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野史 · 第二十六回 正首邱項城托老友 開會議辮帥訂堅盟
當下眾人近前察看,其美斷氣已久,再向案上看時,哪裡有什麼支票,才曉得受了奸人的陷害,只得向知友處分頭報告,一面買棺成殮,一面向捕房報案。不久竟將兇手緝獲,一個名叫許谷蘭,一個名叫宿振芳。到得公堂之上,均侃侃而談,說是謀殺此人,專為江蘇一省除害,並沒有何人主使,全是憑著百姓的公意。堂上得供,曉得其美為人很有遭人忌嫉之處,此事發生,其背景是大有人在,因此也不願深究,胡亂結案,將二人論抵,這且不表。
單說都中自帝制發生,驟失巨款,以致金融不敷周轉,中文兩行準備金亦被梁士治挪用殆盡,只得為先發制人之計,擬就停止兌現的命令,取得老袁同意,迫令段祺瑞署名。因此弄得商民紙票在手,無多兌換,暗中損失不少,從此怨聲載道,袁政府威信掃地無餘,老袁懊恨萬狀,口中卻不好告人。這天忽然想著自己年紀不小,能有幾日行樂,何不把前事撇在九霄雲外,且尋眼前現有的樂趣。古人說的事大如天醉亦休,況我還有這些如花似玉的姬妾,只要保持現狀,到我瞑目不顧之時,也足以自豪了。想到此,面上略現歡愉之色,當吩咐在洪姨房中備了一桌極精緻的筵席。女官長見是不常有的事,忙向各房能報,眾姬妾見總統高興,不待宣召,都來湊趣。一時花團錦簇,粉膩脂香,所談的都是見景生情的話,絕不道及往事。老袁左顧右盼,任意調笑,不覺連飲了幾杯,洪姨又替他裝了幾筒福壽豪,和為解酒之物,更是精神奮發,直吃到月上花梢,方才散席,老袁這夜便睡在洪姨房裡。
豈知樂極生悲,次日晨起小便,覺得有些刺痛,告知洪姨,並不在意,以為無關緊要,不日就可痊癒的。豈知從此意不能起床,每逢小便,痛楚萬狀,中西醫藥雜投,不見效驗。據西醫說,此名尿毒症,由於郁怒傷肝所致,須靜養百日,不聞世事,或者可望輕減。此語一出,好像當庭宣布了死刑,因為他這總統與眾不同,專喜大權獨攬,一日萬幾。況在四方受敵的時候,如何能臥治無為?若果在一百天不問事,雖不病死,恐也不能活了。闔府上下聽了這話,頃刻紛如亂絲。於夫人只曉得求神問卜,磕頭如搗蒜,其餘的姬妾,除了淚眼愁眉外,更是束手無策。幸而袁克定尚能鎮靜從容,已知父病不起,深恐將來事有變卦,先將緊要物件,陸續布置妥當。老袁曉得了,也很放心。
過了幾天,病勢無礙,大家都望他轉機,忽然又接到四川湖南兩處發來急電,都是宣告獨立,迫袁退位,情詞憤激,勢將宣戰。此時的四川將軍乃是陳宦,湖南將軍乃是湯薌銘,均屬袁氏心腹,從微末員弁一手提拔至此,平日感激厚恩,誓為不侵不叛之臣,老袁也恃為泰山之靠。不意當這吃緊之際,也跟著眾人反唇相譏,恩將仇報。老袁見了電報,仿佛兩道催命符,早氣得暈厥了過去。眾人連忙上前喚醒,從此病勢更加沉重,夢中所見的,無非是平日有恩怨的幾個人。
延至六月五日自知不起,忙命克定去邀請徐世昌入宮。世昌知事已瀕危,不能不到,即便跟隨克定入見,直到病榻之前,老袁一眼望見,如獲至親骨肉,握定徐世昌的手,淚流滿面,半晌方才嘆了一口氣道:「這回的事實在是我一誤再誤,此刻我也別無可說。好在我死之後,大局自可解決,總有人出負治安責任。現在我所拜託老友的,第一乃是我死之後,使我的遺體得以歸正首邱,不致發生意外。第二乃是我的遺產,將來子不分派起來,必定有一番爭執,務求老友出為維持,秉公處理。
