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堡 · 阿斯托爾福[10]在月亮上的故事
關於奧爾蘭多的理智,我很想多搜集些其他見證,特別是從那個將奧爾蘭多的理智恢復作為自己的責任和對自己的機智的考驗的人那裡得到證據。我真希望他—阿斯托爾福—就在我們中間。在尚未講述自己的故事的同桌就餐者里,有一個人輕盈得像個機靈的小伙子,他不時扭動著並發出顫音地跳起來,好像他自己和我們的失音反倒成了他開心尋樂的難得機會。我仔細觀看他,發現他很可能就是那位英國騎士,於是將整副牌中我認為最像他的那張遞過去,明確地邀請他講述。那張牌是飾著羽毛的歡快的大棒騎士。這個小伙子微笑著伸出一隻手,不是接牌,而是用食指在拇指上彈了一下使牌飛起來。牌像風中飄動的一片葉子,朝著四方形牌陣的下方落在桌上。
在四方形牌陣的中心現在已不再有開著的窗口了,未使用的牌也剩下不多了。
英國騎士拿起一張寶劍A,(我認出是一直掛在一棵樹上未派用場的奧爾蘭多的都林達納),使之靠近皇帝(端坐著的白鬍子老人代表智慧過人的查理大帝)所在的地方,好像準備沿著那豎行牌向上行以講述自己的故事:寶劍A、皇帝、寶杯九……(因為奧爾蘭多長期不在法蘭克人的軍營,阿斯托爾福被查理國王召來並被邀請與國王一起參加盛大宴會……)。接著是半身襤褸半身裸露,頭上插滿羽毛的瘋子,還有在柱端俯視著一對戀人的長著翅膀的愛情之神。(「阿斯托爾福,你當然知道,我們騎士的王子、我們[11]的侄子奧爾蘭多現在沒有了能使人和理智的牲畜區別於牲畜和瘋狂的人的光明,瘋瘋癲癲地在樹林裡跑來跑去,渾身粘滿了各種羽毛,只對飛禽的鳴叫應答,好像其他語言都根本聽不懂。倘若讓他淪落到如此地步的是對基督教苦修、對自我屈辱的虔誠的曲解,那麼為靈魂的尊嚴而對肉體進行折磨與懲罰就不算糟糕,因為這樣造成的損失也許可以靠精神上的優越來加以平衡,我們即使不得以此炫耀,也可不必羞於談論此事,最多是略略低一下頭而已。可惜,糟糕的是致使他瘋狂的是愛神厄洛斯,是異教神,這個神愈是受壓抑就愈能破壞……」)
這一行牌接下去是世界,牌上可以看到一個周圍有圓圈防護的城市,「巴黎仍在其防禦工事的環護之中,但已經連續數月遭受撒拉遜人包圍,」塔極形象地表現了因熱油潑灑而使敵人的屍體從碉堡的斜坡紛紛墜落的場面和正在使用的攻城機械;皇帝只需要一張最後的牌寶劍九來這樣描述軍事態勢(也許查理大帝本人就是這樣說的:「敵人逼近蒙馬特爾山和蒙巴納斯山腳,突破了梅尼蒙坦特和蒙特羅利奧,在德菲納門和利拉門點起了大火……」),為的是最終強調一個希望(正如皇帝在講話結束時不得不說的:只有我們的侄子能率領隊伍突破這鐵與火的重圍。去吧,阿斯托爾福,去尋回奧爾蘭多的理智!無論他把它丟在何處,一定把它找回來,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快跑吧!快飛吧!)。
阿斯托爾福應該怎樣去做呢?他手上還有一張好牌:那張叫做隱士的占命牌。隱士在牌上被畫成一個手拿計時漏壺的駝背老頭,一個可以讓不可逆轉的時間顛倒過來,並很早就能預知未來的預言家。阿斯托爾福於是便找這位智者或巫師打聽何處能夠找回奧爾蘭多的理智。隱士讀著漏壺中沙粒的流動,而我們也都急切地讀著故事的第二列牌,它就在左邊,從上到下:審判、寶杯十、馬車、月亮……
「你得上天去,阿斯托爾福!」(天使般的占命牌審判表示一種超人的飛升)「去月亮上的白色荒原,那裡有一處一望無際的倉庫,在排列成行的細頸瓶中(如寶杯十所示)保存著人們沒有經歷過的歷史,曾經敲過意識之門隨後又永遠消失的思想,在組合遊戲中可能被拋出來的粒子,可能達到卻永遠達不到的解決辦法……」
要上月亮(占命牌馬車帶給我們的是雖多餘但富有詩意的消息),求助飛馬或半鷹半馬這類混合物種已是慣例,仙女們在她們的金色馬廄里餵養這些動物為的就是給它們套上雙輪或三輪車。阿斯托爾福有了飛馬,跨上馬鞍,在空中馳騁。新月向他迎面而來,他滑翔著。(在塔羅牌里,月亮被畫得比在仲夏的夜裡鄉村演員在戲劇《皮拉莫與提斯貝》[12]中描述的明月更柔和,但同樣寓意簡明……)
接下來,正當我們等著對月球世界做一番更詳盡的描述,來了幸運之輪,它任我們漫遊在那種古老的幻想中,那種幻想認為月亮是一個顛倒的世界,在那上面,驢子是國王,人是四條腿的,少年統治著老人,夢遊者掌舵,市民像大轉輪里的松鼠般旋轉著,還有人的想像力所能拆亂和重新編排起來的其他各種各樣的荒誕事物。
阿斯托爾福登上月球,在這個無理之物構成的世界中尋找理智,而他本人就是位無理的騎士。從這個由詩人們的胡言亂語虛構的月球上能帶回什麼合乎地球的常規的智慧嗎?騎士試著向他遇到的第一個月球居民求問,也就是第一張占命牌里所畫的人物,巴尕托,其名稱和形象所表示的意義正好相反,但根據他拿在手中似乎正在寫東西的羽毛筆來看,它在這裡又可以被理解為一個詩人。
在月球的白色原野上,阿斯托爾福遇見這位詩人,他正聚精會神地篡改著八行體詩的脈絡、情節、原理和非理之言。如果此人就住在月球中,或者曾經住過那裡,就像去過月球的最深邃的核心一般,他就會告訴我們它是否真正擁有各種言語和事物的通用韻文手冊,它是不是一個充滿意義的世界,與沒有意義的地球截然相反。
「不,月亮是個荒漠!」根據落到桌上的最後一張牌金幣A光禿禿的圓周來判斷,詩人是如此回答的,「從這個乾燥的球體產生了各種論說和各種詩歌;而任何穿越森林、戰鬥、寶庫、盛宴和洞房的旅行都把我們帶到這裡,這個空洞的視野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