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大校長 · 南開大學和張伯苓——大學和大學校長的特色
吳大猷
邇來報章常談「大學的特色」,三月二十四日《民眾日報》社論有三段稱譽張伯苓先生的話,近乎傳奇。四月五日乃張先生一百十一歲的誕辰,筆者於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三一年間,在南開中學四年、大學四年,畢業後在大學任教二年,這十年決定了我這一生的為人和工作,故我想寫一短文,略講南開大學的「特色」和對張先生的懷思。〔關於南開和張氏,可參閱《張伯苓與南開》(一九六八年傳記文學出版社出版)及《國立南開大學》(一九八一年南京出版有限公司出版)。〕
南開大學的創立
南開大學是天津嚴范孫、范靜生、張伯苓所創的一所私立大學,一九一九年成立時約有一百人,到一九二三年,第一屆畢業生只有二十一人,到一九三七年抗戰前夕,第十五屆畢業生六十餘人,學生總數亦只四百二十餘人,所以它是一所很小的大學。開辦時由社會人士捐助八萬元;李純的遺囑捐基金五十萬元(實收到十萬元);理科得袁述之氏捐七萬元;美國羅氏基金會先後捐十四萬五千元;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捐十六萬五千元;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五年得李組紳氏捐辦礦科款十五萬元;圖書館得盧木齋氏捐十萬元,書二萬冊;李典臣氏贈藏中文典籍七百冊。這差不多是南開大學首十餘年全部所得。
校舍由開辦時在南開中學旁的一座小樓,至一九二四年遷入在八里台由捐、購、租的地七百餘畝,在抗戰前夕的大建築思源堂(科學館)、秀山堂、芝琴樓、木齋圖書館、男生二宿舍樓等。南開的經費,校宿費為一主要來源,學費每年六十元,宿費兩學期三十元,這與國立大學(如北大)之學費每年約十元較,自是很高的,但與教會大學(如燕京、嶺南等)比較,則是「平民」化的了。這樣的學宿費,四百個學生所繳的學宿費,只夠十來個教授的薪金,筆者沒有該時教授總數的資據,估計或四十餘人。學校的經費是如何籌措來的,不甚清楚,可能得助於中基會給予理科的補助(具上文)。抗戰前,國內(北平、上海)有許多的私立大學,是藉學生的學費維持的(如北平的民國大學,容納投考國立大學落榜的學生,人數頗多)。南開雖經費困難,但從來未有多收學生之意。
教授及授課
南開於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九年期中,學生由數十人至二三百人,設有文、理、商三「科」(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六年間曾設礦科),各科有各部門的教授及課程(但不分「系」),例如理科有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四部門。(一九二九年遵教育部令,始將「科」改為「院」。)每「系」教授只有二至三人,助教一至三人,學生三數人至十餘人不等。每教授授課三至四門,每二年將課程輪調,使二、三年級同習某些課,三、四年級同習某些課。每一課程上課時間部分排在星期一、三、五或二、四、六。教學的讀參考書及習題要求均甚嚴,例如每一數學課,必有習題;星期一課的習題,學生務須於星期三的課前交卷,而教授則必於該星期五課時(由助教)閱畢發還,余類推。物理課程的實驗,皆須做詳細的報告。這樣的訓練,學生當時從未以為苦,後來且多感念。
一九一九年南開大學創立時,國內已有大學多所,其最著者如北京有北京大學及師範大學的前身「高師」,天津之北洋大學,南京之中央大學的前身東南高師,唐山及上海之交通大學,上海之聖約翰大學等。南開以無何財力的私立學校而思與這些學校爭一席之地,若不是張校長對教育的信心,是不敢嘗試的。
