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醫醫案選讀 · 第二章宋金元醫案

宋金元時期是中醫醫案空前發展的階段。醫案專著開始出現;醫籍附案逐漸增多;不同風格的醫案大量積累,是這一時期醫案發展的主要特點。 宋•許叔微的《傷寒九十論》,是我國現存第一部醫案專著,書成於公元1133年。該書載有醫案九十首。每首醫案,除具有患者姓名、性別、年齡、居處、就診時間、發病經過、診斷、治療情況、方藥運用、治療效果等詳細記錄外,還以《內經》、《難經》、《傷寒論》等古典醫籍有關理論為指導,結合個人臨床經驗加以剖析。許氏的醫案,立案嚴謹,論述精要,自案自析,以論附案,讀之可使人從中受到較大的啟發。 醫籍附案起源較早,但比較集中的醫籍附案,實始自宋•錢乙《小兒藥證直訣》。此書刊於1119年,其中載有錢乙兒科驗案23首。所涉及的病證有吐瀉、發熱、急驚、慢驚、瘡疹、咯血、咳嗽、虛羸、傷食、蟲痛等十多種。這些醫案,有的側重於病因病機的分析,有的側重於辨治方藥運用之巧,既體現了錢氏的兒科學術特點,又反映了這一時期兒科學術的發展水平。此外,許叔微晚年著成的《普濟本事方》以及宋金元諸大家眾多的醫學著作,也大都附有醫案。見載於醫籍中,臨床與理論相互印證的醫案,在這一時期逐漸增多,不斷發展。 宋金元時期的醫案,形式多樣,風格不一,反映了這一時期醫學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以金元四大家而言,攻邪派張子和的醫案,記錄病因、辨證、論治、立方都比較詳細,處方用藥多主寒涼,辨證論治師古不泥,體現了張氏重在驅邪的學術風格。其所著《儒門事親》一書載有醫案200餘首。補土派代表李東垣的醫案,敘症周詳,辨證確切,處方品類多而劑量輕,治法上偏重於昇陽益氣,注意扶正祛邪、顧護正氣。李氏的醫案,散見於其所著《脾胃論》、《蘭室秘藏》二書。滋陰派代表朱丹溪的醫案,大都採用夾敘夾議的寫法。具體體現了其滋陰潛陽的學術特色。其醫案大都散見於《格致餘論》、《局方發揮》,後被輯入《名醫類案》、《古今醫案按》等書。遺憾的是,主火派代表劉河間,雖然著述甚豐,卻未見醫案傳世,我們只有從張子和、朱丹溪等有關醫案之中,方得窺其臨床經驗之涯略。 宋金元時期其它著名醫家,如羅天益、王好古、滑壽、楊介、孫兆、陳自明等,均有醫案傳世。他們嫻熟的臨床經驗,精闢的學術見解,給我們以豐富的營養,有益的啟迪。 本章共收載宋金元時期23位著名醫家的醫案67首。 2.1錢乙治小兒驚風案 皇都徐氏子三歲,病潮熱,每日西則發搐,身微熱而目微斜,僅露睛,四肢冷而喘,大便微黃……。錢曰:搐者肝實也,故令搐。日西身微熱者,肺潮用事,肺主身溫且熱者,為肺虛。所以目微斜露睛者,肝肺相勝也。肢冷者,脾虛也。肺若虛甚用益黃散①、阿膠散②,得脾虛證退後,以瀉青丸③、異赤散、涼驚丸④治之,後九日平愈。 (《小兒藥證直訣》卷中) 〔注釋〕 ①益黃散:方出《小兒藥證直訣》。又名補脾散。陳皮一兩,丁香(一作木香)二錢,炮訶子、青皮、炙甘草各五錢。為粗末,每服一錢五分,水煎,食前服。治小兒脾胃虛弱,腹痛泄痢,不思乳食,嘔吐脘脹,神倦面黃,疳積腹大身疲。 ②阿膠散:方出《小兒藥證直訣》。由阿膠一兩五分,炒牛蒡子、炙甘草各二錢五分,馬兜鈴五錢,杏仁七個,炒糯米一兩,共為細末,每服一二錢,功能養陰補肺,寧咳止血。 ③瀉青丸:方出《小兒藥證直訣》,又名瀉肝丸。當歸、冰片、梔子、川芎、大黃(濕紙裹煨)、羌活、防風各等分為末,煉蜜為丸,如芡實大。每日半丸至一丸,竹葉煎湯,用沙糖、溫水化下。功能清熱瀉火。主治肝火鬱熱,夜臥不安,易驚抽搐,脈洪實者。 ④涼驚丸:方出《小兒藥證直訣》。龍膽草、防風、青黛各三錢,鉤藤二錢,黃連五錢,牛黃、麝香、冰片各一錢。為細末,麵糊為丸,粟米大。每服三至五丸,金銀花煎湯送下。治驚癎。 〔評按〕此案敘證周詳,言簡意賅,說理透徹,對小兒驚風證的病症及病因病機,錢氏均有詳明的記述和分析,所選方劑也多為後世常用。從中可以領悟錢氏治療肺熱瘛瘲之證的心法。 2.2錢乙治慢驚風案 東都王氏子吐瀉,諸醫藥下之,致虛變慢驚,其候睡露睛,手足瘛瘲①而身冷。錢曰:此慢驚也,與栝簍湯②。其子胃氣實,即開目而身溫。王疑其子不大小便,令諸醫以藥利之。醫留八正散等,數服,不利而身復冷。令錢利小便,錢曰:不當利小便,利之必身冷。王曰:已身冷矣,因抱出。錢曰:不能食而胃中虛,若利大小便即死。久即脾胃俱虛,當身冷而閉目,幸胎氣實而難衰也。錢用益黃散③、使君子丸④,四服,令微飲食。至日午果能飲食。所以然者,謂利大小便,脾胃虛寒,當補脾,不可別攻也。後又不語,諸醫作失音治之,錢曰:既失音,開目而能飲食,又牙不緊而口不緊也,諸醫不能曉,錢以地黃丸⑤補腎,所以然者,用清藥利小便,致脾腎俱虛,今脾已實腎虛,故補腎必安。治之半月而能言,一月而痊也。 (《小兒藥證直訣》卷中) 〔注釋〕 ①癒(chi赤)瘲(zòng重):手足伸縮交替,抽動不已。 ②枯簍湯:疑即《金匱要略》枯簍桂枝湯。由天花粉、桂枝、芍藥、甘草、生薑、大棗組成。主治太陽痙病。 ③益黃散:見錢乙治小兒驚風案注。 ④使君子丸:《小兒藥證直訣》方。由厚朴、炙甘草、訶子肉、青黛、陳皮、煨使君子仁等為細末,煉蜜為丸而成。功能安蟲補胃消疳肥肌。 ⑤地黃丸:即六味地黃丸 〔評按〕本案因吐下傷津,筋脈失養而致慢驚。其間又因病家誤用苦寒通利,損傷脾陽而致身冷。錢氏處變若定,先用梏簍湯養陰柔筋,使澳瘋得平;繼則以益黃散、使君子丸溫補脾胃,固護中州;最後以地黃丸滋陰補腎,以治其本。腎繫於舌本,腎陰充則腎氣足,腎氣足則口開能言。 錢氏注重脾腎先後二天之調理,辨證精審,遣方嚴謹,於此可見一斑。 2.3錢乙治小兒喘咳案 東都張氏孫九歲,病肺熱。他醫以犀、珠、龍、麝①、生牛黃治之,一月不愈。其證嗽喘悶亂,飲水不止,全不能食。錢氏用使君子丸,益黃散,張曰:「本有熱,何以又行溫藥?他醫用涼藥攻之,一月尚無效。」錢曰:「涼藥久則寒不能食。小兒虛不能食,當補脾,候飲食如故,即瀉肺經,病必愈矣。」服補脾藥二日,其子欲飲食,錢以瀉白散②瀉其肺,遂愈。 (《小兒藥證直訣》卷中) 〔注釋〕 ①犀、珠、龍、麝:即犀角、真珠、龍腦(冰片)、麝香。 ②瀉白散:方出《小兒藥證直訣》。由地骨皮、炒桑白皮各一兩,炙甘草一錢,為粗末,加粳米一撮,水煎食前服。功能清瀉肺熱,止咳平喘。 〔評按〕此案本屬肺熱,但前醫誤用犀角、真珠、冰片、麝香等清心平肝之藥,藥證不符,故不僅不能清肺熱,反而損其脾氣,以致口渴不食。錢氏先補脾,後瀉肺,寓瀉於補,契合病機,故病遂愈。瀉白散是錢氏所創治療肺熱喘嗽的良方,方中地骨皮、桑白皮清熱瀉肺,甘草、粳米益氣養胃,集藥療與食補於一體,至今仍為醫界所推重。 2.4錢乙治小兒哮喘案 轉運使①李公,有孫八歲,病嗽而胸滿短氣,醫者言肺經有熱,用竹葉湯②、牛黃膏③各二服治之,三日加喘。錢曰:此肺氣不足,復有寒邪,即使喘滿,當補肺脾,勿服涼藥。李曰:醫已用竹葉湯、牛黃膏。錢曰:何治也?醫曰:退熱退涎。錢曰:何熱所作?曰:肺經熱而生嗽,嗽久不除生涎。錢曰:本虛而風寒所作,何熱也?若作肺熱何不治其肺而反調心?蓋竹葉湯、牛黃膏治心藥也。醫有慚色,錢治癒。 (《小兒藥證直訣》卷中) 〔注釋〕 ①轉運使:宋時官名。掌握一路或數路財賦,有督察地方官吏的權力,後職掌擴大,成為府、州以上的行政長官。 ②竹葉湯:由麥冬、茯苓、黃芩、人參、淡竹葉煎湯而成。主治肺有蘊熱,停痰積飲。 ③牛黃膏:方出《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由海蛤粉、牙蛸、硃砂、人參、雄黃、冰片、甘草、金箔、銀箔、牛黃等共為細末,煉蜜為丸,金箔、銀箔為衣而成。主治小兒痰熱驚風、癎搐、咳嗽。《小兒藥證直訣》所載此方增寒水石,去海蛤粉、人參、金箔、銀箔。 〔評按〕哮喘一病,與肺、脾、腎三髒密切相關。本案前醫已用寒涼藥無效,故錢氏斷為肺氣不足,復有寒邪,治之以補脾補肺而愈。案中雖未出方,然據證推之,三拗湯合六君子之類,或可選用。 此案提示要重視病史的診察,前醫的經驗或教訓,往往可以給後醫提供有益的借鑑。 2.5錢乙治小兒吐瀉案 廣親宅四大王宮五太尉,病吐瀉不止,水谷不化。眾醫用補藥,言用薑汁調服服,六月中服溫藥,一日益加喘吐不定。錢曰:當用涼藥治之,所以然者,謂傷熱在內也。用石膏湯①三服並服之。眾醫皆言吐瀉多而米谷不化,當補脾,何以用涼藥。王信眾醫,又用丁香散②三服。錢後至,曰:不可服此,三日外必腹滿身熱,飲水吐逆。三日外一如所言。所以然者,謂六月熱甚,伏入腹中而令引飲;熱傷脾胃,即大吐瀉。他醫又行溫藥,即上焦亦熱,故喘而引飲,三日當死。眾醫不能治,復召錢至宮中,見有熱證,以白虎湯三服,更以白餅子③下之,一日減藥二分,二日三日又與白虎湯各二服,四日,用石膏湯一服,旋合麥門冬、黃芩、腦子④、牛黃、天竺黃、茯苓,以硃砂為衣,與五丸,竹葉湯化下,熱退而安。 (《小兒藥證直訣》卷中) 〔注釋〕 ①石膏湯:方出《外台秘要》。石膏、黃連、黃柏、黃芩各二兩,豆豉一升,梔子十枚,麻黃三兩,水煎,分三次服。治外感表證未解,三焦里熱已熾,症見壯熱無汗、身體拘急、面赤目赤、鼻干口渴、煩躁不眠、神昏譫語、鼻衄、脈滑數,或發斑者。 ②丁香散:方出《太平聖惠方》。治氣勞,脾胃久弱,嘔逆 不納飲食,四肢羸瘦乏力。 ③白餅子:方出《小兒藥證直訣》。又名玉餅子。滑石、半夏、天南星各一錢,輕粉五錢,巴豆四枚(去皮膜,用水煮干研細)。為細末,糯米粉為丸,綠豆大,三歲以下小兒,每服三至五丸,三歲以上小兒,可加量至二十丸。空腹紫蘇煎湯送下,以利為度。治小兒壯熱。④腦子:即冰片。 〔評按〕吐瀉不止,水谷不化,可為脾虛所致,然用溫補之品不僅無效,反出現喘促不定,可見此非虛證,誤犯「實實」之戒。結合發病季節,考慮暑熱之邪所致。錢氏所言諸醫只注意了病症,卻忽略了「因時制宜」,一味強調補脾,致使熱邪停於中焦,侵於上焦而出現腹滿身熱,飲水吐逆,喘而引飲等變證。此時病機為三焦里熱熾盛,而以上、中焦尤甚,故錢氏選用清利三焦之石膏湯,併合用通腑瀉熱之白餅子治之而瘥。