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馮玉祥之倒戈

民國以來,軍人中之最反覆無常者,當推馮玉祥,其首顯身手,則在奉直第二次戰爭時。當時直系勢力如日中天,調兵遣將,討伐奉張,計下十道命令,聲威顯赫,大有一舉踏平東北之概,詎為時僅三十五日(十三年九月十八日下令,至十月二十三日晨二時,馮軍即已入京,包圍總統府),竟至全部瓦解,一蹶不可復振,則馮一人為之也。 馮在直系中,以善治軍稱。遠在馮國璋任總統時,彼尚不過一旅長,即擬派調駐閩,以分閩督李厚基之勢,以李反對而止。直皖戰後,馮以歷著功績,地位漸高,終繼閻相文督陝。及吳佩孚攻擊梁士詒內閣,馮與取同一態度,聯合贛陳(光遠)、蘇齊(燮元)、鄂蕭(耀南)、魯田(中玉)、豫趙(倜)、皖馬(聯甲)等,先後通電響應,其後直奉戰機(第一次)愈迫。吳以在豫之趙氏兄弟(趙倜、趙傑)頗有附奉傾向,恐己之軍隊一旦抽調,則心腹患成,乃商之馮,令其放棄陝督地位,率部東出潼關,鞏固鄭洛後防,馮慨然從命,亦足見吳、馮之關係矣。馮既以利於戰局布置,棄陝入豫,迨戰事勝利,自宜畀以豫督,藉補其失而酬其勛。詎因此而吳、馮感情,乃漸形隔閡,蓋馮雖督豫,而吳固仍駐洛陽也。物莫能兩大,況吳素性又頗傲慢,以馮久隸屬下,遇事多自主裁,不加咨商,馮亦不願一味仰承意旨,久之,彼此之間自難免各不愉快。姑舉一事為證,馮本好以儉樸自炫,一日忽令禁民間穿著綢緞,店鋪亦不准售賣,否則嚴懲不貸,綢緞業以積貨未銷,耗損過大,聯請緩行,不許,乃轉而哭訴於吳,吳認馮為不諳大體,且干涉營業自由,遽下令撤銷之,馮雖無如何,然於體面上則甚難堪也。未幾馮即不安於位,而易以張福來,初尚許以熱、察、綏三特區巡閱使,但亦口惠而已,終僅畀一陸軍檢閱使,有虛職而無實權,其不能滿馮之意可知。然馮素深沉,時機未至,絕不少露詞色,故逼宮奪印一出,馮仍任一重要角色,迨大選告成,祿仍弗及,識者早知馮之不復為曹、吳用矣。聞吳事前曾許馮於破奉後,畀以東三省巡閱使,馮怒其又將紿己,愈決叛離。夫以畫餅餌虎豹,欲求其惟命是聽,吳之疏愚固極可哂。 然謂因此一語,乃適激馮之變,則殊不然,蓋馮之叛意,早已決定於在京時,故反直派乃得乘機而入,至任馮為第三軍總司令,擔任熱河方面軍事,此不過使馮處於更有利地位,實則當時即令不使其獨當一面,而依然留鎮京師,又豈能安然無事?有謂吳於餉械分配不均,亦為激怒馮軍之一端,但觀馮在前線曾電京索餉,語多憤慨,即可證明。此又不然,聞當時馮軍行至密雲,即已逡巡不前,其索餉者,無非藉此掩飾其稽留之故,豈真足給餉械,便能消其離異之心,而增其敵愾之氣?馮於十月九日(距出師不及二十日)即有一電致曹錕及直系將領,痛斥曹英、李彥青、王毓芝、王克敏,謂欲靖國事,非將此輩小人驅逐不可。尤可怪者,此電且分致段祺瑞、盧永祥諸人,而獨不及吳佩孚,則其態度已不難窺見。以馮平日之陰猜沉鷙,使非布置周詳,綽具把握,豈肯有此顯露表示?只此可知其早懷決心,預有聯絡,絕非一時有激使然也。 又據接近馮系人言,馮當時之逗留不進,不過意存觀望,尚未至痛下決心,使其時第一軍在榆關方面,果能一鼓殲敵,則馮或仍效忠於直。此言不但不足為馮之人格辯護,且於馮之倒戈妙諦,似亦知之未深。馮不倒戈則已,果欲倒戈,則必行之於雙方勝負未見之前,絕不能行之於雙方勝負既判之後。蓋局定而後動,奉勝則馮不足以見重,直勝則馮更難免於被疑,惟於戰事正在劇烈之際,突出此舉,直既無術反救,奉可藉此進攻,而馮乃自處有成無敗之地位。馮已籌之至熟,故直奉開戰後數日,即發十月九日一電,對各方微示其意,迨十九日雙方戰事愈烈,即秘密開拔,兼程回京,因北京警備司令孫岳,馮事前已與接洽,故能直入無阻,於二十三日晨二時,占領北京各要地,旋即進圍總統府。 余時在北京,於前一小時由晨報館回寓時,尚未聞此項消息,黎明有報:沿街軍警林立,似京城有重大變故者。急以電話向各方探問,則屢呼不通,知果有異。出視,紛言馮軍附奉已返京,總統失自由矣。吳方在前線督師,聞馮倒戈入京,直如晴天霹靂,驚皇失措,乃—面分軍禦敵,一面回師靖內,終以前後受擊,歸於失敗。十一月二日曹錕宣告退職,三日吳率殘部由大沽浮海南下,掀天動地之第二次直奉戰爭至是遂告結束,微倒戈將軍之力,曷克臻此。獨怪馮既失歡於吳,何以竟能使之不疑而重用之,及稍被疑矣,何以又能使之,不加防範而縱任之,且由前線返京,全師移動,歷時四日,曹、吳豈無耳目?何以能一手障天,漫無人覺,則馮之倒戈伎倆,亦可謂出神入化矣。又聞吳於疑馮後,曾命王承斌赴熱河,代馮行使總司令職權,而王因夙不滿吳專橫,早已與馮暗通聲氣,大敵當前而內部離異如此,然則即無馮之倒戈,而直系亦豈能免於覆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