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大校長 · 張伯苓與南開大學

寧恩承 現代中國有三所最出名的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三校各有千秋,對於中國的改進及現代化各有大的貢獻。北大是政府的國立大學,由政府資助,由清末的京師大學堂蛻變而來。清華學校創立於一九一一年,利用美國退還的庚子賠款,由外人資助,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改為清華大學。唯南開大學由張伯苓先生一人一手獨創,無中生有,由平地中挖出黃金,堅苦卓絕,創成百年大業,對國家民族有極大的功勳,現代哲人的成就很少能與伯苓先生相比。八十年來,南開大學人才輩出,周恩來及台灣「中央研究院院長」錢思亮、吳大猷均是南開學生,國際知名學者、數學家陳省身亦系南開出身。其餘海峽兩方的官員、大學校長、大學教授車載斗量,數不勝數,伯苓先生之功千百年所罕有。 伯苓先生天賦奇才,絕頂聰明,和孔夫子相似,能見人所不見之理,說出世人應行之道,以身作則,德配天地,其言其行,萬世之法。 家世和出身 張伯苓先生生於一八七六年(光緒二年),原名壽春,別號伯苓,以字行。張家原是山東貧家,伯苓先生的父親張久庵在天津以吹鼓手為業,人稱張琵琶,生活艱苦,無力為子設塾求學,只好商求同族張竹坡的善堂家館附讀。不幸張善堂學館解散,不得不再轉到另一劉家義學——專收貧寒子弟的義塾就讀。他的國學僅此而已,沒參加過科舉考試,沒取得當時的功名——秀才、舉人、進士。 鴉片戰爭以後,外侮日急,各國列強要瓜分中國,清朝政府急圖「中興」變法維新以求救亡。直隸總督李鴻章在天津設有北洋水師學堂,以嚴復為監督(校長),希望建立中國海軍,入伍學生不但不收學費,而且供給食宿,每月更有四兩五錢白銀補貼。張久庵聞此機緣,乃把他的兒子送入北洋水師學堂為入伍學生,時年十四歲。在校四年,遍在旅順、大連、青島、秦皇島、威海衛、劉公島各港口訓練演習,因此伯苓先生對於中國沿海口岸情形瞭若指掌。水師學堂是新興的洋學堂,學科方面的教習教官是英國人,因此伯苓先生學得英文、數學、代數、幾何,是後來創辦南開學校之本。在校四年,學習了駕駛、機械各科,成績優異,每考第一名。 一八九四年(甲午)中日大戰,清朝腐敗已久,丑相畢露。中國海軍旗艦隻有三枚炮彈,海軍經費移作別用。西太后為慶祝她的六十生日,移用海軍經費修整頤和園,改稱萬壽山。這一年就是伯苓先生在北洋水師學習完畢之年,北洋海軍軍艦既已在黃海海戰沉沒大敗,無法上船實習,不得已回家聽候差遣。次年,英國占領威海衛,防止日俄南進。當時威海衛已被日軍占領,英國人要中國政府承租,公事上中國政府應先從日軍手中接收回來,算為中國國土,然後中國人以主人身份再轉租給英國。清朝政府派遣通濟軍艦辦理這項屈辱移交手續,二十歲的張壽春正巧在這通濟艦上做水兵,親嘗敗軍失土恥辱,永生難忘。 交接儀式上,先把日本的太陽旗拉下,升上中國的黃龍旗,然後再把黃龍旗拉下,升上英國的雙十字交叉旗。一日之內,三換三國國旗。目睹山河破碎,國土淪亡,奇恥大辱,永生難忘。在南開學校修身班中,伯苓先生屢次向學生講述這次國恥事件,教誨學生必須愛國圖強,如梅貽琦、周恩來及筆者等參加修身班的學生,均能耳熟。 清朝的「中興」只是空話廢話。要救國,要免除列強瓜分,首先需要開發民智,加強民力,振興教育,方有可為。一八九八年,張先生乃棄武修文,離開海軍,在天津嚴修翰林家塾充任家庭教師,教授嚴家子弟新學——英文、算術、代數、幾何,學生六人,這是從事教育之始。此後五十年獻身教育,由嚴家私塾兼教王家私塾,發展為私立中學堂、敬業中學堂、南開學校、南開大學。五十年步步前進,造育學生三萬人,科學家、數學家、文學家及藝術戲劇、建國人才,無所不有。豐功偉績,在中國現代史中罕有這樣的偉大人物。 嚴修字范孫,清末翰林,曾充貴州學台,有思想,有遠見。廢除八股文,改科舉為經濟特科就是嚴學台的奏議。因為他的主張新異,同情康有為、梁啓超的維新變法,不容於朝,乃辭官歸里,退居津門。延請伯苓先生教育他的子弟新學,以為改進中國的準備,是為嚴館,學童六人,學習英文、算術、代數、幾何,斯即南開胚胎時期。 不二年義和團變亂,八國聯軍攻占天津、北京。伯苓先生親見中國人再被洋人凌侮,益增憤慨。《辛丑條約》簽訂之後(一九〇一年),西太后由西安迴鑾,力圖苟延。在洋人壓迫之下,變法維新,廢除科舉,改辦學堂。張先生會同嚴范孫先生於一九〇三年去日本考察教育,歸國後,以為知識資源乃富國強兵第一要件。每個人的才智能力靠個人的頭腦,國家之強盛須賴智力資源,開發智力資源優於開發物力資源。一九〇四年(光緒三十年)秋,合併嚴館、王館兩處私塾,改為私立中學堂,以嚴公館偏院為校址,共有學生七十人,學生人數近似孔子的七十二賢人,似為好的開端。二年後,改私立中學堂為敬業中學堂,次年再改為私立第一中學堂。一九〇六年遷地南開,再改為南開學校。 南開系地名,在天津西南角,本地人稱為南開窪。南開窪系天津城臭水匯集之地,臭水池邊的空地十餘畝系天津士紳鄭菊如所有。鄭先生善心義舉,把這十幾畝空地捐贈給張先生作為校舍,於是廢除舊名,改稱南開學校。在臭水池邊興工集材,興建教室、宿舍、禮堂、操場,南開學校日漸壯大。早期南開學生飽受南開窪臭氣薰陶,幾十年後記憶猶新。南開學生習語每說「看他的臭勁」「你臭什麼?」以「臭」字用為「美」字代詞,不知是否起源於南開學校西牆外臭水池之臭。 南開學校遷到南開臭坑之後,日新月異,突飛猛進,十年之內由七十人增為一千人。一九一六年舉行一千人大會操,集合全校學生集體體操,乃南開學史中可紀念的一次盛會。這一千人中有周恩來、魏文瀚、鄭道儒、吳瀚濤、馬駿等。 一九一七年,張伯苓到美國各地考察,進入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聽講攻讀,對教育做理論上的研討,並考察美國各大學的設施。歸國後,計劃設立南開大學,再做進一步的發展。一九一九年,在南開學校南牆外建立一幢小樓房,作為大學部,以凌冰博士為主任,設文科、理科、商科三部。成立之初,僅有學生一百餘人。周恩來是南開大學第一班的學生,但是他只上了幾個月就加入勤工儉學,離校去了法國。他每自謙說他是南開大學掛名學生,因為在大學就學時間很短。 南開中學宿舍原已滿坑滿谷,又由中學學生住滿大學部,學生無地容納,乃在校外附近的鴻源里、六德里租得民房以為大學部學生宿舍。兩年以後,八里台校舍興建初步完成,學生們遷到八里台,住入正式宿舍。同年,秀山堂教室亦完成,規模漸具,南開大學就漸漸成形了。 大學第一班不過一百人,周恩來註冊號數為五十四,我是第三班學生,註冊號數為三一七。合計三班學生,全校不過三百人,較之現時(一九九〇年)的南大八千人相去甚遠。然而,小的大學有較好的一面,有較好的學校生活。二百人同住兩個宿舍,同在一個飯廳吃飯,同游同息,彼此全認識,成為親密的校友。美國的大學每校三四萬人,學生彼此相顧不相識,教授與學生也無法溝通切磋。一所大學成了一個大的知識超級市場,學生走入這市場巡買東西,各取所需,付錢出門了事。學生們沒有同窗友誼,教授與學生沒有親切交往,彼此無關,失了許多人情味,沒有學校生活,遠不如小的大學有大的好處。 張伯苓先生這個人 許多知名人如拿破崙、張作霖、袁世凱等,均身材短小,他們的知名度和他們的身軀不成比例。唯張伯苓先生的偉大表里如一,心胸偉大,勛功偉大,他的身軀也偉大。他身高六尺三寸,體重二百五十磅,聲如洪鐘,走在一般人群中,誠如鶴立雞群。在南開校園裡,與同事伉乃如、喻傳鑒、孟琴襄一同行走,好像一位幼稚園先生率領幾個小孩。實際上,喻、伉、孟三先生均是五尺多高的常人,唯伯苓先生身材高大,魁梧奇偉,出人頭地,把其餘的人顯得渺小了。他坐在演講台上,其他同坐在台上之人亦顯得微小。例如和顧維鈞、梁啓超或汪精衛同坐一個講壇之上,只有張先生是唯一大人物,其他人均顯得很微小。 偉大人物當然不以外表身軀為準繩,伯苓先生的偉大在於他的人格及成功事業。先生自奉儉約,很像顏回亞聖,「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他家住天津西南角電車廠旁一個羊皮市中,住宅只有三間小房。門前是熟羊皮的羊皮市,滿街滿巷全是臭羊皮,四處張掛,走向張家叩門須蹈過臭氣熏天的羊皮場,方可摸到門鈴。伯苓先生居此陋巷三十年,安之若素。 「南開難開,越難咱越開」,是伯苓先生說及南開經費支絀的情形。先生出身於貧苦之家,自己沒錢可以興學建校,而中國富豪多照顧自己,很少有人肯掏腰包拿出錢來興辦公益事業,興辦學校。伯苓先生到處化緣,然而捐款所得有限,學校經費永在不足之中。教職員的薪給優先照發,先生總是先人後己,自己的生活永久艱苦。校長的月薪初為五十元,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增至一百元,所有張家開支只靠這一百元,捉襟見肘,自在意中。每次去北京辦事,坐三等車,住北京施家胡同北京旅館,每日房錢一元。自己攜帶一瓶臭蟲藥,以抵抗夜間臭蟲的進攻,自帶三個燒餅以節省飯費。唯一奢侈品是一小包茶葉,天津人吃茶實乃必需品。雖然如此節儉,而人情禮往、衣食家用仍感不足,有時不得不由學校會計處臨時掛借。十年之內,這種掛借數額達三千元。一九三三年,熱河失守,華北時局緊張,蔣介石派黃郛來華北「跳火坑」,組織華北政務委員會,聘伯苓先生為委員,以壯聲勢。