此案提示,臨證除要詳辨病證外,還要結合「因時制宜」的原則,靈活變通,不應拘泥於常規常法。 2.6楊介治頭痛案 王定國病風頭痛,至都梁,求名醫楊介治之。連進三丸,即時病失。懇求其方,則用香白芷一味,洗曬為末,煉蜜丸彈子大。每嚼一丸,以茶清或荊芥湯化下,遂命名都梁丸。其藥治頭風眩暈,女人胎前產後傷風頭痛,血風頭痛,皆效。 (《本草綱目》卷十四) 〔評按〕白芷性味辛溫,功能祛風、燥濕、消腫、止痛。 《本經》即用以治療頭風。本案用香白芷一味為丸治療頭痛,當有所本。近年有人取白芷二兩、冰片二分,共研成末,以少許置患者鼻前庭,囑均勻吸入,治療牙痛、三叉神經痛、頭痛等,亦有卓效。 2.7楊介治脾疾案 徽宗①飲冰困苦脾疾②,國醫治之,用理中丸③不效。召介視之,仍用理中丸以冰煎服立愈。 (《古今醫統•歷世聖賢名醫姓氏》) 〔注釋〕 ①徽宗:即宋徽宗趙佶。 ②脾疾:以方測證,當屬脾胃虛寒下利之疾。 ③理中丸:方出《傷寒論》。由黨參、白朮、乾薑、甘草為丸而成。 〔評按〕寒者熱之,本為正法。但本案虛寒太甚,寒熱格櫃,故前醫用理中丸不效。楊氏用冰煎服理中丸,取同氣相求之意,理同熱藥冷服之法,故收良效。可見治病不僅要辨證准,立法確,用藥得宜,更要服法得當。 2.8許叔微治傷寒案 嘗記一親戚病傷寒,身熱頭疼無汗,大便不通已四五日。予訊問之,見醫者治大黃、朴硝等欲下之。予曰:子故少待,予為視之。脈浮緩,臥密室中,自稱其惡風。予曰:表證如此,雖大便不通數日,腹又不脹,別無所苦,何遽便下。大抵仲景法,須表證罷,方可下。不爾,邪乘虛入,不為結胸①,必為熱利也。予作桂枝麻黃各半湯,繼以小柴胡,漐漐②汗出,大便亦通而解。 (《普濟本事方》卷九) 〔注釋〕 ①結胸:指邪氣結於胸中,出現心下痛,按之硬滿的病證。 ②漐(zhē折)漐:微微汗出的樣子。 〔評按〕此例表證未罷,雖大便不通數日,而腹無脹滿,說明里無燥實之邪,故許氏反對通下,徑於解表,先用桂枝麻黃各半湯小發汗,使邪從汗解而正亦不傷;繼以小柴胡湯和解表里,使外邪去除,胃氣因和,津液得下,大便自通而病癒。許氏於此案審證求因,治法切中病本,可謂深得仲景心法。 2.9許叔微治太陽中風兼喘案 戊申正月,有一武弁在儀真為張遇所虜,日夕置於舟板下,不勝伏,後數日得脫,因飽食,解在捫虱以自快,次日遂作傷寒。醫者以因飽食傷而下之,一醫以解衣中邪而汗之。雜治數日,漸覺昏困,上喘息高。醫者愴惶罔知所指。予診之曰:太陽病下之,表未解,微喘者,桂枝加厚朴杏子湯。此仲景法也。醫者爭曰;某平生不曾用桂枝,況此藥熱,安可愈喘。予曰:非汝所知也。一投而喘定,再投而濈濈①汗出。至晚,身涼而脈已和矣。 (《傷寒九十論》) 〔注釋〕 ①濈(jí輯)濈:連綿不斷。 〔評按〕此例病起傷寒,而醫者從因飽食傷論治,誤用下法,遂成太陽誤下所致微喘之證。此時表證仍在,且兼肺氣上逆而作喘,故用發汗解表不能愈。許氏深諳仲景「太陽病誤下致喘」之治法,緊扣「表未解而肺氣逆」之病機,毅然選用桂枝加厚朴杏子湯解肌祛風、降氣定喘,果然收到了二投即愈的良效。許氏此案理法精確,方藥規範,可為後學楷模。 2.10許叔微治膈中停飲案 予生平有二疾,一則臟腑下血,二則膈中停飲。下血有時而止,停飲則無時。始因年少時夜座為文,左向伏几案,是以飲食多墜向左邊。中夜以後稍睏乏,必飲兩三杯。即臥就枕,又向左邊側睡,氣壯盛時殊不覺,三五年後,覺酒只從左邊下,漉轆有聲,脅痛,飲食殊減,十數日必嘔數升酸苦水,暑月只是右邊身有汗,漐漐常潤,左邊病處絕燥。遍訪名醫及海上方服之,少有驗。……予後揣度之,已成癖囊,……於是悉摒諸藥,一味服蒼朮,三月而疾除。……其法蒼朮一斤,去皮切,末之,用生油麻①半兩,水二盞,研濾取汁;大棗十五枚,爛煮去皮核研,以麻汁勻研成稀膏,搜和入臼熟杵,丸梧子大,干之。每日空腹用鹽湯吞下五十丸,增至一百丸、二百丸。忌桃李雀鴿。 (《普濟本事方》卷三) 〔注釋〕 ①油麻;即黑芝麻。功能補肝腎、潤五臟。 〔評按〕《金匱要略》有云:「其人素盛今瘦,水走腸間,瀝瀝有聲,謂之痰飲。」「飲水流行,歸於四肢,當汗出而不汗出,謂之溢飲。」許氏用健脾燥濕之蒼朮為主藥,以治因脾虛水停所致的膈中停飲之證,方證合拍,故收效甚捷。油麻有滋陰潤燥之功,可緩蒼朮燥烈之性。若服蒼朮丸後燥甚者,許氏還制有山梔散配服。山梔散即山梔一味,乾燥為末,每服少許,沸湯沖服。 2.11許叔微治膀胱氣痛案 頃①在徽城②日,歙③尉宋荀甫,膀胱氣④作疼不可忍。醫者以剛劑與之,疼愈甚,小便不通三日矣。臍下虛脹,心悶。予因候之,見其面赤黑,脈洪大……予曰:投熱藥太過,陰陽痞塞,氣不得通,為之奈何。宋尉尚手持四神丹數粒,云:醫者謂痛不止,更服之。予曰:若服此定斃,後無悔。渠⑤懇求治。予適有苓散一兩許,分三服,易其名,用連鬢蔥一莖、茴香一撮、鹽一錢,水一盞半,煎七分,令接續三服。中夜下小便如墨汁者一二升,臍下寬得睡。翌日診之,脈已平矣。續用硇砂丸⑥與之,數日差。 (《普濟本事方》卷三) 〔注釋〕 ①頃:不久。 ②徽城:即徽州,治所在今安徽歙縣。 ③歙:縣名,即今之安徽歙縣。 ④膀胱氣:泛指膀胱氣化功能障礙,引起小便不暢的病變。症見小便困難或尿閉、小腹脹滿疼痛等。 ⑤渠:他。 ⑥硇砂丸:據《普濟本事方》卷三,其方為:「木香、沉香、巴豆肉(全者)各一兩,銅青半兩(研),青皮二兩(不去皮),硇砂一分(研)。右上二香、青皮三味細,同巴豆慢火炒,令紫色為度,去巴豆,為末,入青、砂二味研勻,蒸餅和丸如梧子大。每服七丸至十丸,鹽湯吞下,日二三服,空心食前服。」 〔評按〕本例膀胱氣痛,因醫者投熱藥太過,而致陰陽痞塞,氣不得通。許氏治用五苓散配服連鬢蔥、茴香、鹽等通陽化氣,利尿通淋,三服而小便得通,臍下得寬。可見尋常之藥,每有不尋常之功效,關鍵在於謹守病機,毋失其宜。硇砂丸中用巴豆通腑氣而滌蓄邪,蓄邪去而氣化得行。所以許氏在本案後又諄諄告人:大抵此疾,因虛得之,不可以虛而驟(用)補藥。 2.12郭雍治傷寒痙病案 (一人)傷寒汗後,方坐談語次,忽瞠目口噤,雖坐如故,而四肢僵硬不可屈折。少頃即罷,罷而復作。正所謂須臾數斗十發者。罷則言語如故。雍謂此緣出汗多所致,傷寒痙也。時服桂枝栝蔞①而愈。 (《仲景傷寒補亡論》卷十七) 〔注釋〕 ①桂枝栝簍:疑即《金匱要略》栝簍桂枝湯:栝蔞根二兩、桂枝三兩、芍藥三兩、甘草二兩、生薑三兩、大棗十二枚,水煎:分三服。主治太陽痙病。 〔評按〕痙有虛、實之分。傷寒汗後津液不足,筋脈失養,風邪化燥而成者屬虛,故用栝簍根滋養津液,合桂枝湯調和營衛,緩舒筋脈而病癒。 2.13項彥章治腹痛案 一女,腹痛脹如鼓,四體骨立①,眾醫或以為娠、為蠱②、為瘵③也。診其脈告曰:此氣薄血室。其父曰:服芎、歸輩積歲月,非血藥乎?曰:失於順氣也。夫氣,道也;血,水也。氣一息不運,則血一息不行。經曰:氣血同出而異名,故治血必先順氣。俾經隧得通,而後血可行。乃以蘇合香丸④投之。三日而腰作痛,曰:血欲行矣。急治芒硝、大黃峻逐之,下污血累累如瓜者可數十枚而愈。其六脈弦滑而且數,弦為氣結,滑為血聚,實邪也,故氣行而大下之。 (《名醫醫案》卷四) 〔注釋〕 ①骨立:形體極其消瘦的樣子。 ②蠱:泛指由蟲毒結聚,肝脾受傷,絡脈瘀塞所致的臌脹。 ③瘵(zhāi債):勞瘵的簡稱。 ④蘇合香丸:《太平惠民和劑局方》方。由白朮、青木香、犀角、香附、硃砂、訶子、檀香、安息香、沉香、麝香、丁香、蓽撥各二兩,冰片、蘇合香油、熏陸香各一兩,蜜丸,梧桐子大,每服四丸,功能溫通開竅,解郁化濁。 〔評按〕腹痛一證,病因甚多。本例由氣薄血室,瘀血作痛,故先用蘇合香丸理氣行滯,繼用大黃、芒硝峻逐瘀血而愈。前人云:「大實有羸狀」。本例虛實夾雜,而項氏緊緊圍繞氣滯血瘀之病機施治。瘀血去而新血生,病邪去而正氣安。其辨證之精,用藥之確,可以概見。 2.14項彥章治脅痛案 一人病脅痛,眾醫以為癰,投諸香、姜、桂之屬,益甚。項診之,曰:此腎邪也,法當先溫利而後竭之。以神保丸①下黑溲,痛止。即令更服神芎丸②。或疑其太過,項曰:向用神保丸,以腎邪透膜,非全蠍不能引導。然巴豆性熱,非得芒硝、大黃蕩滌之,後遇熱,必再作。乃大泄滯數出病已。所以知之者,以陽脈弦,陰脈微澀。弦者痛也,澀者腎邪有餘也。腎邪上薄於脅,不能下。且腎惡燥,今以燥熱發之,非得利不愈。經曰:痛隨利減。殆謂此也。 (《名醫類案》卷六) 〔注釋〕 ①神保丸:方出《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卷三。由木香、胡椒、干蠍、巴豆共研末為丸而成,硃砂為衣。據原方云:諸氣,惟膀胱氣、脅下痛最難治,獨此藥輒能去之。 ②神芎丸:方出《宣明論方》卷四。由大黃、黃芩、牽牛子、滑石、黃連、薄荷、川芎為丸而成。治一切熱證,痰熱酒食停積等。 〔評按〕脅痛多由氣滯血瘀所致,理氣活血乃為常法。本案據陽脈弦、陰脈微澀,斷為腎邪有餘,用溫利蕩滌之法而獲痊癒,實為後肚之治脅痛者另闢一蹊徑。惟此法用於實證或可,用於虛證則恐非所宜,臨證應詳加斟酌,以免犯「虛虛」之戒。 2.15朱肱治傷寒案 在南陽,太守盛次仲疾作,招肱視之。曰:小柴胡湯證①也,請並進三服。至晚,覺胸滿,又視之,問所服藥安在?取視,乃小柴胡散也。肱曰;古入制㕮咀②,如麻豆大,煮清汁飲之,名曰湯。所以入經絡,攻病取快。令乃為散,滯在膈上,所以胸滿而病自如③也。因旋制自煮以進,兩服遂安。 (《名醫類案》卷一) 〔注釋〕 ①小柴胡湯證:指口苦、咽干、目眩,往來寒熱,胸脅苦滿、嘿嘿不欲飲食,心煩喜嘔等。 ②㕮(fù府)咀(jǔ舉):古代把藥物咬成粗粒入煎劑,後世改為用刀切碎,仍通稱㕮咀。 ③自如:自若,象原來的樣子。 〔評按〕取得較好療效的關鍵,不僅在於認病清,辨證准;更在於選藥精,製劑良。湯者盪也,蕩滌病邪,取效最速;散者散也,便於服用,節省藥物。本案小柴胡湯用散而無效,用湯則遂安。可見劑型的變更,對療效的影響甚大。臨床應把握不同劑型的特點,才能適應繁紛複雜的病變。 2.16孫兆治傷寒少陰證案 東華門竇大郎患傷寒,經十餘日,口燥舌干而渴,心中疼,自利清水。眾醫皆相守①,但調理耳,汗下皆所不敢。竇氏親故相謂曰:傷寒邪氣,害人性命甚速,安可以不次之疾②,投不明之醫乎?