張校長先聘南開中學早年的學生、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博士凌冰為大學主任,旋即在美聘梅光迪、余日宣、司徒如坤(文科)、李道南、史澤宣、孫壘(商科)、邱宗岳(化學)、應尚德(生物)、姜立夫(數學)、饒毓泰(物理)、司徒月蘭(英文)、蔣廷黻(歷史)、薛桂輪(礦)、李濟(人類學)、楊石先(化學)、徐謨(政治)等諸教授;就筆者記憶所及,隨聘蕭公權(政治)、黃鈺生(心理)、何廉(經濟統計)、湯用彤(哲學)、陳禮(物理)、徐允鍾(化學)、蕭蘧(經濟)、李繼侗(生物)、錢寶琮(數學)、唐文愷(商)、馮柳漪(哲學)、張忠紱(政治)、劉晉年(數學)、張克忠(化工)、段茂瀾(德、法文);稍後有熊大仕(生物)、張洪沅(化工)、方顯庭(經濟)、陳序經、李卓敏、陳振漢、吳大業(經濟)、謝明山(化工)等多人。這些人中,有在校時即是極優異的教授的,更有許多後來在學術上成「大師」的,在社會上成大名的。茲舉一例。在南開大學創始初年,邱宗岳師講授化學課時,適美國羅氏基金會某君來參觀,聽邱師講課,驚讚不已,該基金會旋捐十萬元為建科學館之用,又二萬五千元為購置設備之用。一九二五年八里台新校址之科學館(思源堂)落成,該基金會復贈一美籍物理教授來校,協助建立物理實驗室。理科承邱、姜、饒、陳、應、徐、楊諸師的經營,建立甚高之課程水準,乃先後獲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的補助十六萬五千元。各科教學儀器設備及外國期刊,該時或僅次於清華而已。
南開的學生
南開大學的規模,已如上述,但享有的聲譽與它的規模不成比例。盧溝橋事起,政府(教育部)即決定將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及南開大學南遷至長沙(北平其他大學遷陝之城固等處)。以學校的歷史、規模、師資陣容、在社會上的聲望言,南開實不能與北大、清華比擬,政府之重視南開,是出於什麼考慮呢?無疑的,我以為是它的教授和課程的高水準。它在早期的十數年中,畢業生之於學術、事業有成,聞名於社會的,就記憶所及,有張平群(外交)、張克忠(化工)、酈堃厚(化學)、鄭通和(教育)、查良鑒(法律)、汪豐(外交)、劉晉年、江澤涵、申又振(數學)、宋作楠(會計)、殷宏章(生物)、吳大猷(物理)、崔書琴、成蓬一(政治)、陳省身、吳大任(數學)、吳大業(經濟)等。上節所述的教師陣容和這些學生,是南開聲譽之所由來也。
抗戰中斷了南開的發展
一九三七年,盧溝橋事起,七月二十九日,日機對南開大學做低空轟炸,除思源堂及教員住宅(平房)外,其他建築物皆夷為平地,兩大荷花池及水道後皆為敵偽以土填平,誠偉大的工程也。初,一九二七年,張校長感到日本覬覦我東北日亟,於赴東北四省視察後,回校組「東北研究會」,由教授組團赴東北調查實況,搜集資據。此事深招日人仇視,故日人占據天津後,即圖將他們視為「抗日中心」之「南開」從地皮上完全地「滅跡」。張校長甚有遠見,先於一九三六年在重慶沙坪壩建一南開中學分校,稱「南渝中學」。及抗戰軍興,南開大學奉教育部命,與北京大學、清華大學集遷長沙,旋遷昆明,組成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為抗戰時期我國學術重心之一。
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一九四六年,南開大學在天津八里台復校,改為國立。是年春,我返校一游,除思源堂仍在外,只有敵偽後建一樓,黃土荒涼,昔日之水木樓館,均蕩然無存。近年來,大陸將南開大加擴充,然抗戰前經營十八載的「南開大學」已不可復存矣。
