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滇黔佛教考 · 卷三
僧徒之外學第八
詩文雜學
書畫辯才
《漁洋詩話》上，言：「近日釋子詩，以滇南讀徹蒼雪為第一。」《梅村家藏藁》五八：「蒼雪師，雲南人。與維揚汰如師生同年月日，相去萬里，而法門兄弟，氣誼最得，蒼住中峰，汰住華山，人以比無著、天親。汰公早世，其徒道開，能詩兼書畫，後亦卒。蒼公年老有肺疾，好談詩，以壬辰臘月過草堂，謂余曰：『今世狐禪盛行，一大藏教，將墜地矣。且無論義學，即求一詩人，不可復得。乃幸與子遇，我被來，不曾攜詩卷，當為子誦之。』是夜風雨大作，師語音倫重，撼動四壁，疾動，喉間咯咯有聲，已呼茶復話，不為倦。漏下三鼓，得數十篇，視階下雨深二尺矣。當其得意，軒眉抵掌，慷慨擊案。自謂生平於此證入不二法門，禪機詩學，總一參悟。其詩之蒼深清老，沉著痛快，當為詩中第一，不徒僧中第一也。其《金陵懷古》四首，最為時所傳。師雖方外，於興亡之際，感慨泣下，每見之詩。嘗自詠云：『剪尺杖頭挑寶志，山河掌上見圖澄，休將白帽街頭賣，道衍終為未了僧。益以見其志」雲。按蒼雪丙申閏五月卒，年七十，見《有學集》三十六《蒼雪塔銘》，汰如崇禎十三年卒，年五十三，見《初學集》六十九《汰如塔銘》，同年月生之說有異詞。《金陵懷古》四首，見《南來堂集》三。其第四首云：「石頭城下水淙淙，水繞江關合抱龍，六代蕭條黃葉寺，五更風雨白門鍾。鳳凰已去台邊樹，燕子仍飛磯上峰，抔土當年誰敢盜，一朝伐盡孝陵松。」僧能詩不奇，為當時僧中第一，或竟為當時詩中第一，則奇矣。徐霞客《滇游日記》十二，「己卯九月初九日」條言：「蒼雪去山二十年，在余鄉中峰，為文湛持所推許，詩翰俱清雅。」湛持，文震孟也。今《南來堂集》為公法孫行敏所編，有錢謙益、陸汾序。嘗見長洲鄭敷教《桐庵存稿》，有《中峰蒼雪徹公詩序》，康熙四年乙已作，時在錢序之後，陸序之前，不知今本何以獨遺鄭序。序略云：「蒼公自滇南萬里老吳中，主教事者數十年，咸謂『蒼公存而法存，蒼公亡而法亡』。而海內文章之士，又謂『風雅之寄，系存亡於一老」，蓋公之詩文，與其書法，亦復擅場。一精想中，十法界種子皆具，隨其所薰發而起」雲。又稱「詩為公法孫學思輯」，疑學思即行敏字也。
數明季滇南詩僧，蒼雪外必數擔當。本篇既論僧人外學，遺民逃禪者應不與，特擔當名太著，姑舉一以概其餘。擔當自序《橛庵草》云：「余滇人，而布衣，而衲子，又在塵劫之中，處培樓而干霄漢，則吾豈敢！惟是匡扶運會，大丈夫皆有其責，聊就我所學，就我一家言，除年來患難焚溺之外，又除有類偈頌者不入，有類香奩詩餘者不入，有悲歌慷慨觸時忌者不入，不啻十去其九矣。」故今《擔當遺詩》，無慷慨悲歌之作。木陳在明季，主持東南壇坫，晚住平陽，對擔當極為延譽，《擔當遺詩》七有《寄答山陰平陽山中木陳大師命徒從聞來點蒼山索余拙稿》二首，云：「萬里山陰逢暮春，欲將楔事叉重新，蘭亭繕本今無考，空向僧中訪韻人。峰高十九路漫漫，聲調都成雪一團，切忌開函逢六月，衲衣雖厚不勝寒。」擔當對木陳，頗有知己之感。然本陳趨附新朝，逢迎少帝，與擔當之高臥蒼山，揮毫自在者，冷熱殊途矣。
《擔當塔銘》為天台馮撰。吾嘗見野竹慧《和三聖詩集》，其序亦馮甦撰。三聖詩者，寒山、拾得詩，而楚石和之，野竹又遍和之也。論滇詩不能不數野竹，馮序有云：「吾至滇，得從野竹和尚游。博學能文，洞晰禪理。所集語錄，久為宗門傳誦。蒲團餘暇、仿元楚石故事，悉取寒、拾遺詩和之，友人劉文季持以見示，且命為序。夫寒、拾既以佛菩薩轉身，楚石、野竹又皆禪林老宿，其道一矣，斯其言前後若合符節，尤非儒名墨行者所可幾。予門外漢也，何能窺一斑，乃不辭而為序者，欲世人讀是編，識四君子發意之所存耳。」則所賞又在詩外矣。《野竹後錄》八有《宿鹿城柬馮太守》云：「寄宿苴橋北，鍾傳野寺東，垂楊太史樹，遺廟武侯宮。月皎溪光白，人寒市火紅，欲瞑興未盡，還聽響山鍾。」太守即馮甦也。
《黔詩紀略》三二：「大冶，四川富順人，受法於墊江龍蟠寺敏樹。順治乙酉，避亂來遵義。初住禹門側石頭山，旋受郡南西坪人所請，乃開土創剎，即今虎丘寺也。著有《大冶語錄》，鐵脊道人謂言如牆壁，默若雷霆，山立風飛，無禪和氣，無如來氣，無祖師氣，淵源自合，迥異學人詩。」陳起相序其《方外集》曰：「山水可琴，斗蛇可書，洴避洸可封，詩可禪，發可僧也。我觀今人無弗詩者，類以詩為詩，囿四聲八病，分寸不敢稍逾，一片靈光，打入畏縮苦趣，詩殆可簪乎，何效為！意詩當不如是，私蓄此見有年，苦無從質正。一日走馬虎丘，謁冶公，儼然負奚囊覓句情狀，促坐宵分，一語一粲，竟不及余以詩。余退後，冶過我於風雪中，又儼然灞橋驢背意緒，復連榻通宵而返，終不及詩。其以我為不知詩者耶？其以我為以詩為詩者耶？今年冬，會予將束裝言別，始不惜《方外集》手侍者相示，空靈簡遠，字字消三日坐臥，世乃有此詩，詩始詩矣。總之以全力分現，如大海水，不漏一滴，非從詩入，特從詩出，使予向來結想，一朝而豁。乃知天地有一種自然元音，留在蒲團坐上，豈落雕蟲伎倆，不但難作者，並難讀者，持問治公，詩信可以禪矣，余發云何！時丁酉孟冬也。」按大冶名道況，見《法門紛爭篇》，陳起相見《遺民逃禪篇》。丁酉，永曆十一年也。
《黔詩紀略後編》三十：「語峰，居黎平南泉寺，有《語峰語錄》、《竹窗集》。」黎平胡奉衡序其《語錄》雲「自禪門有不立語言文字之說，盲師邪種，得以飾其昏愚固陋，一切掃除。語峰負穎慧之質，幼從空門受付囑，有感於盲禪固陋之習，遍參尊宿，歸而讀書賦詩，沈潛探索。如是者十餘年，人士欽崇，俾主南泉法席。余曾閱其前後所刻諸什，皆幽閒恬淡，氣暢筆老，久矣企慕其人。今年春，其徒為求序其《語錄》，以授剞劂。余於師之詩，而知其深於禪也。唐之禪人，以詩名者皎然、靈澈，其所長盡於詩；貫休、齊己，其所長不盡於詩。語師以貫休、齊已之修持，而兼皎然，靈澈之吟詠，語錄與詩，均堪不朽」雲。《語峰語錄》余未見。《黔詩紀略後編》僅錄其《南泉八景空中樓閣》一首云：「崢嶸傑閣與天齊，遙指山城入望低，休說此間無寂景，落花庭院伴鴉啼。」僅見一斑，所謂兼皎然、靈澈之吟詠者，無由知其當否也。
吾嘗見《蓮月正語錄》，正，破山弟子，順治初住遵義九青山東印寺。能詩，《黔詩紀略》未收，今錄其卷六《遵義俞邑侯春日過訪賦贈》二首：「忙閒渾不問，覽勝到岩阿，水白宦情冷，華紅詩興多，林棲支遁鶴，池舞右軍鵝，就石從高枕，風光見永和。春山稍寓目，愁慮頓銷磨，日正華容麗，風清鳥語和，詩吟綠竹案，酒醉白雲窩，莫是陶彭澤，又從蓮社過。」尚是雅音。《黔詩紀略》三二言順治初有天語禪師，自普州來遵義，棲禪白牛山，辟圓祐堂為道場，與丈雪、敏樹為友，著有詩集語錄。其徒桂鉉亦善詩，今覓稿不得。又有僧碎塵，住貴陽青崖谷精寨山寺，詩律古澹，今所著亦無傳。此明季滇黔詩僧之大略也。
右詩