第三乃是我這些姬妾,固然是去留聽便,不能勉強,但目下總須令她們全體回到項城,再行分別處置,不可使她們在北京地方出乖露醜。世昌見狀,也覺可慘,哭著一一答應,仍勸他靜養為是。老袁微微搖首,閉目不語,少頃有人報說段祺瑞、孫寶琦進見,老袁重又張目,將維持北京治安的話囑託一番,並命段祺瑞擬就遺令,按照新約法,請黎副總統元洪代理大總統,徐段俱各退下。
及至遺命擬就,方將送覽,已聞得裡面哭聲大震,知是老袁已經逝世,時正六月初六日巳刻,享年五十八歲。東海等念及故交,不免傷感一回,但當此元首絕續的時候,須宣布臨時戒嚴,維持大局要緊,段祺瑞便去面請副總統即日就任,當日發出遺令道:民國成立,五載於茲,本大總統忝膺國民付託之重,徒以德薄能鮮,心餘力絀,於救國救民之素願,愧未能發攄萬一。
溯自就任以來,蚤作夜思,殫勤擘畫。雖國基未固,民困未蘇,應革應興,萬端待理,而賴我官吏將士之力,得使各省秩序,粗就安寧,列強邦交,克臻輯洽。撫哀稍慰,懷疚仍多,方期及時引退,得以休養林泉,遂吾初服。不意感疾,浸至彌留。
顧念國事至重,寄託必須得人。依約法第二十九條,大總統因故去職,或不能視事時,副總統代行其職權。本大總統遵照約法宣告,以副總統黎元洪,代行中華民國大總統職權。副總統恭厚仁明,必能弘濟時艱,奠定大局,以補本大總統之闕失,在慰全國人民之望。所有京外文武官吏,以及軍警士民,尤當共念國步艱難,維持秩序,力保治安,專以國家為重。昔人有言,惟生者能自強,則死者為不死,本大總統猶此志也。此令。
一面由世昌入內告知克定,令其轉勸內廷諸人,暫止悲痛,辦理身後大事要緊。克定乃派定袁乃寬辦理治喪事宜,乃寬自然樂於效勞。他在大典籌備處半年,採辦物件,本來是他的專長,此時有些還可以取巧。獨有壽器這件東西,平日卻沒有考究過,非但是個門外漢,且一時還無從物色佳品。好容易出了萬金重價,才托人購到一具陰沉花板,說是在北京城內可算得獨一無二了,請克定弟兄們看了也沒甚話說,這才配製齊全,銀貨兩交,抬了進來。豈知在這時候前任河南將軍張鎮芳也覓了一具良材獻了進來,經克定等邀同內行再三審視,確是古色斑斕,聲如金石,與乃寬所購之所,真有天淵之別,乃決定舍彼取此,令乃寬將原件退還。乃寬心中十分懊惱,若是別物,就是賠貼數萬金,不妨另覓售主;此物放在家中,實在有些不利市。 正在左右躊躇,苦無銷路,忽聞新華中內哭聲又縱,說是大姨太太殉節而死。克定等聞報,趕緊入內觀看,早已一縷芳魂,追隨先帝於地下。枕旁置有遺書一封,取出觀看,說是為著追念舊恩,吞金而死。克定克文等均不勝悽惻,慟哭了一場,便擬從豐棺鹼。適值徐東海入內審視,眾人告知此事,東海更肅然起敬,連稱賢婦節婦不置。又向克定等慰問一番,說這是與尊府門楣極有光彩的事,一切殯殮儀節,不能苟簡。克定便把棺木適多一具的話告知,東海道,此事良非偶然,或者冥冥中自有神差鬼使,除了她哪個敢用這具壽器呢?克定等自去遵辦不提。
卻說黎副總統元洪六月七日就任,布告中外文武,概令循舊供職,共濟時艱。當下便有陝西、四川、廣東三省都督首先復電到京,聲明即日取消獨立,聽命中央。政府連接各電,深為欣慰,各各復電嘉獎。豈不知他們當日獨立,本非己意,此時樂得藉此取消,見好政府。但面子上於政府威信很有關係,段棋瑞亦藉此收得效果不少。只有南方各省為著帝制派尚蟠踞都門,始終持反對態度,未能統一。