南開的回憶
筆者自十四歲至二十四歲在南開中學、大學至任教的十年,是性格、習慣的成形,求學基礎的訓練的重要時期。現在回溯這段時期,情感的因素自所難免,但近年來目睹台灣的大學情形,有時不由己地做些和自己所受的教育情形的比較,現在試著以隔了六七十年的時間距離,儘可能地撇開情感的因素,客觀地看看南開和張伯苓校長。
(一)南開起自一八九八年,天津嚴范孫氏(一八六〇年至一九二九年)聘張伯苓氏(一八七六年至一九五一年)為家庭教師,經一九〇四年改名「私立中學堂」「敬業中學堂」「私立第一中學堂」,至一九〇八年改稱南開中學,至一九一一年學生增至五百人,一九一七年學生增至一千人。南開大學創辦於一九一九年,南開女中部始於一九二三年。至此,全部學生達二千人。一九二八年增設小學部。一九三二年,全校學生達三千人。一九三六年,設分校「南渝中學」於重慶沙坪壩,一九三八年更名「南開中學」,學生增至一千五百人。
上述的學生人數,較目前台灣學校以萬數計者,是小不足道的,但在抗戰前的大陸,南開中學是屬於「大型」的了。一個孩子在南開中學,一年的學、宿、膳、書籍、衣物所需,至少是二百五十元,在大學則至少三百元。這不是農村家庭所易負擔的,但這比教會大學如燕京、嶺南大學等的費用低得多。南開學生的家庭,連帶著學生自身,是樸實型的多。加上南開中學著重嚴格的管理,大學著重學業,以及學校一般的「保守」風氣,乃反映於南開學生在社會上的表現——在學術、技術、公務工作上者多,在政治上的少。
(二)南開大學在學術上的成就,或可由下舉事見之。一九四八年,中央研究院舉行第一屆院士選舉,首由各大學校院、專門學會、研究機構及學術界有資望人士,分科提名候選人四百餘人,繼由評議會審定候選人一百五十人,最後由評議會選出院士八十一人。此八十一人中,有南開師生九人:姜立夫(數學)、陳省身(數學)、吳大猷(物理)、饒毓泰(物理)、殷宏章(生物)、湯用彤(哲學)、李濟(人類考古)、蕭公權(政治)、陶孟和(社會)。後在台灣,更有南開師生被選為「院士」者有蔣廷黻(歷史)、何廉(經濟)、錢思亮(化學)、梅貽琦(教育)四人。《聯合報》王震邦先生曾指出,「中央研究院」六任「院長」,有兩位是受南開教育的人云。
上舉之饒、湯、李、蕭、蔣數人,皆先在南開大學任教,而後為他校所羅致,這更表示一極重要點,即南開在聲望、規模、待遇不如其他大學的情形下,借伯樂識才之能,聘得年輕學者,予以研教環境,使其繼續成長,卒有大志,這是較一所學校借已建立之聲望、設備及高薪延聘已有聲望的人為「難能可貴」得多了。前者是培育人才,後者是延攬現成的人才。我以為一所優良的大學,其必需條件之一自然系優良的學者教師,但更高一層的理想,是能予有才能的人以適宜的學術環境,使其發展他的才能。從這一觀點看,南開大學實有極高的成就。第二節所略舉的教授,聘來時多初由外返國,然不數年即以教導後學,或從事研究,蔚成大師者名,如邱、姜、饒、蔣、楊、蕭、何、湯、李、張等(就早年的教授言)。蕭公權一代政治學家;湯用彤佛學大師;何廉可能是在國內引入市場指數調查者,後在南開辦經濟研究所;蔣廷黻在南開以領先研究我國(鴉片戰爭始)外交史聞名;李繼侗在國內實驗研究未昌時,在南開從事植物光合作用的研究。這些都是曾在南開成長的。
(三)一九二九年,南開大學十周年,正值盛年。時清華大學成立了四年,在其積極發展中,由南開聘去蔣廷黻、蕭蘧、李繼侗三人。同年,饒毓泰師得中基會研究獎助金赴德;陳禮師就工業工程師職;蕭公權、湯用彤亦就它校聘。初,在北洋政府時期,內戰外侮頻繁,北平學生運動風氣甚盛,北京大學且有欠薪若干個月或只發薪數成之事。南開從不欠薪,又偏處天津郊外,受政治、戰爭的影響較輕,故能在動盪環境中維持其學術安定成長。及國民政府成立,社會大定,國立的大學如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央大學等皆有改進發展,在學校規模、經費上皆強於南開。又一九二八年冬,張校長赴美,翌年秋始返校,微聞一九二九年春他離校期間,校方在調整薪金上略有不周,引致不愉快的事,為少數教授離去原因之一云云。此可以道聽途說視之,但南開大學則確有如遭大劫之感。