《黔詩紀略》三二：「兩生真從，永川人。順治中來遵義，始棲茅衙寺。著《楞嚴經解》、《心經解》，人稱講經師。旋去成都雙桂堂，從破山參法，復來遵開松丘禪院。有《和》，字師文微仲，文效歐蘇」雲。按《兩生語錄》余亦未見。《錦江禪燈》十載其機緣語句，不足證其能文，《紀略》稱其「文效歐蘇」，必有所據。明季滇黔衲子，詩偈之外，雅好文翰，《山暉語錄》十二，有《與野竹長老書》云：「嵩山諸稿，一一看過，第離師太早，不無微瑕。至於應對柬札，宜一依名人程式，不可草從。昔百丈見叢林之難，乃立有學識者掌文翰，應答士大夫，方丈提其大綱，應酬佛法而已。不見天童、西山乎？凡有字與人，必酌之再三，一字未恰，必易之，此古人『臨發又開封』之意也。」又有《與雷水石谷禪師書》云：「傳持聖道在力行，不如是道將安寄！故教人之要，惟以脫窠白、識大體而已。有太平者。稱得法萬峰老伯，在雲天杜撰數篇，糾彈諸方無文學，與象、敏二公授受之言，偶見不勝悲痛。然吾道竟在文學，不須參悟邪？烏乎！狐精種子，溷稱師王，此我萬峰老伯之過，倘見杜撰之言，宜急屏之，勿廁法門，以亂止法，不然，其人亂跳不止也。」太平即《紛爭篇》之燕居申，萬峰、象、敏，謂破山明與象崖珽、敏樹相。燕居既糾彈諸方無文學，則其時釋子之崇尚文學可知。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不立語言文字者，矯枉之言耳。《山暉錄》十二又有《與端居長老書》，言：「昔者吾徒來，山僧知是法器。一旦以吾所受於報恩者，舉以授之，尚有嗟嘆不平之人側目，近將見成立，是彼嗟嘆不平之口已合。然猶有少慮，吾徒當以道德為本，而文學次之，庶不墜先人之道，是所望於吾徒者。」先道德而後文學，猶士先器識而後文藝，必其時以文藝為尚，而遺其本務，乃以此戒之也。
右文
不獨文藝，即諸子百家雜學，亦當日禪門所尚。其始由一二儒生參究教乘，以禪學講心學，其繼禪門宗匠，亦間以釋典附會書傳，冀衍宗風，於是《中庸直解》、《老子解》、《周易禪解》、《漆園指通》等書，紛然雜出。國變既亟，遺臣又多遁空寂，老莊儒釋，遂並為一談。宗門雖盛，名山老宿，反有大法淪墮之憂。東南風氣如此，西南不能獨異。《山暉錄》八，《示本源明教授》云：「嵩少不立文字，是入道要門，可謂至簡切。今人不察，尚浮華虛習，琢句雕章，謂如此可張大教法。好事者又以《道德》、《南華》，百氏雜談，入為妙語，取《法華》治世語言，皆順正法實之，以正已之不誤。烏乎，是何欺人之甚邪！若此教化，不如緘默之為愈也。先宗之道，其開發處未有不從簡易切要導引者，魯祖見僧來便面壁，烏用琢句雕章，與《道德》《南華》、百氏雜談等為得意哉！吾恐浮習之徒，自以為是，而賢人以為非；自以為得，而賢人以為失也。昔人有言，學莫貴乎見道，道莫大於求仁，仁莫先于格物，嗟嗟！吾有味乎此論也。本源教授欲體究妙道，可依此說做去，若從彼雕琢等事，無益可卜。」山暉此言，可謂切中當日情事。而見道求仁格物，何等語耶？擯老莊而進孔孟，猶之非宗門面目也。山暉久住平越開聖，故其語錄名《開聖禪院語錄》，沅州蕭元會序之曰：「師髫年穎寤，志趣不凡，絕噬欲而究根宗，薄經生而窮性命。手飛絳雪，腹飽玄霜，萬慮皆空，一鐙獨朗。猶自博極經史，淹貫百家，字妙鐘王，詩羞李杜。踞臨濟之席者，舍師而外，殆難先屈一指矣。歲辛卯，錫掛峨，遠邇欣慕。維時自王公勛府外，如大中丞開少錢公，將軍和甫楊公，侍御上林朱公，孟六喻公，大參受伯塗公，監司仲如喻公，百汪熊公，山涵劉公，元戎雲夫羅公，還初王公，御極王君，邑令五屼張君，暨諸哲士高良，爭先倒履。於龍門、雍門、高藍之間，三辟法壇，延師振鐸，供帳甚盛，儔人畢集，諸所叩發，靡弗言下了了。閒即理涉深微，言難驟喻。師又廣之以老莊，覺之以孔孟，再三開示以指歸要道。初不駭精索怪，欺鬼談天，作他人蒙頭蔽臉伎倆。則是師之釋，釋而道者也；師之道，道而儒者也。棒頭喝底，聾皆驚，無智愚賢不肖，咸復見其本來各具之聖心，而不專遜美於大人君子矣，其疇開之哉！門人輯《語錄》，額其編曰《開聖》，誠哉有參天之力也！梓以傳鐙，應知功不在禹下。」據此，則山暉之說法，未嘗離老莊孔孟也。辛卯者，永曆八年，時正戎馬倥傯，而黔南禪風若此。《黔南會燈錄》對山暉乃一字不提，門戶之見，牢不可破，儒釋有同慨也。
右雜學
詩文雜學之外，釋門所尚者，厥為書法。自古僧人能書者固多，法書名跡之保存，亦以寺院為便。《豫章文集》廿五，載山谷《跋秦氏所置法帖》有云：「黔人秦子明，常以里中兒不能書為病。其將兵長沙也，買石摹刻長沙僧寶月古法帖十卷，謀舟載入黔中，壁之黔江之紹聖院，將以變里中之俗，其意甚美。」此寺院保存名跡之例也。《黔詩紀略》三二引《播雅》云：「今禹門寺存有丈雪住院時《語錄》，嘉興張玉可為寫真，猶懸堂上。余於彼教，嘗輕為易知不足學，家近禹門，每過觀舊遺釋藏，環列一樓，而破、雪師弟諸手跡，體正力厚，純法二王，輒嘆即渠出家之雄，已非不從積學可得，乃姚江、龍溪諸子，欲以一良知良能，盡聖人之道，恐真正學佛者不如是也。錄雪師詩，因為吾儒三喟」雲。丈雪師弟之工書，禹門寺之保存名跡，均於此可見。此自來風氣，非一時一地然也。《北游集》四《奏對別記》，載順治與木陳論當日禪門老宿書法，至四五百言。擔當本自能書，然極推重木陳書法，《擔當遺詩》七，有《乞木陳大師小楷》一絕云：「偶因便羽致殷勤，何意僧中有右軍，顧我雖非劉道士，孤鴻也可當鵝群。」又有《臨董玄宰先生帖》云：「太史堂高不可升，那知萬里有傳燈，後來多少江南秀，指點滇南說老僧。」直自任以為能接董玄宰之傳，非夸也。然擔當本出自儒生，其能書不足異。語嵩裔少充縣役，得法後駐錫貴竹獅子山，永曆中錢邦芑請住牟尼山報國寺，《山暉錄》十，有《見語嵩禪師題壁，因韻贈之》二首云：「嵩公少未進鐘王，此日翩翩遠擅場，裨海芳名君已達，慚余老去困污塘。洩洩風流一袋從，西山子弟解雲龍，谿山老我滿頭雪，盡日東峰學種松。」語嵩之工書，實出人意外，所以然者無他，苦學而已，未有不學而能工者也。宋姑蘇景德寺雲法師《務學十門》有曰：「不工書無以傳。」法門重書如此，無惑乎工者之眾也。恆秀林開闢綠蘿，老猶學書，其《續集錄》有《七十有二習草聖自敘》云：「恆秀家鄰水，幼遇寇難，幸逃離鄉井，得參侍諸師。壯而承嗣濟脈，策杖游黔滇，開發四眾，幾建法幢。末創綠蘿，不暇習翰，所以管城子素不相識。迄今已老，以重任授之諸子，閒居微肇樓頭，得閱草聖，是欲效顰，日習一二，未展斯帖之先，發一笑爾。」《景邃堂題跋》三《滇人書畫集目》，有雞足山無住洪如草書直幅，大錯草書自作詩橫幀，擔當草書行書四幅，知空學蘊草書自作詩直幅，在上海正擬影印，旋被炸毀，至為可惜。大錯出自儒生，與擔當同，不足異，難得者無住、知空等衲子書耳。《續甬上耆舊詩》七，有陳良謨《贈雞山水月庵僧書佑》詩，序云：「崇禎乙亥，予從李直指游雞山，至聖峰寺訪見曉，見曉飛錫方外，眾告有徒書佑在焉。書佑善書，喜誦《蓮華經》，又為母王氏繕寫，其書法在智永間。」然則雞山僧善書者，不僅無住、知空等數人也。
《滇人書畫集目》又有擔當《四威儀圖》、《三圖》、《梅花扇面》、《山水直幅》等，以一人而兼詩字畫之長，尤人所艷羨也。《擔當遺詩》三，有《寄答黔中李來翁詩》云：「君不見古人真不朽，千載之上尋朋友；又不見今人真可傷，千里之外如參商。黔中來翁胡為者？而乃越境美擔當。擔當是僧無僧氣，遠者忽之近者畏，豈意來翁見未真，魚目把作明珠貴。借雲可貴在余詩，詩非正始多瑕疵；借雲可貴在余字，字是夫人婢掃地；借雲可貴在余畫，畫好只在廁東掛。來翁何苦不具目，宜見擔當眉欲蹙，胡為假我以長篇，漱玉噴珠空碌碌。況乃生平未識面，不知緣何與翁善，若只區區以筆硯，天下豈無人可羨，翁惟酷尚一禿翁，大雅聞之色俱變。」《滇南詩略》十六，太和楊有孚暉吉，有《擔當向予索大來畫甚勝，賦以寄閱》一首云：「擔當塵脫四十年，迫欲一見大來畫。大來墾潑瀟湘間，擔當目空岱華外。不著筆處是擔當，大來筆終狡獪，本來面目無我看，是一是二真瀟灑。」擔當僧號。大來俗號，擔當索大來畫，猶言索未出家時畫耳。據余所考。擔當僧臘不過二十七，說見《遺民逃禪篇》，此雲「塵脫四十年」，何也！《雞山范志》三，有擔當洗硯池，在寶蓮庵，云：「擔當、把茅師徒居庵內，俱好畫，恆於此池洗硯，道友德音為題是名。」把茅乃擔公甥朱昂僧名，後返俗，與同時雞足山僧知空蘊，俱能畫。
