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待訪錄譯註 · 奄宦（下）
【題解】
在《奄宦下》中，黃宗羲主要論述了宦官之禍發生的根由，並提出解決措施。他認為，宦官為禍千年之久，其主要歸根於「人主之多欲也」。宦官依附君主而生，他們只有依附和藉助於君權，才能生存和發展。所以，黃宗羲認為限制君主私慾才能阻止宦官之禍的發生。如何去做？黃宗羲也給出了具體做法，即減少後宮女謁人數，「自三宮以外，一切當罷」，由此守衛、服侍的宦官也就減少了。
蕭公權評曰：
明代縱奄宦以竊相權，其為禍至於使明君賢臣為之束手，則誠曠古之所未見。考奄宦所以能壓制群臣而獨弄大柄者，其主要原因，仍在專制。專制君主多志在恣睢。宮奴乘機迎合其所好，而政事風俗遂全體歸於敗壞。（《中國政治思想史·黃宗羲》）
宦官伴隨封建君主專制而生，如果不能廢除封建專制制度，宦官之禍就無法根除。黃宗羲從限制君主私慾方面來尋求解決之道，實際上只是治標不治本。
對於有人擔心妃嬪減少會導致皇帝子嗣減少而影響皇位的傳承，黃宗羲則用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家一姓所有的觀點進行了駁斥，再次表現出他堅定而鮮明的民本思想。
奄宦之如毒藥猛獸，數千年以來，人盡知之矣。乃卒遭其裂肝碎首者，曷故哉？豈無法以制之與？則由於人主之多欲也。夫人主受命於天，原非得已。故許由、務光之流①，實見其以天下為桎梏而掉臂去之②。豈料後世之君，視天下為娛樂之具。崇其宮室，不得不以女謁充之③；盛其女謁，不得不以奄寺守之④。此相因之勢也⑤，其在後世之君，亦何足責。而鄭玄之注《周禮》也，乃謂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⑥，其視古之賢王與後世無異，則是《周禮》為誨淫之書也⑦。孟子言「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為也」⑧，是時齊、梁、秦、楚之君，共為奢僭⑨，東西二周且無此事。若使為周公遺制，則孟子亦安為固然，「得志弗為」，則是以周公為舛錯矣⑩。苟如玄之為言，王之妃百二十人，妃之下又有侍從，則奄之守衛服役者勢當數千人。後儒以寺人隸於冢宰⑪，謂《周官》深得治奄之法。夫刑餘之人⑫，不顧禮義，凶暴是聞。天下聚凶暴滿萬，而區區以系屬冢宰，納之鈐鍵⑬，有是理乎？且古今不貴其能治，而貴其能不亂。奄人之眾多，即未及亂，亦厝火積薪之下也⑭。
【注釋】
①許由、務光：傳說時代的兩位高士。堯以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接受。湯將天下讓給務光，務光不接受。
②掉臂去之：甩動胳膊走開。表示看不上。
③女謁：宮中受寵的女子。此泛指後宮妃嬪。
④奄寺：即閹宦。指用宦官守衛。寺，言侍。《周禮·天官·序官》：「寺人，王之正內五人。」鄭玄註：「寺之言侍也。」賈公彥疏：「雲寺之言侍者，欲取親近侍御之義，此奄人也。」
⑤相因：相關，相互依託。
⑥「鄭玄之注《周禮》也」幾句：語出《周禮·天官·九嬪》鄭玄註：「凡群妃御見之法，月與后妃其象也。卑者宜先，尊者宜後。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亦十五日而遍雲。自望後反之。」
⑦誨淫：引誘別人產生淫慾。
⑧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為也：出自《孟子·盡心下》：「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為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為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志弗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⑨奢僭：奢侈逾禮，不合法度。