一所大學之解聘不勝任的教授,和延聘優異教授同樣重要,其理甚明,無須申述。南開之解聘人員,皆在學年結束前知照當事者,俾得早做新職洽商。該時各校解聘方式皆略同,從來未聞有抗議或訴諸報章,如在台灣的。解聘教授,自應有正當理由,但「職業保障」不能構成反對解聘的理由。台灣幾乎沒有解聘教授的情形,加上平頭制度,是台灣高等學術薄弱、進展緩慢的主要原因。欲改善此情形,學術界必須建立較高之水準及權威,以大魄力推建評審的制度。
(四)南開是我國教育史上罕有的一個例子:它由家塾而中學、大學、女中、小學,而分校,好像一個大家庭,家長只有一個人——張伯苓。我們有幾所著名的大學,亦有些許大名的教育家,比如北京大學,它有過蔡元培、蔣夢麟、胡適校長,但他們中任何一人都不「代表」北大,如「張伯苓」之「代表」南開然。張氏不僅創辦了整個南開,還堅守「教育救國」的目的,全部獻身於學校五十多年。我們可以說,南開的師生對社會、學術的貢獻,間接地都是來自張校長。張校長的小傳、年譜,以及學生、朋友們對他的懷念,可以參讀首段所舉兩書,我在這裡只說一點實而不華的話。
張校長在早歲即有一個明晰目的,即是終生從事教育,救甲午之戰揭露出的弱國。他雖然在哥倫比亞大學隨杜威學教育,但他從未以教育家自居。他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實行者,從來不說空泛的話。他對校務,完全賴幾位忠心耿耿的同人:南開的財務為華午睛;南開中學的教務為喻廛澗;南開中學的庶務為孟琴襄;南開大學的註冊幹事及機要秘書為伉乃如;大學教授的延邀,最早期委之於凌冰,後乃各院系的推薦。
教務方面的事,早期(國民政府成立前)政府似未有劃一的規定製度,課程及畢業所需學分等,皆由學校自行制定。在南開,每學期註冊時,註冊課印就由各院系擬定必修、預修、選修的課程及授課時間。南開的教授,絕無兼任兼課的;學生除球隊及運動會外,甚少如目前台灣的所謂社團活動。學校無「訓導」或軍事教官,亦從未有學生與校方爭執或對抗之事。
校風簡樸安寧,原因之一,乃教師學生人數不多,偏頗之見不易滋長也。另一原因,乃來自張校長。校長不大問校內事,蓋他勞心的是為學校籌款。又在國民政府成立之前,平津乃戰爭頻仍之地,應付當權軍政首長,殊費心力也。偶有學生問題,則多化解。校長的堅定信念、經歷和人格,形成了一種自然的尊嚴,在學生面前呈現的是魁梧的身軀、嚴肅而帶慈祥的臉色,許多問題都自然地化解了。
校長從無借教育以進身仕祿之思,家庭度著極簡樸的生活,奔走南開中學與八里台南大間,一人力車而已。在南開只支象徵性的月薪約百元,蓋有天津電車公司致送的「董事」月薪三百元也。抗戰事起,南開中學之能到後方者,納入重慶沙坪壩之南渝中學;大學師生則由長沙至昆明,併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張校長感於蔣介石的號召,任國民參政會的副議長。抗戰勝利後,一九四八年,蔣公提任張校長為考試院院長。時國共戰事日逼,校長體力漸衰,翌年辭考試院院長職,以病未能來台,旋於一九五一年腦溢血逝於天津,享壽七十六。一九七九年,南開大學六十周年,出一小紀念冊,竟無張伯苓的名字。一九八六年之南開大學簡介小冊,張伯苓之名及小照始復現,是張氏創辦南開及他的功績,終不可抑沒也。
原載《傳記文學》第五十卷第五期(一九八七年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