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大校長 · 懷念梅校長——月涵先生
逝世二十周年紀念
徐賢修
一九三一年的秋天,中國南方正在鬧水災,在南京過江的時候目睹災情嚴重,想不到三十小時後,到了北平,卻是萬里晴空、秋高氣爽的天氣。一進清華大學,首先呈現在眼前的是巍峨的大禮堂、莊嚴的科學館、藏書豐富而儘量開放(書庫)的圖書館,加以水木蔥蘢的校園……這一切令一個來自小城的中學畢業生印象深刻,不期而然地產生了肅然之情。面對這樣良好的求學環境,更立下了自身砥礪、力圖報國的志願,這種心情,想必是每位青年初入大學校園的普遍感想。足見環境與學風,對青年的將來影響之深遠。
到校後才幾天,東北「九一八」事變發生。不久梅校長到校履新,記得梅校長第一次對學生講話,提出「大師比大樓」更重要的主張,強調學術上成就的必然性和重要性,成為數十年來清華不斷努力的目標,影響至為深遠。
開學不久,有些學生覺得日本侵華的意圖已明,向校長請願,要求遷校,有「愛國有心,避難乏術」的妙文。梅先生認為這種要求是懦弱苟安的心理表現,極為痛心失望,並且剴切地告誡:國家的將來依賴青年的努力與作為,「自強不息」是清華的校訓,期勉青年負起時代的神聖責任,不可妄自菲薄。而且清華大學是用庚子賠款退還部分成立的,含有很沉痛的歷史背景,因此清華學生對國家更多一份「飲水思源」「自強不息」的責任。文告的原文我記不太清楚了,大意如上。這篇文告為一九三一年以後的同學播下了優良的種子,加以清華運動場上所提倡的「公平競爭」(fair play)和「盡你所能」(do your best),造成一種很重要的學風,無形中發揮了精神力量,堅強了愛國情操,值得現在辦大學的人參考。
另一方面,梅先生主張職責分明、分工合作與各盡所能。記得抗戰前清華有過一段有意義的小插曲。當時的清華總務長是一位很有聲望而幹練的「回國學人」,對清華建築和校務有很大的貢獻,他要求校長聘他為教授,以「重」視聽。梅先生則認為學校行政人員與教授對大學而言各有貢獻,相輔相成,同樣重要,但是各有任務,職司不同,不可混為一談。教授主要的任務在學術上的努力,研究講學,孜孜不倦,始稱其職。五十年前梅先生已有此卓識。結果總務長辭職而去,梅先生不為友情所動,不畏壓力,擇善固執,留人長思。
梅先生愛護同學猶如家人弟子。一九三六年,抗日情緒非常激昂,青年在直覺的愛國動機下往往有偏激的行為,往往容易為人利用。而最容易受人煽動的題目,是反對當時的政府。因為青年的心情是純真的,而行為比較衝動,不能做冷靜判斷。當然,青年的正義感、歷史觀是值得敬佩與重視的。
那年,冀察政委會委員長宋哲元的治下派了軍隊到清華清查,士兵們聲明有命令不用槍彈。有些好事同學一聽,這倒方便了,竟搶了他們的槍支,把他們繳械了,扣留他們領隊的團長,打翻了運輸的車輛。一時群情激昂,奮不顧身。護校的組織應運而生,儼然以清華園為堡壘,大有長久對抗的意思,一有發現,便鳴鐘示警,集合同學,以擴大聲勢。想不到當天晚上,竟有一師軍力的部隊荷槍實彈,並附有大刀隊,進入校園。在門口首先遭遇的是資深的英文教授陳福田先生,他們這次來校,態度不同了,不由分說地先把陳先生吊了起來,來勢甚猛。試想這時節做校長的困難,聽說去各宿舍遍找同學不著,最後還是在新體育館中,找到近千的「避秦」的同學。當時同學們手挽著手,以示團結,但是敵不過大刀的威力,還是分散了,個別地接受「訪問」,結果二十名左右的同學被捕,大都是無辜的。
