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湯化龍與劉崇佑
凡一政黨所以能由艱難締造以至於發展滋大者,全賴有少數中堅同心一德,致力黨務,絕無絲毫權利私見攙雜其間。而其最大關鍵,尤在有共同目的為之維繫。其結合也以此,其奮鬥也以此,即其辯論爭持不亦外乎此,故能團結無間,永久持續。若自號為中堅者本無一定目的,徒欲藉團體為攘權奪利之手段,則必至始合終離,甚或毀紀叛道,貽人笑柄,此則治民國政黨史者,所宜深切注意者也。
湯濟武(化龍)先生領袖進步黨,在政治上奮鬥歷十餘年,雖所蘄求之憲政迄未實現,終於齎志而歿。然洪憲、復辟兩役,統率全黨,聲罪致討,保全共和,功在邦國,其在議會與國民黨對峙,旗鼓相當,亦頗能樹立兩大政黨風範,此雖由先生主持有方,而中堅諸人之相與戮力,實為成就之一大原因。蓋先生組黨之基礎,早確立於清末之咨議局聯合會,時各省咨議局正副議長均集京師,先生以湖北咨議局議長出席該會,與山西議長梁伯強(善濟)、四川議長蒲伯英(殿俊)、直隸議長孫伯蘭(洪伊)、福建副議長劉嵩生(崇佑)諸先生,均以促進憲政為職志,結契甚深。入民國後,組共和建設討論會,組民主黨,進而與共和黨合併為進步黨,咸奉先生為魁,而諸人則皆其中堅也。
先生於諸人中與劉嵩生先生尤莫逆,不特為政治之友,而且屬道義之交。劉思想極縝蜜,終日乃心黨務,嘗謂吾人既置身政黨,宜念茲在茲,釋茲在茲,集中精力,以赴事機,庶能有所成就。否則,不但負黨而且負己。居恆寡出而喜人就談,酒饌常供,故每夕同人多集其家,談國際形勢,談國內政局,談本黨計劃,輒至夜分始散。然性切直,同人行為有不檢者,恆面糾不少貸,於湯先生責備尤嚴。先生好作方城游,每避不使知,一夕方入局,適劉有電話來,先生恐招其往也,令僕人詭以外出對,劉知之。翌日先生往訪,拒不見,又往,又不見,終至再三謝過乃已。先生嘗對人言,嵩生真吾畏友,使吾對黨事不敢稍懈者,嵩生功也,其相契如此。每黨中有大事,先生非就商之不能決,而劉每一主張,必持之甚堅,眾當時雖苦其顓,事後則多服其遠見。
劉在黨中發言必爭先,權利輒退後,進步黨兩度參加政權,眾咸推其出山,均被拒。第一次湯先生任教育部長、次長為梁善濟先生,第二次湯先生任內務部長、次長為蒲伯英先生,皆劉所推舉,黨中翕服無異言,以其無私也。領袖及中堅間能互信、互諒、互讓若此,宜乎一時黨務蒸蒸日上。惟孫伯蘭先生為北方人,遇事主大刀闊斧,不以同人之細針密縷為然,乃宣告脫離,而自組「韜園」,即世所稱「小孫派」是。然其態度亦極光明磊落,且彼此私交維繫如故,此足見前輩之道德風度,非晚近所能及矣。惜其後湯先生於游美歸途中被狙身死,嵩生先生以激刺過深,灰心政治,未幾伯強、伯英諸先生又相繼殂謝。十餘年來,所謂進步黨中堅分子零落殆盡,而此一政治團體,終不能不隨政局劇變而澌滅無形。追懷往事,橫睇近局,真不禁感慨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