一年以後,日軍更進一步壓迫中國,宋哲元另搞局面。黃郛南返,退居莫干山隱居,結束華北政委會。按規定,伯苓先生名下積有車馬費四千元,先生以為無功受祿,不肯接受。政委會辦理結束人員徐鴻賓把四千元丟給我,請我轉呈。我和伉乃如先生洽商多次,方把這四千元交由伉先生收下,歸還伯苓先生十年來在會計處掛借的欠債。經辦這次送款交涉,方詳知伯苓先生在學校掛借之秘密。南開學校一人的獨角戲,一切開支伯苓先生有全權處理,而先生公私分明,一文不苟,潔身自好的美德,絕無僅有。 南開精神 南開師生每說南開精神。什麼是南開精神,南開學生個人感受不盡相同。茲述個人在校所見所聞,以證伯苓先生做人應世之方。 南開校歌中有「月異日新」,力求進步,永久向前,進取奮鬥。先生每說「要進,要長,要頂」,實乃他生平為人做事的精神。南開精神實際上是伯苓先生的精神,南開學生們承受伯苓先生教誨,奉行自勵。聖道本乎尋常,至理不外日用。伯苓先生以身作則,「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先生高風亮節,光明正直,學生們自然景從。 伯苓先生的嘉言多是深入淺出的俗語。南開學生在校所習的物理、化學、代數、幾何,離校幾十年後,多已忘了,而伯苓先生的話尚能記憶一二。一九四五年冬,先生七十生日,許多老學生來沙坪壩拜壽,周恩來也來了。我問他在南開所學能記得的事是什麼,他說是伯苓先生在修身班中所說的一句話,在困難猶豫中要頂住,「要光著屁股由床上跳起來」。他說他在遭遇困難時就想起校長這句話,就咬牙頂住。 北方冬天氣候寒冷,學生宿舍中早晨沒有火,學生們貪睡、貪暖,貪戀被窩中的暖和,不肯起來。伯苓先生教導學生說,要光著屁股由床上跳起來,被窩外邊很冷,自然趕快穿衣,就起來了。「不要退,越退越起不來」。 伯苓先生是海軍出身,南開重視體育。他說:「在校要認真讀書,但不可死讀書,只有會玩的人,才能把書讀好。」先生歷任中國運動會會長、華北運動會總裁判。民國初年,南開學生在華北運動會上出名,因而南開出名。民初南開學生出名運動員如郭毓彬、魏文瀚,全國聞名,南開之名因之聞於全國。 伯苓先生常引用俗語教導學生。他教學生要整齊清潔,他說「勤梳頭,勤洗臉,就是倒霉也不顯」,又說「你可以為名士,但不要有名士派」,不要囚首垢面而談詩書。許多南開學生終生奉行這些教訓,永保整潔。 一面大鏡子 伯苓先生在南開所實行的精神訓練是有形的,是可實行的。在南開學校,東樓進門左邊(現在這東樓是周恩來紀念館)懸掛著一面大鏡子。鏡邊寫「面必淨,發必理,衣必整,紐必結。頭容正,肩容平,胸容寬,背容直。」「氣象:勿傲,勿暴,勿怠。顏色:宜和,宜靜,宜莊。」學生進校門經過這面大鏡之前,影現鏡中,真相畢露,各顯原形。假如一個學生服裝不整,頭髮蓬鬆,龜背蛇腰,各種丑相映入鏡中,則自慚形穢,自思有所改善,一定要糾正自己的身形髮膚。這面大鏡子可以改善學生的儀容行為。有時伯苓先生走過鏡前,遇見過往學生服裝不整者,立即親加糾正,使學生背直、肩平、發整、紐結。許多學生親經張校長糾正訓誨,終身整飭。吳國楨說他的整潔是由張校長的那面大鏡子教誨得來的。 一般人對於南開的好印象是整齊清潔。校園中沒有像其他學校校園滿地破報紙,隨處扔橘子皮、香菸頭,到處吐痰。張先生禁止吸菸,凡是吸菸學生,立即開除。南開不准隨地吐痰,校中走廊設有痰盂,走廊柱上寫「吐痰入盂」。學生食堂設有兩道門,以防蒼蠅飛入。食堂的工人廚子開飯前必須穿上整潔的白大褂,列隊受檢查,每個工人必須伸出手來受檢,看看是否手指甲已剪短而無黑污。 我敘述這些雜項瑣事,在於證明伯苓先生信仰「聖道本乎尋常,至理不外日用」,「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一切成功由小善積成大善,一切失敗多由小惡積成大惡。伯苓先生辦事辦學的方法即是積小善為大善,可為辦學興學之人典範,萬世之法。 伯苓先生既有遠大眼光,高瞻遠矚,深知救國育民之道,對於日常屑務雜事亦能瞻小慎微,面面俱到。把一切雜事庶務辦得妥帖切實,是先生過人之處。許多人只有空大的計劃、遠大的宏圖,而無確實精細的實行方法,結果一事無成。例如民初實業界名人李組紳先生,他是北洋大學畢業,有組織力,有創造力,有遠大的眼光,也有公共精神,力主開發實業,利民富國。他創辦六河溝煤礦,並向南開大學捐款三萬元,創辦南開大學礦科。唯是李先生僅有遠大計劃,而煤礦辦得不成功,許多屑務細節未能認真,煤礦失敗了,南開大學礦科辦了兩班就無下文了。 一個成功之人須有遠大的眼光、正確的政策,而且要有精細、有效率的方法。張先生既有遠見,而且膽大心細;既有正確的目標,更有精細周到的方法推行其政策,使其政策實現。徒法不足以自行,徒善不足以為政。僅有好的願望、空洞的遠景,而無有效率推行的方法,結果是無結果。例如空喊現代化而沒有實現現代化的方法,自然沒有現代化的成果。 修身班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中國古聖先賢的最高原則。「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這種金字塔倒影的邏輯的起點在於修身,也就是修身為一切做人應世之本。一個儒者必須是一個好人,積好人成為一個好家,積許多好家成為一個好國,積世界上很多好國家,天下就太平了。這種以修身為本、以修身為起點的理論實行幾千年,民初仍然奉行。然而科舉已廢,四書五經已不是新式學校中的課本,修身做人的訓練成了問題,如何講求修身之道失了常軌。民初,蔡元培寫了一本教科書,題目為《修身》,內敘仁義、道德、禮智,一些空泛字句乾燥無味,各校學生均不喜歡聽這些空洞的說教。推物及人,學生們對於教修身課程的教員亦極厭惡,因此南開沒有修身一課。南開精神訓練由伯苓先生親自主持,修身班成了南開最有效益的精神訓練。每星期三下午召集全校學生,在大禮堂由張校長親自訓話,講述修身、做人應世之道。循循善誘,修身班中名言哲理,許多學生終生永記。南開精神講話盡在修身班講話之中。可惜三十年代以後,學生人數過多,禮堂無法容納全校學生於一堂,加以伯苓先生年高事繁,修身班未能按期舉行,是一憾事。 三大政策 伯苓先生的教育方針,除了讀誦中外歷史、地理、經史子集、中外文學文字以外,有三個新的政策:第一為科學,第二為體育,第三為合群愛國。伯苓先生出身於海軍,親經海軍大敗之辱,親睹外國人欺凌中國的情形,深知亡國之危。當時清朝積弱多年,列強主張瓜分中國,有識之士力喊救國。伯苓先生得風氣之先,首倡愛國主義,教導學生要合群愛國。他認為教育學生須授以知識,增強他們的能力,然後為國為公,中國方可存在,方可富強。先生每說中國之患是貧、病、愚、散四種大病,人民有了教育,有了知識能力,則貧、病、愚三病可除,而國人一盤散沙,不合群,不會合作,仍是混亂之源。我們必須協力同心,共御外侮,中國方可圖存救亡。「五四」時代,愛國運動南開學生總是走在前頭。校長和學生永久合作,共同奮鬥,反抗日本侵略。學生領導愛國運動,校長永在支持他們的活動。其他學校學生和校長站在對立的兩方,學校方面極力阻止學生遊行鬧事。南開學校對於愛國運動,校長和學生是一致的。 一九二七年成立東北研究會,任傅恩齡為幹事,研究日本侵略東北情形,計劃反抗日本侵略。「七七」抗戰軍興,日本人特派大隊的飛機把南開大學校舍全部炸毀,報復南開師生愛國抗日之仇以泄憤,這可為南開師生愛國抗日之明證。 「東亞病夫」久是西洋人奚落中國人的名詞。中國讀書人向以「勤有功,戲無益」為準則,學生以「三更燈火五更雞」苦讀死書為最好的學生,不可遊戲,不可「貪玩」。伯苓先生深知這古老的辦法不妥、不合理,他相信必須加強學生身體。人民有強壯身體,方可救國建國;人民是病夫,就不會有富強之國。 南開注意體育,全國皆知。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畢業班學生必須能跑百碼,能跳高、跳遠,方能畢業。一九二二年我們這一班就是遵照伯苓先生的規定,體育及格方能畢業,方能取得畢業文憑。 圖書館 我由關外到南開最大的發現是南開學校有一圖書館,有一大的閱覽室,藏有幾萬本書,且有一位學過圖書館學科專人王文山管理這圖書館。這個驚奇的發現勝過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八十年前,全國各中學多沒有圖書館。學校是讀書的地方,沒有書可讀,似不成為學校。我在奉天時所讀的學校——兩級師範學校,是當時東北最高學府,竟無圖書館,豈不可憐。學生們只是在課堂上遵守「先生講,學生聽」,抱殘守缺。先生講台上搖頭晃腦,抱著課本大聲念,學生靜聽,課本以外毫無所知。一九二〇年,五四運動後一年,奉天師範學校請到蘇式洵先生為教務長。蘇先生是北京師範大學畢業的,受過五四運動思潮薰染,到任後草辟一間教室為圖書室,收集當時流行的雜誌,如《新潮》《解放》《改造》《建國方略》《建國大綱》《因是子靜坐法》《催眠術講義》《催眠術實習》《東方雜誌》等五六十本新書,我們學生驚喜若狂。我把所有的書全看了,我學會催眠術,即是在無書可讀的情況下自習完成。 當時奉天東關有一奉天省立圖書館,然而這個老衙門「門雖設而常關」,內有一個陰陽怪氣的圖書館館長,大概他是省政府中某要員的窮親戚,無以為生,把他塞到一個無人理的冷衙門——省立圖書館混個生活。奉天省圖書經費原已有限,這位館長的薪給伙食把書費全吃光了。