陳佐才《翼叔詩集》二，有《題知空和尚畫梅詩》，卷四又有《題知空老和尚畫八首》，序云：「歲庚申，予避亂深山，所攜惟詩畫。內有知空老和尚寫意山水十二帙，筆墨縱橫，運氣生動，有空房而無人物，恍然此時流離境也，見境生情，逐一題之。」《滇南詩略》十一選其一首，云：「從來畫意由心得，安有傷心畫不成，草木皆含征戰氣，江湖盡帶亂離聲。男兒流落悲雲變，妻女蕭條哭月明，空屋尚聞雙燕語，似言家破國亡情。」庚申康熙十九年，正清兵與吳世璠混戰之年也。
見月讀體亦能畫，《寶華山志》十二載方亨咸撰《見月和尚傳》，言：「師生而神敏，好遊覽，善繪事。所至山水佳處，多留墨妙，尤工大士像，人爭寶之。」《石奇雲語錄》十四，有文殊大士像，華山見月律師寫。《贊》云：「文殊大士，作獅子吼，見月和尚，不妨出手。要知不二法門，何待山僧開口，靈然生氣逼人，見者自應稽首。」《一夢漫言》自述行腳：「崇禎六年十月初，至湖廣武岡州，宿止水庵，主僧異卉，留住過冬。此武岡州藩封岷王，有一宗室諱煙離，喜攻書畫，與異卉師交往。十月中踏雪而來，攜匹紙一張，貼之壁上，欲畫《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圖》，炭稿數次，仍未決定，余立旁觀，語云：『凡善畫者，意在筆先，下手不假思議，方得其神。如此再三擬度，恐無天然之妙。』彼顧余云：『說則似易，作則實難，汝能否耶？』余笑答云：『頗曉一二。』彼即過筆與云：『請寫此圖。』余接筆在手，先存意布境，遂一揮而成，投筆於案。彼深讚美，語異師言：僧中所隱高士不鮮，可將此圖懸庵。』自此頻來坐談，親書手卷贈余。」又「崇禎十年」條：「五月十八日，三昧和尚大壽，眾同戒俱乏禮物，余議可裱一一長卷，自畫五十三參圖奉祝之。和尚聞知，令余在方丈靜畫，復笑語云：『見月，汝初登戒品，即入吾室。』余愧禮拜。」則見月之能畫可知，而畫史略不著錄，何也！
《黔詩紀略後編》三十：「福周字了幻，一字師岩，號休休老人，綏陽周氏子。《播雅》：『了幻自少發，能詩，善畫山水。攜杖缽游楚蜀間，遍參名宿，四十年始歸，結庵綏陽西山絕頂，榜曰親雲禪院，闡提宗旨，從者甚盛。後自刻一木像，造一塔成，入其中跌坐而逝，今其像存院中。相傳其畫能辟災，昔城中火，有田姓藏一墨鶴，火獨不及，煙熾中，人見田屋上有鶴翔舞，若衛之。』」畫能辟火，在今日皆知其妄，然福周能畫，則事實也。
右畫
雜學之外，當時釋子所尚，則有辯才。《梅溪度語錄》八，《復開伯牟鄉紳書》云：「十餘年山僧昆池玩月，檀越黔嶺鋤花，不知月明花笑之間，我兩人莫不晤對。及至握手東山，談心幽室，與疇昔之盤桓，宛然無異，又何分襟聚首之可論哉！忽接大教，盥燕啟函，讀至『既辱故交，何坐觀沉淪而不為我作慈航』之句，令山僧可發一笑。何也？自清源叨愛已來，迄今十有七載，覿面之際，未嘗不直截敷陳，檀越來，山僧則與之迎，檀越去，山僧則與之送，檀越舉杯，山僧亦與之舉，檀越拈箸，山僧亦與之拈，誰謂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不與和盤托出，檀越何當面錯過之耶？是知佛法在一切處，一切處即是佛法，若離一切處，別求至要，則是撥波覓火，掘地尋天，無有是處。從上淑喆與士大夫提持此道，未有不在一切處提持者，所以山谷居士問黃龍禪師：「如何是吾無隱乎爾？』龍云：『公聞木犀花香麼？』谷云：『聞。』龍云：『吾無隱乎爾！』谷當下大悟。以是觀之，則佛法未嘗離一切處，一切處未嘗不是佛法。公既留心此道，應須舒頂預眼，作如是觀，一朝摸著鼻孔，始知舉杯拈箸，迎來送去，以至玩月鋤花，無不是本有之道也。」居然以黃龍南自比，不惜以山谷比開伯鄉紳，自待誠不薄矣。《梅溪語錄》六又有門人所記機緣數則，純是口給便捷，並無甚深妙義可以服人，只令人覺阿禿師可憎耳。曰：「撫軍慕公入山訪師次，公曰：『和尚明心見性之旨，可得聞乎？』師曰：『山僧無心可明，無性可見。』公曰：『無之一字，甚是親切。』師曰：『說個親切，早已支離了也。』公曰：『正所謂認著依然還不是。』師曰：『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間。』公曰：『宗門中原來一點也著不得。』師曰：『雖然若是，卻又滿眼滿耳。』公躍然而別。太史黃公到山，問：『山光水色盈眸，竹籟松聲雜耳，意旨如何？」師曰：『堂堂太史，如何被聲色蓋覆？」史曰：『因甚蘇子瞻又道溪聲儘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師曰：『不然。』史曰：『和尚如何？』師曰：『不見《般若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公揖而別。春日，糧憲梁公與師登玉皇閣，公曰：『春色重重可愛。』師曰：『雖然若是，卻能換人眼睛。公曰：『弟曾留心貴教幾年，竟無入處。」師曰：『春色重重可愛。」公稽首謝之。臬憲張公與師吃茶次，乃問：『貴教中趙州茶，雲門餅，是何意旨？』師曰：『能止宰官饑渴。』公曰：『我為臬憲，何饑渴之有？』師曰：『名利之火不息，無生之道罔知，得非饑渴乎？公頷之。大中丞田公登山，與師吃茶次，乃問：『禪師高臥山中，做些甚麼工夫？」師曰：『長嘯古彌陀，高歌堯舜世。』公大悅。」田即田山雯。「長嘯古彌陀」，猶是僧伽本色；「高歌堯舜世」，則曲學阿世，神狐露尾矣，惡用是諂佞為哉！《野竹語錄》八，有《示建極李居士法語》云：「余賦性疏野，且未經學，安知工詩作字，以應文人墨士邪！不過一條棒到處打風打雨，以繼先宗而已。
偶寓楚雄福城院，建極居士以一箑索余偈，余不得已，乃書曰：『但盡凡情，別無聖解。』」此語尚為質實，勝梅溪之飾智矜愚、色厲內荏者矣。
右辯才
讀書僧寺之風習第九
都勻觀音寺
麻哈靜暉寺
都勻勝壽寺 貴定陽寶山寺
龍場屏山庵
玉屏眾香寺 騰越寶峰寺
曲靖朝陽庵
嵩明法界寺 安寧曹溪寺
昆明進耳寺
昆明筇竹寺
讀書僧寺恆事也，胡為專篇論之？曰：讀書僧寺，吾聞之矣，僧人寄錫書院，掛瓢學宮，吾未之聞也，易地而觀，得非異事乎！元明以來，滇黔初辟，多未設學，合全省書院學宮之數，曾不敵一府寺院十之一，《釋氏稽古略》續集載：「洪武二十一年三月，僧錄司奉旨行文各處僧司，有討度牒的僧二十已上者，發去烏蠻曲靖等處，每三十里造一庵，自耕自食，化他一境人民。」此滇黔寺院所以眾也。學宮書院為後起，且多在城市，不在山林，潛修之士，輒惡其囂俗，惟寺院則反是，即在城市，亦每饒幽靜之趣，故人樂就之。鄒元標之戍都勻也，居勻六年，黔士從游者眾，而其講學則多在僧寺，今可考見者：《願學集》一，有《觀音寺雜興》詩，序云：「余僦居湫隘，僅能容膝，都勻觀音古剎，余每旦同二三子往焉。靜坐中，偶興到不覺成詠，題為《寺中雜興》」雲。獨山余顯風從元標最久，中萬曆七年舉人，《黔詩紀略》十一言：「州人講正學，有科名，並自顯鳳始。」顯鳳有《過觀音寺懷南皋先生，追次其韻示同游》詩云：「夫子談經處，林岩皆教思，言歸舍我輩，過此同君稀。東望邈難逮，索居無所施，澄觀悟心理，千載若相期。」