最奇的是張勳,他素抱忠於所事主義,見南方反對帝制,本想帶領所部人馬替袁氏出一番死力,後來看見政局改變,方才按兵不動。現在又見黎段當國,知內政潮流必有變動,不能不自占地步,乃在老袁身故的第三天,在徐州軍署大開會議。
好在江寧會議這班代表,尚未回去,他便令人攔路邀請,計邀得直隸、奉天、吉林、黑龍江、河南、山西數省,以及京兆、熱河、察哈爾各區域代表,統共約有十餘人。
張勳大喜,當即自為主席,宣布開會宗旨,其中最緊要的條件:第一,尊重優待前清皇室各條件;第二,保全袁總統之家屬生命財產,及身後一切榮譽。其餘雖尚有要求政府組織國會及監督中央行政,設有弊害,合力電爭,並俟國會稍定,聯名電請中央減政,罷除苛細雜捐,以蘇民困各條,不過附帶配搭,以壯觀瞻,飾人耳目而已。當時與會的除上述各代表外,尚有徐州鎮守使張文生,徐海道尹李慶璋,安徽軍署參謀長萬繩栻三人,均屬中堅人物,首先贊同簽字,其餘各代表自然隨聲附和。張勳大喜,即諄囑各代表務各歸告將軍都統,堅守此約,幸勿背盟。各代表唯唯而退,這便是當時宣傳的七省聯盟。
張勳復通電各省告知會議情形,並揭示宗旨,要求同意,從此遂又生出多少事來,這且慢表。
再說袁總統的喪儀,黎大總統本有命令,務極隆備,不許苟簡,以重首功。當時便派出曹汝霖、王揖唐、周自齊三人為大喪典禮承辦員,自然是揚厲鋪張,有加無已,當下議定條目十三條如下:(一)各官署軍營軍艦海關下半旗二十七日,出殯日下半旗一日,靈櫬駐在所亦下半旗,至出殯日為止。(二)文武官吏停止宴會二十七日。(三)民間輟樂七日及國民追悼日各輟樂一日。(四)文官左臂纏黑紗二十七日。(五)武官及兵士於左臂及刀柄上纏黑紗二十七日。(六)官署公文封面紙面用黑邊,寬約五分,亦二十七日。(七)官署公文書蓋用黑色印花二十七日。
(八)官報封面,亦用黑邊二十七日。(九)自殮奠之後一日起,至釋服日目,在京文武各機關,除公祭外,按日輪班前往行禮。
京外大員有來京者,即以到日隨本日輪祭機關前往行禮。(十)
各省及特別行政區域與駐外使館,自接電日起,擇公共處所,由長官率同僚屬設案望祭凡七日。(十一)出殯之日,鳴炮一百零八響,官署民間執輟樂一日,京師學校均於是日輟課。(十二)新華公府置黑邊素紙簽名簿二本,一備外交團簽名用,一備中外官紳簽名用。(十三)軍隊分班至新華門舉槍致敬。
又關於祭奠事項八條如下:(一)每日謁奠禮均節著大禮服,不佩勳章,左臂纏黑紗,脫帽三鞠躬。(二)祭品用疏果酒饌,按日於上午十時前陳設。
(三)在京文武各機關,每日各派四員,各該長官率領,於上午九時三十分齊集公府景福門外,十時敬詣靈筵門,分班行禮。
(四)單內未列各機關,有願加入者,可隨時赴府知照,亦於每日分班行禮。(五)外省來京大員暨京外員紳謁奠者,可隨時赴府簽名,於每日各機關行禮時,另班行禮。(六)外賓及蒙藏回王公等謁奠者,即由外交部蒙藏院不拘時日,先期赴府知照,屆時仍由外交部蒙藏院派員接待,導至靈筵前行禮。(七)清室派員弔祭時,應由特派接待員接待。(八)除各機關每日謁奠外,其各機關中如另有公祭者,先期一日,赴府知照,另班上祭。
儀節既定,各機關輪流上祭及知交戚友特别致祭者,公府門外,終日素車白馬,絡繹不絕,均由招待員敬謹招待,並由克定等出幃叩謝,一切如禮。靈柩回籍日近,又由恭辦喪禮處發出通告,指定恭送人員起止地點,屆時照單行事,有條不紊。
正是:其生也榮,其死也哀,一世之雄,今安在哉?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