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堡 · 因愛而發瘋的奧爾蘭多[7]的故事
現在桌面上擺出來的塔羅牌已經形成了一個四周封閉的方框,只剩中間空著,開了一個窗口。一個同桌始終專心致志,目光游移地俯身看著這個窗口。他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武士;他沉重地抬起雙臂,仿佛它們灌滿了鉛,緩緩地轉動著頭,似乎是思想的重負壓傷了他的頸項。肯定有一種深重的沮喪埋在這個大兵的身上,而他在不久前應該還是一個令人生畏的戰爭霹靂。
那能夠在單獨一幅畫像中描繪他英勇善戰的過去和憂鬱沮喪的今天的寶劍國王形象,他把它放到方框的左邊,靠近寶劍十。立刻,我們的眼睛仿佛被戰鬥捲起的沙塵所遮蔽,耳朵聽到的是軍號和戰鼓嘹亮的聲音,長矛飛舞,相互碰撞的馬嘴將在陽光下閃動著七彩光亮的泡沫混在了一起,寶劍時而用劍刃、時而用劍身打在別的劍的劍刃或劍身上,一小股活著的敵人跳上馬鞍,而在重新下馬時等待他們的不是馬匹,卻是墳墓,在這一圈人當中的正是查理大帝的十二武士之一奧爾蘭多在揮舞著他的寶劍都林達納。我們認出他來了,他用粗壯的手壓在每張紙牌上,支離破碎地向我們講述他的故事。
現在他指著寶劍女王。畫上的金髮女子在鋒利的劍刃和冰冷的鐵甲之間,露出那種難以捕捉的性愛遊戲的微笑。我們認出她就是為了摧毀法蘭克的軍隊而從契丹[8]來的女巫安傑麗卡,我們並且深信奧爾蘭多伯爵依然深愛著她。
在她之後展開一片空白,奧爾蘭多放上一張大棒十。我們看到森林很不情願地為這位劍術冠軍讓開一點縫隙,柏樹的針葉豎立著,好像豪豬的皮刺;橡樹鼓起它們樹幹肌肉隆起的胸膛,山毛櫸把樹根從土裡拔出來,以便阻擋他的步伐。整個森林似乎都在對他說:「不要去!你為什麼離開金屬的戰場,這個充滿著不穩定和明確性的王國,離開符合你本性的,你能靠著摧毀和殺戮來顯示你的傑出才幹的廝殺,而要到這片纏糾人的綠色的自然中,在連續不斷的陷阱中冒險?愛情之林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奧爾蘭多!你正在追趕一個自己的敵人,對她的誘惑你沒有任何自衛的盾牌。忘掉安傑麗卡吧!回去吧!」
奧爾蘭多當然不願聽從這些勸告,他眼前看到的只有一個幻象:即現在他剛放在桌面上的第七張占命牌所表現的,也就是馬車。以鮮艷的釉彩繪製我們這副塔羅牌的那位藝術家,在馬車的駕駛座上安放的不是人們在最普通的牌上看到的國王,而是一個穿著東方的女巫或女君王服裝的女子,她執著兩匹長翅膀的白馬的韁繩。奧爾蘭多的瘋狂的想像表現為安傑麗卡在林中的神奇的莊嚴行進,他所追趕的是比蝴蝶足跡還輕的飛蹄的蹤跡,而在相交互纏的樹叢中作為他方向指導的印跡則是樹葉上的一層金粉,就如同蝴蝶落下的粉末一樣。
他好可憐啊!他還不知道在樹林的極深處,一番溫柔而惱人的激烈愛情正將安傑麗卡和梅多洛緊緊地結合在一起。要向他揭示這一幕,就需要愛情這張牌,和我們的藝術家給畫中的兩個情人的目光中添加的表示渴望的憂鬱神情。(我們開始明白,帶著那雙粗壯的手和迷惘的神情,奧爾蘭多從一開始就把這副塔羅牌里最美的那幾張為自己留下,任隨其他人用寶杯、大棒、金幣和寶劍去結結巴巴地講述他們充滿周折的經歷。)
奧爾蘭多終於看清了事實真相:在這個女人氣十足的樹林潮濕的深處有一座厄洛斯[9]廟,那裡看重的是別的價值,它們與他的寶劍都林達納決定的價值不同。安傑麗卡的心上人並不是騎兵隊的一位傑出的指揮官,而是一個像女孩子一樣苗條、漂亮的年輕隨從,他的誇張的形象就出現在接下來的牌中:大棒男僕。