招孫至,曰:明日即已不可下,今日正當下。遂投小承氣湯。遂大便通,得睡,明日平復。 (《名醫類案》卷一) 〔注釋〕 ①相守:相約。 ②不次之疾:不是一般的疾病。 〔評按〕《傷寒論》少陰病有三急下證。一曰「少陰病,得之二三日,口燥咽干者,急下之」;一曰「少陰病,自利清水,色純清,心下必痛,口乾燥者,急下之」;一曰「少陰病六七日,腹脹不大便者,急下之」。本案自利清水,口燥舌干而渴,均為少陰熱化成實,津液已傷之證,又傷寒已十餘日,津傷陰虧已重,故曰明日即不可下,今日正當下。急下而使陰液得救,故病即愈。孫兆是北宋尚藥奉御孫用和之子,孫奇之弟。對《傷寒論》頗有研究。著有《傷寒方》、《傷寒脈訣》等。 2.17孫兆治暑厥案 一人自汗,兩足逆冷至膝下,腹滿,不省人事。孫診六脈小弱而急,問其所服藥,取視,皆陰病藥①也。孫曰:此非受病重,藥能重病②耳。遂用五苓散、白虎湯十餘貼,病少甦③。再服全愈。或問治法,孫曰:病人傷暑也,始則陽微厥,而脈小無力,醫謂陰病,遂誤藥,其病癒厥。用五苓散大利小便,則腹滿減④;白虎解利邪熱則病癒。凡陰病脛冷則臂亦冷。渠⑤今脛冷臂不冷,則非下厥上行,所以知是陽微厥也。 (《名醫類案》卷二) 〔注釋〕 ①陰病藥:治療陰病的藥物。即指桂、附一類溫熱藥。 ②藥能重病:誤用藥物能使病情加重。 ③甦:蘇的異體字。甦醒,好轉。 ④滿:原脫,據上文補。 ⑤渠:他。第三人稱代詞。 〔評按〕本例系傷於暑濕,陽氣不得宣通而致下肢逆冷的暑厥證。故熱藥不僅不能愈,反能助暑之陽而加重病情,孫氏用五苓散通陽利濕,用白虎湯清熱解暑,洵為治療傷暑陽微厥之正法。又孫氏以四肢俱逆冷為陰厥,脛冷臂不冷為陽厥,誠為經驗有得之談,堪供臨床參考。 2.18孫兆治痰飲案 一人病吐痰,頃刻升余,喘咳不定,面色郁暗,精神不快。兆告曰:肺中有痰,胸膈不利,當服仲景葶藶大棗湯①。一服訖,已覺胸中快利,略無痰唾矣。 (《名醫類案》卷三) 〔注釋〕 ①葶藶大棗瀉肺湯:《金匱要略》方。取葶藶子如彈子大,大棗十二枚,水煎頓服。功能瀉痰行水、下氣平喘。 〔評按〕吐痰頃刻升余,兼喘咳不定,面色郁黯等症,說明痰飲內蓄,胸膈不利。葶藶大棗瀉肺湯本為治療肺癰而設,方中葶藶子化痰平喘,通瀉肺氣;大棗甘溫益氣,和調藥力,用來治療本案之證,頗為合拍。於此可見孫氏對仲景方藥的運用,確有獨到之處。 2.19張子和治顫證案 新寨馬叟,年五十九。因秋欠稅,官杖六十,得驚氣,成風搐已三年矣。病大發,則手足顫掉,不得持物,食則令人代哺。口目張?,唇舌嚼爛,抖擻之狀,如線引傀儡。每發市人皆聚觀,夜臥發熱,衣被盡去,遍身燥癢,中熱而反外寒,久欲白盡,手不能繩。……戴人曰:此病甚易治。若隆暑時,不過一涌,再涌奪則愈矣。今已秋寒,可三之。如未,更刺胸穴必愈。先以通聖散①汗之,繼服涌劑,則痰一二升,至晚又下五七行,其疾小愈。待五日,再一涌,出痰三四升,如雞黃成塊,狀如湯熱。叟以手顫不能自探,妻與代探,咽嗌腫傷,昏憒如醉,約一二時許稍稍省,又下數行,立覺足輕顫減,熱亦不作,是亦能步,手能巾櫛②,自持匙筋。未至三涌,病去如濯。後但覺極寒。戴人曰:當以食補之,久則自退。蓋大疾之去,衛氣未復,故宜以散風導氣之藥,切不可以熱劑溫之,恐反成他病也。 (《儒門事親》卷六) 〔注釋〕 ①通聖散:即防風通聖散,方出劉河間《宣明論方》。功能疏風解表,清熱瀉下。 ②巾櫛(zhì至):指系巾梳頭。 〔評按〕本案系因驚所致的顫證。經云:「諸風掉眩,皆屬於肝。」肝鬱化火,火盛動風,筋脈失約,遂成顫振重證,張氏先用汗法,繼用吐法,又用下法,隔五日再以吐下,總使木郁得達,火熾得抑,風痰得涌,故而頑疾迅愈。其木郁得達賴以汗法,火熾得抑賴以下法,風痰得涌賴以吐法,三法並行,去邪甚捷。 2.20張子和治喜笑不止案 戴人路經古亳,逢一婦,病喜笑不止,已半年矣。眾醫治者,皆無藥術矣。求治於戴人,戴人曰:此易治也。以滄鹽①成塊者二兩餘,用火燒令通赤,放冷研細,以河水一大碗,同煎至三五沸,放溫,分三次啜之;以釵探於咽中,吐出熱痰五升,次服大劑黃連解毒湯②是也。不數日而笑定矣。《內經》曰:神有餘者笑不休,此所謂神者,心火是也。火得風而成焰,故笑之象也。五行之中,惟火有笑矣。 (《儒門事親》卷六) 〔注釋〕 ①滄鹽:滄州所產之鹽。一名長蘆鹽。 ②黃連解毒湯:《外台秘要》引崔氏方。由黃連、黃芩、黃 柏、梔子四味組成。功能瀉火解毒; 〔評按〕本例喜笑不休繫心火亢盛,神氣失常所致。經張氏用吐法並內服黃連解毒湯後治癒。早在《神農本草經》中,即有「大鹽,令人吐」的記載;《金匱要略》中亦有用鹽湯吐法治療宿食病的條文。本案既用鹽湯催吐,又輔以釵頭探吐,使熱痰得以吐出,不再上蒙清竅;心火得降,不再上擾心神,故喜笑之證得平。《內經》云:「其高者,因而越之。」正是此意。大致後世用吐法治療癲狂實證者,多取法於子和。 2.21張子和治驚證案 衛德新之妻,旅中宿於樓上。夜值盜劫人燒舍,驚墮床下。自後每聞有響,則驚倒不知人。家人輩躡足而行,莫敢冒觸有聲,歲余不全。諸醫作心病治之,人參、珍珠及定志丸①皆無效。戴人見而斷之曰:驚者為陽,以外入也。恐者為陰,從內出。驚者為自不知故也,恐者自知也。足少陽膽經屬肝木。膽者,敢也。驚怕則膽傷矣。乃命二侍女執其兩手,按高椅之上,當面前,下置一小几。戴人曰:娘子當視此。一木猛擊之,其婦大驚。戴人曰:我以木擊幾,何以驚乎。伺少定擊之,驚也緩。又斯須,連擊三五次,又以杖擊門,又暗遣人畫背後之窗。徐徐驚定而笑曰:是何治法?戴人曰:《內經》云:驚者平之。平者常也。平常見之必無驚。是夜使人擊其門窗,自夕達曙。夫驚者,神上越也。從下擊幾,使之下視,所以收神也。一二日,雖聞雷亦不驚。 (《儒門事親》卷七) 〔注釋〕 ①定志丸:據《儒門事親》卷十二,其方為:柏子仁、人參、茯神、遠志(去心)、茯苓、酸棗仁,為末,酒調米糊為丸,小豆大,每服五十至七十丸。生薑煎湯送下,功能安魂定魄,治驚悸。 〔評按〕古人有「釋情遣疾」之法,醫和、醫緩釋晉候之疾,華佗以盛怒愈郡守之疾,均傳為醫林佳話。而以驚平驚,以平常之驚愈病者猝得之驚,大抵自子和始。本案未用一方一藥,治法獨出心裁,別具一格,療效又遠超乎諸藥之上,實開中醫治療情志病之又一法門。 2.22張子和治腰痛案 息城酒監趙進道病腰痛,歲余不愈。診其兩手,脈沉實有力。以通經散①下五七行。次以杜仲去粗皮,細切,炒斷絲,為細末,每服三錢,豬腰子一枚,薄批五六片,先以椒鹽淹去腥水,摻藥在內,裹以荷葉,外以濕紙數重封,以文武火燒熟,臨臥細嚼,以溫酒送下;每旦以無比山藥丸②一服,數日而愈。 (《儒門事親》卷二) 〔注釋〕 ①通經散:方出《儒門事親》卷十二。由陳皮、當歸、甘遂為末而成。 ②無比山藥丸:方出《儒門事親》卷十二。由干山藥、肉蓯蓉、五味子、菟絲子、杜仲、牛膝、澤瀉、熟地黃、山茱萸、茯苓、巴戟、赤石脂共為細末,煉蜜為丸而成。 〔評按〕腰痛一症,病因多端。本例初見兩手脈沉實有力,當為濕滯於里,故用通經散先攻其邪。邪去正虛,則用杜仲、豬腰子補腎壯腰,復其腎氣。從本案可以看出,張氏不僅善用攻邪之法驅邪外出,亦善用補益之法扶持正氣。更善於把藥攻和食養相結合,用以治療虛實挾雜的病證。 張氏使用補法,非常注意治療時機的選擇,本案中補發用在邪去正虛之際,恰到好處,正如其所言:「余嘗用補法,必觀病人之可補者,然後補之。」 2.23張子和治便秘案 戴人過曹南省案,有姨表兄,病大便燥澀,無他證,常不敢飽食,飽則大便極難,結實如針石。或三五日一如圊①,目前星飛,鼻中血出,肛門連廣腸痛,痛極則發昏。服藥則病轉劇烈。巴豆、芫花、甘遂之類皆用之,過多則困,瀉止則復燥。如此數年,遂畏藥性暴急不服,但臥病待盡②。戴人過診其兩手脈息,俱滑實有力,以大承氣湯下之,繼服神功丸③、麻仁丸等藥,使食菠菱葵菜④,及豬羊血作羹,百餘日充肥,親知見駭之。嗚呼!粗工不知燥分四種,燥於外則皮膚皺揭,燥於中則便溺結閉。夫燥之為病,是陽明化也,水寒液少,故如此,然可下之,當擇而⑤藥之,巴豆可以下寒,甘遂、芫花可下濕,大黃、朴硝可以下燥。《內經》曰:辛以潤之,咸以軟之。《周禮》曰:以滑養竅⑥。 (《儒門事親》卷七) 〔注釋〕 ①如圊:大便的婉稱。圊(qing青):廁所。 ②盡:死。 ③神功丸:方出《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由火麻仁、人參、訶子皮、煨大黃為丸而成。 ④菠菱葵菜:泛指有營養價值的蔬菜。菠,菠菜;菱,菱角;葵,冬葵,我國古代主要蔬菜之一,今江西、湖南、四川等省仍有栽培。 ⑤而:原作「之」。 ⑥以滑養竅:用滑性的藥物補養空竅。語出《周禮•醫師章》。 〔評按〕本例屬熱結津枯的便秘症。張氏先用大承氣湯攻下,繼用行氣潤燥之神功丸、麻仁丸滋陰潤下,同時配合多種菜蔬、豬血羹等滋陰潤腸。環環緊扣,步步為營,藥契病機,終獲良效。張氏倡用下法,善用下法,學者自可從本案中得到有益的啟迪。 2.24張子和治飧泄案 趙明之米谷不消,腹作雷鳴,自五月至六月不愈,諸醫以為脾受大寒,故並與聖散子①、豆蔻丸②,雖止一二日,藥力盡而復作。諸醫不知藥之非,反責明之不忌口。戴人至而笑曰:春傷於風,夏必飧泄,飧泄者,米谷不化,而直過下出也。又曰:米谷不化,熱氣在下,久風入中,中者脾胃也。風屬甲乙,脾胃屬戊己,甲乙能克戊己,腸中有風故鳴。經曰:歲木太過,風氣流行,脾土受邪,民病飧泄。診其兩手脈皆浮數,為病在表也,可汗之。直斷曰:風隨汗出。以火二盆,暗置床之下,不令病人見火,恐增其熱,紿之入室,使服涌劑,以麻黃③投之,乃閉其戶,從戶外鎖之,汗出如洗,待一時許開戶,減火一半,須臾汗止,泄亦止。 (《儒門事親》卷六) 〔注釋〕 ①聖散子:方劑名。同名方有多種。出自《局方》的聖散子,由厚朴、白朮、防風、吳茱萸、澤夕、附子、藁本、高良姜、豬苓、霍香、蒼朮、麻黃、細辛、芍藥、獨活、半夏、茯苓、柴胡、枳殼、甘草、草豆蔻仁、石菖蒲等共為粗散而成,主治傷寒,時行疫癘……腸鳴泄瀉、水谷不消諸證。 ②豆蔻丸:疑即《局方》肉豆蔻丸,由訶黎勒皮、木香、丁香、肉豆蔻仁、縮砂仁、赤石脂、白礬灰等為丸而成,主治氣瀉。 ③麻黃:當為麻黃湯。 〔評按〕本案是以汗法治癒飧泄證的病例。