麻哈艾友芝，萬曆二十五年舉人。元標戍都勻，友芝率諸弟師之，講學於州之靜暉寺。《黔詩紀略》十一有友芝《靜暉寺》詩云：「高樓卷幔得閒憑，山國秋容四面升，一室梵音傳遠磬，千峰寒影護孤燈。丹崖疑有長生藥，破寺應無久住僧，人語忽然飄下界，始知身在白雲層。」鳩居鵲巢，似僧寺之設，應為州人讀書地者，固一時風習使然，亦佛教與社會接近之一征也。
前乎此者，有孫淮海應鰲《訪宋五山勝壽禪林》詩，時五山讀書勝壽寺也。詩云：「空城存古寺，寂寞已無僧，獨有橫經客，時分供佛燈。淡雲盤老桂，寒日隱荒藤，斟酌談時事，相看百感增。」見《黔詩紀略》七。《貴州志·藝文》亦載之，作聖壽寺。
與此同時者，有新添丘懋朴《送寶華上人游雞足山》詩，序云：「上人初慕曹溪宗風，不立語言文字，日手輪珠，口誦佛號不輟。庚午夏，余讀書山中，燈火幡影之間，梵咒與書聲互答，嘗至丙夜不休。」庚午，崇禎三年，山中，貴定陽寶山也。懋朴，崇禎六年舉人，知廣東徐聞縣，歷湖廣上荊南道僉事。順治六年清兵入楚，屢招不應，城陷死之。詩見《黔詩紀略》二二。懋朴之出處大節，蓋早養于山中矣。
後乎此者，有周桐埜起渭《題龍場屏山庵》詩云：「龍場佛寺伴諸生，夜倚松杉各問名，我為看山來此地，傳經還有舊陽明。」蓋起渭游山到此，住山諸生從起渭問字，起渭答之也。此詩《桐埜集》未載，亦見《貴州志·藝文》。《貴州志》寺觀類言「玉屏縣眾香寺，在城西南五里飛鳳山，舊傳古剎，邑人士多讀書其上」，此黔省風習也。
右黔省諸寺
滇省則隆萬間《李中谿詩集》三，有高公子懋孚《讀書山中持扇索題》詩。近年重修騰越寶峰山寺，掘土得里人胡二峰璇撰《重修寶峰山佛殿碑記。云：凡剎皆有記，獨寶峰之佛殿無記，予青衿時讀書於此，甚異之。」見《景邃堂題跋》二。碑立於永曆七年。璇為崇禎三年舉人，七年進士，則其讀書山寺，當在崇禎初年。此等史料，《徐霞客遊記》最多。霞客以崇禎十一年游滇，當其至曲靖翠峰山時，正在九月。《滇游日記》三，「戊寅九月十二日」條云：「東登朝陽，一頭陀方曳杖出門，余入其庵，別無一僧，止有讀書者數人在東樓。餘閒步前庭，庭中有西番菊兩株，花大如盤，簇瓣無心，赤光燦爛。前樓亦幽迥，庭前有桂花一樹，幽香飄泛，余前隔峽盤嶺即聞而異之，以為天香遙墜，不意乃敷尊所成也。」霞客善寫景，此景豈易於城市讀書之地得之！
同卷「九月二十八日，至嵩明靈雲山法界寺」云：「又下，始為法界正殿。先入殿後懸台之上，殿頗整，有讀書其中者，而主僧不在，乃下禮佛。甫畢，東廡有僧出迎，詢知南京師未嘗至。仰觀日色，尚可行三十餘里，遂詢道於僧，更從北徑為邵甸行。」
《滇游日記》四，「戊寅十月二十六日，至安寧州蔥山曹溪寺」云：「寺門東向，古剎也。余初欲入寺覓聖泉，見殿東西各有巨碑，為楊升庵所著。拂碑讀之，知寺中有優曇花樹諸勝，因覓紙錄碑，遂不及問水。是晚炊於僧寮，宿於殿右。二十七日，晨起寒甚，余先晚止錄一碑，未竟，僧為具餐，乃飯而竟之。有寺中讀書二生，以此碑不能句來相問，余為解示。二生一姓孫，安寧州人，一姓黨，三泊縣人。」此與周起渭龍場屏山庵所遇同。士子讀書寺中，有遊客至，輒向之問字，亦當時風習。
「十月二十八日，至昆明進耳山進耳寺」云：「寺門東向，登其殿頗軒爽，似額端，不似耳中也。方丈在殿北，有樓三楹，在殿南。樓下臨環坑，遙覽滇海，頗如太華之一碧萬頃，而此深遠矣。入方丈，有辛貢士伯敏者迎款股勤，僧寶印欲具飡，辛揮去。令其徒陳履惇、陳履溫及其弟出見，且為供葷食，復引余登殿南眺海樓，坐談久之。」並注云：「二陳乃甲戌進士履忠弟。」按履忠崇禎十年丁丑進士，記偶誤也。
余敘述至此，滇南讀書僧寺之風習，已見一斑。今更述一富有說部意味之史料，以完吾說，則昆明筇竹寺借人讀書之外，更可借人挾倡飲酒，與前清季年北平彰儀門外天寧寺之既可借人讀書，又可借人挾優飲酒同一壞風習也。
《滇游日記》四，「戊寅十一月初七日，至昆明玉案山筇竹寺」云：「有峽東向，循之西上，是為筇竹。由峽內越澗西南上，是為圓照，由峽外循山嘴北行，是為海源。先有一婦騎而前，一男子隨而行，雲亦欲往筇竹，隨之，誤越澗南上圓照，至而後知其非筇竹也。圓照寺門東向，層台高敞，殿宇亦宏，而闃寂無人。還下峽，仍逾澗北，入筇竹寺。其寺高懸玉案山之北陲，群峰環拱，林壑瀠沓，幽邃之境也。入寺見殿左庖膾喧雜，腥膻交陳，前騎來婦亦在其間。余即入其後，登藏經閣，望閣後有靜室三楹。頗幽潔，四面皆環牆回隔，不見所入門，因徘徊閣下。忽一人迎而問曰：『先生豈霞客耶？』問何以知之，曰：從前吳方生案征其所作詩題中見之，知與丰標不異也。』問其為誰，則嚴姓，名似祖，號築居，嚴冢宰清之孫也。與其侄讀書於此。所望牆圍中靜室，即其棲托之所，因留余入，懇停一宿。余感其意，乃同人殿左方丈。問所謂禾木亭者，主僧不在，鎖鑰甚固。復遇一段君，亦識余，言在晉寧相會，忘其誰何矣。段言為金公趾期會於此，金當即至。三人因同步殿右，循階坡而西北，則寺後上崖，有三塔，皆元時者，各有碑，猶可讀，讀罷還寺。公趾又與友兩三輩至，相見甚歡。窺其意，即前騎來婦備酒邀眾客，以筇竹為金氏護施之所，公趾又以夙與余約，故期備於此，而實非公趾作主人也。時嚴君謂余，其侄作飯於內已熟，拉往准之。頃之主僧體空至，其僧敦厚篤摯，有道行，為余言當事者委往東寺監工修造，久駐於彼，今適到山，聞有遠客，亦一緣也，必多留寺中，毋即去。余辭以雞山願切，此一宵為嚴君強留，必不能再也。體空謂今日諸酒肉漢混聒寺中，明晨當齋潔以請，遂出。余欲往方丈答體空，嚴君以諸飲者在，退而不出。余見公趾輩同前騎婦坐正殿東廂，始知其婦為伎而稱觴者，余乃遷從殿南二門側曲向方丈，體空方出迎，而公趾輩自上望見，趨而至曰：薄醴已備，可不必參禪。』遂拉去，抵殿東廂，則築居亦為拉出矣，遂就燕飲。其婦所備肴饌甚腆，公趾與諸坐客各歌而稱觴，然後此婦歌，歌不及公趾也。既而段君去，余與築居亦別而入息陰軒。迨暮，公趾與客復攜酒盒就飲軒中，此婦亦至，飛斝征歌，二鼓乃別去。余就寢，寢以紙為帳，即嚴君之榻也。另一榻亦紙帳，是其侄者，嚴君攜被就焉。既寢，嚴君猶秉燭獨坐，觀余《石齋詩帖》，並諸公手書，余魂夢間聞其哦三詩贈余，余寢熟，不能辨也。
「初八日與嚴君同至方丈叩體空，由方丈南側門入幽徑，游禾木亭。亭當坡間，林巒環映，東對峽隙，滇池一杯，浮白於前境，其疏育有雲林筆意。禾木者，山中特產之木，形不甚大，獨此山有之，故取以為名，相仍已久，然亦未睹其木也。體空懇留曰：「此亭幽曠，可供披覽，側有小軒，可以下榻，閣有藏經，可以簡閱，君留此過歲，亦空山勝事。雖澹泊，知君不以來，三人卒歲之供，貧僧猶不乏也。』余謝師意甚善，但淹留一日，余心增歉一日，此清淨界反成罪戾場矣。坐久之，嚴君曰：『所炊當熟，乞還飡之。』出方丈，別體空，公趾輩復來，拉就殿東廂共准鼎肉湯麵，復入息陰軒飯。嚴君書所哦三詩贈余，余亦作一詩為別。」
