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薩鎮冰與張作霖
張作霖雄踞關外,整軍經武,無日不思乘瑕抵隙,問鼎中原,然性陰鷙,不輕舉妄動。當段派全盛時,張深與結納,後以徐樹錚經略蒙疆,與之利害衝突,而徐又遣姚震侄步瀛入奉,煽動奉軍叛張,為張所破獲,乃大憤恚,轉而與直系聯合攻皖。然心仍畏定國軍之強,僅派少數軍隊入關,姑為一試而已。及皖敗,所有軍械重炮盡歸於張,勢乃益盛,張本輕直而畏皖,至是遂以為莫予敵矣。憶張入京之日,氣焰煊赫,殆與帝王無異,時薩鎮冰方以海軍部長代理國務總理,與諸顯要共往迎迓,張初不識薩,見其衣冠樸素,儀容委瑣,未知其為閣揆也,傲不為禮。薩心銜之,然無可如何也。
直、奉聯合,本出一時利害關係,及大敵既去,彼此裂痕漸生。直軍以此次戰役,奉用力少而所獲豐,憤不能平,當時即有主派兵截擊之者,賴吳(佩孚)勸解乃止。張入京會議,以吳職位較己為低,竟欲不許列席,雖經曹(錕)婉說而未堅持,自不免大招吳之惡感。張陰結湖北王占元以制吳,而王旋為湘軍所敗,迫而辭職,吳遂繼任兩湖巡閱使,張極形憤妒。十一年十二月靳雲鵬內閣鑒於環境惡劣,提出辭呈,交通系包圍張氏,力薦梁士治組閣,對吳軍餉勒不發足。吳遂於十二年一月五日,借山東問題,通電反對梁氏,中有梁士詒「勾援結黨,賣國媚外」語,蓋已隱侵及張矣。張以梁為己所薦,亦發電為之辯護。然張護之愈力,吳則揭之愈甚,於是張、吳遂由間接之爭而變為直接之爭,戰機乃因之而日迫。其所以遲至四五月之久而始爆發者,則以直系中洛欲戰,津則不欲,曹本人亦不願驟與親家決裂。故雖至奉軍入關,曹尚令所部節節退讓,一面並派曹銳兩度赴奉,磋商和平,終以張所提條件過於苛酷,致亦引起主和派之憤怒,而曹、吳態度遂趨一致。相傳曹致吳一白話電文為:「你即是我,我即是你,親戚雖親不如你親,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至四月二十二日,曹亦電責張憑藉武力。二十五日吳更率直系各督宣布張十大罪狀,二十九日,雙方遂以炮火相見矣。
聞張態度所以如是強橫者,實恃有所鹵獲之定國軍大炮在,謂其威力足以制直軍死命而有餘。詎意戰時此一炮隊為直軍所收買,不求其倒戈相向,但使無的放射,至彈絕為止,奉軍失此支持,遂致計劃全乖,終於潰敗。然此尚非其主要原因,其最大關鍵,乃在於其昔所藐視之薩鎮冰,出全力以厄之也。薩為海軍耆宿,歷官數十年,頗能廉隅自矢,為部屬所信仰,平日不媚權貴,而好與農夫野老、後生小子游,一若與人無競、與世無爭然者,實則城府頗深,恩怨分明,特不露聲色,故人多未之覺耳。自以受張慢侮,為平生奇恥大辱,久思有以報之。適奉、直戰起,乃親率艦隊,扼守山海關近港,遇入關奉軍輒開炮痛轟之,以此奉軍不能源源增援,不得不歸於失敗。此雖為張始料所不及,然亦以見挾勢自大,驕世傲物者之終自招愆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