我去過圖書館兩次,見不著人,也見不著書,悵然而返。 南開學校圖書館有十幾萬冊圖書,是全國中學中了不起的設備。一九二二年春假中,我把《資治通鑑》《元曲廿四卷》《十三經註疏》全部念完。見所未見,讀所未讀,受益匪淺。有此經驗,我對於學校中的圖書設備極端重視。我以為學校有圖書設備為第一要務,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我在東北大學校長任內,第一件工作就是要擴大圖書館。我計劃五年之內要有三十萬卷書,十年之內有一百萬卷。一九三一年,聘請桂質柏圖書館學博士來瀋陽主持其事,「九一八」事變東北淪亡,所有計劃成了紙上談兵。一九八七年,我到瀋陽市參觀幾所重點中學,仍均無圖書館或閱覽室的設備。我參觀一所最好的重點中學,這校僅有幾十本新書鎖在一個櫃中。我要求看看那幾本新書,完全未開過,並未編號,從未有人看過。那位校長面紅耳赤,向我說學校經費少,僅有這幾本書。我問閱覽室在何處,他詭稱「現在圖書館放假,閱覽室鎖著,鑰匙在管理員手中,管理員不在」。 我述及上面題外文章,說明南開與眾不同,伯苓先生知道輕重先後,重視圖書設備,說明南開學校何以成功。 新劇團 新劇話劇創始於南開。伯苓先生以為話劇可以訓練學生口語表達,話劇劇情可以影響民眾思想,戲劇可以影響人民道德觀感。伯苓先生自編《用非所學》《仇大娘》《一元錢》《一念差》《新少年》《新村正》等新劇,由伉乃如、周恩來、陸鍾元、曹禺等登台表演。民國初年,拘於舊禮,男女授受不親,女學生不能登台。劇中女角由男生扮充,周恩來扮充女角,所以我們在校時,呼周恩來為「孫小姐」,因為他是劇中女角孫小姐。 周恩來演說能力、表達能力雖然出於他本人的天資,南開新劇團的訓練不無貢獻。 敬業樂群會 南開教育的特點不僅在於教育素質的高超,教學、作業、考試的嚴格,伯苓先生注重學生的課外活動,訓練學生如何在團體中生活。人是群居動物,每人每日生活於人群之中,必須學得在團體、社會、國家、家庭中如何生活,如何與人相處,如何在組織中生活。團體生活實為教育的基本目標。南開的課外組織繁多,課業以外學生可以隨意參加,學習群居生活。南開有新劇團、基督教青年會、校風出版社、童子軍、足球隊、籃球隊、棒球隊、各省各市同鄉會、自治勵學會、敬業樂群會等課外團體活動。每日下午三時課堂課業完畢,學生可參加各項課外活動,學習交結朋友之道,終身有益。敬業樂群會可為一例。 伯苓先生以為做人應世之道須盡忠職守,努力工作,把自己分內應做的事盡忠做好,不可隨班唱應,馬馬虎虎,湊合敷衍了事。「盡己之謂忠」。他教導學生對自己所業要尊敬嚴肅,對自己應做的事畢恭畢敬,謂之敬業。在團體中必須合作合群,同舟共濟,尋求快樂於人群之中。和人往還自有其樂,合作樂群是學生應學的本領。一個人孤立鳴高,不和人往來,不能與人合作,獨往獨來,窮酸一輩子,一事無成的學生,張校長不取焉。 南開周刊原名《南開校風》,學生們稱為《校風報》,主要用意在於訓練學生的寫作能力,訓練學生的思想。《校風》周刊上的文章內容,中學生的作文卑之無甚高論。中學生所知有限,所學有限,自然不能有什麼驚人之筆,只是給學生們有發泄他們熱情的地方,在教學上也有大的貢獻。 學生宿舍 學生在校住宿是教育上一大要旨。南開學生百分之九十住校,有極大的好處。國內許多中學因為經費不足、設備不周,沒有宿舍。學生們隨班唱應,下課後一鬨而散,各自東西,荒廢了有用的時間,無機會、無時間參加課外活動和體育生活,不可能學得團體生活要義,不可能成為有用人才。 南開住校學生下午三時下課以後,參加各項活動,如童子軍、籃球隊、足球隊、棒球隊、青年會、聖經班、撰寫周刊、辯論會等有意義的活動。六時吃晚飯,七時自習,十時熄燈,充分利用課餘時間,身心兩方面均得發育成長。 不住校的學生多是豪門公子、富家子弟,來校時隨班唱應,下課後立即離校,在校外閒遊胡混,把大好光陰耗費於無益之地。他們對於校內各項運動、各項球賽無法參加,對於寫作、演說、組織群眾均無能為力。他們的課業永是低等,最好者勉強及格,很多人名落孫山,擋駕離校(南開勒令學生退學稱為擋駕,英文、數學、國文有一門不及格要擋駕)。住校學生被擋駕者較少。 中學、大學嚴令學生住校,在教育上有極大的好處。英國出名中學伊頓(Eton)、哈爾(Harrow)學生必須住校,牛津、劍橋兩大學學生必須住校至少兩年。二百年中,伊頓中學出了十八個首相,英國各界領袖多是牛津、劍橋學生,概由於學生住校的良規。南開成功成名,學生住校也是原因之一。 創新及試驗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學術的進步在於日日求進步,日日創新求進。原有的無效無靈的辦法,須改進廢除,應試求新法。政治上須變法維新,學術上亦應力求發明、發現、改進,日求新方法、新道路。南開校歌中的一句「巍巍我南開精神,汲汲浸浸,月異日新」,伯苓先生遵循古訓,日求創新。他以為民主政治之下,從政競選者須有表達意見的能力,須有說服能力,方有資格成為領袖,推行福國利民的計劃。 表達意見有兩種方式:一為文字,須文筆通順,言之成理;另一方式為口語。文字的表達自古為然,學校中課文、作業、作詩均是表達意見的方法。唯口語表達自己意見,向民眾大會演說,一般人無此能力,學校中亦無此訓練。伯苓先生以為訓練學生口語表達能力,將來在社會上或政府中成為領導人才,演說能力的訓練十分必要。南開新劇團是練習口語表達的一法,課堂中應有演說一課。一九二一年春,伯苓先生於第三年級設立演說課程,每周一次,由孟獻予先生教授演說之道,用意至善。張先生的政策,毫無爭議之處,唯推行實施發生困難。第一,孟先生不是善於演說的專門人才,他自己沒學過演說。按平常的教育道理,教員所教的課門知識應十倍於學生,孟先生演說天才不比我們學生更高明。而且中國缺少公共演說這類書籍課本,沒法照本發賣,要孟先生自己創造一種演說理論方法,不可能實現。孟先生本人不能演說示範,教學生仿行。試行半年,孟先生不幹了,演說這門課程無法進行。一般學生們重視積分成績,甲等、乙等,八十分、九十分。演說這一科是創舉,新課,沒有積分方法,沒有七十分、八十分的標準,學生不重視沒分數、沒成績的課程,對之無趣,是失敗原因另一面。 演說的題目和內容也是一大困難。十幾歲的中學學生對於政治、經濟、社會各項問題所知有限,言之無物,不知從何說起,教學生站在台上做三分鐘的公開演說不是很容易的事,因此學生方面、教師方面均感為難。這演說班不好進行,試行半年就取消了。 另一創新課程是時事。張先生以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每一學生應知國家大事及天下大事,方能洞悉事物,洞悉世界大勢,方可成為領導人才,因此設有時事一課,每周上課一次。施行以後,發生與演說班相同的困難,教授時事的先生沒有特別消息,沒有號外新聞,沒有特殊高見,僅憑一般報紙所載新聞,學生們已同樣看過了,再由教員講出來,已不是新聞。舊話重提,了無新意。至於國內經濟複雜問題、國際政治情形,教員所知有限,學生們所知更少,教學兩方對於均不知道的問題全無興趣。時事一課難於維持下去,試行一學期,不再列為正課,只是鼓勵學生於課外注重時事以增學識。 不是伯苓先生的所有創新試驗全失敗了。一九二三年,張彭春(張校長胞弟)游蘇回國。蘇聯是新興的共產主義國家,重視勞工,重視體力勞動。中學生除了上課學習語文、算術、科學以外,要參加體力勞動,做一部分生產工作,同時鍛煉學生體力,減少一些僅為運動而運動的球戲及體操。學生實行體力勞動,既可活動筋骨,增益體力,且有生產物資的效果。張校長採取這種理論和辦法,於南開學校後院西牆角下設有小型工廠,學生下課後可以參加工作。雖然生產品所值有限,但用意至善。 四大金剛 一項大事業的成功不是一人之力,必須群策群力,眾志成城。要有好的領導,再加有得力的助理人才,方能眾擎易舉,創成一項大事業。伯苓先生高瞻遠矚,大氣磅礴,而各種計劃的推行、日常事務的處理,需要有得力的人支助。張先生知人善任,選擇可靠的人、有能力的人,照計劃推行,方有成就。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南開學校有四根台柱,應稱四大金剛,如來佛在上,四大金剛助威,方能成為一座好的大廟。 主持教務者喻傳鑒,浙江人,北京大學畢業,原是南開第一班學生,和梅貽琦同班同學,親受張先生教導。初在天津南開學校充教務主任二十年。重慶南開成立,喻先生主持南渝(南開),二十年桃李滿天下,重慶南開的學生均知喻先生的風範、學問、道德。 次為華午晴先生,亦是南開第一班學生,管理南開建築校舍、房產事務,盡心竭力,一輩子鞠躬盡瘁,是南開建設者之一。華先生天津人,體形肥胖,口齒遲鈍,好像說不清任何一件事,說不明白任何一句話。他眼睛黑眼球較小,白眼球很大,學生們戲稱他「華白眼」。此公絕對忠實,日夜勤勞,外弛內張,外形若愚,而心中十分精明。他沒學過建築,但天津南開、重慶南開、八里台南大,廣廈千間,均由華先生設計製圖建造,南開學生很少人知道華先生這項建樹功勞。南開學生八十年中來來往往,行雲流水,而南開校舍百年屹立,很像紀念華先生的功德碑。 第三根台柱孟琴襄,主持事務庶務,管理廚房伙食、花木校舍、財務支出,無所不容,無所不管。孟先生是張校長的第二班學生,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赴歐洲參加協約國方面華工隊,當時有華工三萬人從事挖戰壕、運送軍械軍需。