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大校長 · 在大樹底下躲雨——梅故校長月涵先生追憶
顧獻樑
好像淒涼寂寞的生日
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九日下午三時,第三屆「中國小姐」評判委員會在台北市懷寧街新公園「中國之友社」舉行第三次會議,姍姍來遲的是邱委員士榮先生(台灣大學醫學院教授,兼附屬醫院副院長,兼代院長,名婦科醫師),他一面喘氣就位,一面和藹可親地向大家說:「很抱歉!很抱歉!遲到,遲到,因為梅『部長』剛才已經過去,我們院方必須辦理一些規定的手續,兄弟責任所在,等一切都妥當,簽了字才來的。」
大家在心理上似乎都沒有準備聽到這樣一項突然的壞消息,異口同聲一致表示嚴肅的惋惜。而我,本屆「中國小姐」評判委員中唯一清華園出身的一名,眼前輝煌的燈火剎那間好像全都熄滅了。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我不但什麼也不再看到,而且什麼也不再聽到。隔了很久,我才回過神來,忽然發覺《大華晚報》耿社長修業先生,正在以雙重身份——第一、二兩屆的主辦組織的代表人和第三屆的聯合主辦單位的代表人——井井有條地報告第一、二兩屆的選美經過,同時發表對於第三屆的希望。
會議散了,我們全體都到台北賓館參加酒會,第一次正式和六十三位準「中國小姐」見面,這也是她們集體公開亮相的第一次,那是多麼五色繽紛的一個場面!
終場以後,當我匆匆趕到南京東路一段極樂殯儀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以為一定有不少人在那裡守靈,想不到連一人半影都沒有看見。於是我想,那一定是自己聽錯了,校長的靈還沒有從台大醫院移過來,但是我又錯了,館裡的人告訴我:「靈下午移過來了,可是此刻人都已經走了。」
「今晚還有沒有人來守靈?」
「那就不知道了,先生,您明天上午來吧。」
從生鳳活凰的熱鬧場中趕到燈火半明欲滅的處所,一切顏色都失落了,只剩下了死亡第二站的黑白灰色,看不到一朵微笑,聽不到一聲歡笑,卻也沒有號啕大哭或泣不成聲的抗議,肅穆沉痛,寂寞淒涼是難以形容的!突然,悲從中來,我熱淚盈眶。在黑暗中,總而言之,一切都已經輸給了死神,多部聲音的哭泣也蓋不住他,那面目猙獰的惡祇,一串串的得意冷笑。
然而,這樣的淒涼寂寞,我們的校長會耐不住嗎?誰說!他生前就經過,恐怕還不止一次,多多少少次呢!家常便飯了。
我立刻想起,他從北平城裡被接了出來,經過南京、上海、廣州、巴黎,最後到了紐約,陽曆十二月二十九日,一九四九年和一九五〇年,他在海外過著失去了清華園的第一度(六十歲)和第二度(六十一歲)生日,有誰理他!到了第三年(一九五一年)六十二歲,他組織了「清華大學」(翌年改「教育部」)在美文化事業委員會,「開始以『清華基金』利息協助在美學人」——不限「清華」門戶,一視同仁——「研究,並贈送台灣專科以上學校學術書刊」(根據「《清華學報》」:「梅校長月涵博士七秩年譜紀要及其與清華有關事跡」),生日又熱鬧起來了,賀客盈門。
死,如果也只不過是好像做一個淒涼寂寞的生日,那麼,校長,我應該為您高興,而且引以為安慰,因為您不是最愛清靜的嗎?至少今晚在極樂殯儀館,您還可以清靜一夜,不過,明天天亮以後,弔客就盈門了。好在您雖然愛清靜,有時候卻也愛熱鬧,至少您愛看、愛聽我們熱鬧。您聽了,看了,一定會悄悄地微笑,輕輕地點頭,於是,我們好像一群小孩子在一棵大樹底下躲雨。
造像?速寫?面具?
第二天一早,張光世(「中國石油公司」協理,兼營業處經理)、崔興亞(「中國石油公司」營業處副經理)兩位級友匆匆趕來找我,希望我儘量安排做兩件急事:第一件是請一位畫家給校長速寫最後的遺像,第二件是請一位雕塑家來給校長搶做一副最後的面具,為了紀念,為了將正式畫傳神像和做雕塑像的參考,光世和興亞二位仁兄多麼有心!充滿詩人氣質的學人孟昭彝(「中國石油公司」總地質師)也非常贊成,而我當然樂意為這兩件事奔走。為了爭取時間,為了節省手續,我心目中自然立刻想找楊英風先生(名雕塑家兼畫家,台灣藝術專科學校副教授,台南延平王祠鄭成功新像、檀香山「總領事館」孫中山先生新像、南港「中央研究院」胡「院長」適之先生新像等製作人),請他同時做那兩件事,他一定愉快勝任。事實上,去年和前年,我曾經問過校長本人,有沒有興趣做雕塑像,我說紐約的李叔明先生(上海中華書局前總經理,「中央信託局」局長,業餘雕塑家)已經為適之先生做了一座像,楊英風先生也已經為蔣夢麟(孟鄰)先生做了一座像。校長本人毫不迷信,立刻說:「歡迎。」但是,他周圍一些人認為那是不吉利的,於是作罷。現在畫最後的遺像和做最後的面具也因為他們而作罷,說是「必須徵求梅師母同意,因為那是要驚動校長的」。我也明白此等比較現代的處理,在人多嘴雜和感情激動的景況下,在我們這神州古國,是不容易順利進行的。生前沒有能夠安排為他雕塑像,死後沒有能夠安排為他畫像和做面具,校長,我們太對不起您!
梅園恰到好處
校長決定安葬在新竹新「清華園」,承蒙梅師母韓詠華夫人和張建築師昌華學長(「清華」原子爐設計人,台北市藝泰建築事務所總負責人)不棄,邀我參與墓園地點的選擇和勘察,一致同意了梅園所在。師母非常客氣地問我:「我們是不是應該挑一塊最清靜的地方,教校長好好地安息?在紐約的八九年,你是常常見到他的,請你多給想一想,咱們得教他高興。」
至於梅墓設計人的昌華兄,在他照例的周密考慮之外,我知道他最注意通盤的建築美,就是建築物本身的真善美是絕對不夠的,必須相對地顧到環境美、庭園美、風景美、形勢美,也可以說是「新」的風水美——中國古代的風水最近已經引起相當多的歐美現代建築家和風景設計家的注意和研究了。
凡是見到南港胡墓和新竹梅墓的人,相比之下,恐怕都會發生這樣的感想:
梅墓樸素,恰到好處。
胡墓簡陋,令人感傷。
哀榮自然梅先生不如胡先生,長眠處胡先生卻遜梅先生一籌。
但是,不論梅園或胡園,在經營風格上,都遠勝台灣大學裡的傅園。
生死,我們都很容易聯想到三位先生。
以後,我想追記他的生前。
原載《傳記文學》第二卷第五期(一九六三年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