙牌擺成一行。他將那張占命牌—根據地方不同,人們又稱它為愛情,或情人,或情侶—和一張寶杯八、一張大棒十放下來時,臉上表露出的憂傷神情令人想到的是一件愛情,它使得他離開熱鬧的宴席,到林中去散一下心。或者是離開自己的婚宴,在新婚之日去做林中之鳥。 也許在他的生活中有兩個女人,他無法作出選擇。圖畫就是這樣表現的:他那時還是一頭金髮,夾在兩個相互競爭的女人中間,一個抓著他的肩膀,用貪婪渴求的目光盯著他;另一個則撲到他身上,嬌滴滴地扭動著身子,而他則不知該轉向誰。每當他決定其中一個適合做他的新娘,認為完全能夠放棄另外一個時,卻又不得不失去這一個,因為他發現自己還是更喜歡另一個。在他思想的往復過程中,他所能做的唯一的固定點就是他如果不屬於這一個,也就是不屬於另一個,因為任何選擇都有其反面,也就是放棄,所以在選擇與放棄這兩種行為之間也就沒有區別。 只有一趟旅行能將他從這個死胡同里解救出來:年輕人此時放到桌面上的牌當然應該是馬車:兩匹馬拉著裝飾豪華的車廂行駛在林中崎嶇的路上,韁繩放鬆著,因為他習慣於放馬自己走乃至在每個岔路口都用不著他選擇方向。大棒二標誌著兩條路的岔道口,兩匹馬一匹向左拉,另一匹向右拉,兩個車輪被畫得張了開來,好像與道路的方向垂直著,這表示車停止不動了。或者說,即使車在動,也如同不動一樣,就像很多人,面前突然呈現數條最平坦、最快速的道路,或是從高架橋上飛越山谷,或是穿過花崗石的山體,讓他們可以自由地去到任何地方,而且去哪裡都同樣自由自在,這時就會發生這種情況。我們看見他在牌上被印成一副貌似果斷主宰自我的樣子,儼然一個成功的車輛駕馭者;然而他的靈魂深處卻自相矛盾著,就像他斗篷上帶著的那兩副目光各異的面具。 為了決定走哪條路,只能靠抽籤來定:金幣男僕表現的是這個青年正把一枚金幣向空中拋起,哪面向上,人頭還是十字架?也許哪面都不是,金幣滾啊滾啊,最後竟直立著插在兩條道路當中的一棵老橡樹下的一叢灌木里。年輕人用大棒A肯定是想告訴我們,他實在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繼續走,就只好走下車來,爬上那棵疙疙瘩瘩的樹幹,爬上那些枝杈,而枝杈還繼續以它們不斷的分歧使他遭受選擇的痛苦。 他至少希望在從一根樹枝攀向另一根樹枝的過程中,能看得更遠些,弄清眼前的兩條路通向何方;可是,他下面的枝葉實在太繁茂稠密,幾乎使他看不到地面。而如果他舉頭向樹頂望,太陽又刺花他的眼,耀眼的陽光讓那些背光的樹葉都閃動著五光十色。不過,還應該解釋一下牌面上那兩個孩子代表什麼:也許是想說在往上面觀看時,年輕人發現原來樹上不止是他一人,兩個小頑童早已在他之前就爬上了更高的樹枝。 他們似乎是一對雙胞胎:一模一樣的兩個赤足的金髮少年。也許小伙子這時開口問:「你們兩個在這裡幹什麼呢?」或者問:「這裡離樹梢還有多遠?」那對雙胞胎做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動作,指著某個東西,回答他說在陽光下,可以看到遠處一座城市的城牆。 與這棵樹相比較,城牆在什麼方位呢?寶杯A正好代表一座城市,它有著許多高塔及建築物的尖頂圓頂,從城牆外都能看得到它們。還有棕櫚樹葉,環頸雉羽毛,藍色的翻車翅等,都是從城市的公園、鳥舍和水族館裡露出來的。我們還能想像那對小頑童在這一切當中追逐嬉戲,時隱時現。