孟先生是華工會幹事,管理華工的生活起居、通信、衣食住行,和晏陽初先生同時同事。一九一八年歐戰結束,回南開充任事務主任,三十餘年努力於南開的事務。南開學校明窗淨几,花木蔥蘢,校舍一塵不染,是孟先生的功勞。孟先生鞠躬盡瘁,一輩子為南開工作,貢獻甚大。 第四根台柱伉乃如,是校長的秘書。伉先生乃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南開的第二把手,秉承張校長的計劃意旨推行一切。南開的人事行政、對內對外,全經伉先生之手。在南開大學部兼充註冊部主任,有極大的權威。學生的成績在他手中,教授的進退伉先生有極大的影響。張校長對伉先生言聽計從,伉先生對張校長畢恭畢敬,扶持體貼,無微不至。張校長出門時,伉先生每把手杖、帽子恭手送到校長手中。有些學生以為恭順太過,跡近卑鄙。我問這個批評的同學:「你認為伉先生拿帽子卑鄙,難道你以為應當一見校長進門,伉先生就不容分說上去抽他一個嘴巴子才對嗎?」 伉先生是主事管事之人,學生的記過、開除、擋駕,均由伉先生傳達,「送惡耗的送信人每被打被殺」。伉先生髮布不及格或擋駕的信息,傳達不好的消息,學生們很不諒解,而他心直口快,直話直說,沒有容忍裝傻的假態。說真話,每是大煞風景的事,因而得罪了一些學生。 實質上,伉先生是極精幹、有為有守的人才,辦事精細確實,且有表達天才。在南開新劇團中做演員,伉先生每充劇中的壞人、壞小子,做種種醜態,說詭話,情景逼真,極像壞小子。一般人把劇中的壞小子形象引為伉先生本人,冤哉枉也。伉先生忠心義膽,為朋友兩肋插刀。周恩來在新劇團扮充女角,和伉先生同台演,成了好朋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周恩來主持共產黨革命工作,秘密來天津,常由伉先生掩護隱藏,周恩來免於被捕,得以生存。當時國民黨政府時代,窩藏掩護共產黨是要殺頭的。伉先生不是共產黨員,冒著生命危險掩護朋友,古道高誼,不能不說忠義可欽。一九一九年,周恩來由日本回國參加五四愛國運動,張校長委任他為秘書,隸屬伉先生之下,聽從伉先生指揮,跑腿學舌,均由伉先生髮號施令,周恩來對伉先生極為尊敬。一九一九年秋,周恩來被天津警察廳逮捕,伉先生來往警察廳營救,九死一生的周恩來在監獄住了九個月方出獄。人民政府成立,周恩來做了總理,伉先生時已作古,對伉先生的子女略有照顧。 在校親歷種種 南開成名,許多人以為南開是貴族學校,因為黎元洪總統的子女、袁皇帝的族子、馮玉祥的兒子均在南開上學。實質上,南開學生絕大多數是貧苦子弟。現身說法,我個人在校生活可為一例。 一九二〇年秋,中日琿春交涉,中日兩方向吉林方面出兵,弓緊弩張,情勢險惡。奉天有學生遊行請願,擁護政府,反對日軍侵略。張作霖大帥以為學生鬧事,大怒之下解散學校。愛國有罪,把我開除學籍,並追繳學費。經奉天青年會幹事丹麥人羅士馬森(Rusmansen)介紹推薦,得見張校長。伯苓先生不以為愛國有罪,幸被收容,從此我變為南開學生。唯是流亡學生,生活及學業兩方均極艱苦。經濟上由家中掃地出門;學業方面由奉天師範學校轉入南開洋學堂,各科多不銜接。入學以後,一切英文課程聽不懂、說不清、寫不出,十分費力。南開學校的課本,代數、幾何、物理、化學全用英文,望「洋」興嘆,不知從何著手。英文先生是美國人宛德爾夫人,她口若懸河,我聽之茫然,不知她所云何事。而物理報告要用英文寫,更是強我所難。好在我的算學有好的根基,可以望文生義,看圖識字。幾何、代數不用太多的英文,一望而知。物理實驗是普通物理,不難隨班聽講。英文的物理實驗報告向同班同學借抄,送上了事。物理先生章輯五先生對於實驗報告不十分深究是否抄襲,每得過關。 英文一課是洋文,日夜研讀,希望能及格。絕路逢生,忽然發現一個竅門。美國學校規定教員要有「辦公時間」(office hour),每星期指定一兩天的下午,教員坐在他的辦公室等候學生來問,解答疑難,用意至善。中國學校無此辦公時間的辦法,中國一般學校也沒有教員單獨的辦公室的設備。南開先進,特有教員辦公室。宛德爾夫人是美國人,習於美法,採用美國的坐辦公室的辦法。每星期三下午三時至五時,她坐在辦公室接受學生訪問,但是我班其他學生學習正常,沒有人來訪,因此她的辦公室門可羅雀,無人問津。我是唯一求教的學生,她有了第一件生意,十分歡喜,十分熱心。經她單獨教授幾個星期,我的英文就能聽得懂、說得清了。巧得這課外單獨補習,六個月後,我的英文就可以隨班唱應了。宛德爾夫人得有成功,極為欣喜。語言須由練習口說中得之,有機會練習口語,就有很快的進步。中國一般學校教英文的先生多不能口說,因之收效甚微。 在校求學,以學為本,自然是天經地義,然而生命第一,生命不存,則求學就不必談了。《聖經》上說,得了一個王國,丟了生命,又有什麼用處呢?實質上,生存第一,挨餓的人無法談詩書。在奉天愛國有罪,被張大帥開除學籍,同時由家中掃地出門。離家之日,先母偷偷地給我九元錢。在奉天吃去三元,來天津路費用去三元,到天津時只剩三元。床頭金盡,空肚子三天,第四天王捷俠學兄解囊相助,借我五元,方得以入校。 南開學生食堂飯費分甲、乙、丙三等。甲等伙食是全周七天每日兩餐,每月三元五角。乙等餐每餐少一個菜,星期六、星期日無餐,以應一般周末離校回家學生之選擇。丙等餐午夕兩餐,周末無餐,是最便宜的伙食,每月二元三角。另外早餐饅頭、稀飯、燒餅、油條,由學生自理,學生另掏腰包自買,不在包飯之內。一般窮學生為省錢吃丙等飯,自是常軌,我屬於丙等。 早點饅頭稀飯,每日要花七八分錢,為節流起見,我放棄早點,每天兩餐可以勉強度日。和尚住廟,過午不食,一天吃一次可以活得了,現在我每日兩餐,當然可以勉強生活。這種廢止早餐的妙法,我實行了六年。一九二五年到了英國,英國人早餐豐富,午餐輕簡,入鄉隨俗,我方改食早餐,恢復正常,改從一般人的飲食方式。廢止早餐不僅可以省錢,對於健康,且有好處。其理論為腸胃應有休息時間。腸胃有工作時間,亦應有休息時間,其效率更大。而且得讀一本《廢止朝食論》,其中講了一大套不吃早餐的好處,食少思清,多吃易睡等。得了理論上的根據,我更理直氣壯,不以為自己挨餓是受苦,雖然我放棄早餐不是根據理論,不是要腸胃休息,而是為了省錢。 財政之道不外開源節流兩途,一方面要節流,節省支出,另一方面必須有來源。如果沒有一點財源,毫無收入,僅靠錙銖節儉,仍不能解決問題。一個中學生既然不能放下書本從事苦力工作,想不出方法求得一點收入,賺幾文錢求活。日夜思維,乃決定試給報社寫些小品文字,得幾角稿費,或可是一求生方法。當時天津報紙有《大公報》《益世報》《京津太晤斯報》三家大報;另有幾家小報,各自爭鳴。小報之中,有一《新民意報》,是前進的報紙,由馬千里主持。馬先生為南開畢業生,是張伯苓校長的妹夫,思想前進,自有主張,自己要獨立門戶,辦一報紙,名為《新民意報》,鼓吹民主、自由、平等、博愛、婦女解放等。然而,辦一家報紙並不如理想中那樣簡單,既須有主張、有目的,且須有經濟的資源支持。馬千里先生單人獨馬,沒有經濟支柱,難行千里。而且稿費太少,寫稿的人亦少。每天出兩大張報,要幾萬字才能充滿篇幅,發行應市。簡單說,一份報紙的發行必須有文,且須有錢。馬千里先生既然沒有錢,而文稿亦不足,千里之名僅是遠大的目標而已。和其他報紙一樣,《新民意報》也有一副刊,載錄文藝故事、雜品文字,聊以充數,每一段短文,只付稿費三角錢、五角錢。當然沒有國手文豪為之寫稿,只好採用平庸文字、中學生的作品,因此我的文字得以采載,一千字可以得稿費三角錢。每星期得有三角錢,在窮困無錢的時期是很大的數目。三角錢可以吃三次飯,豈可忽哉。 一九三〇年,馬千里先生病故身亡,人亡政息,《新民意報》隨之壽終正寢。馬千里先生另外創辦了達仁女校,提倡婦女教育。鄧穎超曾是達仁女校的教員,她也給《新民意報》寫過文章。馬先生在世之日,中國共產黨尚未成形,假如馬先生能多活幾年,或者可能成為共產黨的要人。世事滄桑,很難預計。 三角錢雖少,但得來不易。寫出一篇短文,本不容易,首先要有個題目,其次能寫得有可讀性、能被采登的小文全不是容易的事,而且要有寫作的環境。南開學校校規甚嚴,白天全天上課,晚間要自習。以當時我的英文落伍情形,日夜加工努力,勉強可以隨班及格,沒有時間為《新民意報》的報屁股(副刊)寫文章。另一困難是學校規定晚十時熄燈,不准學生秉燭開夜車。張校長的教育主張一切教學、體育課外活動須在一定時間,即早六時至晚十時之內,超過此限無益有害。而且為防止火災,十時以後不准學生自燃燈點蠟,只有過道路燈和樓梯上的電燈仍然放光照路。為《新民意報》寫副刊,只能坐在南樓樓梯上路燈下完成。在樓梯上寫的東西自不能有好的作品,好在我的目的原不是經世名言傳之後世,只不過為三角錢的生活費已耳。 另一求生的方法是為初級班同學補習算術。南開課業極嚴,國文、英文、算術三科中有一門不及格,便要擋駕(退學)。一些算學不好的學生極需課外補習,招請高級班學生為補習先生,每月付兩元三元補習費。這些課業不好的學生常到教務處報名徵求補習先生,由教務主任喻傳鑒先生轉達這項需求,向高級班有能力、有需要的學生接洽。我的算學一向很好,在窮困之中,這是一個好的活路。我向喻先生報名求售,正巧有一個一年級學生楊作舟算術不及格,急需請人補習。於是我成了補習先生,每月得三元錢,居然成了大富。因為伙食費每月兩元三角,除了伙食費尚餘七角,豈非大富?給《新民意報》副刊寫小文,每篇三角錢,寫十篇方得三元。