「春傷於風,夏必飧泄」,症證在表,病因在風,故用麻黃湯發表取汗散風,使風隨汗出而愈。張氏對汗法的運用,有著豐富的經驗,他常用麻黃湯類辛散解表的藥物內服取汗,亦每用灸、蒸、渫、熨、烙、針刺、砭射、導引、按摩等法配合解表,本案中用火二盆,暗置床下,以助麻黃湯發汗,即是一例。 須要指出的是,凡使用汗法,「中病即止」,「不欲太過」,否則易釀成亡陽之變。這也是張氏使用汗法的經驗有得之談。 2.25張子和治舌腫案 南鄰朱老翁,年六十餘歲,身熱數日不已,舌根腫起,和舌尖亦腫,腫至滿口,比原舌大兩倍。一外科以燔針刺其舌兩旁下廉泉穴,病勢轉凶,將至巔巇②。戴人曰:血實者宜決之。以䤵針③磨令鋒極尖,輕砭之④,日砭八九次,血出約一、二盞,如此者三次,漸而血少痛減腫消。 (《儒門事親》卷六) 〔注釋〕 ①燔針:即火針。 ②巔巇(xī吸):指病勢危險。巔:原作「顛」。 ③䤵針:即鈹針。䤵通鈹。《針灸大成》卷四:「䤵針,一名鈹針,末如劍峰,廣二寸(分)半,長四寸,破癰腫出膿,一名劍針是也。」 ④砭:刺出惡血。 〔評按〕此案證屬火熱熾盛,而前醫反用燔針,故致病勢轉凶。張氏用䤵針輕刺出血,以泄其熱毒,使邪隨惡血外泄,故得痛減腫消。據明•萬密齋《片玉心書•丹毒門》:「砭針法:用磁瓦片打成尖鋒,以筷子夾定扎住連刺,令出惡血。」張氏治療咽喉諸證多用此法,認為「血出則病已。」 2.26張元素治頭痛案 一人病頭痛舊矣。發則面頰青黃,暈眩,目慵張①而口懶言,體沉重,且兀兀欲吐。此厥陰、太陰合病,名曰風痰頭痛。以《局方》玉壺丸②治之,更灸俠溪穴③,尋愈。 (《名醫類案》卷六) 〔注釋〕 ①目慵張:目閉懶於睜開。慵,懶。 ②玉壺丸:即化痰玉壺丸。方出《和劑局方》。由天南星(生)、半夏(生)、各一兩,天麻半兩,頭白面三兩組成,共為末,滴水為丸,如梧桐子大,每服三十丸。主治風痰吐逆,頭痛目眩,胸膈煩滿,飲食不下,及咳嗽痰盛,嘔吐涎末。 ③俠溪穴:足少陽膽經,滎穴。位於足背部,當第四、五趾縫間,趾蹼緣上0.5寸處。主治咳、喘、心悸等。 〔評按〕頭痛之病,證類甚多。若因痰飲內蓄,阻遏清陽,或風邪挾痰,蒙蔽清竅,則發為風痰頭痛。其特徵是頭痛時作時止,伴嘔惡眩暈,苔膩脈滑等。本案所用之《局方》玉壺丸中,半夏、南星均為祛風化痰之品;天麻息風定驚,諸藥合用,當有息風化痰止痛之效。再輔以灸俠溪穴,藥灸並用,故收效迅捷。從此案可見,張氏深諳臟腑經絡之病機,善於採用藥物、針灸結合的方法治療疾病。其中不乏後學借鑑之處。 2.27李東垣治大頭瘟案 泰和二年四月,民多疫病,初覺憎寒壯熱體重,次傳頭面腫甚,目不能開,上喘,咽喉不利,舌干口燥,俗雲大頭傷寒,染之多不救。張縣丞患此,醫以承氣湯加藍根下之,稍緩,翌日其病如故。下之又緩,終莫能愈,漸至危篤,請東垣視之。乃曰:半身以上,天之氣也,邪熱客於心肺之間,上攻頭面而為腫,以承氣瀉胃,是誅伐無過,殊不知適其病所為故。遂用芩、連各五錢,苦寒瀉心肺之火;元參二錢、連翹、板藍根、馬勃、鼠粘子各一錢,苦辛平,清火、散腫、消毒;僵蠶七分,清痰利膈;甘草二錢以緩之;桔梗三分以載之,則諸藥浮而不沉;升麻七分,升氣於右;柴胡五分,升氣於左,清陽升於高巔,則濁邪不能復居其位。經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用人參二錢以補虛,再作陳皮二錢以利其壅滯之氣,名普濟消毒飲之。若大便秘者,加大黃,共為細末,半用湯調,時時服之,半用蜜丸噙化。且施其方,全活甚眾。 (《古今醫案按》卷二) 〔評按〕大頭天行,本以清熱解毒為正法。而本案患者屢經攻下,正氣已傷,故在清熱解毒之劑中,加人參一味,顧護元氣,復用升麻、柴胡少許,以升清陽。從中可以看出,東垣不僅善於補脾,也善於行瀉火之法。本案所用之普濟消毒飲子,後世應用甚廣。除大頭瘟之外,對急性扁桃體炎,頭面癰腫瘡毒,淋巴結炎伴淋巴管回流障礙等見有惡寒發熱,口渴舌紅,苔白兼黃,脈浮數有力者,亦有卓效。 2.28李東垣治黃疸案 戊申六月初,樞判①白文舉年六十二,素有脾胃虛損病,目疾時作,身面目睛俱黃,小便或黃或白,大便不調,飲食減少,氣短上氣,怠惰嗜臥,四肢不收;至六月中目疾復作,醫以瀉肝散下數行而前疾增劇。予謂大黃、牽牛雖除濕熱而不能走徑絡,下咽不入肝經,先入胃中,大黃苦寒重虛其胃,牽半其味至辛能瀉氣,重虛肺本,嗽大作,蓋標實不去,本虛愈甚,加之適當暑雨之際,素有黃證之人,所以增劇也。此當於脾胃肺之本髒,瀉外經中之濕熱,制當清神益氣湯主之而愈。清神益氣湯: 茯苓、升麻以上各二分,澤瀉、蒼朮、防風以上各三分,生薑五分,此藥能走經,除濕熱而不守,故不瀉本髒,補肺與脾胃本氣之虛弱。 青皮一分,橘皮、生甘草、白芍藥、白朮以上各二分,人參五分,此藥皆能守本而不走經,不走經者,不滋經絡中邪,守者能補髒之元氣。 黃柏一分,麥門冬、人參以上各二分,五味子三分,此藥去時令浮熱濕蒸。上件銼如麻豆大,都作一服,水二盞,煎至一盞,去渣稍熱空心服。 (《脾胃論》卷下》 〔注釋〕 ①樞判:宋、元時樞密院的負責官員。 〔評按〕本案為黃疸兼目疾之症,濕熱薰蒸故身面目睛俱黃,小便黃;脾胃虛損,清陽下陷故飲食減少,大便不調,氣短上氣,怠惰嗜臥。其治以健脾益氣、清泄濕熱為法。所制清神益氣湯中,人參、白朮、五味子、甘草補氣益陰,防風、升麻、茯苓、澤瀉昇陽除濕;黃柏瀉火除濕。對脾虛兼有濕熱之證,頗為合拍。又原案中人參一味重出,且用量不同,或為傳刻之誤,臨證使用時取一即可。 2.29李東垣治麻木案 李正臣夫人病,診得六脈中俱得弦洪緩相合,按之無力,弦在上,是風熱下陷入陰中,陽道不行。其症閉目則渾身麻木,晝減而夜甚,覺而開目,則麻木漸退,久則絕止。常開其目,此症不作,懼其麻木,不敢合眼,致不得眠,身體皆重,時有痰嗽,覺胸中常似有痰而不利,時煩躁,氣短促而喘,肌膚充盛,飲食不減,大小便如常。惟畏其麻木,不敢合眼為最苦。觀其色脈形病相應而不逆。《內經》曰:陽盛瞑目而動輕,陰病閉目而靜重。又云:諸脈皆屬於目。《靈樞經》云:開目則陽道行,陽氣遍布周身;閉目則陽道閉而不行。如晝夜之分,知其陽衰而陰旺也。且麻木為風,三尺之童,皆以為然,細較之則有區別耳。久坐而起,亦有麻木,為如繩縛之久,釋之覺麻作而不敢動,良久則自己。以此驗之,非有風邪,乃氣不行。主治之當補其肺中之氣,則麻木自去矣。如經脈中陰火乘其陽分,火動於中為麻木也,當兼去其陰火則愈矣。時痰嗽者,秋涼在外在上而作也,當以溫劑實其皮毛。身重脈緩者,濕氣伏匿而作也。時見躁作,當昇陽助氣益血,微瀉陰火與濕,通行經脈,調其陰陽則已矣。非五臟六腑之本有邪也。此藥主之: 生甘草(去腎熱) 酒黃柏(瀉火除濕) 茯苓(除濕導火) 澤瀉(除濕導火) 升麻(行陽助經)柴胡各一錢,蒼朮(除濕補中)草豆蔻仁(益陽退外寒)各一錢五分 橘皮 當歸身 白朮各二錢 白芍藥 人參各三錢 佛耳草 炙甘草各四錢 黃芪五錢 上㕮咀,每服五錢,水二盞,煎至一盞,去渣,食遠服之。 (《蘭室秘藏•婦人門》) 〔評按〕麻木本為風證,一般多從肝經論治。本案之渾身麻木,晝減夜甚,身體沉重,六脈按之無力,皆脾氣虛弱,陽氣不能升發,濕邪停滯之故。脾陽不升則下陷於陰分,以致陰火上升,故又見煩躁,氣短促而喘,脈弦洪緩等證。陽氣升發,陰火自降,故用昇陽益氣、微瀉陰火之法治之而愈。從氣虛論治肝風之證,當始自東垣。 2.30李東垣治眩暈案 范天駷之內①,素有脾胃之證,時顯煩躁,胸中不利,大便不通。初冬出外而晚歸,為寒氣怫鬱,悶亂大作,火不得伸故也。醫疑有熱,治以疏風丸,大便行而病不減。又疑藥力小,復加七、八十丸,下兩行,前證仍不減,復添吐逆。食不能停,痰唾稠粘,湧出不止,眼黑頭旋,噁心煩悶,氣短促上喘,無力,不欲言。心神顛倒,兀兀②不止,目不敢開,如在風雲中,頭苦痛如裂,身重如山,四肢厥冷,不得安臥。余謂前證乃胃氣已損,復下兩次,則重虛其胃,而痰厥頭痛作矣。制半夏白朮天麻湯主之而愈。 半夏白朮天麻湯:黃柏二分 乾薑二分 天麻 蒼朮 白茯苓 黃芪 澤瀉 人參以上各五分 白朮 炒曲以上各一錢 半夏(湯洗七次) 大麥櫱(芽)面 橘皮以上各一錢五分 上件㕮咀,每服半兩,水二盞,煎至一盞,去渣帶熱服,食前。此頭痛苦甚,謂之足太陰痰厥頭痛,非半夏不能療;眼黑頭眩,風虛內作,非天麻不能除,其苗為定風草,獨不為風所動也;黃芪甘溫,瀉火補元氣;人參甘溫,瀉火補中益氣;二術俱甘苦溫,甘除濕,補中益氣;澤、苓利小便導濕,橘皮苦溫益氣,調中昇陽;曲消食,盪胃中滯氣;大麥櫱面寬中助胃氣;乾薑辛熱以滌中寒;黃柏苦大寒,酒洗以主冬天少火在泉③發躁也。 〔注釋〕 ①內:指妻子。 ②兀(wù)兀:昏沉狀態。 ③少火在泉:少火即生長元氣之火,在泉即在下。 〔評按〕前人云:無痰不作眩。眩暈一證,多由痰濁內壅,上蒙清竅所致。本案患者素有脾胃之證,更加妄用瀉下,以致脾失健運,清陽不升,風痰上擾,蒙蔽清竅,故發為眩暈重證。所用之方,大抵以升清陽、瀉陰火,袪痰濕為法,清陽升則陰火降,痰濕除則眩暈止。故諸證悉愈。從此案可以看出,東垣治眩暈之證,不僅著眼於痰,更著眼於虛。治痰為治其標,而治虛為治其本。李氏所制之半夏、白朮天麻湯,即標本兼治之法也。 2.31李東垣治消渴案 順德安撫張耘夫,年四十餘,病消渴,舌上赤裂,飲水無度,小便數多。李曰:消之為病,燥熱之氣勝也。《內經》云:熱淫所勝,佐以甘苦,以甘瀉之。熱則傷氣,氣傷則無潤,折熱補氣,非甘寒之劑不能。故以人參、石膏各二錢半,甘草生炙各一錢,甘寒為君;啟玄子①云:滋水之源,以鎮陽光②。故以黃連三分、酒黃柏、知母、山梔各二錢,苦寒瀉熱,補水為臣;以當歸、麥冬、白葵、蘭香各五分,連翹、杏仁、白芷各一錢,全蠍一個,甘辛寒和血潤燥為佐;以升麻二錢、柴胡三分、霍香二分,反佐以取之,桔梗三錢為舟楫,使浮而不下也。名之曰「生津甘露飲子」。為末,湯浸蒸餅和成劑,捻作餅子,曬半干,杵篩如米大。食後每服二錢,抄在掌內,以舌舐之,隨津咽下。或白湯少許送下亦可。此治制之緩也。治之旬日良愈。 (《名醫類案》卷二) 〔注釋〕 ①啟玄子:即唐代名醫王冰。注《黃帝內經素問》24卷。 ②滋水之源,以鎮陽光:《黃帝內經素問》作「壯水之主,以制陽光」。 