而這座城市似乎是平衡地建築在一座金字塔尖上,也許是在那棵巨大的樹頂上,也就是說,這是一座像鳥巢一樣掛在最高的樹上的城市;而建築物的基礎則垂吊著,就像某些在其他樹木的上端攀援生長的植物的氣根一樣。 年輕人放牌時,手的動作越來越遲緩,越來越猶豫,使我們有充足的時間憑藉自己的判斷力對他進行猜測並對頭腦里閃現的各種問題做冷靜的反覆思考。現在的問題是:這是一座什麼城市?是萬有之城嗎?是那種一切部分都結合為一體的城市,那裡的選擇都相互平衡,那裡能把我們從生命中所期望的與我們所擁有的之間的空白填充起來嗎? 城裡有沒有我們的小伙子能問訊的人呢?我們想像他穿過城牆的拱形門進入城市,走過一片廣場,廣場盡頭是一道高台階,台階最高處坐著一個王室權貴模樣的人,不是王位上的尊神,就是戴桂冠的天使。(在他背後可以看見兩個突出物,可能是座椅的靠背,也可能是刻畫拙劣的翅膀。) 「這是你的城市嗎?」年輕人問。 「是你的!」他不可能得到比這更好的回答了,「在這裡,你能得到你所要的一切。」 我們想像一下,在這出乎意料的情況下,他是不是能表達一種願望。在爬樹進城之後,他當然很熱,也只能說:「我口渴!」 座椅上的天使則說:「你只需在這兩口井中選一口取水便可痛飲。」並且指給他看:空曠無人的廣場上果真有兩口一模一樣的水井。 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明白,這位年輕人又再次感到迷茫了。頭戴王冠的權威揮舞著一隻天平和一把寶劍,這是那位從高高的天秤座上監督著抉擇與平衡的天使的特徵。就是說,萬有之城也只有通過選擇,有取有舍,才能進入?於是,小伙子回頭準備退出城外;可是當他轉身時,看到廣場兩邊的兩座面對面的陽台上坐著兩位女王。他覺得他認出來了,她們正是他未能做出選擇的兩個女子。好像她們是那裡的守衛,為的是不讓他出城。兩個人都手持一把出鞘的利劍,一個握在右手,另一個則肯定是對稱地握在左手上。或許一個人手上是利劍,另一個人手上則是一支鵝毛筆,或一把並著腿的圓規,或一支笛子,或一把裁紙刀。就是說,兩個女子正在向尚需找到自我的人指明兩條不同的途徑:激情之路總是進攻姿態的,斬釘截鐵的;理智之路則要求推敲思索,逐步學習。 在出牌和指牌時,年輕人的雙手時而在放牌的序列上表現得猶豫迷茫;時而為每一張本該留作他用而已經出手的牌痛苦地互相絞著;時而聽憑自己做著無所謂的軟弱動作,顯得每張塔羅牌和每口井都是一樣的,就像在一副牌里的寶杯都是完全一樣的相互重複,在一個單調的世界上物體和命運都在你面前擺好隊列,位置可以互換,本質則是不可變的,而相信抉擇的人只不過是個空想家。 如何解釋無論這口還是那口井都無法滿足他的乾渴呢?他想要的是一個大畜水池,在池中所有的井和河流的水都匯集並相互混雜起來,這也就是在被稱做星辰的占命牌里表現的大海,在這張牌中,生命的水源被當成混合與海中湧出的上帝恩惠的勝利來祟拜。一位裸體女神拿著兩個細頸瓶,瓶里不知是什麼汁液,她把那神秘的汁液在水裡浸涼後給乾渴者解渴(周圍是烈日照射下的沙漠中的黃色沙丘),她傾倒瓶子將水澆在卵石灘上,在那荒灘上瞬間就生長出一棵虎耳草來,肥嫩的枝葉上有一隻烏鶇在唱歌,生命便是走向滅亡的物質浪費,這一大鍋海水不過是重複著千萬億年來持續著的各星系在爆炸中搗毀原子的過程,這在畫面乳色的空中表現得非常明顯。 從年輕人往桌子上甩牌的樣子看,我們似乎聽到他在喊:「我要的是大海!是大海!」 「你會有大海的!」而這位星象學權威的回答不過是宣告一場洪災:海洋的水位向著被遺棄的城市上漲,海浪輕輕拍打著逃竄到高地上對頭頂上的月亮嚎叫著的狼的腳爪,而水族大軍則從海底深淵游上來重新稱霸地球。 