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林建章殺楊砥中
我國海軍基礎,實奠定於馬尾船政局,局為左文襄(宗棠)督閩時所規創。當時體制極崇,規模亦甚大,設欽派大臣一人以主其事。其首任大臣為沈文肅(葆楨),則左所奏保者也。左、沈俱為清中興名臣,故辦理極認真,將馬尾一帶劃歸船政局範圍,以兵法部勒之。相傳有一賣漿者,夜見路上遺一破草笠,取而戴之,為邏者所獲,以報沈,沈立命斬之,以其私拾遺物干軍令也。藩署庫吏某,挪移船政餉款,沈怒,捕之,欲置重典。其人素慷慨,尤重文士,士之窮者咸沾其惠,聞訊僉謀營救,乃丐沈父為之緩頰。沈在局得父書(沈家在福州省垣,距馬尾約數十里),知其為此也,先斬某而後開緘,其嚴厲有如此者。以故事雖倡始,而規制條章均得確立不紊。
其始僅由局招收藝徒若干人,聘外國人任教導,司修理船艦而已。後政府為謀深造人才,又於其地設海軍學堂,一曰前學堂,專培育製造人才,一曰後學堂,專培育駕駛人才,學成,選優秀者送往外國留學,其中不乏傑出者,以習海軍者,多屬閩籍,權力亦隨而歸之,勢所必至也。海、陸軍本為國防之兩翼,然我國海軍其用以對外者,僅前清甲申、甲午兩役,一以抗法,一以抗日,而皆敗,尤以甲午為甚。入民國來,則皆用以對內,民國二年,袁世凱憑藉海軍以平敉第二次革命,即其明證。自是國中每有一次戰爭,甲乙雙方均欲挾海軍以自重,而海軍遂成為奇貨可居,軍以貨稱,其為人詬病也固宜。
海軍既為內戰勝負所系,於是握政權者,于海軍總長兼總司令兩職,必皆用忠於己系者。當直系秉柄時,海軍總長為閩人杜錫圭,杜則直系中之親吳(佩孚)者也。其人肯負責而有野心,以海軍勢力限於水,不足與人爭衡,且閩為其故鄉,向聽他省人宰制,不能達閩人治閩目的,尤引為憾。有楊砥中者,久隨杜左右,乘間獻計於杜,謂惟有將陸戰隊加以擴充,既無越海軍職權範圍,又可藉口駐防,潛布勢力於各縣,以徐圖進取。杜深以為然,遂任楊為旅長,楊乃大行募兵,從事訓練,一面招撫土匪,以厚其力。其時閩督軍先為孫傳芳,後為周蔭人,皆直系,不欲公然開罪海杜,而吳佩孚又陰護持之,以此楊頗能從容部署,寡所牽掣,馴至長樂、連江、福清、平潭暨福寧各縣,皆屬其防地,凡防區內,一切稅收及用人行政,省政府多曲徇楊意而行,而楊對孫、周亦深相結納,是為楊最得意時期,亦即海軍在閩勢力最盛時期。
未幾時局變動,段祺瑞再起執政,免杜錫圭職,以己系林建章代之。林亦欲藉陸戰隊之力,以奪取直系在閩之地盤,但楊甚跋扈,不易使之聽命,於是日籌去楊之策。適孫傳芳在浙,大慶壽辰,楊由閩往祝,並參列軍事會議,林以機不可失,密電第二艦隊司令曾以鼎,命就近設法圖之,雖格殺勿論也。曾以為難,其部下某挺身自任,謂必得當以報。時楊已由浙抵滬,定某日乘招商局輪船返閩,某偵知大喜,候其登輪後,持刺往謁,楊不疑有他,就艙中延見之,談數語,某突出手槍擊楊,彈發中要害立死。楊死後,其所統率之陸戰隊雖仍存在,而實力則大非昔比矣。閩人至今有尚為楊呼冤而悼惜之者,謂使楊而在,則閩省在國內地位或可改觀。然以余所聞,楊膽大而粗,志大而傲,即不死豈能有成?即成,又豈真能有裨於閩政治哉?獨怪往昔我國海軍不能鞏固國防,而徒助長內亂,其末流乃至爭奪勢力,自相仇殺,使左文襄、沈文肅有知,必將痛哭於地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