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段祺瑞晚年舐犢

語曰:「知子莫若父。」又曰:「人莫知其子之惡。」此二語若相反,實則可並行不悖。以常理論,父於子為至親,平日一舉一動,皆不難於侍座之頃、趨庭之際,默察熟審,而決其為智愚邪正。然此必其中無所蔽而後能然,若父於子,愛之過深,期之過切,則往往以愚為智,以邪為正。即有人苦口相告,或反觸其怒,而疑為進讒離間者,此無他,情以溺而偏、見以蔽而暗故也。以此而知所謂知與莫知之說,實各有至理存焉,固未可以盾矛視之。但又有始明終暗,始知而終竟若莫知者,則亦有說在。 當楊度等發起籌安會時,有人詢袁(世凱)此是否出自公意,袁答謂:「凡欲登帝位者,大抵皆為子孫萬世計。吾環顧諸兒,率庸懦無能,不足以承大業,豈肯冒大不韙,轉貽子孫以滅亡之禍?」以此言之,則袁似亦深知其子者,然當日推動帝制,其子克定實為最力之一人,而袁不特不之禁,且故縱之,以圖逞其大欲,則又似莫知其子者。 袁素極陰詐,所言或不由衷。若段(祺瑞)子宏業,確為段所深惡,謂其昏庸不足任事,故段雖久秉大權,而宏業初未嘗稍參帷幄,或任何職務。民國六年,段任國務總理,湯濟武先生亦閣員之一,日因事謁段於其私邸,段適與宏業弈,先生作壁上觀。局終,段大負,急以手亂之,怒斥曰:「一無所能,乃徒工此,奚為者?」宏業大赧而退。段之好勝,於子猶然,固極可哂,然其平昔不滿其子之情,於此亦可概見矣。乃十三年段出任臨時執政,忽大信任其子,一時宏業幾有左右乃父之勢。蓋段之親信,本分皖、閩兩派,皖派欲排閩,因擁宏業以自重,湯漪、章士釗等悉依附之,日於段前譽宏業能。段亦視彼輩為商山四皓,謂此諸人既歸其子,則輔佐有人,或不至貽誤大事,因亦漸從而信任之,以此世遂有「太子派」之稱。實則其時段已老邁,抵犢之情漸生,亦欲乘時為其子稍樹基業,又以輒經世變,覺惟父子之親,為較可恃。湯、章等微窺其隱,遂假擁護太子之名,以售其攘奪權位之計,此即段於其子,由知而至莫知之總因也。 夫以袁與段皆非全無知子之明,徒以中於一念之私,中有所蔽,遂不免於始明終暗。袁以用克定而敗,段之敗固不盡由於宏業,而亦無所表見,然則負治國之責,而稍有家天下之思者,亦可以鑒矣。雖然,用人惟賢,使其子非劉景升之豚犬,而為孫文台之獅兒,固又非可一概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