⑩舛（chuǎn）錯：差錯，不正確。舛，錯亂，差錯。
⑪以寺人隸於冢宰：據《周禮》，寺人隸屬於天官，則受冢宰管轄。冢宰，周官名，六卿之首。《周禮》稱為天官冢宰。鄭玄《目錄》：「冢，大也。宰者，官也。天者統理萬物，天子立冢宰使掌邦治，亦所以總御眾官，使不失職。」
⑫刑餘之人：受過刑罰的人。自東漢後，宦官都為閹割而喪失性能力的男性擔任，此處即指閹宦。
⑬鈐（qián）鍵：管制，約束。
⑭厝（cuò）火積薪之下：把火放到柴堆下面，比喻潛伏著極大的危險。厝，放置。語出賈誼《新書·數寧》：「夫抱火措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偷安者也。」
【譯文】
宦官的禍患就如同毒藥猛獸，這是數千年以來人人都知道的事實。但仍有人因宦官而遭受裂肝碎首之刑，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沒有辦法可以制約他們嗎？根本原因是因為君主本身的欲望。本來君主受命於上天，是情非得已的事。所以像許由、務光等人，實際上是把君臨天下看為枷鎖，所以棄之不顧。誰又料到後世的君主，居然把天下當作供自己娛樂享受的工具。於是，建造堂皇的宮殿，不可避免地用大量的女寵充實；而安置了大量女寵後，又不得不安排宦官看守著她們。這是相互依託的形勢逐步造成的，對於後世的君主，也不能責備。但是鄭玄為《周禮》所做的註解中說道，在君主十五個夜晚中，女御八十一人占用九個晚上，世婦二十七人占用三個晚上，九嬪九人占用一個晚上，三夫人占用一個晚上，王后占用一個晚上。這是將古代的賢明君主說得和後世的君主沒有什麼區別，這樣那麼《周禮》幾乎是誨淫之書了。孟子說：「擁有侍妾數百人，即使我得志了也不會這麼做。」在那個時代，齊、梁、秦、楚各國的君主都驕奢淫逸、競相僭越，東周和西周還沒有這種事情。如果這是周公遺留下來的制度，那麼孟子也會認為那是理所當然了，但是孟子說「我得志了也不會這麼做」，那麼就是認為周公錯了。如果真像鄭玄所說的那樣，君主的后妃有一百二十人，后妃下面還有侍從，那麼負責守衛和為這些女人服務的宦官勢必有數千人之多。後世的儒生認為以閹人隸屬於冢宰，是《周官》治理閹人的很高明的方法。事實上，遭受閹割的人，根本就不顧禮義廉恥，都是凶暴之徒。全天下成千上萬的凶暴之徒而僅由冢宰管理，對他們進行管束，有這種道理嗎？況且自古以來，對宦官主要不在於能把他們治理好，而在於使他們不會導致禍害。但是宦官這麼多，即便沒有馬上引起禍亂，也好比將火放在柴堆下面，那也離危險不遠了。
吾意為人主者，自三宮以外①，一切當罷。如是，則奄之給使令者，不過數十人而足矣。議者竊憂其嗣育之不廣也。夫天下何常之有？吾不能治天下，尚欲避之，況於子孫乎！彼鰓鰓然唯恐後之有天下者不出於其子孫②，是乃流俗富翁之見③。故堯、舜有子，尚不傳之④；宋徽宗未嘗不多子，止以供金人之屠醢耳⑤。
【注釋】
①三宮：指太后、皇帝、皇后所居住的宮殿。
②鰓鰓（xǐ）然：恐懼的樣子。
③流俗：即世俗。
④堯、舜有子，尚不傳之：指堯有子丹朱，舜有子商均，但二人都沒有將帝位傳給兒子。
⑤宋徽宗未嘗不多子，止以供金人之屠醢耳：宋徽宗被俘前生有三十二子，三十四女。三十二位皇子中七人夭折，其餘除趙構外，全部隨徽宗被金人俘虜。三十四皇女（時稱帝姬）中，除恭福帝姬不滿周歲，金人不知而倖免，其餘要麼夭折，要麼被俘死於顛沛，或成為金人的戰利品。屠醢，殺戮。
【譯文】
我認為身為君主，除了太后、皇帝、皇后三宮外，其餘的後宮都應當廢除。如此，需要為其服役的宦官只不過幾十人就足夠了。有人擔心這樣就會導致王室子嗣不多。天下何嘗能永久擁有？我沒有本事治理天下，尚且想迴避，何況我的子孫呢？那些擔心得要命、唯恐以後的天下不是自己的子孫的，簡直就是世俗中富翁的觀念。所以堯、舜雖然有兒子，卻沒有傳君位給他們；宋徽宗的子女很多，只不過是供金人肆意殺戮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