為人補習每日下午一小時,每月三元,十倍於寫報屁股,而且免除坐樓梯燈下之苦。由此改行充任補習先生,《新民意報》五個月之功就不再繼續了。 為人補習是發現新大陸。初期學生只有楊作舟一人,後來另有山西學生董克兄弟兩人請我補習算學。此後威名遠震,有很多初級學生請我補習。一九二二年入大學以後,補習範圍漸廣,移座校外,在天津河北孔紹軒公館、河東劉承恩省長公館做補習先生。校外補習對於解決生活問題大有進益,因為補習費由三元增加為五元,增加百分之六十,而且學東主人供給一頓晚飯,省了我在校伙食錢的一半,在學校吃一次午飯就夠了。孔、劉兩家豪門供給補習先生一頓晚飯,遠遠少於孔六少爺餵狗的錢,而窮困挨餓的人受之,則是義薄雲天了。劉承恩是袁世凱皇帝的親密戰友,代表袁世凱溝通革命黨,做過湖北省長,腰纏萬貫,湖北人要給他立鐵像。孔紹軒是李鴻章家的師爺,清末民初做過甘肅省蘭州道尹,千里為官只為財。清末時代,在邊省做官,刮取民財是合情合理之事,孔家的大富自非意外。 做補習先生的幾元錢可以過活,教務主任喻傳鑒先生的推薦,義薄雲天,我永生感激。而且因為介紹補習工作的接觸,喻先生對我很有好感。一九二二年暑假中,伯苓先生主辦暑期講習會,陶孟和(履恭)是講師之一,講授中國社會問題。陶先生是北大教授,中國最出名社會學者。他的講演筆記需要一人為之清理抄寫,以為將來正式寫書時的藍本,他請喻傳鑒先生找一個人做此工作。喻先生把我推薦給陶先生,為他清理講稿。他上午講演,下午一時後我代他清理講稿,謄正抄清,每一下午抄清二千字,手忙腳亂,十分費力。做了一個月,陶先生給我三元錢作為工資。雖然錢數不多,結識一位名人,而且陶先生對我永有好感,大大超過三塊袁大頭。 校長之怒 生活和課業既然漸入坦途,我循規求進,從事學業,不再參加學生運動,惹事鬧事。實際上,一年多以來日夜勤勞,求生活趕功課,沒時間參加任何課外活動。敬業樂群會、青年會完全沒有我的足跡,我也沒有給南開校刊寫過一個字。這樣韜光養晦、裝聾作啞,希望不再出頭露面,惹出任何麻煩,做一平靜、無毀無譽的好學生。 世事的運作不能盡隨人意。校外局勢之變,又把我揪出來,時也,命也。人生的行止不能完全靠自己的計劃,多是受外界環境的影響。 一九二二年春,奉直大戰,張作霖與曹錕失和打內戰。這些內戰原和我無關,也和南開無關。然而,這次奉直戰爭影響了我平靜的學校生活,拉我再參加課業以外的學生活動。 先是這年春,張作霖、曹錕反目,奉直兩方先行罵陣,彼此通電對罵。四月底,奉軍入關,正式開火。打了七天,奉軍大敗。五月五日,奉軍退過天津東的軍糧城,狼狽出關。奉軍紀律向不太好,天津民眾對奉軍十分憂慮。五月初,奉軍由津浦線敗退,經楊柳青天津附近各地之時,津市大起恐慌。南開學生也在恐慌之中。我班第四年級是高班,學生張我華、劉純柱、張金增是活動分子,膽小怕事,力主學校停課以避奉軍危害。張伯苓校長海軍出身,見過陣勢,極不以停課為然。五月一日下午,召集全體學生開會,報告時局消息,伯苓先生和學生大開辯論。劉純柱、張我華以為奉軍紀律太壞,到處殺傷搶掠,過天津時一定殺人放火,南開學校應暫時停課以避其鋒。張校長以為學生要求停課自造恐怖,庸人自擾,奉軍不可能攻打南開,因為南開系學校,無財可搶。劉純柱說奉軍如打日本租界,南開可能受害。張校長問奉軍為什麼要打日本租界,假使打租界,奉軍的大炮飛過南開,炮彈要有拋物線,「你們知道拋物線嗎?拋物線的弧形由南開上空飛過,不可能在弧形中途落到南開校園」。張校長以科學道理、海軍經驗說服學生,唯是驚惶膽小之人,不可理喻,張校長的科學理論未能解除他們的驚慌。辯來辯去,張校長怒髮衝冠,大為震怒,未得結果。學生們散會之後偷偷地溜走星散了,沒有正式罷課,實質上停課了。住校學生無家可歸者大部分仍然留校,走讀學生或天津有親友者均已星散。張校長氣得聲嘶力竭,未能阻止停課。南開成立十六年,這是第一次學生們無理取鬧,擅自停課。 實在說,這些膽小的學兄是杞人憂天墜。奉軍潰退,每個逃兵爭先逃命,兵敗如山倒,不可能做有計劃攻打日本租界。而南開是一學校,沒有黃金財寶,所有教室中的桌椅、黑板、講台,奉軍不可能搬走,學生們的顧慮驚慌是沒有根據的。五月初,兩三天之內奉軍零散地由楊柳青軍糧城潰退出關,天津居民沒有受到任何損害。五月五日以後,離校學生陸續回校,五月六日正式複課,一場無謂的驚慌就過去了。張校長余怒未息,把張我華、劉純柱、張金增三人擋駕了。這三位同班學友中,張金增是我最好的朋友,離校以後改名張放,後來加入共產黨,改姓劉。一九八六年故人相見,提及六十年前往事,不勝唏噓。張我華、劉純柱兩兄離校以後不知去向,不知所終。 在學校停課期間,大部分學生離校,發生些小問題,落在我頭上。例如食堂中的伙食座位,大部分學生離校,而留校學生急需歸併重組。何人離校,多少人不來吃飯,沒法查詢。劉純柱、張我華幾位學生頭目擅自離校,主管廚房的事務員向我查詢。宿舍中住宿學生七零八落,亦需要查清,也來問我。張校長找我談話,查問學生情況。無形中,我成了學生們的代表。死灰復燃,兩年前在奉天為學生代表,參與愛國運動,兩年後又成了學生頭目,再出頭露面,實是意外的發展。 一九二二年班是舊制中學四年畢業的最末一班。這一班畢業以後,改行新制,三三制,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共六年,實行到今。 中學班畢業典禮時,除各項演說外,有一學生代表畢業班做答詞,感謝學校先生教導之恩云云。張金增、劉純柱幾位活動人物因為奉直戰期中擅自離校,被張校長擋駕,學生團體中群龍無首,承乏補缺,這一期畢業典禮學生代表答詞落在我頭上。在南開學生活動中,又有我一份了。 南開大學之興建 南開中學自一九〇六年成立,日新月異,蒸蒸日上。張伯苓校長十年之功,南開學校在國內成為第一流學校,在國際已漸有名。一九一六年舉行一千人大操,已是大的學校。伯苓先生大氣磅礴,自強不息,再計劃擴充大業,創辦南開大學。 一九一七年,張先生第二次赴美,入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深造,研討教育理論、教育歷史,同時考察美國各大學創辦設施情形,以為創立南開大學的參考。一九一九年歸國,立即著手籌備設立大學部。同年,上海聖約翰大學授予伯苓先生名譽博士學位。 籌辦一所大學,茲事體大,很不簡單。第一是經費問題,凡事非錢莫舉。張先生家無恆產,手無分文,一個人赤手空拳以苦行僧的方法各處化緣,所得有限。在中國捐求,很不容易。中國是窮人之國,中國人是大窮小窮之分,很少百萬富翁。一些政要軍閥,雖然窩有百萬,但多是為富不仁,沒有公共精神,不肯為公益教育事業拿出錢來興辦大學,澤及後世。第一年籌辦南開大學十分艱苦。吉人天相,福從天降。一九二〇年秋,忽然來了一筆意外之財,江蘇督軍李純十月中一夕暴卒,遺囑以遺產五十萬元捐給南開。伯苓先生得此意外巨款,南開大學之進行漸有起色。 李純,天津人,字秀山,時充江蘇督軍,駐守南京,對於伯苓先生向極尊敬欽服。一九二〇年十月一夕忽然自殺,遺囑以五十萬元捐給伯苓先生興學。這是官方消息。小道消息報稱,李督軍的愛妾和他的衛兵奸通。一夕正和這衛兵幽會之際,李督軍忽然闖進。見這對男女擁抱在床,李督軍正要舉槍開火,那衛兵姦夫眼疾手快,先下手為強,先開火一槍把李督軍打死了。李督軍的家人為顧全面子,製造一段美麗高尚的假話,說李督軍愛國自殺,以五十萬元捐贈給南開興學愛國云云。真相如何,無法確知,以五十萬元為辦教育總是好事。我們南開受惠人應該相信官方消息。 伯苓先生得此五十萬意外捐款,乃在天津南八里台建築南開大學新校園,修建第一幢樓房,以李純督軍的字秀山為名,稱為秀山堂,並在秀山堂前立有李純銅像以示銘感。 教授陣容 雖然南開初期僅有三百人,是小小的大學,較之今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南開大學學生九千人,美國大學一校三萬人、五萬人相去甚遠,但伯苓先生一向重視教授資格素質。成立之初,就聘到數學名家姜立夫先生。姜先生系哈佛數學博士,國際知名。名師出高徒,青出於藍,世界數學名人陳省身就是姜立夫先生的高足弟子。化學系邱宗岳先生是化學界的泰斗。楊石先先生亦於一九二四年來校,在南開大學六十年,尤可崇敬。張校長重視科學,南開科學教授保持了很高的水平。「中央研究院」五位「院長」中有兩人是南開學生,錢思亮在南開學化學,吳大猷在南開學物理。南開製造的成品貨真價實,不是瞎胡吹亂捧者可比。其他南開學生成為教授、科學家者車載斗量,如江澤涵、姜長英、申又振、吳大任均是同期的學生。 校園移到八里台後,教授陣容益形壯大。物理教授聘得饒毓泰,人類學聘得李濟,文科方面聘有徐謨、蔣廷黻、何廉、李卓敏、方顯庭、陳序經、張純明,均是後來中外知名響噹噹的人物。 何廉主持的南開經濟研究所,楊石先主持的化學實驗室,在國內各大學中首創研究工作,絕無僅有,其他大學尚無此類研究部門。伯苓先生一人單刀獨馬,在國內連年內戰混亂之中,民窮財盡狀況之下,創成千古不朽大業,在中國歷史上罕見。 學生會的風波 南開大學的學生,百分之七十由南開中學畢業提升,只有百分之三十是其他中學畢業學生考入。南開中學訓練嚴肅,南大學風純樸正常,自在意中。伯苓先生要擴大招生的範圍,收攬天下英才。一九二三年夏,在上海設立考場,兼收並蓄,招收南方學生,搜集全國英才,以便有教無類,澤及全國。這些南方學生,多數是好的。中國的文人才智,漢唐以後多在三江兩湖,伯苓先生的高瞻遠矚是極正確的。然而,江浙一般中學很少能與當時的南開學校比,而紀律訓練、道德標準更望塵莫及。