〔評按〕李氏以甘寒滋潤,苦寒瀉熱,和血潤燥之法治消渴,收效甚佳。所創生津甘露飲,看似龐雜,而各司其責,秩序井然。據該案後云:「古人消渴,多傳瘡瘍,以成不救之疾。此既效,亦不傳瘡瘍,以壽考終。後以此方治消渴諸證皆驗。」 2.32李東垣自治泄瀉案 予病脾胃久衰,視聽半失……。癸卯①歲六七月間,淫雨陰寒逾月不止,時人多病泄利,濕多成五泄②故也。一日,予體重肢節疼痛,大便泄並下者三,而小便閉塞。思其治法,按《內經•標本論》:大小便不利,無問標本,先利大小便。又雲;其下者引而竭之③,亦是先利小便。當又云:諸泄利,小便不利先分利之。又云:治濕不利小便,非其治也。皆當利其小便,必用淡味滲泄之劑以利之,是其法也。今客邪寒濕④之淫,從外而入里,以暴加之,若從已上⑤法度用淡滲之劑以除之,病雖即已,是降之又降,是復益具陰而重竭具陽氣矣,反助其邪之謂也,故必用昇陽風藥即差。以: 羌活 獨活 柴胡 升麻各一錢 防風根(截)半錢 炙甘草根(截)半錢同㕮咀,水四中盞,煎至一盞,去渣稍熱服。 大法云:寒濕之勝,助風以平之⑥。又曰:下者舉之⑦,得陽氣升騰而去矣。又法云:客者除之,是因曲而為之直也,舉一而知百病者也。若不達升降浮沉之理,而一概施治,其愈者幸矣。 (《脾胃論》卷下) 〔注釋〕 ②癸卯:即公元1243年。 ②五泄:即胃泄、脾泄、大腸泄、小腸泄、大瘕泄。語出《難經•五十七難》。 ③引而竭之:用疏導的方法袪除病邪。語出《素問•陰陽應象大論》。 ④客邪:泛指侵害人體的邪氣。 ⑤已上:以上。已通「以」。 ⑥風以平之:用風藥治療濕症。《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濕傷肉,風勝濕」。 ⑦下者舉之:中氣下陷的病症應當用升提藥治療它。出《素問•至真要大論》。 〔評按〕本案通過記述李東垣患泄瀉後自我辨證治療的經過,說明辨證用藥的重要性。泄瀉本為常病,分利本為常法。然本案患者脾胃久衰,寒濕內盛,又逢雨濕偏盛之時令,兩濕相併,正虛邪實,單用一般淡滲利濕之常法已難收功。東垣用羌活、獨活、柴胡、升麻、防風等風藥,袪寒濕而升清陽,清升濁降,邪去正安。本案引證了不少《內經》有關論述,如「其下者引而竭之」、「寒濕之勝,助風以平之」、「下者舉之」等,可見李氏學有根底,法有所本,深明升降浮沉之理,學驗俱豐,無愧為一代醫學大家。 2.33 李東垣治眼翳案 戊申①六月,徐總管患眼疾,於上眼皮下出黑白翳②兩個,隱澀難開,兩目緊縮而無疼痛。兩手寸脈細緊,按之洪大無力。知足太陽膀胱為命門相火煎熬,逆行作寒水翳③及寒膜遮睛證④。呵欠善悲,健忘,嚏噴眵淚,時自淚下,面赤而白,能食,不大便,小便數而欠,氣上而喘。 黃芪一分 細辛 生薑 葛根 川芎各五分 柴胡七分 荊芥穗 藁本 生甘草 升麻 當歸身 知母各一錢 羌活 防風 黃柏各一錢五分 上㕮咀如麻豆大,都作一服,水二盞,煎至一盞去渣,熱服,食後。 (《蘭室秘藏》卷上) 〔注釋〕 ①戊申:此處為公元1248年。 ②翳:眼內外所生遮蔽視線的目障。 ③寒水翳:大致相當於「白膜侵睛」,「以白膜上侵黑睛,白珠多赤」為特徵。 ④寒膜遮睛:大致相當於「凝脂翳」,以黑睛生翳,狀如凝脂,或伴黃液上沖為特徵。 〔評按〕李氏對眼科疾病甚有研究,嘗撰「諸脈者皆屬於目論」、「內障眼論」等篇,闡述眼科疾病之病因病機與治療大法。《蘭室秘藏》所收眼科方劑達數十首之多。本案所用之方名「撥雲湯」,其升、葛、柴、芩、知、柏等,仍不離益氣升清,滋陰清熱之大法,用於素體氣陰兩虛,風熱邪毒乘虛而入所致的目翳之症,自當有效。故《名醫類案》收入此案時稱「用撥雲湯而愈」。 2.34 朱丹溪治虛人外感案 治一老人,饑寒作勞。患頭痛,惡寒,發熱,骨節疼痛,無汗,妄語時作時止。自服參蘇飲①取汗,汗大出而熱不退。至第四日,診其脈洪數而左甚。朱曰:此內傷證,因飢而胃虛。加以作勞。陽明雖受寒氣,不可攻擊,當大補其虛,俟胃氣充實,必自汗而解。遂以參、芪、歸、術、陳皮、甘草,加附子二片,一晝夜盡五貼。至三日,口稍干,言有次序。諸證雖解,熱尚未退,乃去附加芍藥。又兩日,漸思食,頗清爽,間與肉羹。又三日,汗自出,熱退,脈雖不散,洪數尚存。朱謂此脈洪,當作大論,年高而誤汗,以後必有虛證見②。又與前藥,至次日,自言病以來,不更衣③十三日矣,今谷道虛坐努責④,迸痛如痢狀不堪,自欲用大黃等物。朱曰:大便非實閉,乃氣因誤汗而虛,不得充腹,無力可努。仍用前藥,間與肉汁粥及蓯蓉粥與之。翌日,濃煎椒蔥湯浸下體,方大便。診其脈仍未斂。此氣血仍未復,又與前藥。兩日小便不通,小腹滿悶,但仰臥則點滴而出。朱曰:補藥未至,於前方倍加參、芪,兩日小便方利。又服補藥半月而安。 (《古今醫案按》卷一) 〔注釋〕 ①參蘇飲:方出《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由人參、紫蘇葉、葛根、半夏、前胡、茯苓、木香、枳殼、桔梗、炙甘草、陳皮、生薑、大棗等組成。功能理氣化痰、益氣解表。 ②見:通「現」。 ⑨更衣:大便之雅稱。 ④虛坐努責:頗有便意,肛門窘迫而無便排出。 〔評按〕本案屬虛人外感。變證迭出,病情紛雜。而朱氏謹守「虛則補之」的原則,先以益氣溫陽之補中益氣湯加減以救其欲竭之陽氣。繼以肉汁粥、蓯蓉粥並椒蔥湯外浸之法治其氣陰兩虛之十三日不大便,最後仍守前方倍加參芪以治其陽虛氣化不行之小便不通。本案辨證細微,治法精巧,層次井然,療效甚佳。朱氏之不僅善於滋陰,而亦善於溫陽,於此可見一斑。 2.35 朱丹溪治積聚案 一婢,色紫稍肥,性沉多憂,年近四十,經不行三月矣。小腹當中有一氣塊,初起如粟,漸如炊餅。予脈之,兩手皆澀,重取卻有。試令按其塊痛甚。捫之高半寸。遂與千金消石丸①,至四五次,彼忽自言乳頭黑且有汁,恐有娠。予曰:非也。澀脈無孕之理。又與三五貼,脈之稍覺虛豁。予悟曰:藥太峻矣。令止前藥,與四物湯倍加白朮,佐以陳皮,至三十貼。候脈完再與消石丸。至四五次,忽自言塊消一暈②,便令莫服。又半月,經行痛甚,下黑血半升,內有如椒核數十粒,乃塊消一半。又來索藥,以消余塊。余曉之曰:勿性急,塊已開矣,不可又攻,若次月經行當盡消矣。次月經行,下少許③黑血塊,又消一暈。又來問藥,余曰:但守禁忌,至次月必消盡。已而果然。 (《格致餘論•病邪雖實胃氣傷者勿使攻擊論》) 〔注釋〕 ①千金消石丸:即《備急千金要方》卷十一所載「硝石大丸」,由硝石、大黃、人參、甘草共為細末,丸如雞子黃大而成。治婦人症瘕帶下,不能孕育。 ②一暈:即一周,一圈。 ③許:原脫今補。 〔評按〕本案所謂「小腹氣塊」,實則為婦科「症積」之症。其「性沉多憂」、脈澀而腫塊按之痛甚,均為氣滯血瘀之象。故用千金硝石丸逐瘀攻下,間用四物湯加白朮、陳皮養血和血,健脾理氣。前後調治三月左右,即腫塊盡消而獲痊癒。又本案用硝石丸至瘀行塊消一半之後,朱氏即不再用逐瘀之藥,以免胃氣之傷。《內經》雲「大毒治病,十去其七」,正是此意。人謂丹溪先生擅長滋陰,實則亦善於保養胃氣,善用攻邪之劑。 2.36 朱丹溪治膨脹案(二首) 楊兄,年近五十。性嗜好酒,病瘧半年,患脹病,自察必死,來求治。診其脈,弦而澀,重則大,瘧未愈。手足瘦而腹大,如蜘蛛狀。予教以參術為君,當歸、川芎、芍藥為臣、黃連、陳皮、茯苓、厚朴為佐,生甘草些少作濃湯飲之。一日定三次,彼亦嚴守戒忌。一月後瘧因汗而愈,又半年小便長而脹愈,中間稍有加減,大意只是補氣行濕。 陳氏,年四十餘。性嗜酒,大便時見血。於春間患脹①,色黑②而腹大,其形如鬼。診其脈,數而澀,重似弱。予以四物湯加黃連、黃芩、木通、白朮、陳皮、厚朴、生甘草作湯與之,近一年而安。 (《格致餘論•鼓脹論》) 〔注釋〕 ①脹:腹脹。此處指臌脹病。 ②色黑:面色及膚色發暗黑色。 〔評按〕此二案皆屬臌脹。前案以補氣行濕得愈,後案以養血理氣獲安,均不同於消導疏利之常法。從中可以窺見丹溪治療臌脹病經驗之一斑。 丹溪認為,臌脹病的治療原則:「理宜補脾,又須養肺金,以制本,使脾無賊邪之慮,滋腎水以制火,使肺得清火之令,卻鹽味以防助邪,斷妄想以保母氣。」上述二案分別以芎、歸、芍藥養血,參、術益氣,芩、連、木通瀉火,陳皮、厚朴理氣,補中寓消,扶正袪邪,又堅持守方,以「王道」之法緩圖求功,固而收到了較好的療效。 2.37 朱丹溪治痢疾案 葉先生名儀,嘗與丹溪俱從白雲許先生學。其記病云:歲癸酉秋八月,予病滯下,痛作,絕不食飲。既而困憊不能起床,乃以衽席及薦①,闕其中而聽其自下焉。時朱彥修②氏客城中,以友生之好,日過視予。飲予藥,但日服而病日增。朋游譁然議之,彥修弗顧也。浹旬病益甚,痰窒咽如絮,呻吟亘晝夜。私自虞、與二子訣。二子哭,道路相傳謂予死矣。彥修聞之曰:吁!此必傳者之妄也。翌日天甫明,來視予脈,煮小承氣湯飲予。藥下咽,覺所苦者自上下,凡一再行,意冷然。越日遂進粥,漸愈。朋游因問彥修治法,答曰:前診氣口脈虛,形雖實而面黃稍白。此由平素與人接言多,多言者中氣虛。又其人務竟已事,恆失之飢而傷於飽,傷於飽其流為積,積之久,為此證。夫滯下之病,謂宜去其舊而新是圖,而我顧投以參、術、陳皮、芍藥等補劑十餘帖,安得不日以劇。然非浹旬之補,豈能當此兩帖承氣哉!故先補完胃氣之傷,而後去其積,則一旦霍然矣。眾皆斂衽而服。 (《古今醫案按》卷三〉 〔注釋〕 ①薦:墊席,褥子。 ②朱彥修:即朱震亨。彥修為其字。 〔評按〕 本案是用先補後攻之法治癒痢疾的病例。痢當清熱利濕、行氣導滯,本無補法。而丹溪從不食、困憊、痰涌、氣口脈虛等脈證中,已看出潛在的胃氣衰敗的威脅,故毅然先用參、術等劑扶其正氣,俟其胃氣來復,方用小承氣湯蕩滌濕熱之邪,終克全功。丹溪此案,易治痢之常法,挽重痢之危證,啟迪醫者臨證必須通常達變、園機活法。丹溪曾云:攻擊宜詳審,正氣須保護。(《格致餘論•張子和攻擊論注》)細讀本案,對他所提出的這一論治原則,當有更深入的體會。 2.38 朱丹溪治脫髮案 一女子,十七、八歲,發盡脫,飲食起居如常,脈微弦而澀,輕重①皆同。此厚味②成熱,濕痰在膈間,復因多食酸梅,以致濕熱之痰,隨上升之氣至於頭,熏蒸髮根之血,漸成枯槁,遂一時脫落。治須補血升散。乃以防風通聖散③去硝,惟大黃酒炒三次,兼以四物④,合作小劑與之。