此文可注意者二人，嚴似祖為崇禎十二年舉人，十三年進士，其中舉即在與霞客會晤之明年，可見其在筇竹寺下帷之功。又《滇寇紀略》三，言：「丁亥八月，賊首孫可望等具太牢親祀孔子於文廟，吏部兼禮部嚴似祖不至，賊怒系至，發王尚禮審，賴眾祈得釋。」則嚴固當時所謂氣節之士也。金公趾雖挾倡飲酒乎，然其後十五年，曾插足政治風雲中，亦滇士之雄也。公趾名初麟，任俠好客，劉健《庭聞錄》三，言：「張獻忠死，餘黨推孫可望為長，獨李定國常與之抗，可望惡其倔強，嘗以事杖之，定國恨甚。定國為人勇干剛直，目不知書。有昆明金公趾者，知其可動，取世俗所傳《三國志演義》，時時為之誦說，定國樂聞之，已遂明斥可望為董卓、曹操，而期定國以諸葛武侯，定國大感悟，謂公趾曰：『孔明何敢望，關、張、伯約之所為，不敢不勉。』自是益與可望左。
其後努力報國，殉身緬甸，為有明三百年忠臣之殿。」《小腆紀年》十八論之曰：「固由定國有傑士風，而非金公趾有以感動之，烏能若是！當時盛夸柳敬亭，而不知有金公趾，宜特錄之以廣《虞初》之采焉。」此即徐霞客在昆明筇竹寺所晤之金公趾也。《紀年》引魏源說以為蜀人，傳聞異詞耳。
按霞客《滇游日記》十，「己卯六月十三日，至永昌臥佛寺」條，亦遇有攜酒三四生挾妓呼僧團飲其中之事。霞客記曰「是夜臥寺中，月頗明，奈洞中有子，寺中無好僧，懨懨而臥」雲。此等游惰生徒，偶一不檢，初不料於幽僻之處，為遊客所見，筆之於書，遂作後人考察士習之資料，亦可鑑矣。
右滇省諸寺
士大夫之禪悅及出家第十
李元陽
馬繼龍 王元翰 陶珽
陶珙 戈允禮
王錫袞 木增
高奣映王弘祚 陸天麟
彭印古 文化遠
蔣傑丘禾實 潘潤民
謝三秀 越其傑
謝士章艾友蘭 楊文驄
沈奕琛 李專
《黔南錄》五居士 劉九庵
明鑑 曾倬
李應霖
李宗望 悟澄
祖復 陳祥士
申甫
禪悅，明季士夫風氣也，不獨滇黔，然滇黔士夫已預其流矣。惜滇黔人著述，余所見者甚少，僧家語錄，搜采尤難，今所舉數十人，僅取足證吾說而已，非謂明季滇黔士夫之耽禪悅者止此也。
太和李中谿元陽，嘉靖五年進士。嘗建賓蒼閣，讀書雞山者數年，創建放光寺，施置常住田數百畝，山中寺院傾頹者，無不修葺，兼為撰文立碑，雞山之盛，推為功首。印光海慧開傳衣寺，元陽為護法。碧潭圓清初入雞足，結茅袈裟石上，元陽約為青松社友。今《中谿集》與禪人唱酬之作頗多，然與羽人唱酬亦不少，大抵為三與二之比，其視僧道本無二致也。嘗見元陽所修《雲南通志》，其卷十三《寺觀》序有云：「寺觀之在天下，雖與治道無預，然其恬淡清虛，蕭然寂然之境，有以消人勢利之心。故達人高士，涉世既倦，往往有托而逃，若夫為老氏而至於登仙，為釋氏而至於證果，其淡泊之操，凝靜之域，又豈淺學所能測！乃欲執箕以尾韓昌黎之後，吾恐其力不足而徒自誣耳。」此足見其思想之大概。《干頃堂書目》十六，有李通《華嚴疏鈔》四十卷，云：「雲南人，李元陽祖。」則佛學固元陽家學也。
《滇南詩略》八，有馬繼龍《月下訪碧潭上人》詩云：「一望平川暮靄收，千家城郭月華流，人從蘿徑尋幽寺，僧占名山起紺樓。洗藥經年潭水碧，參禪入夜雨花浮，空門原自能超世，野鶴孤雲任去留。」繼龍字雲卿，號梅樵，保山人，嘉靖廿五年舉人，官南兵部車駕司員外郎，有《梅樵集》。此嘉靖間風氣也。
右李元陽馬繼龍
萬曆而後，禪風寢盛，士夫無不談禪，僧亦無不欲與士夫結納。寧州王聚洲元翰《凝翠集·尺牘》，有《與野愚僧書》云：「不佞腳蹤遍天下，每遇大心耆宿，未嘗不神往心折，以為夫夫能割恩愛，發明心地，步步向上，視我輩何如人哉！及閱《華嚴》諸經論，則又豁然曰：『此豈獨出家子事哉！』故戊戌不第後，覓一驥負時莉，一騾負教典，邊讀書，邊誦典，二六中常嘿嘿放不下處。一日秋涼夜寒，盆內金魚跳觸荷葉，獵獵有聲，忽焉猛醒。到京師將上項事舉似郎目和尚，朗目合掌曰：『出家人坐破幾片蒲團，未曾磕著半毫，居士以六日夜遇此光景，奇哉！珍重珍重，莫住莫住！』其時京師學道人如林，善知識則有達觀、朗目、憨山、月川、雪浪、隱庵、清虛、愚庵諸公，宰官則有黃慎軒、李卓吾、袁中郎、袁小脩、王性海、段幻然、陶石簣、蔡五嶽、陶不退、蔡承植諸君，聲氣相求，函蓋相合，至今屈指二十三年矣。」
野愚，雞足山僧，《徐霞客遊記》恆及之，見《僧徒生活篇》。《凝翠集》詩有《贈也愚僧》一首，當即此人。戊戌，萬曆廿六年，而元翰則廿九年進士也。其時士大夫風氣，與嘉靖時大異。《凝翠集》文又有《書湛然僧卷》云：「京師僧海也，名藍精剎甲宇內，三民居而一之，香火之盛，贍養之腆，又十邊儲而三之，故十方緇流，咸輻輳於是，勢使然耳。僧湛然者，雞足之脫白也，頃走京師，必欲得餘一言，余曰：今之走京師者有三：上者參宿訪耆，證明大事；次者抱本挨單，文字潤澤；下者趨鶩宰官，營辦衣食。湛然自度，於三者何居？吾知上或不及，下又不屑，中焉者縱得一言半句，不過廚饌中汁沈，巾拂上汗氣，決不能敵生死。計惟有淨土一途，單刀直入，中下具接，十萬程途，片念即至，是在子之望鞭影而前哉！不然，雞山以莊田而俗，京師以勢利而俗，出俗入俗，抑何取出家行腳為？」其言率直，真可謂「單刀直入」者矣。
右王元翰
滇人與王元翰同時者，為姚安陶不退珽，李贄弟子也。珽字葛閬，晚字不退，萬曆三十八年進士，歷官至武昌兵備。曾居雞山，讀書白井庵大覺寺，摹古帖於楞迦室，書與邢子願齊名，集曰《閬園》。錢謙益《初學集》卅一有《閬園集序》曰：「同年生陶不退，少有志於學，游李卓吾之門。卓吾守姚安，清淨恬淡。有汲長孺之風，不退居官似之。卓吾晚年憤世，兀傲自放，而不退規言矩行，老而彌謹，此則不退之善學卓吾者也。」纂《續說郛》四十六卷，《四庫提要·雜家·存目九》評之曰：「隆萬以後，風氣日偷，道學侈稱卓老，務講禪宗，山人競述眉公，矯言幽尚。誕乃不別而漫收之，白葦黃茅，殊為冗濫。』然吾以為三百年來，其書迄不可廢，明人短書小說，反藉是以傳。則纂刻之功未可沒矣。李卓吾初名載贄，以萬曆五年任姚安。《明史》二二一《耿定向傳》言：「贄為姚安知府，一旦自去其發，冠服坐堂皇，上官勒令解任。」《雲南阮志·良吏下》引《姚州志》，則言其「在官三年，自劾免歸，士民臥道，車不能發」。《中谿文集》六，有《姚安守李公善政序》，盛稱之。綜贄生平，毀譽參半，未為定論，然在姚安為良吏，其學以禪為宗，二者尚無異議。《雞山范志》十有贄《缽孟庵聽經喜雨》一首云：「山中有法筵，暇日且逃禪，林壑生寒雨，樓台罩紫煙。清齋孤磬後，半偈一燈前，千載留空缽，盧能自不傳。」珽之從贄問學，當在此時。珽又有《續鍾伯敬》。《阮志·藝文二》引，高蠶映《問愚錄》云：「珽晚悅禪，靈慧夙生，以故稱天台。又曰稚圭，方孔稚圭而系其景仰也。」明末有兩陶稚圭，皆學佛。《四庫提要·別集·存目七》「《仁節遺稿》」條云：「明陶琰撰，琰字稚圭，崑山人，崇禎末諸生，明亡殉節。其學以佛為宗，詩文多類禪偈，不出李贄、屠隆舊習。而捐生殉國，節概凜然，其殆黃端伯之流歟。」此又一陶稚圭也，或作陶琬，《小腆紀傳》四十六作陶瑊，嘉慶浙刻本《勝朝殉節諸臣錄》四又作陶炎，皆避嘉慶諱。琰起兵抗清時，崑山令為滇人楊永言，曾與邑人歸莊、顧炎武等，同率壯士助戰。琰殉難，永言則削髮為僧，見《逃禪篇》。今特附見陶琰者，以同時同姓字，同學佛，易混為一也。徐霞客游滇時，曾向唐大來索書見陶珽，《滇游日記》四，「戊寅十月廿九日」條，注言：「陶不退，有詩翰聲，向官於浙。前大來欲為作書，聞其已故乃止。適寓中有高土官，從姚安來，知其猶在，皆虛傳如眉公也，故復索書往見之。」姚安高土官，當即高蠶映之父高，亦國變後為僧，見《逃禪篇》。吾草此文，左右所逢，皆僧家史料，每接應不及，至足樂也。