一個轟雷劈向樹梢,在摧毀懸在樹上的城市的城牆和高塔的同時,照出了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年輕人動作緩慢、目光驚恐地亮出一張牌,為我們展示了這個場面。君王在王位上站立起來,同時變得讓人再也認不出來了:他的背後不再是展開著的天使羽毛,而是一雙遮天蔽日的蝙蝠翅膀,他兩眼毫無表情地斜視著,王冠變成了額頭上生出的角叉,披風落地,露出一個兩性人的赤裸的身體,手和腳都是動物爪子的模樣。 「你不是一個天使嗎?」 「我是處在各條直線交點上的天使,誰追溯起相分的事物就會遇到我,誰陷落到重重矛盾之中就會遇到我,誰回頭把已分的事物再混合起來,臉上就會挨我這膜質翅膀的拍打!」 在他腳下,那兩個曾在陽光下的雙胞胎又出現了,只是變成了兩個有著人獸合一的臉形的造物:長著角、尾、羽毛、蹄子、鱗、被用兩根長繩子或臍帶與那個兇狠殘暴的惡魔連在一起;而且很可能他們也各自以同樣的方式與另外兩個處在畫面之外的更小的小魔鬼相連,這樣反覆無窮,在山蝠、雕、戴勝、飛蛾、胡蜂、果蠅這一大片從大到小的翻飛的黑翅膀之間,伸展為一張大網,隨風抖動,有如一張大蜘蛛網。 風和浪呢?在牌的遠景處所畫的那些影線可能是說明海潮正漫過樹頂,整棵樹正在變成漂動在水中的海帶和觸手。這個不做選擇的人的選擇得到了如此的滿足:現在,他有了大海,自己卻頭朝下沉沒到海底,在海底深淵的珊瑚樹叢中搖擺著,雙腳被馬尾藻纏繞著,作為倒吊者在海平面下浮著,綠色海帶似的頭髮打掃著海底陡峭的地表。(那麼,那位術語不夠準確的著名預測大師索佐斯特里斯夫人在預言勞埃茲保險公司的那位著名職員的個人命運和集體命運時,在一張牌上認出一個溺死的腓尼基海員,那張牌是不是就是這一張呢?) 如果他所追求的唯一的東西是走出個人的局限,走出範疇和角色,聽到分子裡的雷鳴,把最初的與最後的元素摻和在一起,那麼此時在他面前的就是通過名為世界的占命牌展開的道路:維納斯在植物的空中起舞,周身圍繞著具有各種形態的宙斯的化身;每個物種與個體和整個人類的歷史只不過是一條變化和演進的鏈條中的一個偶然環節。 他只需要結束動物生命進化之輪的巨大轉動,在這個輪上,你永遠也不能說何者為高,何者為低;或者是結束這場更為長久的轉動,即通過解體和下降而一直到達地球中心,到達各種元素的熔液之中;結束對災難的等待,就像在占命牌最後的審判中那樣,災難使塔羅牌重新混合,並使那些被掩埋的層次重新顯露出來。 雙手的顫抖和頭髮的早白都是我們這位不走運的同桌所經歷的一切的最起碼標記:在這個夜晚,他被分解(寶劍)成為他的原始因素,經過了火山口(寶杯),經歷了地球的所有時代,曾經險些成為水晶永久固化的囚徒(金幣),經過樹林(大棒)痛如刀絞的鑽芽又重獲生命,直到重新得到自己本身的人形,成為騎在馬上的金幣騎士。 那麼,真的是他而不是一個酷似他的人,剛剛恢復自我就被看到來到面前這片林中? 「你是誰?」 「我是應該娶你沒有選擇的那個姑娘的人,是應該在岔路口選擇另外一條路的人,是應該在另外一口井喝水解渴的人。你不做出選擇,也就妨礙了我的選擇!」 「那你去哪裡?」 「去與你將要去的旅店不同的另一家旅店。」 「我在哪裡能再見到你?」 「在與將要吊死你的絞架不同的另一個絞架上吊著。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