月余,診其脈,知濕熱漸解,乃停藥。淡味⑤二年,髮長如初。 (《古今醫案按》卷七) 〔注釋〕 ①輕重:指診脈時輕取或重按。 ②厚味:性味濃厚的飲食物。 ③防風通聖散:《宣明論方》方。由防風、川芎、當歸、芍藥、大黃、芒硝、連翹、薄荷、麻黃各半兩,石膏、桔梗、黃芩各一兩,白朮、梔子、荊介穗各二錢半,滑石三兩,甘草二兩。為粗末,每服一兩,加生薑水煎,日服二次。功能疏風解表,清熱瀉下。 ④四物:即四物湯。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四味水煎服。 ⑤淡味:清淡的飲食。 〔評按〕腎藏精,精血同源,發為血之餘。毛髮枯焦稀疏,多為精血不足。本案發忽脫盡,脈微弦澀,當為痰濕素盛,化熱熏蒸所致。防風通聖散本為表里雙解之劑,主治外感風邪,內有蘊熱,表里皆實之症。朱氏用本方疏散風熱,清下濕熱,加四物湯補血養血,又囑其飲食清淡,以杜生痰之源,調理二年,終獲痊癒。朱氏善用古方而不拘泥古方,善於用藥而又重視調理,於此可以概見。 2.39 朱丹溪治子宮脫垂案 一婦人產後,有物不上如衣裾①,醫不能喻②。翁③曰:此子宮也。氣血虛,故隨子而下,即與黃芪、當歸之劑,而加升麻舉之。仍用皮工之法④,以五倍子作湯洗濯,皺其皮。少選⑤,子宮上。翁慰之曰:三年後再生兒,無憂之。如之。 (《九靈山房集•丹溪翁傳》) 〔注釋〕 ①衣裾:衣領。 ②喻:曉喻。 ③翁:對朱丹溪的尊稱。 ④皮工之法:皮工用五倍子浸水鞣製生皮的方法。 ④少選:猶少頃。一會兒。 〔評按〕用黃芪、當歸、升麻等以治中氣下陷之證,乃東垣補中益氣之法。五倍子性味酸平,功擅收斂。《三因方》用其治脫肛不收,《婦人良方》用其治產後腸脫。而煎湯洗濯局部以治子宮脫垂,大抵亦自丹溪始。近人有用五倍子、枯礬等量研末,加甘油調塗治療宮頸糜爛者,據觀察亦有較好的療效。 2.40 王中陰治嘔吐案 一宦家婦人,忽患心腹冷痛,遂嘔吐,去盡宿汁不已,而又吐清涎,如雞子清之狀,一嘔一二升許,少頃再嘔,百藥不納,咽唾亦不能順下。已經三日,但聰明不昧,分付家事以待就木①。王診其脈,六部弦細而長,令服滾痰丸②三十丸,並不能轉逆。須臾坐寐,移時索粥食之。次日再進三十丸,兼服《局方》茯苓半夏湯③,再服錢氏白朮散④,飲食如舊。 (《古今醫案按》卷五) 〔注釋〕 ①就木:死的諱稱。 ②滾痰丸:又名礞石滾痰丸。由礞石、大黃、黃芩、沉香為末水丸組成。每服三五十丸。功能降火逐痰。 ③《局方》茯苓半夏湯:由茯苓三兩、半夏五兩,共為粗末而成。每用四錢,生薑七片水煎去渣服。主治停痰留飲,胸膈滿悶,咳嗽嘔吐,氣短噁心,飲食不下諸症。 ④錢氏白朮散:《小兒藥證直訣》方。由人參二錢半、茯苓、炒白朮、藿香葉各五錢,木香二錢,甘草一錢,葛根五錢,為粗末,每用三錢,水煎服。主治脾虛吐瀉。 〔評按〕本案之嘔吐,王氏據病人六脈弦細而長,斷為痰熱內結、升降失常,遂用攻逐熱痰之滾痰丸而收良效。所用礞石滾痰丸系治者自創。據云王氏自幼患疾,咳唾臭痰,渾身燥癢,遍藥不效,後以自制滾痰丸而愈。十數年間,以此藥治驗者以萬計。 2.41 王中陽治噎膈案 一村夫,因食新筍羹,咽納間,忽為一噎,延及一年,百藥不效。王中陽乃以蓽撥、麥芽炒、青皮去穰、人參、苦梗、柴胡、白蔻、南木香、高良姜、半夏曲共為末,每服一錢,水煎熱服,次日病家來報曰:病者昨已病極,自己津唾亦咽不下,服藥幸納之,胸中沸然①作聲,覺有生意。敢求前劑,況數日不食,特游氣未盡,擬待就木,今得此藥,可謂還魂散也。王遂令其搗碎米煮粥,將熟,即入藥再煎一沸,令啜②之,一吸而盡。連服數劑,得回生,因名曰還魂散。後以之治七情致病,吐逆不定,面黑目黃,日漸瘦損,傳為噎症者多驗,但忌油膩、魚腥、粘滑等物。 (《名醫類案》卷四〉 〔注釋〕 ②沸然:翻騰的樣子。 ②啜(chuò綽):飲,喝。 〔評按〕噎膈是風癆臌膈四大惡病之一,一般臨床多取化痰散結、理氣化瘀諸法。本案證屬中焦虛寒、胃氣不降,故用健脾理氣,辛溫燥熱之藥取效。又王氏用藥散煮粥調服,集藥療與食養之功,寓泄於補,誠為諸慢性病善後調理之一良法。 2.42 張杲治衄血案 張杲在汝州,因出驗屍,有保正①趙溫,不詣②屍所。問之,即雲衄血己數斗,昏困欲絕。張使人扶掖至,鼻血如簷滴③。張謂治血莫如生地黃,遣人覓之,得十餘斤。不暇取汁,因使生服,漸及三、四斤。又以其滓塞鼻,須臾血定。 (《名醫類案》卷十一) 〔注釋〕 ①保正:北宋政府推行的保甲法中的基層長官。其法十家為一保,有保長。五十家為一大保,有大保長,十大保為一都保,有正副都保正。南宋又改五保為一大保,通選保正。 ②詣(yī以):到。 ③簷滴:象房簷上的雨水一樣下滴。 〔評按〕生地黃味甘苦性涼,入心、肝、腎經。功能清熱養陰,涼血止血。張氏用生地黃單味以治大衄血,內外兼用,收功迅捷,可見其對藥性諳熟之程度。單方能治大病,名醫善用單方。讀此案應啟迪人們對小方小藥倍加珍視。 2.43 陳自明治厥證案 開慶己未年七月間,裕齋馬觀文夫人曹氏,病氣弱倦怠,四肢厥冷,惡寒自汗,不進飲食。一醫作伏暑治之,投暑藥;一醫作虛寒治之,投熱藥;無效。召仆診之,六脈雖弱而兩關差甚。裕齋問曰:「此何證也?」仆答曰:「以脈說之,六部雖弱而關獨甚,此中焦寒也。中焦者,脾也,脾胃既寒,非特但有是證,必有腹痛、吐瀉之證。今四肢厥冷,四肢屬脾,是脾胃虛冷,無可疑者。」答曰:「未見有腹痛、吐瀉之證,合用何藥治之?」仆答曰:「宜用附子理中湯。」未服藥間,旋即腹痛而瀉,莫不神之!即治此藥,一投而瘥。 (《婦人大全良方》•卷三) 〔評按〕本案本為陽虛陰寒內盛之厥證。而他醫或作伏暑,或雲傷寒,寒熱雜投,以致中陽更損。陳氏據脈辨證,斷為中焦脾胃虛寒,用附子理中湯一劑而愈。由此可見陳氏脈診之精,用藥之准。附子理中湯為主治脾腎陽虛陰寒重症之方,有溫中祛寒之功。 2.44 陳自明治嘔血案 余嘗治一女人,年十九歲,月經不行,遂妄行而嘔血,諸藥無效。察其形容,人肥,脈不大不小。仆投以四生丸①即安。 (《婦人大全良方》•卷七) 〔注釋〕 ①四生丸:生荷葉、生艾葉、生柏葉、生地黃,等分研爛,丸如雞子大,每服一丸。主治血熱妄行之吐血、衄血等證。 〔評按〕月經不行而嘔血,當屬倒經。其證有虛有實。屬實熱者,法當清熱涼血。本案患者雖體肥而脈不大不小,既未見濡、滑等痰濕中阻之脈象,亦未見沉、細、遲、弱等氣血虧虛之徵候,故用四生丸治之而安。四生丸為陳氏所擬治療血熱吐衄的主方。臨床體會,如出血較多者,可適當加入白茅根、仙鶴草,經閉不行者,尚可配用丹皮、益母草等涼血通經之品。 2.45 陳自明治子懸案 丁未六月間,羅新恩儒人①黃氏有孕七個月,遠出而歸。忽然胎上衝心而痛,臥坐不安。兩醫治之無效,遂說胎已死矣。便將萆麻子去皮研爛,加麝香調貼臍中以下之,命在垂危。召仆診視,兩尺脈沉絕,他脈平和。仆問二醫者曰:契兄作何證治之?答曰:死胎也。何以知之?答曰:兩尺脈絕,以此知之。仆問之曰:此說出在何經?二醫無答。遂問仆曰:門下作何證治下?仆答曰:此子懸也。若是胎死,卻有辨處。夫面赤舌青者,子死母活;面青舌青吐沫者,母死子活;唇口俱青者,母子俱死,是其驗也。今面色不赤,舌色不青,其子未死。其證不安,衝心而痛,是胎上逼心,謂之子懸。宜紫蘇飲子②,治藥十服,而胎近下矣。 (《婦人大全良方》卷十二) 〔注釋〕 ①儒人:即孺人,對七品官職妻子的稱謂。 ②紫蘇飲:當歸三分、甘草一分、大腹皮、人參、川芎、陳橘皮、白芍藥各半兩,紫蘇一兩,姜四片,蔥白七寸,水煎空心溫服。主治妊娠胎氣不和,懷胎上迫脹滿疼痛。即所謂子懸。去川芎名七寶散。兼治臨產驚恐氣結連日不下。方出《普濟本事方》。 〔評按〕子懸是由陳氏首次命名的婦產科疾病,一名胎上逼心。其證多因平素腎陰不足,肝失所養,孕後陰虧於下,氣浮於上,沖逆心胸,以致胎上衝心而痛。所用紫蘇飲子乃理氣安胎的主方,營血充而氣機暢,故胎氣得安。 本案提出了子懸與死胎的鑑別診斷方法,又指出通過觀察面、舌、唇、口的色澤推斷子母存活情況的要點,均系實踐經驗之心法,堪供參考。 2.46 王好古治傷寒案 牌印將軍完顏公子之小將軍,病傷寒六七日,寒熱間作,腕後有斑三五點,鼻中微血出。醫以白虎湯、柴胡等藥治之不愈。及余診治,兩手脈沉澀,胸膈間及四肢按執之殊無大熱。此內寒也。問其故,因暑熱臥殿角之側,先傷寒,次大渴,飲酪水①一大碗。外感者輕,內傷者重,外從內病,俱為傷也。故先見外陽,後顯內陰。寒熱間作,脾亦有之,非往來少陽之寒熱也。與調中湯②數服而愈。 (《陰證略例•治驗錄》) 〔注釋〕 ①酪水:用牛、馬、羊乳煉製成的食品加水稀釋所成的飲料。 ②調中湯:即理中湯(人參、白朮、乾薑、甘草)加茯苓。 〔評按〕本案是因內傷生冷,外現假熱的傷寒外陽內陰證。發斑、衄血系邪結動血之象,與陽毒發斑及大量衄血不同。王氏詳察證候,謹守病機,僅用溫補脾胃之法而愈。認為陰證之真寒假熱非為腎陽虛者獨有,三陰三陽虛皆有是證,這是王氏的創見。 2.47 王好古治傷寒女勞復案 李良佐子病太陽證,尺寸脈俱浮數,按之無力。謂①其內陰虛,與神術②加乾薑湯。愈後再病。海藏視之,見神不舒,垂頭不欲語。疑其有房過③。問之犯房過乎,必頭重目暗。曰然。因與大建中④三四服。外陽內收,脈反沉小,始見陰候,又與已寒,加芍藥、茴香等丸五六服,三日內,約服六七百丸,脈復生。又用大建中接之,大汗作而解。 (《古今醫案按》卷一) 〔注釋〕 ①謂:《名醫類案》卷一作「王見」。 ②神術:即神術湯,又名神術散。出《陰證略例》。由制蒼朮、防風各二兩、炒甘草一兩,為粗末,加生薑、蔥白、水煎服。主治內傷冷飲,外感寒邪而無汗者。 ③房過:指傷寒後犯房事之忌。 ④大建中:即大建中湯。出《金匱要略》。由川椒、乾薑、人參、飴糖等組成。功能溫中補虛,去寒止痛。 〔評按〕傷寒初愈,正氣本虛,而又犯房勞。虛而又虛,故病重發而呈虛寒之象。所謂勞復,泛指病初愈後過早操勞,七情所傷,飲食失宜,房室失節等導致疾病復發。其中房室失節所致者即為女勞復。大建中湯中乾薑、川椒溫中祛寒,人參、飴糖甘溫益氣,對女勞復之虛寒諸證,甚為合拍。 2.48 王好古治傷寒太陰證 洛州義井亍北浴堂秦二母病太陰證,三日不解。後嘔逆噁心,而脈不浮,文之①與半硫丸二三服不止,復與黃芪建中等藥。