第二天,校長以極沉痛的心情召集全校同學講話。開始梅先生以極沉痛而低沉幽默的口氣告誡同學:「青年人做事要有正確的判斷和考慮,盲從是可悲的。徒憑血氣之勇,是不能擔當大任的。尤其做事要有責任心。昨天早上你們英雄式的演出,將人家派來的官長吊了起來,你不講理,人家更可不講理,晚上來勢太大。你們領頭的人不聽學校的勸告,出了事情可以規避,我做校長的不能退避。人家逼著要學生住宿的名單,我能不給嗎?」停了一下,校長說:「我只好很抱歉地給他一份去年的名單,我告訴他們可能名字和住處不太準確。」足見梅校長當時的苦心。最後梅先生說:「你們還要逞強稱英雄的話,我很難了。不過,今後如果你們能信任學校的措施與領導,我當然負責保釋所有被捕的同學,維護學術上的獨立。」當時深得與會同學熱烈而誠摯的掌聲。
梅先生勇於負責維護學風,愛護青年的苦心可以在另一事件上得到證明。在愛國抗日的口號下,有一次,不同主張的同學們發生了爭執,不幸遷怒於當時的教務長潘光旦先生。潘先生是名社會學專家,幼年時因酷愛足球而傷足,失掉一腿,通常用拐杖,竟有人奪去潘先生用以支持身體的拐杖。當時梅校長挺身而出,痛心疾首地說:「清華竟出現這樣野蠻的行動,我萬分痛心,你們一定要發泄悶氣的話,來打我校長好了。不然,如果你們還有理智良知,應該聽從學校的處理,我以校長的身份來處理這件事,自然有公平的辦法。」當時,在場同學很感動地高呼「擁護校長!」這是一難忘的感人事件,可惜美國在越戰中,各大學校園內發生的反傳統、反權威的示威,缺乏像梅先生一樣的深知愛護青年的校長,能夠面對群眾,以捨己救人的偉大精神感化迷途的青年,以維護大學的基本傳統。
梅先生以教育為終生事業,離開大陸之後,梅先生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清華學報》的復刊」。一九五〇年以來,這一刊物因為梅先生的遠見,結合了我留美的「漢」學家(這個名詞可能有人反對)。這一大群有關中國文學、歷史、哲學以及其他方面的人文社會科學的學者,在美國各著名大學都有很大的貢獻,在這一有學術地位的刊物上發表他們的研究成果,頗得國際上漢學家的重視。而梅先生更有深意,一旦「清華」恢復整體的大學制,這是「人文社會科學」人才的淵源。不幸的是,有人給予清華一個理工專長的帽子,而把當年清華成立國學研究所,如王國維、梁任公、陳寅恪、趙元任等先生的貢獻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不知是福是禍)。那時,清華籌備經年,國內二十餘專家答應支持的國學研究所(先以文、史、哲為基本,逐漸擴張為文學院)的計劃,不幸因為「門戶之見」而犧牲了。梅先生有生之年,對此事是耿耿於懷的。
梅先生做事必準備妥當,始付諸實施,故事事有成。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梅先生以他的卓越的遠見和兢兢業業的精神,創辦「清華」和平用途的原子科學研究所,多方奔走,羅致物理、化學、核工、數學人才,先期派人受訓,建成遠東第一座原子爐,以至有今日核能發電的發展,而有關人才的培養,以至有後來的理學院的脫穎而出,不能不欽佩梅先生的遠見。
梅先生逝世已經二十年了,他的誠摯的態度,敬業的精神,愛護青年的熱情,終生致力於造育人才,以及他的平易近人、幽默感人的種種,將永遠活在我們心頭,更必為後來教育家的典範。
原載《傳記文學》第四十卷第六期(一九八二年六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