一些上海招來的學生,初入南開覺得很受拘束,很不自由。例如不抽菸,不喝酒,十時以後熄燈就寢,安靜無嘩,南開學生行之有素,奉行已久,是天經地義平常的事。上海來的少數浪漫派以為很不方便,很不舒服,於是發生紀律問題。 南開學校在伯苓先生訓導之下向未發生這類紀律問題。住宿學生的管理由一事務員王九齡先生主持,向無問題。大學部搬到八里台以後,王九齡也隨之南遷到八里台。一些從上海招來的學生要求獨立自主,不願接受任何管束,對於王九齡先生的指導很反感。張伯苓校長以為學生既已成人長大,不願受他人管束,能自治豈不很好,於是組織學生自治會,由學生自治自律,且可有公民練習機會,試行民主初步;把王九齡先生撤回南開中學管理中學學生,八里台大學的齋務紀律由學生自理。這是新的試驗。 南開大學原無學生會組織,現在要學生自治,張校長召集全體學生組織學生會,試行學生自治。 兩年以來,韜光養晦,我忙於課業,同時每天下午要去河東意租界劉承恩省長公館做補習先生,無暇參與校中課外活動,學生會原沒有我的份。唯是我在南開中學畢業典禮上是學生代表,略有虛聲,這次學生自治會召集人職務又落在我頭上了。誠惶誠恐,我知道做學生會的頭目不是好差使,同學們七嘴八舌不易應付,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使。我提議學生會的首腦不稱為會長,改稱召集人,採取低調姿態。然而,這低調名稱仍不能使麻煩減少,不易解決的糾紛仍不能免。 上海來的同學有幾個人沒有遵紀守法的習慣。抽菸喝酒,夜半吵鬧,在南開是大逆不道的行為,在他們則以為是很正常。一夜,上海來的兩個同學酩酊大醉,夜十二時半,蹣跚回到第二宿舍。一進宿舍大門,哇啦哇啦嘔吐滿地,酒汁飯漿四處飛揚,臭滿全樓,驚醒了其他住宿學生,全體大嘩。第二天,這件不尋常的事由第二宿舍住生報告給學生自治會,請求查辦。這兩位上海學兄或已清醒,不再頭痛了;我是自治會召集人,可頭痛了。 學生自治會沒有正式規章,沒有成文規定應管什麼事,也沒有規定有什麼權力,更不能開庭偵查審訊,懲辦任何同學。無法可守、無例可援的情況之中,學生委員情感激動,討論許久不得要領。有一學生委員說:「這兩個蒼蠅應該由我們飯碗中揀出去。」然而,學生會沒有審判或開除其他同學的權力,只能幹瞪眼,亂放熱氣。討論結果,送請註冊部主任伉乃如先生調查酌辦。伉先生足智多謀,南開的權威人物,不知用什麼方法,令這兩位醉酒鬧事的仁兄無聲不響中離校南飛了。民主自由是多方面的,任何人都有同樣的權利表示意見。少數人同情這兩個「蒼蠅」,以為學生會不應管這類事,更不應該報告伉先生,對我這召集人略有批評。對此費力不討好的事,我立即辭去學生會召集人的職務,南開大學學生會就名存實亡了。好在南開學生久受張先生那面校門大鏡子的教導薰陶,此後再沒有發生那樣的酗酒事故。 《輪迴教育》,教授全體罷教 我辭去學生會召集人的職務,埋頭學業,不問閒事。一九二四年專心致志翻譯《統計方法》一書,作為課外作業,無暇他顧。 七十年以前,中國統計學是新興學問,統計方法運用方開始。美國Willford King這本統計方法通俗易解,譯成之後,在國內各大學通行採用,成為應時之品。正在欣慰之時,發生一個大風潮,南開大學全體教授罷教。他們指責我在南開周刊一篇短文——題目為《輪迴教育》——是污辱師長,要求張校長懲辦原文作者。軒然大波,乃學潮中最奇特者也。平常學潮每是學生罷課,從來沒有全體教授罷教的奇聞,不但南開史無前例,任何大學也從來沒有教授罷教的故事。這件奇聞奇事在南開大學校史上是一大事。 南開周刊在南開中學稱為《校風》,一般學生稱之為《校風報》。周恩來在校時編輯一時,旋由王捷俠承辦。這類學生刊物本為學生練習作文,其理論事實卑之無甚高論,向未發生任何文字獄。南開大學移到八里台,王捷俠因為要趕功課,辭去周刊工作,由劉申光接辦。劉學兄是事務人才,自己不常動筆,因此南開周刊發生稿荒。劉申光力催我寫一篇文章,聊滿篇幅。實質上,我本無話可說,沒有什麼可寫的東西。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寫一雜感短文,題為《輪迴教育》,其要義為大學中的年輕教授們方由美國得了博士學位,孑然回國在大學中充任教授,多不會教書,只能照念在美國時的筆記,照本宣科,敷衍了事。這樣教出來的大學學生出校做中學教員,依樣葫蘆,再轉賣給中學生,成了一個輪轉。另一方面,大學畢業生去美國留學深造,依樣葫蘆,拿回筆記販賣,成了另一輪轉。如此輪轉不息,很像佛教中輪迴盤的旋轉,教育救國的希望就渺茫了。 這篇短文乃是一時雜感,為南開周刊湊篇幅。原以為交卷了事,無甚高論。該文發表於十一月初的第八期,學生作品沒人注意。過了五六周,沒人談起這篇小文,到了十二月中一個星期一,忽然全體教授罷教,指責這篇《輪迴教育》短文污辱師長,請張校長懲辦作者,否則全體教授不再任教,繼續罷教。 晴天霹靂,情勢特殊。國內學生罷課是家常便飯,屢見不鮮;教授罷教,千古未有。南開大學已很有名,張伯苓校長舉世皆知,南開大學發生罷教,乃是新聞,是最好的新聞材料。中外報紙競相登載南大罷教新聞,《輪迴教育》一文各報競相轉載。《華北明星》、上海《字林西報》、《京津泰晤士》幾家英文報且把該文譯成英文,以應外國讀者。「好話不出莊,壞事傳千里」,「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是新聞」。南開大學全體教授罷教屬於人咬狗一類新聞,成了大大的新聞,中外皆知,全國討論。 尤奇特者,中外報紙多吹捧恭維這篇《輪迴教育》短文。他們說該文所言很對很好,教授們是無理取鬧。事態的發展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中外輿論吹捧該文,教授們受嚴厲批評說成幼稚園胡鬧。原文作者本是大逆不道的罪魁,反成為新聞中的英雄。情勢的發展出人意料的原因,《輪迴教育》文中所述情形不僅南開大學如此,其他大學中亦有同樣情形存在。民初改朝換代之初,各大學多是新興新立的大學,教授們多是二三十歲的小伙子,由英、美、法回國的留學生。上焉者得有博士學位,但毫無教書經驗;次焉者學位、學識、經驗三項全沒有。顧名思義,「教授」是指有學問而能把他的學問傳送給學生的人。教授的知識應十倍於學生,而且要能把他自己的學識傳授給學生,方為名實相符的教與授。民國初年,有學問而且有傳授能力的學人很少。胡適在北大是有名的教授,因為他的學識豐富,而且在美國學過公共演說,有表達能力技巧,所以很叫座。梁啓超在南開大學講歷史研究法,因為他名震中外,第一堂開講,學生二百人,座無虛席,作者是受業者之一。唯任公的廣東官話說不清道不明,平鋪單調,不知所云。梁公的文章流暢,當代第一人,但說話的表達能力不像他所寫的文章有情感、有說服力。我們學生上了第一課,大失所望。嗣後上他課的學生隨日逐減,由二百人減到七八十人,再減到二三十人。兩個月後只剩十餘人,課堂學生日少,潰不成軍,情勢日非。這位國學大師乾脆把這講課取消了,回家閉戶撰寫《中國歷史研究法》。出版後,暢銷一時,但是任公上課教學生則是大失敗。可見做教授,有學問是第一要件,有了學問且能傳授給學生是另一技巧,民初各校教授群中具有這兩種能力者甚少。《輪迴教育》文中所述教授們不會教書的情形,各校皆然。言中有物,切中時弊,所以博得各方讚許。各校、各報大加吹捧,我執筆時,並不知其他大學也有同樣情形。 南開教授群中什麼人領頭髮動罷教,始終無人出面。現在輿論逆轉,對教授們不利,更無人出頭,但也沒人出來主張複課。全校停頓僵持。 張伯苓校長好像不同情教授們的罷教。由罷教第一天起,張校長隱居家中,不到八里台辦公。既然未召我這罪魁論罪,也不知他和教授們說些什麼。處此僵局,教授們無人出頭,張校長退居家中,一聲不響,全校就繼續停課。 學生會方面卻起了勁,學生們振振有詞說南開周刊系由學生會主辦,學生會是周刊的出版人,一切權責應由學生會所有,如有罪過,應由學生會承擔。屢次開會湊熱鬧,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 汪鋒同學(安徽人,另一同名人汪鋒是共產黨人士,是北方人)一輩子吃素,平日無聲無響,向未參與學生會活動,現在忽然興起,作為學生會召集人,充任主席,大聲疾呼,有聲有色。張茲闓(麗門)、王捷俠、趙漠野等亦群起疾呼,極力主張學生會方面的理由。事態擴大,僵持日久,罷教風潮不得解決。 丁文江先生是南開校董,熱心干預政事,喜歡參加各項社會活動。目睹南開罷教風潮曠日持久,二十多天尚未解決,他親自出馬,尋求解決之途。他請我去他家商談解決方法。他說解鈴須是系鈴人,風潮之起源在於我的一篇文章,應由我出頭認罪,即可解決。我向丁先生說,我的功過全在《輪迴教育》一篇短文,每字每句明明白白地載在周刊之中,沒有任何隱情秘件,是功是過任憑推斷。如果張校長以為我有罪,我自應承受懲罰;如果認為無罪,豈不更好。丁先生對我說了許多好話,他以為我既認錯,風潮自可平息。對於學生會方面,他願親自出馬說服,風潮就可完了。他乃向學生會接洽,定期來校調解。丁文江先生於十二月二十三日來八里台校園,學生全集秀山堂,一瞻丁校董這名人的風采。 汪鋒充任大會主席。丁文江先生翩翩登台,先說了我一大堆好話,「關東傑才」「勇於認過」等等。他原以為即此結束,然而事情的發展不如他所想那樣簡單。學生方面力說這篇文章正確有理,而且力陳學術自由、言論自由,七嘴八舌,滔滔不休。