脈中得之極緊,無表里病,胸中大熱,發渴引飲,眾皆疑為陽證,欲飲之水。余與文之爭不與。又一日,與姜、附等藥,緊脈反沉細,陽猶未生。以桂、附、姜、烏之類酒丸,與百丸接之。二日中凡十餘服。渴止,脈尚沉細,以其病人身熱,躁煩不寧。欲作汗,不禁其熱,去其衣被蓋復。體之真陽營運未全,而又見風寒,汗不能出,神憒不醒。家人衣之,裝束甚厚,以待其閉②。但能咽物,又以前丸接之。陽脈方出而作大汗。蓋其人久好三生茶⑧,積寒之所致也。……翌日,再下瘀血一盆,如豚肝然。……余教以用胃風湯④加桂、附,三服血止。 (《陰證略例•治驗錄》) 〔注釋〕 ①文之:即宋延圭,當時名醫。 ②閉:結束、停止。引申為死亡。 ③三生茶:未詳待考。 ④胃風湯:出《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由白朮、川芎、人參、白芍藥、當歸、肉桂、茯苓組成,為粗末,每服三錢,加粟米百餘粒煎服。主治風冷客於胃腸諸證。 〔評按〕本案證候頗為複雜。王氏憑脈辨證,洞察病機,不為外假熱所惑,始終以溫補脾腎為治療大法,循序漸進,終克頑疾。由此可見王氏不僅善於辨別寒熱錯雜之證,尤其善用溫補脾腎之法。 2.49 王好古治小兒盜汗案 海藏①治一子,自嬰至童,盜汗凡七年矣,諸治不效。與涼膈散②、三黃丸③,三日病已。蓋腎為五液,化為五濕,相火迫賢,腎水上行,乘心之虛,而入手少陰。心火炎上而入肺,欺其不勝已也。皮毛以是而開,腠理之府④不閉而為汗出也。比於睡中者為盜汗,以其覺則無之。故經云:寢汗憎風。是先以涼膈泄胸中相火,相火退。次以三黃丸瀉心火以助陰。則腎水還本藏,元府閉,汗為之止矣。 (《名醫類案》卷十二) 〔注釋〕 ①海藏:元代醫學家王好古的號。 ②涼膈散:出《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由大黃、朴硝、甘草、梔子仁、薄荷葉、黃芩、連翹、竹葉等組成。功能清熱解毒,瀉火通便。 ③三黃丸:出《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由黃連、黃芩、大黃各十兩,煉蜜為丸如梧桐子大,每服三十丸。功能清瀉三焦積熱。 ④元府:即玄府,汗孔。 〔評按〕一般認為,盜汗多陰虛,治宜滋陰降火。王氏用苦寒直折相火,使相火退,腎水還,玄府閉,汗自止。但用苦寒瀉火以治盜汗,亦屬常法中的變法,臨床應審慎從事,以免「虛虛」。 2.50 羅天益治中風案 真定府臨濟寺趙僧判,於至元庚辰①八月間患中風,半身不遂,精神昏憒,面紅頰赤,耳聾鼻塞,語言不出。診其兩手,六脈弦數。潔古有云:中髒者,多滯九竅;中腑者,多著四肢。今語言不出,耳聾鼻塞,精神昏憒,是中髒也;半身不遂,是中腑也。此臟腑俱受病邪,先以三化湯②一兩,內疎三兩行③,散其壅滯。使清氣上升,充實四肢。次與至寶丹加龍骨,南星,安心定志養神治之。使各髒之氣上升,通利九竅。五日,聲音出,言語稍利。後隨四時脈證加減用藥。不旬④,即稍能行步。日以繩絡其病腳,如履閾⑤。或高處得人扶之,方可踰也。又刺十二經之井穴⑥,以接經絡。翌日舍繩絡,能步幾百步,大勢皆去。戎之慎言語、節飲食,一年方愈。 (《名醫類案》卷一) 〔注釋〕 ①至元庚辰:即公元1281年。 ②三化湯:出《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由厚朴、大黃、枳實、羌活各等分,為粗末而成。治中風,在外方經形證己解,內有便溺之阻格者。 ③內疎三兩行:即微瀉二三次。 ⑤不旬:不到十天。十天為一旬。 ⑥ 履閾(yù域):抬腳過門檻。閾,門檻。 ⑥十二經之井穴:指肺之少商、心之少沖,肝之火敦、脾之隱白、腎之湧泉、心包絡之中沖、膽之竅陰、胃之厲兌、三焦之關沖、小腸之少澤、大腸之商陽、膀胱之至陰,凡十二穴。 〔評按〕本案之中風,既中經絡,又中臟腑。羅氏首用三化湯行散壅滯,次用至寶丹加味通利九竅,後配合針刺十二穴,以疏通經絡。遂使如此中風重症,得以較快痊癒。本案辨證清晰,治法穩健,針藥並用,步步為營,頗堪師法。其對張元素「中髒者多滯九竅,中腑者多著四肢」的論點的闡發和運用,對後之學者尤其有較大的啟發。 2.51 羅天益治頭痛案 楊參謀名德,字仲實,年六十一歲。壬子年①二月間,患頭痛不可忍,晝夜不得眠。郎中②曹通甫邀余視之。其人云:近在燕京,初患頭昏悶微痛,醫作傷寒解之,汗出後,痛轉加。復汗解,病轉加而頭愈痛,遂歸。每過郡邑,名醫用藥一同。到今痛甚不得安臥,惡風寒而不喜飲食。診其六脈弦細而微,氣短而促,語言而懶。《內經》云:春氣者病在頭。年高氣弱,清氣不能上升頭面,故昏悶。此病本無表邪,因發汗過多,清陽之氣愈虧損,不能上榮,亦不得外固。所以頭苦痛而惡風寒,氣短弱而不喜食。正宜用順氣和中湯,此藥升陰而補氣,頭痛自愈。 黃芪一錢半 人參一錢 甘草炙,七分 白朮 陳皮 當歸 白芍各五分 升麻 柴胡各三分 細辛 蔓荊子 川芎各二分 上㕮咀,作一服。水二盞至一盞,去渣溫服,食後服之。一服減半,再服全愈。 (《衛生寶鑑》卷九) 〔注釋〕 ①壬子年:即公元1252年。 ②郎中:原為官名,此處當指醫生。 〔評按〕本案為年髙體虛,清陽之氣不能上榮頭目而致的頭痛。經羅氏用補中氣、和營衛、升清陽之法而獲痊癒。益氣昇陽之法,為李東垣先生首創,羅氏深得李東垣真傳,治病必求其因,制方隨機應變,取法用藥與其師一脈相傳,而又有所發展。從本案中可以窺見一斑。 2.52 羅天益治心悸案 至元庚辰①六月中,許伯威五旬有四,中氣本弱,病傷寒,九日。醫者見其熱甚,以涼劑下之,又食梨三、四枚。傷脾胃,四肢冷,時昏憒,請予治之。診其脈動而中止,有時自還,乃結脈也。亦心動悸,呃噫不絕,色青黃,精神減少,目不欲開,倦臥惡人語,予以炙甘草湯②治之。成無己云:補可去弱,人參、大棗甘補不足之氣,桂枝、生薑、辛益正氣;五臟痿弱,榮正涸流,濕以潤之,麻仁、阿膠、麥門冬、地黃之甘,潤經益血,復脈通心;加桂枝、人參、急扶正氣;減生地黃,恐損陽氣。剉一兩服之,不效。予再思脈病對,莫非藥陳腐而不效乎!再於市鋪選嘗氣味厚者,再煎服之,其病減半,再服而愈。 (《衛生寶鑑》卷二十一) 〔注釋〕 ①至元庚辰:元世祖至元17年,即公元1280年。 ②炙甘草湯:方出張仲景《傷寒論》,由炙甘草、生薑、桂枝、生地黃、人參、阿膠、麥門冬、火麻仁、大棗等組成,功能益氣補血,滋陰復脈。一名復脈湯。 〔評按〕炙甘草湯之治脈結代,心動悸,療效確鑿。自漢以降,已為歷代醫家所公認,近年來亦不乏應用該方治療心律不齊、癆瘵、甲狀腺機能亢進、眼科諸疾的報導。羅氏用本方治療心悸脈結,本屬藥證相符,而因藥物陳舊、療效不佳,後擇氣味原者另行配服,方告痊癒。由此可見藥品質量在治療上的重要性。正如羅氏在案後所云:「凡藥,昆蟲草木,生之有地;根葉花實,采之有時。失其地,性味少異;失其時,氣味不全。又況新陳不同,精粗不等,倘不擇用,用之不效,醫之過也。」 2.53 羅天益治䐜脹案 范郎中夫人,中統五年①八月二十日,先因勞役飲食失節,加之憂思氣結,病心腹脹滿。旦食則嘔,暮不能實,兩脅刺痛。診其脈弦而細。《黃帝針經》②五亂篇云:清氣在陰,濁氣在陽,亂於胸中,是以大悗③。《內經》曰:清氣在下,則生飧泄;濁氣在上,則生䐜脹④。此陰陽返作病之逆從也。至夜,濁陰之氣當降而不降,䐜脹尤甚。又云:髒寒生滿病。大抵陽主運化精微,聚而不散,故為脹滿。先灸中脘穴,乃胃之募⑤,引胃中生髮之氣上行,次以此方助之: 蒼朮 吳茱萸(湯洗)各五分 木香 厚朴(姜制) 陳皮 姜屑各三分 當歸 益智仁 白茯苓(去皮) 澤瀉 柴胡 青皮 半夏(湯泡) 升麻 草豆蔻(面裹煨)各二分 上十五味,㕮咀,作一服。水二盞,煎至一盞,去渣,稍熱服,食前。忌生冷硬物及冷氣。數日良愈。 (《衛生寶鑑》卷十八) 〔注釋〕 ①中統五年:中統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年號,中統五年即公元1264年。 ②黃帝針經:即《靈樞》 ③悗(mén瞞):煩悶。 ④䐜(chén嗔)脹:脹滿。 ⑤募:募穴。指臟腑之氣聚集於胸腹部的穴位。 〔評按〕本案系因肝氣乘脾,勞役傷脾所致的脹滿病。羅氏所出之方為「木香順氣湯」。該方出自李東垣《醫學發明》卷四。方中以柴胡、青皮、陳皮疏肝鬱,黃連、益智仁、草豆蔻溫肝寒,茯苓、蒼朮、澤瀉健脾,木香、厚朴理氣,生薑、半夏降逆,升麻升舉脾氣。全方配伍得宜,井然有序,升清降濁,各有法度。羅氏到謂深得東垣先生之心法。 2.54 羅天益治谷疸案 完顏正卿丙寅①二月間,因官事勞役,飲食不節,心火乘脾,脾氣虛弱。又以恚怒,氣逆傷肝,心下痞滿,四肢睏倦,身體麻木,次傳身目俱黃,微見青色,顏黑,心神煩亂,怔忡不安,兀兀欲吐,口生惡味,飲食遲化,時下完谷,小便癃閉而赤黑,辰巳間發熱,日暮則止,至四月尤甚,其子以危急求余治之,具說其事,診其脈浮而緩。《金匱要略》云:「寸口脈浮為風,緩為痹。痹非中風,四肢苦煩,脾色必黃,瘀熱以行。趺陽脈緊為傷脾,風寒相搏,食谷則眩,谷氣不消,胃中苦濁,濁氣下流,小便不通,陰被其寒,熱流膀胱,身體盡黃,名日谷疸②。宜茯苓梔子茵陳湯: 茵陳葉一錢 茯苓(去皮)五分 梔子仁 蒼朮(去皮,炒) 白朮各三錢 黃芩(生〉六分 黃連(去須) 枳實(麩炒) 豬苓(去皮) 澤瀉 陳皮 漢防己各二分 青皮(去白)一分 上十三味㕮咀,作一服,用長流水③三盞,煎至一盞,去渣溫服,食前。一服減半,二服良愈。 (《衛生寶鑑》卷十四) 〔注釋〕 ①丙寅:此處約為公元1266年。 ②谷疸:病名,首見《金匱要略•黃疸病脈證並治》篇。症見寒熱不食,食則頭眩,胸腹脹滿,身目發黃,小便不利等。 ③長流水:潔淨的河、溪水。 〔評按〕谷疸多因飲食勞倦,濕熱阻滯中焦所致,張仲景首用茵陳蒿湯,《三因方》有谷疸丸(苦參、龍膽草、梔子、人參),皆以清利濕熱為法。《內經》曰:熱淫於內,治以咸寒,佐以苦甘。又:濕化於火,熱反勝之,治以苦寒,以苦泄之,以淡滲之。羅氏本《內經》及諸家經驗,以茵陳、梔子苦寒之品為君,清利濕熱而退黃,佐以白朮、茯苓健脾益氣,豬苓、澤瀉、漢防己清熱利濕,蒼朮、黃芩、黃連清熱燥濕、枳實、陳皮、青皮利氣除濕,藥味雖多而井然有序,目標專一,故收到了「一服減半,二服良愈」的卓效。 