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民八國慶日之福州

余因感觸所及,曾紀《雙十節就職之三總統》一則。茲復憶民國八年國慶日,故鄉福州,尚有一段史實頗堪紀載,且其事又與余有關,爰特書之。 當前清末葉,各省設咨議局,時劉嵩生(崇佑)先生新從日本畢業回閩,當選為議員,本欲擁舊紳鄭錫光(清翰林時在鄉任官立法政學堂監督)為議長,及與晤談,覺其思想陳腐,且自大,難與有為,遂聲言伐鄭,改擁高登鯉先生為議長而己副之,其書記長一席則聘林宗孟(長民)先生擔任。林亦新畢業日本早稻田大學,隨父在浙,應奉天總督錫良之招,方擬束裝就道,劉連電力邀,乃棄彼就此。 林在留學界頗負盛名,初返閩,官紳爭相延納,兼任自治籌備處議紳、官立法政學堂教務長。林長髯飄拂而香溢襟袖,見者怪之,每會議侃侃而談,即先輩,言不中程,亦力糾不少假,諸紳不敢攖其鋒,心實忌甚。與鄭錫光意見尤多齟齬,鄭雖任監督,於教育實瞢然無知,遇彼此持論相左,輒林伸而鄭屈。鄭故褊狹,諸紳又陰構之,以是益積不相能。堂中故例,外府縣保送學生入學,須人納捐一百元,省垣則否。林曰此惡例也,力主廢除。鄭持不可,爭數日未決,鄭陳諸提學使姚文倬,免林教務長職(時官校教務長,由提學使聘任)。咨議局議員聞訊大嘩,向姚提出嚴厲質問,社會亦不直鄭所為。林告各界書中有「危言讜論,動驚長老;蹇性窈思,難以諧俗」語,足見當時去林,非僅鄭一人意也。 旋劉、林集同志議,以立憲勢在必行,亟宜儲才備用,良好法政教育,既難望諸政府,唯有由私人努力,眾咸謂然。乃決組私立法政專門學校(即今私立福建學院),假白水井劉氏花園地址,籌資興建校舍。其經常費用,則設一維持員會,由維持員各就其按月收入,抽百分之二十充之,選劉為維持員會會長、林為校長,另設理事三人,商同校長,處理校務,余亦被選為理事之一。既招生,投考人數遠出預期上,有已考入官立法政學堂者,棄而改肄吾校。考之日,國文試題為「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說」,蓋錫光字友其,而民乃宗孟名也。 宣統三年四月六日,舉行開學典禮,官紳均被邀參加。初諸紳聞吾輩有是舉,咸笑為妄,是日見規模畢具,設備完整,乃大驚異。嗣聞經費來源,由維持員月入抽取,而維持員多現任各官立學堂教員(時各官立學堂監督均聘舊紳充任),謂其食已之祿而效忠他人,乃一日悉免之(余時即身兼三學堂教員),固藉泄憤,亦欲以困吾校也。此為福建官、私校形成壁壘之始。 未幾,鼎革告成,閩省各官立學堂改稱公立學校,監督改稱校長,舊紳悉罷退,由留學畢業者承充,彼輩多本屬吾校維持員,官、私鴻溝,一時化泯。迨民國六年,中央任胡瑞霖為閩省長,胡與我輩私交雖篤,然用人悉仍其舊,一無更迭。會編制全省教育預算,胡主將福州各校經費,略加縮減以增益各縣,免過偏畸。福州各公校校長力爭不得,全體辭職,以相要挾,胡悉更易之。彼等誤為我輩暗中策動,乃集矢及吾校,適閩督李厚基由京參加督軍團會議返閩,謀獨立,彼輩哭訴之,李遂乘機驅胡,自兼省長,而盡復其職,於是而公、私校又成敵視矣。閩省自歸北軍勢力範圍後,國民黨悉潛伏,稍露頭角者,惟進步黨而已。及安福系出,在閩設支部,閩殘餘舊紳及公立各校校長相率加入,日謀假政府勢力,以傾覆吾校。 民國八年間,全國對段派措施益表不滿,各地時有學生遊行示威之舉,彼輩見有機可乘,於雙十節前旬日,即假各界名義,向李厚基告密,謂「私立法政學校煽動各校學生,將於國慶日遊行慶祝時,群起搗毀安福系支部,並驅逐當局,一切計劃悉出省議員兼該校總務主任鄭作樞手。