又說南開周刊由學生會主持,學生會是發行人。如有任何責任,應由學生會承擔,與原文作者無干。張茲闓、王捷俠、趙漠野十幾人相繼發言,口語激烈。丁文江單人獨馬,站在台上抵擋不住萬箭齊發,尷尬萬分。辯論一點多鐘,無結果而散。丁先生灰禿禿地走了,無顏再見江東父老。 丁文江校董是名人,是有能力的人,做過淞滬督辦(相當上海市長),這樣的大人物調處不成,再無其他人敢出頭。教授方面噤若寒蟬;張校長退居家中,一言不發;學生會方面要說的全說了,再沒有對象可談,也無聲息了。全校在沉寂無聲中又過了五天。十二月底,張校長宣布提前放假,學期考試定於次年第二學期開課時舉行。一陣風波,就這樣無聲中消沉了。 第二學期開學,舉行補考。照舊開課,一切照常,依然故我。沒人再提及《輪迴教育》罷教風潮,教授方面沒面子再提,學生會也沒慶祝什麼勝利。好像一場噩夢,醒後無影無蹤就消逝了。一些同學以為我得罪了教授,教授一定給我不及格。事實上,我在各級學校向來沒有考試不及格的事,這次也不例外。遠道傳聞說,我被南開開除學籍,更不是事實。一九二五年秋,我去英國留學是好離好退,並非被開除擋駕。 伯苓先生處世有方,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必須在此加重申述。解決此次風潮,以無聲不響方法,以提前放假方式就結束了。伯苓先生沒責斥教授們的胡鬧,也未懲處禍首。離校二十年後,偶然談及那次《輪迴教育》風潮,他說:「兩個小孩打架,摔倒了,再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回家吃飯。」這種心態和處理困局的方法,伯苓先生之智慧英明,極可敬佩。 世事的演變常是逆行。許多事因禍得福,本是卑之無甚高論的小文,經眾教授品題渲染,成了傳世作品。六十年後,南大校長吳大任,特由圖書館找出《輪迴教育》原文,複印一份寄美(吳大任、吳大業、吳大猷三位弟兄是二十年代南開同學)。 更大的轉變,因為罷教風潮這篇小文傳到關外我的家鄉。張學良少帥看到這篇短文,拍案叫絕,以為說得對說得好。次年春,把我延攬到大帥府,資送我去英國留學,改變我的一生行止。 五卅慘案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七日,上海日本人的內外棉紗廠工人罷工,日本人慘殺工人兩人,引起上海學生及工人憤怒。五月三十日,學生三千人會同工人、民眾兩萬人在公共租界遊行示威,要求懲辦殺人禍首。公共租界英籍巡捕向遊行民眾開槍,死傷三十餘人。次日,六月一日,上海罷課罷市,阻止電車行駛,英籍巡捕再開槍驅除民眾,殺死四人。於是全國騷動,京津學生罷課,商人罷市,抗爭英人殘暴行為。南開大學是天津各大學之首,自然是抗暴隊伍之先鋒。我是學生會活動分子,再一次捲入學生運動。 伯苓先生一生為公愛國,對於學生愛國行動向不干涉。這次五卅慘案抗爭是全國性的愛國運動,不是南開大學單獨的學潮。伯苓先生和學生合作一致,自非意外。天津原有南開大學和北洋大學兩個大學,唯是北洋大學遠在西沽,學生很少參與學校外愛國遊行。南開大學成為天津學生群龍之首,領導各校學生運動,一切遊行示威全由南開馬首是瞻。天津學生會五卅慘案宣言經我起草以後,為慎重起見,請南開中學國文教員范文瀾先生看看,以免文字上的不妥。范先生是五卅慘案運動中的活動分子。當時我們學生不知范先生是共產黨員,只因他熱心參與這次愛國運動,和學生們同行同止,近水樓台,所以請他把宣言原稿過目。其他南開教員多不參加學生們的遊行。 范文瀾以馬列觀點寫中國歷史,人民政府成立後,充任華北大學副校長。他是好好先生,戴很深度的近視眼鏡,青衫舊履,「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表面上很似冬烘先生,南開學生稱他為「飯桶」。實質上,「良賈深藏若虛」,范先生經綸滿腹,在八路軍中是「聖人」。在五卅愛國運動中邂逅此歷史名家,亦幸也。 英國「闖席」 一九二八年,伯苓先生再一次到美國,回國時取道歐洲,考察英法教育及英法社會情形。一九二九年六月十日,伯苓先生到倫敦。這一天正是我在牛津大學畢業,同學、朋友們在倫敦上海樓設宴慶祝,原不知張校長正好在這一天到達英國,原有參與的人僅有劉攻芸、周廷旭、陸謙受、舒舍予(老舍)、酈堃厚、陳序經、吳南如、邱祖銘等十餘人。伯苓先生該日中午到達倫敦,打聽我的行止,得知那天晚上我在上海樓公宴。他同續克昌博士忽然來臨,座客全甚驚喜,伯苓先生連說「闖席,闖席」。天津習俗,未請的客人擅自闖入吃酒宴,謂之闖席。 張校長那一天極為歡喜。第一,南開學生遍於世界各國,英、美、法、德全有南開學生,桃李滿天下,他很自傲自喜。隨同校長由美來英的續克昌博士即是南開學生,在美國方得了博士學位,隨同校長東返。第二,正趕上我在牛津大學畢業,也是校長所喜歡的事。牛津大學是最出名、最古老的大學之一,南開學生在牛津畢業者,我是第一個。校長視學生如自己的子弟,南開學生有了任何學業上的成功或事業上的成就,伯苓先生每沾沾自喜,得了安慰。第三,他去美國多次,這是第一次到英國,初臨舊邦,景物新異,很有興趣。 校長在英國十多天,由續克昌和我趨前侍座,參觀英國皇宮、國會、西敏寺教堂、大英圖書館、海德公園、國家畫館、維多利亞博物館,美不勝收。校長極為喜悅,但是那年他已五十六歲了,學生們多年稱他「老校長」,日夜奔忙,不無疲勞。參觀國會那一天,他說要在國會門前木椅上小坐休息休息。我陪同他坐在木椅上,坐下不到三分鐘後,他酣然入睡,鼾聲遠揚。十五分鐘後醒來,他說他隨時可以小睡,立即解除疲勞。他說:「在海軍學堂時代練得這樣的本領。控制休息時間,很有好處。」伯苓先生體力、精力過人,這是一例。英國廣播公司(BBC)請伯苓先生講述中國教育問題。伯苓先生是當代中國出名演說家,是當代三大演說家之一,其他二人為汪精衛及余日章。他登台講演,口若懸河,順流而下,習以為常,向無底稿。這次大英廣播公司請講演人先把寫出的講演稿送去,以便編排節目,控制廣播時間。廣播是以分秒計算的,必須按照字數多少排列時間。伯苓先生的演說向是脫口而出,順理成章,沒有底稿。這次大英廣播公司要求先有底稿,不是伯苓先生的習慣,他乃飭我幫忙,他口述要義,我譯成英文,完成這篇講演稿。按屆期準時播出,功德圓滿。這是唯一的一次為張校長寫講演稿。伯苓先生一生講演幾千次,至理名言均是脫口而出,沒有底稿。當年尚無錄音帶的發明,金玉良言未能永存,至為可惜。唯這次十五分鐘廣播原稿尚存在大英廣播公司檔案之中,可以復按,是一件好事。伯苓先生在英國各地期月,七月中去法國,東返天津。 為他人解決問題不可顧慮自己 伯苓先生偉大之處在於捨己為人,公而忘私;身居陋巷之中,不改其樂;一切為公為國,為他人著想,力行忠恕之道。朱熹說:「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遵行忠恕聖道者,伯苓先生是現代偉人之一。茲述親聆教誨嘉言。 一九三〇年,東北大學發生副校長糾紛。原來的劉風竹副校長無法維持,校長張學良急於解決糾紛,須立即找人接替校長職務。當時我是大帥府的外交秘書,張學良請我去北陵東北大學為他遮風擋雨,代理校務。我不是教育界人士,年輕好說,既無辦學經驗,且無班底,不敢承此大任,自討失敗。屢辭不獲,最後我說我先去天津求教於伯苓先生,再作可否。 十二月八日晚,坐夜車急赴天津,次晨六時到達天津東車站,趕赴張校長住宅。張校長方起床,他有些驚訝,何以如此大早由關外趕來。我敘明來意,並說明我的困難和短處,及不願承擔如此重任的原委。張先生說:「現在的問題,不是你愛惜羽毛的時候,而是張漢卿有了困難,找不著合適的人選。『士為知己者死』,處世之道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人承擔責任,為人解決問題。人家既然有了困難,咱應硬著頭皮為人解決,不可顧慮自己。而且辦事的成功與不成功,一大半由於咱的用心和努力,只要咱存心良善,努力做去,不會有什麼錯誤。就是有了錯誤,人們也會原諒咱的。」經張伯苓先生這樣教導,我自然決意接受,不再猶豫了。於是我做了東北大學代理校長。 伯苓先生力行為他人服務,先人後己。南開校訓用「公」「能」兩字,是伯苓先生一生做人應世結晶之語。他的行為一切為人為公、為國家、為社會,為人群服務,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後。他教導學生要有德有能,有能方有力量。無能的人,僅有好心好意,不足成事。他訓練南開學生有科學技能及經邦治國之能。有能力方可濟世、救國救人,無能的學生自救不暇,何能救人。有了能力,要為人群服務,因為人是群居動物,「革之不存,毛將焉附」。「敬業樂群」向是南開教育方針,後來把「敬業樂群」縮為「能」「公」兩個字以為校訓。 對於婚姻的看法 一九三四年五月十日,我和鈕先箴在北京結婚,伯苓先生證婚。六十年來,我們的婚姻和好圓滿,多承張校長訓示教誨,我們夫婦永生感激。 關於婚姻意見,伯苓先生偏於保守。他生於前朝帝國,那時所有婚姻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國婦女運動自由平等、自由戀愛始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張校長已年近五十,對於婚姻的觀念自然屬於舊派,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舊式婚姻不是全壞的,一半是好的。