右陶珽
陶珽弟珙，字紫閬，號仲璞，又號無學居士。《滇南文略》雲「珙字未詳」，蓋未細考。珙，天啟元年舉人，集名《園》，《初學集》卅一有《遯園集序》，言：「姚安陶仲璞，為吾同年兄稚圭之弟，兄弟俱以才名，奮起天末。稚圭成進士，揚歷中外，官至監司。而仲璞以乙科官南工部，出守寶慶，得罪於藩府，掛冠以歸。其治行廉辨清真，亦略相似。稚圭為龍湖高足弟子，而仲璞少受學於稚圭，其師友淵源如此，其詩文之大指可得而考也。」龍湖在湖北麻城，贄罷官後讀書處。《遯園集》，《阮志·藝文》作「寄園」，未知是一是二。
《景邃堂題跋》三，有《陶紫閬墨跡跋》云：「於潛縣天目山禪源寺所藏。余游山宿寺中，見空長老出以示余曰：『此君同鄉人，不可不題識。』《滇詩拾遺》載公小傳：「諱，字紫間，號不退，慕匡稚圭之為人，又號稚圭。』」是以紫閬為陶珽也。《古庭語錄》有錢啟忠序云：「今春過虎林，謁陶稚圭先生，時適紫閬兄在坐，手一編示予曰，此即《古庭集》也，從煨燼中得之，而字漫漶不可讀，復取正於稚圭先生，先生以人天眼目作佛法津梁，為之刪其繁亂，正其謬訛，而古庭又開一生面矣。是集也蘊結有年，非得紫間兄之表章不出，非得稚圭先生之刪正亦不傳，謂之陶氏之異書可也。」稚圭是珽，紫間是珙，珽字葛閬，《滇詩拾遺》六偶誤，《景邃堂》遂因之而誤。《古庭錄》又有陶珽序，《曹溪一滴》有陶珙序，皆《滇南文略》、《滇系》所未收。《雞山范志》十有陶珙詩，云：「和雅法師說法吳楚後，還雞山將廿年矣，有懷卻寄：吳楚煙波幾萬重，金鱗掉尾許誰同，歸來罷釣雞山窟，高唱漁歌卷碧簡。」和雅，楚岷王師，岷王，又珙守寶慶時所得罪者也。《雞山范志》十有岷王《壽和雅禪師》詩，《雞山志補》三又有珙《宿大覺寺》詩云：「重來華首叩真詮，霧淨雲開一鏡圓，殿影鋪金臨絕壑，塔光浮玉聳諸天。欲參擊竹言前句，須悟拈花教外傳，法喜只酣禪悅味，漫夸沆瀣潤芝田。」《滇南詩略》無陶珙詩，應補。
《勝朝殉節諸臣錄》八引《一統志》：「寶慶知府陶珙，姚安人。流寇告警，率鄉勇剿賊，以忤岷王罷歸，中途為賊所害。」是警在寶慶，被害亦去寶慶不遠也。《阮志·宦績》引舊志，絕不及此事，但云「歷郎中，出為寶慶知府，所至有聲。致仕歸，孝友文學，為一時冠。有《寄園集》行世」而已。道光《寶慶志》百八《政績錄》，陶珙有詳傳，言：「崇禎十年知府事。十一年以忤岷王被劾告官歸，會流賊入滇南，珙時家居，率鄉勇御之，不勝，被執，強之降，不屈，大罵被害。」是警在滇南，被害亦在滇南也。《遵園集序》明言其掛冠歸後，始以集求序，則非中途被害可知。《殉節錄》以「寇警」罷官，先後倒敘，殊欠明晰。頗疑珙亦殉永曆初年孫可望之難，特《雲南志》卡詳耳。《寶慶志》八七《禮書》，有珙撰《重修愛蓮池四先生祠記》。四先生者，周茂叔、張無垢、朱晦庵、陸子壽也，亦《滇南文略》、《滇系》所未收。
右陶珙
戈允禮，字履卿，又字嚴輿，保山人。天啟二年進士，官南京吏科給事中，至工部侍郎。《阮志》入《鄉賢傳》。允禮有《曹溪一滴引》、《夢語摘要引》二首在《藏》。其《一滴引》云：「此滴雖源曹溪，而自西自東，自南自北，華夷靈蠢，如魚種不同，同吃一水，只爭知味與不知味耳。吾滇知味如蒙苴頌、妙觀、盤龍、古庭、大巍、朗目諸禪師，近如妙峰徹公禪師，不退、無學兩居士，及無住上人，皆接曹溪嫡派。可見人人能飲，處處曹溪，次而傳之，期滴滴相承而已。不肖允禮，不知味者數十年，忽被徹公一喝，頓覺所謂知味不知味者如是，徹公為之點頭，因書於首，以候後之知味者。」徹庸周禮，見《高僧篇》。其《夢語引》云：「予半生虛度，日顛倒於夢中，即視聖太高，視作聖太難，更苦懵懵懂懂，喚醒無人，尤淪沒於夢中。幸而機緣未斷，崇禎丙子大士誕日，遇吾滇徹庸禪師於金陵之興善寺，謂予生死事大，須求菩提，歸而胡猜亂度，展轉弗寧。徹公出所說《夢語》示予，紫閬陶公聞之，亦出海門周先生《證學錄》見贈，猛力憤發，細讀沉思，越十日昧爽，在枕豁然有悟。於戲！予自夢自喚，微獨徹公、紫閬不能喚予，即諸佛菩薩與周先生不能喚予，然非徹公、紫閬把我簽蹄，何繇得此魚兔！然後知徹公、紫間之善用棒喝，具大慈悲心，有大功德力，起而頓首謝之，書《夢語》之首。」允禮與珙極密，丙子，崇禎九年，珙官南水部郎，與允禮同在南京也。
右戈允禮
王錫袞，字龍藻，號仲山，祿豐人。允禮同年進士。崇禎十三年擢禮部右侍郎，明年以時方急才，請召還前侍郎陳子壯、顧錫疇，前祭酒倪元璐、文安之，且乞免黃道周永戍，尋調吏部尚書。十六年憂歸，唐王立，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永明王立，申前命，皆不至。《明史》二七九有傳。《阮志》入《鄉賢》。《覺浪盛全錄》卷首有錫袞撰《靈谷語錄序》，自述從覺浪問道因緣甚悉，為《滇南五名臣遺集》所未載。其略曰：「不孝於衰絰中，方悲慕罔極，忽憶古德云：「大事未明，如喪考妣。』轉覺痛切。親不知親之去處，我不知我之始終，此真亘古今所共之生死大疑情也，安得不疑！又惡容自已！偶故人羅君邀過靈谷，訪圓通浪大師。予初以宗門多拒絕人，及見師接麈笑談，高閒雄快，不勝傾倒。因相與游於松風石澗之上，盤踞而坐，烹茗對酌。師忽指澗水曰：『公見麼？』予曰：『逝者如斯夫！』師正色曰：『公又恁麼去？』予時悚然，始知大事未明，不可不見明眼人也，乃於所寓循公房，題其額曰『遇浪處』，識所感耳。時予太座師姚太僕公子愚谷世兄，前於江右棄官，從大師學道，深得鉗錘之力。自丙子夏仲，都門別來，幾及十載，始復晤談甚愜。世兄以大師全集及《靈谷新錄》示予曰：『此新序必藉一言。』予雖不文，然感師指示，不敢不勉，僅述所窺如此。崇禎癸未，古滇學人王錫袞稽顙拜題。」此錫袞丁憂歸至南京時撰也。顧亭林言「南方士大夫晚年多學佛」，豈不然歟！
右王錫袞
木增，字生白，麗江土知府。萬曆末於雞山創建悉檀寺，又於本山華嚴寺建藏經閣，九重崖建一衲軒，文筆山建尊勝塔院，俱極精偉。山中修建功德，以增為最。又嘗於葉榆崇聖寺得《華嚴懺儀》四十二卷，延僧齎付蘇州雕版，真嘉興楞嚴寺。其書真偽，錢謙益序已辨之，而增之熱心宗乘，於此可見。所著有《雲淡墨》六卷，《四庫提要》《雜家·存目九》云：「增好讀書，多與文士往還，是書又多參釋典道藏語。」又曾重鋟其高祖木公恕卿詩，陶珙為之序有曰：「弘辯、安仁二上人從悉檀請藏來南都，生白以其家藏《雪山詩選》遺我征序。恕卿公往矣，生白出處高致，於白香山、龐鹿門為近，時亦現身說法，詎沾沾綺語榮名為！余不佞，倘得謝羈勒，尋盟勝峰悉檀間，持徹師所結集《曹溪一滴》，與公問飲光拈花處，公肯許我入室否也？」《雞山志補》二：「悉檀寺藏有木增僧服像立軸，絹本，長八尺，寬二尺余。」趙樾川藩跋言：「增性耽禪悅，早辭珪組，往來諸名山，尤愛雞足，創建悉檀寺，請貯《藏經》，與本無訂立寺規，今已歷三百年，宗風不墜，足為雞山各剎標式。吾輩游山，下榻寺中，几案清潔，使人意遠。」則木氏之流澤孔長矣。高香映，號雪君，姚安土知府。博學能文，著有《妙香國草》，增訂《來氏易注》、《等音聲位合匯》、《問愚錄》諸書。父耀，明亡後為僧，映嗣，入清仍授世職。《滇南詩略》十六有蠶映詩，其父為僧，其子亦受聖可玉印記。《錦江禪燈》十三，載《提刑映高居士問答機緣》云：「居士初到華嵓茶次，問嵓：『古人道如人在樹，手不攀枝，足不踏枝，口銜樹枝，若問祖師西來意，答則失命，不答違問，如何？」嵓以手指自己茶鍾了，又指士鍾，士從者即取鍾斟茶，嵓云：強將之下無弱兵。」士云：『何也？』嵓云：『居士從者也會祖師西來意。』後士又同屠居士游溫泉，士將浴，吃餅次，屠云：『大家來吃湯餅會。』士云：『此處可名洗兒泉。』嵓云：『九龍吐水也未？』士云：『憾不自脅間出也。』嵓提起穗珠作痛聲，屠云：『此老倒會捏怪。」嵓云：『入水求人兩意符，九龍吐水沐金軀，毋雲不自脅間出，痛徹山僧一串珠。」此事並見《華嵓聖可玉年譜》「康熙十六年」條，聖可，破山嗣，然則蠶映破山再傳也。