那對情人私奔到哪裡去了?不論他們去了哪裡,能夠為這位勇士的鐵手提供線索讓他把握的東西都太單薄太渺茫。當對自己的希望的結局再無絲毫懷疑時,奧爾蘭多做了一些胡亂無理的動作:拔劍出鞘,刺馬狂奔,將腿伸進馬鐙里。後來,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斷裂、跳躍、燃燒、熔化,突然一下,理智的光在他心中熄滅了,他墜入黑暗之中。
現在,橫穿四方形窗口的牌的橋已經達到了正對著的那一邊:到了太陽的旁邊。一個飛行而逃的小男孩帶走了奧爾蘭多的智慧之光,飛翔在正被異教徒攻擊的法蘭西大地之上,飛翔在撒拉遜人的兩桅帆槳戰船隊正肆無忌憚地破浪航行的海上,而基督教世界的這位最勇武強悍的英雄卻因精神錯亂而迷迷糊糊地躺著。
結束這一行牌的是力量。我閉上眼睛,沒有勇氣看這朵騎士之花變成一場如同颶風或地震一樣的盲目的大爆炸。就像當初回教徒軍隊被他的都林達納一揮而盡一樣,現在他揮舞著大棍殺戮那些在侵略的混亂中從阿非利加來到普羅旺斯和加泰羅尼亞海灣的猛獸;一件由黃褐色、雜色帶斑點的貓科動物的皮形成的大氅覆蓋著經他走過而變得空曠的田野:小心翼翼的獅子,長腿的虎,身軀靈敏的豹子都沒能在這場大屠殺中倖存。接下來大概就要輪到大象、犀牛和河馬,眼看一層厚皮動物的皮就要使乾燥粗糙的歐羅巴增厚。
講述者那鋼鐵般頑強的手指移到開頭,也就是從左邊開始解讀下一行。我看到(也聽見)大棒五中被這個著了魔的人連根拔起的橡樹樹幹的折斷聲,我痛惜都林達納在寶劍七中被遺忘而吊在樹上,無所作為,我責備金幣五中的對能量和財富的浪費(這張牌被及時添加在空白處)。
他現在正在放的牌是月亮。一種寒冷的反射光在黑暗的大地上閃爍。一個神情痴呆的女神將手舉向天空中那金色的鐮刀,仿佛是在彈奏豎琴。其實琴弦已斷,懸在弓上:月亮是一個戰敗的星球,而獲勝的地球則是它的囚徒。奧爾蘭多走遍滿是月光的大地。
隨後很快就擺在我們面前的牌瘋子,在這時就格外有說服力。絕大部分的狂怒目前已經宣洩掉了,大棒像漁竿一樣扛在肩頭,人瘦得像副骷髏架子,衣衫襤褸,沒了盔甲,頭上滿是羽毛(頭髮里混雜著各種東西,鶇羽、栗子殼、假葉樹刺、吸吮著他失靈的大腦的蚯蚓、蘑菇、苔蘚、蟲癭、萼片,等等),現在的奧爾蘭多已經降到了各種事物的混亂的中心點,在塔羅牌的方形的中心和世界的中心,處在一切可能順序的交叉點上。
他的理智呢?寶杯三讓我們想起他的理智是在「迷失的理智的山谷」里藏著的一口細頸瓶中,可既然牌上畫著一個橫倒的杯子在兩個直立的杯子之間,可能連那個寄存處里也沒有保管著他的理智。
這行牌的最後兩張早已在桌面上:第一張就是我們已見到過的正義,女神上方的裝飾畫中畫著騎馬飛奔的騎士。意味著查理大帝軍隊的騎兵們跟蹤他們的勇士的足跡,護衛著他,不放棄讓英雄的寶劍再度為理智與正義而效勞的努力。那麼,手持寶劍與天平的那位金色頭髮的正義女神又是理智的化身,他無論如何要與她算清賬?這個故事的理智是不是潛藏在凌亂的塔羅牌的偶然組合之下?或者他想告訴我們,不管他如何遊蕩,人們後來還是抓住他,把他,奧爾蘭多,捆起來,把他拒絕接受的理智重新塞進他的咽喉?
在最後一張牌中人們看到這位武士像倒吊者被吊著。他的面色終於變得平靜開朗,目光清澈,甚至超過當初理智健全的時候。他說什麼?他說:「就讓我這樣吧,我已走遍四方,我已經明白了。世界應該顛倒過來看,這樣一切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