新式婚姻,自由戀愛,自由打架,自由離婚,一半還好,一半不歡而散。」張校長處人有法,應世有方,家庭和諧美滿,張師母(王淑貞,生於一八七三年,於一八九五年結婚)長伯苓先生三歲,相敬如賓。張師母身材高大,生四子也全是高頭大馬。長子錫祿,算學教授。次子錫羊,事業家,曾充天津市公用局局長。三子錫祚自幼有肺病,久不能治,經張師母調護,得以康復。伯苓先生每稱讚其勞,他說:「五奶奶(張夫人)是治療肺病的能人,比任何中醫西醫全好。三兒錫祚已經西醫宣告無望了,五奶奶居然給調理好了。」四子錫祜是空軍飛將軍,中日大戰初期,飛機失事,死於非命。 伯苓先生一生教導學生為國為公,在南開女中畢業典禮訓詞中說:「你們畢業了,將來結婚要相夫教子,要勤儉持家,要為公為國。不可教你丈夫升大官發大財,他升大官發大財以後,第一個看著不順眼的人就是你。」 日機濫炸南開 伯苓先生於甲午中日戰爭時期在北洋海軍學堂畢業,親睹中日之戰及日本侵略中國情形,對於日本人向無好感。「鄰國之賢,敵國之仇也」。日本人對於伯苓先生個人亦深惡痛絕。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伯苓先生屢去東北考察,親睹日本侵略種種罪惡,深知東北處境危險,在南開大學組設東北研究會,調查日本侵略東北政經情形,建議對日方策,更惹日本人的仇視。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戰事爆發,中日戰起。七月二十八日,日軍由天津日租界密集炮火毀夷八里台南開大學,徹夜不停。次日(二十九日),日軍再派大批飛機轟炸其餘的建築。秀山堂、木齋圖書館、芝琴樓、女生宿舍、第一宿舍、第二宿舍,全部夷為平地。現代文明國的戰爭側重軍事目標,力避殺害平民,更不毀炸平民住宅或文化機關。日本人殘暴野蠻,專機炸毀南開大學文化建築,其無恥行為是現代史中所未有的。 中日戰爭擴大,八月十三日,上海大戰開始,蔣介石在南京召集各黨各派到南京開會。在會中,蔣向伯苓先生說「有中國就有南開」,先生十分感動。八月二十三日,南京會議閉幕,伯苓先生由南京飛漢口。當時京滬戰事緊急,武漢成為臨時首都。伯苓先生與孔祥熙同乘一架水上飛機,由南京飛漢口。到漢口時,降落長江水面,吳國楨和我兩人到江邊迎接伯苓先生。下機後,吳國楨陪同孔祥熙去武昌,我陪同伯苓先生到漢口三教街的信義書局樓上借住。信義書局是教會賣英文書的書局,伯苓先生是基督徒,教會中的名人,信義會歡迎先生居停一夜。洗臉吃飯以後,伯苓先生述及南京見聞、京滬戰況,忽然提起一個意外的問題,和我商量。他說:「這次在南京,蔣先生(介石)極力維護南開,並拉我入黨,你看怎麼樣?」受寵若驚,沒想到這樣大的出處問題和我商討。我沉思半分鐘,答稱:「這是出處大事,要考慮考慮。校長一生為公為國,高潔純真,往來自由,行動自由,思想自由,不受任何限制。一旦入黨下海,脖子上套一條鎖鏈,掛上牌子,就不自由、不方便了。當年顏惠慶請校長做教育總長,張學良請校長做天津市長,全沒接受,事後看來是對的。校長在黨外為國為民的作用或比下海好得多。」 伯苓先生靜聽多時,連聲「唉!唉!」未加可否。我以為話不投機,就不再續說加入國民黨問題,換個題目另談別事了。 到了重慶以後,蔣介石屢次拜訪伯苓先生,屢次請安問疾,拜訪次數多於三顧。伯苓先生做了國民參政會副議長,什麼年月加入國民黨,未再提及了。 最後教誨「隨遇而安」 勝利以後,南開大學復校遷回天津。抗戰時期原在昆明合組的西南聯合大學,由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三校聯合組成,勝利後散夥,各返本校。伯苓先生本擬賈起餘勇再頂、再長、再進,對國家再做更大的貢獻。只是時事日非,南開大學由私立改為國立,伯苓先生一生獨立自主的南開大學改歸教育部管轄。太阿倒持,南大校長的任免須由教育部主管了。張校長就考試院院長之初,原說兼任南大校長,不久,教育部下令免除伯苓先生的南大校長職務,另派何廉接充校長。四十三年校長職名不復存在,伯苓先生一生大業的末端已開始了。一九四八年冬,東北已失,次年元月,共產黨軍隊進占天津。伯苓先生做了三個月考試院院長,論時間之長短,和孔夫子做了三個月魯國司寇相仿。不同之處,孔夫子辭官之後回曲阜教育學生;伯苓先生離南京考試院走重慶,共產黨軍隊揮軍南下,不久占領重慶,伯苓先生不能重返天津,再設杏壇了。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共產黨軍隊占領重慶。伯苓先生居沙坪壩南開中學內之津南村,進退維谷,心中不安可以想像。一九五〇年春,三月一夕晚飯後,在門前閒坐,遠望白雲悠悠北去,忽然一陣口角歪斜,嘴裡流出涎沫,第一次中風了。臥病幾天,漸復常態,然而心中不無悵惘。 周恩來和伯苓先生情同父子,學生時代經校長教導維護,無微不至。現在周恩來做了總理,思恩圖報之情未泯,對伯苓先生極力維護。一九五〇年六月初,有一架軍用飛機由重慶飛北京,周總理特令所屬安排伯苓先生及張師母附搭這架飛機飛到北京,在西城小醬房胡同十九號傅作義公館暫住。小醬房十九號是傅作義的兩個公館之一。傅作義在北京原有兩個夫人分住兩個公館,一在東城,一在西城,小醬房胡同十九號就是傅作義的西城的公寓。 傅作義對伯苓先生極為崇敬,交誼甚篤。一九三〇年山西派在華北當政時代,傅作義充任天津警備司令,將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之營田十萬頃捐獻給南開作為學田。伯苓先生很感激傅作義的捐贈。抗戰時期,傅作義在前線作戰,妻子家小借住在重慶南開中學內津南村,居留八年。傅作義對張校長有托妻寄子之誼,萬分感激。 傅作義在人民政府做了水利部長,伯苓先生由重慶北來之時,傅部長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歡迎伯苓先生住在他的西城公館,以報抗戰時托妻寄子之恩。另一方面,以前大官們三妻四妾分占三處、五處房屋,現在人民政府成立,新風氣之下,房屋緊張,一個大官擁有多處宅院已非正常,傅作義樂得藉此機會把這房子讓給張先生暫住。 六月中,我由香港到北京。周恩來告訴我說:「校長前兩天回北京了,住小醬房胡同傅家。」我立即趨謁請安。四年不見,校長已蒼老多了,而精神、記憶、言談、說理尚極清楚。周恩來位居總理,兼充外交部部長,日理萬機,不得常陪伯苓先生閒話。我到北京是閒雲野鶴,兩個月中常陪伯苓先生聊天,招待來訪客人,坐磨電車逛公園、吃小館,略解寂寞,消除一些煩惱。 其時來見伯苓先生的客人每日兩三人,並不太多。伯苓先生絕頂聰明,一輩子處人應世動止咸宜,從不做過分違律之行,不說不識時務的話。他對訪客每說三點,他說新政府大有前途,國家前途是光明的。第一,中國幾千年的貪污腐敗,現在清除了;第二,人民政府人才濟濟,有好人就能辦好事,有好的成效;第三,我們有一個大的與國——蘇聯,有了好幫手,則外交就好辦了。 周恩來請先生暫居北京,意在先看看天津情勢,等天津情勢安定,再回天津。一天侍坐,伯苓先生說:「你要知道應人處世之方,我發現一個大道理,特別送給你。要記住『隨遇而安』,無論事情怎麼不順心、不如意,永久要坦然處之,就可過得去了。」 八月底,張師母王夫人七十八歲大壽,張錫羊和我商量如何慶祝這近八十大慶。人民政府成立之初,廢除許多舊俗,如何慶祝壽辰,很費心思。我倆商議多日,結果決定借用大陸銀行樓上,置辦一桌酒席以示點綴。 大陸銀行經理韓壽裳是南開第一班學生,梅貽琦的太太韓夫人即是韓壽裳的胞妹。這些南開初創時代的學生對於張校長及張師母多年往還,極有敬意好感。人民政府成立之初,事務萬端,對於商業銀行無暇改造處理,暫時任其自生自滅。大陸銀行在前門內有一幢很好的樓房,樓上有寬大的客廳,可以擺酒設宴。經我向韓經理陳述張師母生日一事,他極端歡迎借用大陸銀行樓上舉辦酒席。次一個大問題是通知什麼人參加,是否通知周恩來、鄧穎超。幾經商討,伯苓先生決定不通知周、鄧兩位要人,以免招搖。我到前門外一家面鋪訂了壽麵和一百個壽桃,作為壽禮。為避免張揚,只有一桌酒席。除兩位壽星外,有張家三子兩媳,韓壽裳夫婦和我共十人。席中伯苓先生沉默不語,已無平日的談笑風趣,當年在修身班中每提及五奶奶時眉飛色舞歡愉之情不可復見。 八月底,我南返香港,先生於九月中回天津,天各一方,未能再見,「隨遇而安」成了最後的教誨。 次年二月十四日,伯苓先生再一次中風,這次嚴重了,不能言語,不能進食,入醫院急救,回天乏術,延至二月二十三日就仙逝了。半年前北京的辭行成了永別。一代哲人享壽七十六歲,比孔子大了三歲。施教五十年,弟子七千人,對於國家民族的貢獻多於孔夫子。 伯苓先生辦教育的程序以為大學之本在於中學,先有好的中學方能有好的大學。在中學時學生建立了好的基礎,則大學就好辦了。一九四六年勝利之後,伯苓先生計劃在全國各地設立南開中學。仿照重慶沙坪壩南開中學的成功前例,在雲南、貴州、吉林、黑龍江、陝西、甘肅、新疆各地設立南開中學,開發中國人的智力資源以冀中國現代化,使中國成為富強康樂之國。可惜情格勢禁,壯志未酬,不無遺恨。 原載《傳記文學》第五十八卷第五、六期,第五十九卷第一期 (一九九一年五、六、七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