右木增高蠶映
王弘祚，字懋自，又字玉銘，永昌人。崇禎三年舉人，以戶部郎中督餉大同。甲申之變，仕清為岢嵐道，官至兵部尚書。康熙九年乞休，僑居金陵，十三年卒，諡端簡。《滇南詩略》十六稱其「功在朝廷，惠在里閈，有足錄者」。不知其曾發心學佛也。《阮志》仙釋類，言海悟於永北創建白雲寺，弘祚為之記，而未載其文。惟《寶華山志》十三，有弘祚《與見月和尚書》，略云：「生誼篤松榆，景仰高風，匪伊朝夕。第自通籍來，日在風塵勞攘中，忽忽三十餘年，都向忙裡虛度。客春自揣黔技久窮，馬齒漸長，具疏引年，獲遂丘壑之志。去冬抵金陵暫憩，距靈鷲峰頭咫尺，尚未得沐慧海之清瀾，飫醍醐之精液，何緣艱一至是耶！先致慕悰，嗣圖齋沐身心，頂禮法座，俾三十年大寐，一朝頓寤。然後買舟溯流而上，渡洞庭，涉沅水，躋攀貴築，間道金碧，直達九隆，誅茅結室，與二三禪友講究性命之學，庶不致鹿鹿虛此一生也。」又卷十五載弘祚《華山詩》云：「眉涌白毫真，吾師吾里人，掃庭除虎跡，說戒至龍神。衣受高峰頂，心懸慧月輪，時偕二三子，慈范禮松筠。」書有懺悔皈依之意，詩為見後傾慕之辭。綜其一生，無災無難，跟足公卿，有何可悔？假令大同一役，戢影雲岡，訪劉孝標之遺蹤，效文祖堯之高蹈，未必即為餓莩。乃不此之察，唯阿苟容，既返江南，聞文祖堯、楊永言之風，豈不自慚形穢！迨乾隆傳貳臣以辱降虜，雲南竟得弘祚一人，全滇為之失色。君子悲其一念之差以至千此也，悔何及矣！文祖堯見《遺民篇》。
右王弘祚
陸天麟：字玉書，寧州人。今傳有《煙坪詩鈔》二卷，鄉人林槐輯。李坤序謂其「鼎革後值沙定州、孫可望之亂，轉徙諸郡，極人世不堪之苦。晚始定居江村，與二三僧侶徜徉山水間」，是也。又謂其「互以氣節相砥礪，不更仕新朝」，則殊未盡然。集中僧友有石峰、息塵、慈衲、雲庵、談空、寶月諸上人，禪味誠為濃厚。然吾讀其詩，有亂離之痛，無故國之思，知其身家之念重，君國之念輕也。《黎縣誌》以為康熙時歲貢，當得其實；李序改為明歲貢，《滇南遺民錄》據以列之《遺民》，似未確。卷下《寶月上人》一首云：「寶月上人，予故人也，壯歲為僧，莫知所往。今與友輩走町小試，偶遇曲江邑中，坐談而別。」有「笑我青衿銷綠鬢，念師白足耐黃塵」之句，則其亂後赴郡城應試，已自言之矣。集中又有《辛丑歲初抵滇城》一首，順治十八年辛丑，雲南補行庚子鄉試，疑即亂後赴省應試也，澄江趙士麟，即本科舉人，卷上《昆明送麟伯趙孝廉會試》詩有云：「都門會面期吾黨，馬首題詩擬隔年，假使朝廷推諭蜀，滇南文物讓君賢。」何嘗有不仕新朝之意，欲為趙士麟而未得耳！唐末兵亂逼潼關，士子應舉如故，有為詩者曰：「與君同訪洞中仙，新月如鉤拂戶前，領取嫦娥攀取桂，任從陵谷一時遷。」士子之無心肝，自古而然，今故以列王弘祚後，非不欲成人之美，從其實也。集中所注紀年，亦不盡可據，如卷上注云：「起永曆庚寅至乙未。」然其中有《挽擔當和尚》詩，擔當卒於康熙十二年癸丑，距永曆乙未，已十有八年矣。又注云：「以下永曆乙未至已亥作。」然中有閏六月詩，則當是康熙三年甲辰作，距永曆已亥亦已五年，永曆固未嘗閏六月也。
《滇南詩略》十五：「彭印古，字心符，號棲霞，蒙化人，諸生。吳逆變，脅以官不受，隱遁西山，年三十二遽卒。」有《訪知空禪師》詩云：「過寺同雲到，開門放月來，翠分花外竹，香辨雪中梅。公得詩三昧，予耽酒一杯，相談不覺夜，清露滿蒼苔。」吳三桂反清，在康熙十二年，時彭才三十餘，則其生當在崇禎末，固清諸生也。知空名學蘊，見《高僧篇》。
《滇南詩略》十六：「文化遠，字又山，呈貢人，文祖堯孫也。康熙五年舉人。」著有《晚春堂詩》八卷。數與高映唱和，集即映所評選。卷八有《秋夜踏月訪中和上人留宿偶成》一首云：「清秋風月逼人清，策杖尋僧到化城，古柏插天雙影直，空堂照佛一燈明。共拈活句翻公案，旋煮新泉浣俗情，久擬偷閒今始遂，禪床欹枕任雞鳴。」徐霞客《滇游日記》六，「己卯正月十九日」條，煙霞室東有中和靜室，疑即此僧。明季士夫禪悅之風，至清初未墜也。
右陸天麟彭印古文化遠
明季黔人文集，余所見者更少，欲考黔士之禪悅，比滇為難。幸有《黔詩紀略》，網羅略備。且莫氏傳證，精博異常，對忠義遺逸，表彰尤力，足供吾人採證。《紀略》十一「蔣傑」條，引王士禎《皇華紀聞》云：「予在京師士夫齋壁見蔣傑書，筆力奇矯。傑字美若，普安人，萬曆已丑進士，以副使罷歸家居。晚年筆法益蒼勁，喜游，足跡幾半天下，所歷輒有詩。喜琴喜歌，喜禪喜弈，多與高僧游處。崇禎間自楚歸，卒於家。」語見《皇華紀聞》二。傑號象岩，曾出守南雄，此黔士初期禪悅之僅見者。
丘禾實，字登之，新添衛人。萬曆二十六年進士，閱十年遷左庶子，旋告歸。有《循陔園文集》八卷，《詩集》四卷，載《明史·藝文志》，今佚。《黔詩紀略》十一有「登陽寶山僧舍」二首，其一云：「縹緲危峰碧落齊，攀躋竟日有招提，雲生戶外諸天近，月掛松梢萬象低。元岳何年歸玉笈，清談中夜共闍黎，一聲喚醒浮生夢，不是靈雞不敢啼。」陽寶山在貴定縣北十里，山頂有寺，萬曆中僧白雲建。
潘潤民，字用霖，貴州前衛人。萬曆三十一年鄉試第一，三十五年進士。天啟二年任廣東按察司副使，五年擢按察使，累遷至雲南左布政使。《阮志》入《名宦傳》。著《味澹軒詩文集》。《黔詩紀略》十二有《贈釋真如》一首云：「跡與支公並，心同惠遠俱，煙霞生逸韻，水月湛靈珠。掛錫雙鳧隱，參禪一鶴癯，無勞分半芋，知我是凡夫。」
右蔣傑丘禾實潘潤民
謝三秀，字君采，貴陽人。博極群書，晚以明經三任教職，旋棄去，為萬里游。歷覽山川，與東南大家建詞壇旗鼓，有天末才子之目。著《雪鴻堂》諸集行世。《黔詩紀略》十四云：「貴州自成祖開省，迄於神宗，閱二百年。人才之興，媲上國而能專精風雅，馳騁中原，卓然一隊。雖前之文恭，後之龍友、滋大，未有先於君采者也。」文恭孫應鰲，見《讀書僧寺篇》，滋大吳中蕃，見《遺民禪信篇》。《雪鴻堂詩逸》一，有《永興禪院赴明上人齋》一首云：「惠遠能招客，香林坐掩扉，蟬希知夏早，鶯懶識春歸。淨業雙修苦，浮生萬慮非，伊蒲朝作供，細雨藥苗肥。」卷二有《再訪德山青蓮社值建中上人歸》，云：「兩扁舟訪釣灣，開門童子報師還，經旬漾楫移深浦，昨夜梯雲宿舊山。蓮社可容陶令醉，蒲團聊對遠公閒，馬蹄明日長安道，回首中峰積翠間。」釣灣水名。《蒐逸補》有《鳳游寺頓持借綠軒作》云：「古寺枕崇岡，入門山滿堂，松寒如欲雨，菊晚正宜霜。一榻留人處，千燈選佛場，新詩慚杜甫，空對已公房。」
