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賄選與賄不選
國會自民國六年解散,直至十一年始告恢復,其間經種種變遷,不但社會對之已不甚重視,即議員中亦有認為已失民意代表作用,決然引身而退者(如劉崇佑、陳築山等)。從前各黨議員陣線分明嚴整,此時則大都意興闌珊,各自為謀,對黨關係既漸趨淡漠,而黨之控制亦無形鬆懈。八百議席支離渙散,頓失中心,無怪一經金錢誘惑,莫不靡然從風也。
國會恢復,本出直系主張,彼非真有愛於法統,特欲藉此以遂其舉行大選擁護曹錕之私圖。故其第一步計劃,即為勾結國會中有力分子。時參議院議長為王家襄,王與吳佩孚甚接近,吳本主張先定憲法,王意見自與一致。惟眾議院議長吳景濂,在國會運動復會聲中,即由廣州統率一部分議員北來,其志早欲乘機有所活動。該系乃深與結托,始則藉之以打倒洛吳支持之王寵惠內閣,繼則借之以打倒非己系之張紹曾內閣(張雖由直系閣員,迫其辭職,而吳景濂實參與其事),使中樞負責無人,乃嗾令軍警直接向黎(元洪)索餉,以迫其去位,於是大選時機漸臻成熟矣。然欲開總統選舉會,非有議員三分之二以上出席不可,換言之,即該系非拉足三分之二以上之議員,則選舉絕無成功之望,此自非吳景濂及其黨羽之力所能及。蓋以自曹逼宮奪印以後,議員中之親黎者多憤慨離京,而其時段(祺瑞)、孫(中山)、張(作霖)方聯合抗曹,亦不容其輕易如願。因之議員乃成為雙方爭奪之目的物,其為反曹派所招致南下者,時有所聞,更引起直系之焦慮。議員之嫉吳包辦者,本大有人,今見有機可乘,豈甘放棄,於是或結合十餘人,或結合六七人,其中有屬國民黨籍者,有屬進步黨籍及其他政團者,紛向該系請求設立招待所,領取津貼費,一時某社、某廬、某俱樂部,殆如雨後春筍,疊出不窮,所中招花侑酒,叉麻雀,抽大煙,幾於無惡不備,然或招待其名,實不過承辦人自行享樂,或亦多方款接,而受招待者其態度仍不即不離。但見議員諸君,時而南下,時而北來,若故示其奇貨可居然者,致始終人數難於確定。該系知非重賞莫得勇夫,乃決定凡投票選舉曹錕為總統者,每人送五千元,事為反曹派所聞,亦定凡不赴京投票者,每人送三千元,以資抵制,終以相較究差兩千元,故歸直方者遂日以眾。
余素主先憲後選,乃約各省議員中之志同道合者七人,不投票,亦不出京,並相戒嚴守秘密,以北京乃直系勢力範圍,恐彼見我之不能利誘,或以力相逼脅也。然此時雖平日之號稱至交者,多已與我異趣,彼輩風聞我之言論,即疑不易就範,暗中訁探,始悉有此結合,以告直方。一日,司法總長程克、交通總長吳毓麟、直隸督軍王承斌、直省議長邊守靖等,忽聯柬招宴余等七人。席間由王承斌發言,略謂:「此次選舉總統,大家均認仲珊(曹錕字)為理想候選人,並非出於私意,良以目下我國情勢,非舉一擁有最大實力者,使居元首地位,不足以資鎮懾而謀統一。故舍仲珊外,實無適當人物,願諸君顧全大局,予以協助」云云。余答以:「我輩亦並非對於仲珊有何成見,唯因國會歷時十載,憲法尚未制定,身為議員,深負疚戾,故主張此時宜專為制憲,不及其他。待憲法告成,再選總統,則對仲珊亦未始不可贊成。」餘人亦表同一意見。王等仍請細加考慮,改日再談,此一問題,乃暫告結束。時余方兼任《晨報》主筆,每夕至翌晨二三時始歸,歸時必有警察數人,在余宅左右梭巡,見余即散去,若惟恐余覺者,此明系暗中監視之意。余因提出質問,程則力辯決無其事,謂「或系警廳善意保護,致滋誤會,如君認為不必,當即電令撤去」云云,宴畢遂散。是夕余從報館歸,果不見警察蹤跡。
翌日,有天津海關監督劉某來訪,劉亦吾友,知其與直系關係甚深,來必有故,特避不見。後知劉齎命訪余等,表示願特別優待,將五千元票價,加為七千元;如厭倦議會生涯,俟總統選出後,當授一簡任現職,因此而七人中竟有五人變節,仍堅持者惟貴州張金鑒及余而已。及選舉前夕,余摯友數人先後由電話詢餘明日往投票否,余均詭辭以對,蓋深知此數人已成為擁曹重要人物,若實告,必至橫生枝節。平心而論,渠輩一半雖為曹賣力,—半亦以為擁曹確有前途,為友誼故,深望余能與取一致行動,無如見仁見智各有不同,余固不能違良心、背正義而曲阿之也。
翌日上午九時開總統選會,甫昧爽,余即離家赴晨報館,作書致主席,告以先選後憲違吾主張,本日不能出席,即復由報館避往門人林君處。嗣以電話查知選舉會已開成,曹錕亦已當選,乃由林宅歸,道逢投票諸君,咸洋洋有喜色,見余只笑頷而已,直令人不禁有人間何世之感。歸乃知余才離家,即有數人乘汽車來訪,家人告以已出,尚窮詰何往,又告以不知,始爽然而去。下午張君金鑒來,未交談即淚涔涔下,驚問其故,乃知渠本避居日人所設之博濟醫院,竟被彼方偵知,由警察總監薛之珩驅車直入,強挾到會,利誘不能,繼以威脅,余固早料之矣。據報載,當時議員不投票亦不出京者,只王家襄、黃元操及餘三人。聞反曹方面所許議員之三千元,繫於北京選舉前夕始在上海發給,蓋防彼輩於得到此款後,又復來京參加選舉,亦足見當時議員之信譽矣。世因此稱京方為賄選,滬方為賄不選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