2.55 羅天益治傷食脹痛案 癸丑歲①,予隨王府承應至瓜忽都地面住冬,有博兔赤馬刺,約年三旬有餘,因獵得兔,以火炙食之,各人皆食一枚,惟馬刺獨食一枚半。抵暮至營,極睏倦,渴飲湩乳②斗余。是夜腹脹如鼓,疼痛悶亂,臥而欲起,起而復臥,欲吐不吐,欲瀉不瀉,手足無所措,舉家驚慌,請予治之。具說飲食之由,診其脈,氣口大一倍於人迎,乃應食傷太陰經之候也,右手關脈又且有力。蓋燒肉乾燥,因而多食則致渴飲,干肉得湩乳之濕,是以滂滿於腸胃,腸胃內傷,非峻急之劑則不能去。遂以備急丸③五粒,覺腹中轉失氣,欲利不利,復投備急丸五粒,只與無憂散④五錢, 須叟大吐,又利十餘行,皆物與清水相合而下,約二斗余,腹中空快,漸漸氣調。至平旦,以薄粥飲少少與之。三日後,再以參術之藥調其中氣,七日而愈。 (《衛生寶鑑》卷四) 〔注釋〕 ①癸丑歲:約為公元1253年。 ②湩乳:乳酪 ③備急丸:方出《金匱要略》。由川大黃、乾薑、巴豆三味為丸而成。主治心腹百病卒痛如錐刺,及脹滿下氣。 ①無憂散:不詳,存疑。 〔評按〕本案是比較典型的因飲食自倍而致的脾胃損傷的病例。經羅氏催吐、攻下之後,宿食得以排出,又以薄粥、參、術之類藥食並用,調其中氣,遂獲痊癒。羅氏辨證精確,用藥果敢,深得其師李杲之真傳。至於其治法機理,羅氏在案後有雲「大抵內傷之理,傷之微者,但減食一二日,所傷之物自得消化,此良法也。若傷之稍重者,以藥內消之。傷之大重者,以藥除下之。」本案屬傷食之大重者,故用了吐、下攻邪諸法。 2.56 竇材治腎厥案 一人因大怒悲傷得病,晝則安靜,夜則煩悗①,不進飲食,左手無脈,右手沉細,世醫以死證論之。余曰:此腎厥病也,因寒氣客脾腎二經,灸中脘五十壯,關元五百壯……全安。 (《扁鵲心書》) 〔注釋〕 ①煩悗(mèn悶):即煩悶。悗,無心貌。《莊子•大宗師》:「悗乎忘其言也。」 〔評按〕經謂陰陽之氣不相順接便為厥。本案因寒客脾腎,以致陽氣式微,故灸中脘、關元而愈。中脘為六府之會,又為胃之募穴;關元穴有溫補脾腎陽氣之功。在竇氏醫案中,主用灸關元以治病者達數十案之多,可知關元穴多壯用灸,對各種原因所導致的腎陽虛衰之證均有較好的療效。 2.57 竇材治自汗案 一人每四五日遍身出汗,灸關元亦不止,乃房事後飲冷傷脾氣,復灸左命關①百壯而愈。 (《扁鵲心書》) 〔注釋〕 ①命關:食竇穴別稱。在中庭(任脈)旁開6寸,第五肋間隙處。主治胸脅支滿,翻胃、嘔吐、脅痛、黃疸、腹脹、水腫等。 〔評按〕自汗多屬陽虛。竇氏一般用灸關元之法取效。但本例房事後飲冷以致脾腎陽虛,故改灸命關始獲痊癒。命關一名食竇穴,屬足太陰脾經,竇氏常灸此穴以治脾陽虛之症。 2.58 竇材治喉痹案(二首) 一人患喉痹,痰氣上攻,咽喉閉塞,灸天突穴①五十壯即可進粥,服姜附湯②一劑而愈。此治肺也。 一人患喉痹,頤頷粗腫,粥藥不下,四肢逆冷,六脈沉細,急灸關元穴③二百壯,四肢方暖,六脈漸生。但咽喉尚腫,乃令服黃藥子散④吐出稠痰一合乃愈。此治腎也。 (《扁鵲心書》) 〔注釋〕 ①天突穴:位於胸骨切跡上方正中凹陷處。屬任脈。主治咳嗽,哮喘,咽喉腫痛等證。 ②姜附湯:疑即《千金翼方》卷十九方:生薑八兩,生附子(去皮)四兩。水煎,分四次服,日二次。治痰飲吐水。 ③關元穴:位於腹正中線臍下三寸處,屬任脈,主治虛脫,虛喘,遺尿,遺精,陽萎等證,具有強壯作用。 ④黃藥子散:《扁鵲心書》方。黃藥子一兩,為細末,每服一錢。用治纏喉風,頤頷腫及胸膈有痰,湯水不下者。藥後吐出頑痰即愈。 〔評按〕同病異治是中醫治法的一大特色,上述兩則病案,雖同屬喉痹。但前案證屬痰飲壅肺,後案證屬腎陽衰微。故前者灸天突以治肺,後者取關元以治腎。又兩例性質均屬虛寒,故皆採用灸法。 2.59 滑伯仁治陰盛格陽案 一婦暑月身冷,自汗、口乾、煩躁,欲臥泥水中。伯仁診其脈浮而數,沉之①豁然虛散。曰:《素問》云:脈至而從,按之不鼓,諸陽皆然。此為陰盛格②陽,得之飲食生冷,坐臥風露。煎真武湯冷飲之。一進汗止,再進煩躁去,三進平復如初。 (《名醫類案》卷一) 〔注釋〕 ①沉之:即沉取之。 ②格:原作「隔」。 〔評按〕本案既有自汗、口乾、煩躁、欲臥泥水中等熱象,又有身冷之寒症。滑氏據脈辨證,斷為陰盛格陽,用真武湯冷飲而愈。熱藥冷飲之法,是用熱藥溫其在里之陰寒,而用冷飲與順其格拒於外的陽氣,經滑氏之倡導,此法遂成後世治療陰盛格陽證之定法。 2.60 滑伯仁治中暑案 一人暑月患中滿泄瀉,小便赤,四肢疲睏不欲舉,自汗,微熱,口渴,且素羸瘠。眾醫以①虛勞,將峻補之。伯仁診視六脈虛微,曰:此東垣所謂夏月中暑,飲食勞倦,法宜服清暑益氣湯②。投三劑,而病如失。 (《名醫類案》卷四) 〔注釋〕 ①以:認為,以為。 ②清暑益氣湯:《脾胃論》方。黃芪、制蒼朮、升麻各一錢,人參、澤瀉、炒神曲、橘皮、白朮各五分,麥門冬、當歸身、炙甘草各三分,青皮二分半,黃柏二分,葛根二分,五味子九枚。為粗末,水煎服。主治氣虛感受暑濕諸證。 〔評按〕中暑之與虛勞,均有疲睏,自汗,羸瘠諸不足證。然前者為暑傷元氣,濕熱內困所致,後者為七情勞倦,臟腑虛損而成。病因病機不同,治則用藥迥異。滑氏據發病之時令及六脈之虛微,斷為夏日中暑,飲食勞倦。用東垣清暑益氣湯而愈。足見其深得東垣心法,又可見其平脈辨證之功力。 2.61 忽吉甫治口眼喎斜案 太尉忠武史公,年六十八歲。於至元戊辰①十月初,侍國師於聖安寺丈室中,煤炭火一爐在左側邊,遂覺面熱,左頰微有汗。師及左右諸人皆出。因左頰疏緩,被風寒客②之。右頰急,口喎於右,脈得浮緊,按之洪緩。予舉醫學提舉忽君吉甫專科針灸,先於左頰上灸地倉③穴一七壯,次灸頰車④穴二七壯,後於右頰上熱手熨之。議以升麻湯加防風、秦艽、白芷、桂枝⑤,發散風寒。數服而愈。 (《衛生寶鑑》卷十一) 〔注釋〕 ①至元戊辰:即公元1268年 ②客:侵襲。 ③地倉:足陽明胃經穴名,位於口角旁開0.4寸處。 ④頰車:足陽明胃經穴名,位於下頜角前上方1橫指,用力咬牙時,在咬肌隆起處。 ⑤升麻湯加……桂枝:疑即原案後附秦艽升麻湯,由升麻、葛根、甘草、芍藥、人參、秦艽、白芷、防風、桂枝組成。主治中風手足陽明經口眼喎斜,惡風惡寒,四肢拘急。 〔評按〕本例系因風寒客中經絡而致的口眼喎斜病,經用灸法加內服秦艽升麻湯而愈。灸法有溫經通絡之功,地倉、頰車均為陽明胃經的主穴。足陽明經起於鼻,交頞中,循鼻外,入上齒中,兩頰皆屬陽明。秦艽升麻湯中,升麻、葛根、白芷均為陽明經藥,防風、秦艽散風邪,人參、桂枝、芍藥益氣和營工。合奏祛風和營之效。羅氏對循經用藥深有心得,正如其在此案後云:「夫病有標本經絡之別,藥有氣味厚薄之殊,察病之源,用藥之宜,其效如桴鼓之應。不明經絡所過,不如(知)藥性所在,徒執一方,不惟無益,而又害之者多矣。」 2.62 曾世榮治小兒外傷案 元貞乙未春,有王千戶來自廣西,安船河下,一子僅二周,患頭痛,服藥針灸不效,召以診視,色脈俱好,惟額上微紅,以手法驗之,大哭淚下。其母怒而見紿,愚亦置之勿論,但究心以病為事。再問,當間得證之,因千戶云:初在靜江,大風吹篷撲著便不快。予曰:此疾若令細揣頭上,便知其證,彼諾之。遂遣家人出外探親,其父自抱,手揣之,果有小蔑簽刺在囪上皮下,即篷簽也,以酥油潤透,用摘鑷取出,痛定即安。 (《活幼心書》卷中) 〔評按〕此案病因原本很簡單,為一小蔑簽刺入患兒頭皮下,取出即可。然庸醫不做仔細診察,只考慮為臟腑病變,妄用針藥而不效,加之患兒母親因擔心小兒哭鬧而拒絕醫生的進一步診斷,這些都影響治療效果。故曾氏告誡,作為醫者應「但究心以病為事」,不管他人態度如何,都應全面細緻地診察病情,審證求因,以求診治正確有效。 2.63 田滋治頭風案 予中表兄病頭風①二十餘年,每發頭痛如破,數日不食,百方不能療。醫田滋見之曰:老母病此數十年,得一藥遂愈。就求之,得10丸。日服一枚。十餘日,滋復來,云:頭痛平日食何物即發?答云:最苦②飲酒、食魚。滋取魚酒令恣食,云:服此藥十枚,豈復有頭痛耶!如其言食之,竟不發,自此遂差。 (《普濟本事方》卷二) 〔注釋〕 ①頭風:此處指頭痛經久不愈,時作時止者。 ②苦:怕。 〔評按〕頭風一證,變證多端。有偏頭風、夾腦風、痰厥頭痛、腎厥頭痛、濕熱頭痛等等不同。本證屬腎厥頭痛。據《普濟本事方》,其所用之丸藥為「硫黃丸」。系許叔微所輯沈存中方。方曲硫黃二兩研細、硝石一兩,水丸如指頭大,空心臘茶嚼下。方中硫黃大熱有毒,入脾、腎、肝諸經,功能壯陽殺蟲;硝石苦咸溫有毒,功能破堅散積,二味合為丸用,當有溫腎止痛之功。惟此二物均溫熱有毒之品,臨床須辨證確切。慎重投用。 2.64 法本僧人治喘案 兩浙張大夫,病喘二十年。每至秋冬輒劇,不可坐臥,百方不差。後得臨平僧法本方①,服之遂差。法本凡病喘三十年,服此藥半年,乃愈,永不復發。凡服此藥,須久乃效。 (《蘇沈良方》卷五) 〔注釋〕 ①法本方:即九寶散或作湯。由薄荷、紫蘇、大腹皮、麻黃、桑白皮、肉桂、杏仁、陳橘皮、甘草、生薑、烏梅組成。 〔評按〕本案介紹了一首治療喘證的經驗方——九寶湯。喘分虛實,治法迥異。本方具有宣肺化痰平喘之功,所適應者,當為外感風寒,內有蘊熱所致的喘咳之證。又本方性偏宣散,若兼虛勞自汗者宜慎用。 2.65 某道人治衄血案 無錫鑒酒①趙無疵,其兄衄血甚,已死,入殮血商未止。偶一道人過門,聞其家哭,詢問其由。道人云:是曾服丹或燒煉藥②,予有藥用之。即括囊間出此藥③半錢匕,吹入鼻中立止。良久得活。 (《普濟本事方》卷五) 〔注釋〕 ①監酒:監管制酒的官員。 ②丹或燒煉藥:指加工升華或熔化提煉而製成的藥劑。 ③此藥:指山梔子散。用山梔子不拘多少,燒存性,末之,搐入鼻中。 〔評按〕鼻衄原因甚多,大致與肺胃積熱,肝火偏亢有關。梔子性味苦寒,功能清熱瀉火涼血。用於因服性偏溫燥的丹藥所致的鼻衄不止,甚為合拍,故收效迅捷。近年來,有用黃梔子粉及明礬做成細粉,作為外用局部止血劑,或口服治療上消化道出血者。亦有用以外敷治療局部扭挫傷者,均有較好的療效。 (蘇禮 袁瑞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