鄭於布署完成後,先自避滬,交教務主任徐宗稚屆期執行」云云。蓋彼輩偵知鄭將赴滬參加全國律師公會開會,故為此言以此影射,藉堅當局之信。 李因驅胡開罪進步黨,時存戒心,得訊信以為真。時宗孟校長任期久已屆滿,於民國五年,即由維持會選余繼任,但余多在京。十月八日適由京抵里,尚未知其有此事。余本修髯,在京時以熱不能耐去之,九日為李厚基母壽辰,余往祝。李見余歸,似頗驚訝,繼更愕然曰:「須去耶?驟見幾不認識。」余漫應之。旋於客廳中,晤各廳道,亦皆以去須為問。余以其系普通酬應語,初不厝意,及辭出,又見各公校校長與教育廳長在廊間耳語,余至前始驚覺,雖互道寒暄,而神色略有異,然亦不疑有其他也。歸抵家,門人第二警察署長葉某來云:「頃奉警廳令拘徐宗稚,以徐與師有關,特故飭警赴徐弟處拘傳,亟來報,請速為備。」葉甫去,徐亦以電話告,所言與葉略同。余乃趨訪警察廳長史某,史,厚基中表兄弟也,與余初不相識,見面數語後,即曰:「聞先生夙美髯,何為去之?」又曰:「先生歸大佳,庶能解我困難。」問其故,悉舉相告。余曰:「有證據否?」曰:「有。」遂出一密函相示,余見其末署紳、商、學界公啟,告以此為匿名信,於法無效。曰:「亦知之,第遣偵鄭作樞,果赴滬去矣,豈能謂無因?」余曰:「鄭赴滬,乃參加全國律師公會開會,為共知之事實,與此何涉?」史似不置信,但曰:「今先生既歸,諸事可弗論,但求明日能打消遊行,則拜賜多矣。」余以其成見甚深,難於理喻,乃曰:「君等既如此膽怯,國慶亦非必須遊行,餘明日當集學生在校內慶祝,不使出校門一步,他校則非吾責所及。」史再三致謝曰:「貴校能如此,他校可無慮也。」余因請其轉達督軍,遂與辭。史送出,笑謂余曰:「茲事微先生殊棘手,然先生去須疑案,亦可藉以大白矣。」余乃悟頃間督署諸人,紛相見問之意。事後探知官中疑余歸專為主持茲事,所以去須者,防萬一事敗易逃逸也。 到校召集學生告以經過情形,咸願聽約束,以為可無事矣,忽督署送一公文來,乃致本校教職員者,略謂:「據探報該校教職員煽動各校學生,以慶祝國慶為名,大舉遊行,圖擾亂社會秩序,特令制止,如敢故違,嚴懲不貸」云云。余疑事有中變,蓋余與史約,只管本校,而文中仍涉他校也,遂以電話向史質問,據答云:「所談已達督軍,甚滿意,文乃前發,請勿誤會。」於是疑始釋。翌日各校均無舉動,余見危機已過,對當局不能無嚴正表示,乃於十一日晨,往謁李。李首向我致謝,謂:「昨日事全仗大力。」余謂:「督軍言我甚不解,我為私立法政學校校長,約束本校學生乃分內事,若他校學生,豈我所能左右?何敢居功。果他校學生,能唯我言是聽,則各校校長平日所司何事,政府亦安用聘請許多校長為?至以學生遊行,疑有異動,似亦未免過慮,試問省垣軍警林立,區區數千學子,手無寸鐵,寧足有為?此明系有人意圖中傷,造謠惑聽,當局何竟漫不加察,小題大做若此!」李聞言,面有慚色,徐曰:「此乃由君不在校,彼此情形睽隔所致,以後望常聯繫。」余知其系敷衍之詞,遂亦以數言敷衍之,一場風波,至此全告平息。 使此次余未歸,或歸而稍後,學校與政府間乏人溝通,奸人更任意播弄,勢不釀成大禍不止,豈凡事果真有數在耶?此雖屬一地方事件,然清末新與舊爭,入民國校與校爭、黨與黨爭,形形色色,何地蔑有?而一般軍閥顢頇怯懦,尤極可哂,則舉一隅亦可三隅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