越其傑，字自興，一字卓凡，貴陽人。萬曆三十四年舉人。福王立，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東萊，八月移撫河南，南京破，尋卒。《黔詩紀略》十七，有《與僧聽樹聲》一首云：「古樹迎秋咽，禪扉盡日扃，聲先惟我解，寂處共僧聽。落葉翻成靜，馳光忽似停，往來人不絕，此意更誰惺。」又《與友談禪》云：「紛紛兩地總徒然，淨理原同出水蓮，琢句雖清終口業，愛山近淡亦情緣。能饒道眼方知道，不執禪心即是禪，寂歷孤燈照深意，蠹魚未悟老殘編。」
右謝三秀越其傑
謝士章，字含之，普安衛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除增城知縣，歷員外郎中，出為重慶知府，累遷雲南參政。性耽吟詠，淡於仕進。其在增城，於衙齋構秋似亭，取唐人詩「秋光都似宦情薄」之意。詩有十集，《黔詩紀略補》上，謂：「嘉隆以後，黔中詩家，若邵台山、楊冷然，丘獻之，各有詩名在人口，含之則姓字湮如。其循績清才，方誌不載；莫子偲輯黔詩，不能舉其名，余薄游廠肆，偶爾獲之。」有《贈引南僧》一首，序云：「引南，楚僧也，與予表叔蔣象岩太守公為方外交。象岩文墨妙一世，引南禪解冠緇流，宜相得之深如此。不佞纏縛塵鞅，渺希彼岸，然禪悅似有宿根，使在虎丘壇下，尚能學頑石點頭，覿茲名釋，不望棗兒杖擊我背上耶！」贈之詩曰：「教祖天之西，南來無絕行，無發盡曰僧，誰者解清淨。幻鹿不成車，毒龍侈驕性，引南一上人，早已宗釋聖。不作蔬笱譚，獨照優縣鏡，蓮社不設醴，結侶招陶令。佛印自空明，坡翁以禪，吾世蔣元卿，高蹤古今並。泰岳討靈詮，衡湘發名詠，適與上人親，形契加崇敬。卓錫坐山限，深言絕嘩竟，美彼方外交，玄禪復輝映。我無祗園施，願作曹溪泳，虎溪有三人，津梁遠相迎，何當謝頭簪，從之理真命。」象岩即蔣傑，見前文。又有《夏夜坐海珠寺同上人夜話》云：「伊蒲小饌絕塵埃，松麈蓮華共法台，河朔幾人酲復醒，滄浪一曲去還來。宦情悟後腸俱冷，詩景當前眼頓開，廊廟江湖風調別，聊將散拙養庸材。」海珠寺在廣州江心。又有《贈我靜上人》，注云：「上人擅詩名，不除酒。」詩云：「削墨成名久，浮杯意若何，伴雲眠野寺，隨鶴度煙蘿。座下飛花雨，禪中帶酒魔，詩窮憐我癖，得句每相過。」
艾友蘭，字幽谷，麻哈州人，友芝弟。萬曆末由選貢授鄖陽府竹山知縣。《黔詩紀略》十八有《春日眺靜暉寺》二首云：「捫閣尋真步欲前，忽聞鍾磐落諸天，沈沈松吹飄無已，緲緲爐煙斷亦連。幽野靈禽鳴梵剎，媚人新燕點春泉，徘徊惟愛蘿軒寂，相對忘言便足禪。」「陌頭楊柳逐飛花，乘興登臨叩釋家，客到山中應得句，僧歸剎里亦傳茶。盤桓苔澗忘年序，箕踞蒲團聽《法華》，不向桑榆傾百斗，更於何處醉煙霞。」靜暉寺，鄒元標講學處，見《讀書僧寺篇》。
右謝士章艾友蘭
楊文驄，字龍友，貴州衛人。萬曆四十六年舉人。福王時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常鎮，兼督沿海諸軍。清兵破南京，命鴻臚丞黃家鼒往蘇州安撫，文驄襲殺之於嘉定，遂走處州。唐王立，進浙閩總督。順治三年七月，清兵入閩，文驄急移軍衛仙霞關，清兵已間道先入，不能御，負重創，退至浦城，被執，不屈死。文驄好遊覽，東南佳勝，靡有不到，尤蓄意天台雁盪。崇禎二年，父參政浙江，駐台州，乃得侍而游焉，裒所得詩文圖畫，題曰《山水移》，首以謁董其昌，大嗟異，題其上曰：「龍友生於貴竹，獨破天荒，所作台盪等圖，有宋人之骨力，去其結，有元人之風韻，去其佻，出入巨然、惠崇之間，觀止矣。」是時文驄才三十三，畫名噪大江南北。其後以職方監軍京口，吳偉業為《畫中九友歌》云：「阿龍北固持戈矛，披圖赤壁思曹劉，酒酣灑墨橫江樓，蒜山落月空悠悠。」
其傾倒如此。文驄跌宕風流，豪邁自意。好推獎士類，其戚馬士英當國，干士英者輒緣以進，故為世所詆；然其不屈也，世亦亟稱之。
《黔詩紀略》十九有文驄《贈文心上人看雲》詩云：「天台有白雲，千年老不死，飛墮岩壑間，據松聽流水。東凝數朵青，西峙一片紫，壑中餘子孫，卷舒時陟屺。老衲有孤蹤，閒心亦如此，朝朝抱膝吟，莫逆笑相視。從來看雲人，幾滅復幾起，問師合眼時，可知看子。」文心，天台高明寺僧。文驄《台盪日記》「己巳七月十三日」條：「余從天台縣入山，宜先至國清，因家嚴在萬年禮佛，遂舍國清徑入。至金銀嶺半，有一僧相候，風韻飄拂，大有詩意，及叩之，乃知為無盡禪師高足文心上人也。握手相顧，恰是三生石上，一笑。」《紀略》十九又有《參雪堂大師偈》，序云：「余參雪堂大師，百千億萬言，將從何處說起。然思百千億萬言中，大師無端而以雪堂自命，是堂上雪，固即大師指上月也，因作偈言十二首相叩。」其一云：「趙州一個齒，下下嚼雪風，舌根推轉輪，此味將誰同。」其二云：「德山有一棒，棒打雪獅子，見現胡為消，是獅還是水。」雪堂，萬年寺僧。《台盪日記》「七月十四日」條：「大人命游，謂當從萬年始。且雪堂老僧，山中名宿也，急禮之。雪師坐我於左側之小軒，軒在竹塢松陰間，已占勝地，乃曲流花徑，又雜以異款，令人人見之，俱有住山之想。老僧止余宿，有雨意，急趨去。」《紀略》二十，又有《送蓮印上人廬陽應講》詩云：「豐干何事偏饒舌，周婦憑誰借育胎，師請渡江參此意，閭丘不必馬重來。」又有《寄訊一門上人》云：「世態幾嘗我，愈思君味真，夢中聽澗溜，畫裡憶嶙峋。宿鳥窺新月，鄰僧識故人，好將丘壑埽，收拾此閒身。」廿一又有《訪佛石師行十八澗中看紅葉》云：「亂接前林翠，回溪抱小寒，蟲鳴山色暗，風勁葉聲干。望剎思靈鷲，逢僧說懶殘，願從修竹底，終日借雲看。」又有《與耳公聯句》六首，《宿耳公房》一首，《白雲庵坐月同耳觀上人》一首。《雞山范志》十有耳觀《飛瀑穿雲》詩，耳觀名普默，未識即此人否。
右楊文驄
沈奕琛，字石友，普安人。崇禎九年舉人，入清官至副使。曾宦粵，所著《寄庵詩集》四卷，即刻於粵，有康熙四年粵人謝元汴序及金堡等評。《黔詩紀略》廿三僅錄二詩，不言其有集，疑未之見也。吾嘗見殘本，存前二卷。喜談禪，所與游之僧，有默疑、梵伊、無異、用師等。其《題梵伊結茅圖》有云：「結茅結茅為君圖，逃禪半是文字徒，梵公風華餘翰墨，豈以禪悅數寂滅！結茅結茅為君說，住山多是泉石客，梵公聲氣及海隅，豈入深山賦索居！只今出處皆如此，文名氣誼蜉蝣耳。」金堡評云：「人皆說不出，獨石友說得出。」金堡，澹歸今釋也。又有《孫毓祺年寅丈備兵睢陳，予亦出守衛源，詩以送之》一首。毓祺孫建宗，順治七年睢陳道。詩云：「同儔執手數寒溫，含香六載共蘭馨，莞計憂民誰與倫，司農左右曰王孫。」註：「時王玉銘筦計同事，因並及之。」玉銘王弘祚，雲貴同鄉，連袂仕清，恬不為怪。蓋溺於清人為明報仇之說，私相慰藉。既已同浴，誰譏裸裎，可慨也已！幸而其官不大，不至如王弘祚，不然，《貳臣傳》且有貴州人矣。大慧禪師曰：「予雖學佛，而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紫柏老人讀《長沙志·忠義·李芾傳》，淚直進灑，怒侍者不哭，至欲推墮崖下。今觀《寄庵集》，於君國之亡，毫不動心，而惟致慨於宦海升沈，身世窮達，其不為紫柏老人推墮崖下者幾希矣，何禪悅之足雲！
李專，字知山，遵義人。時寓黔西修文，故又稱修文人。康熙中拔貢，選教官不就。自少至老，遍歷滇黔楚蜀吳越燕趙，遠極甘涼西夏，足跡半天下。《播雅》六，有李專《登黔靈山贈瞿脈上人》詩云：「荊棘昔滿徑，將我衣裳鉤，平生一兩屐，恨無奇可搜，奄忽廿七載，拂雲見松楸，何時召大匠，結構成經樓。獨念龐眉人，掉臂歸九幽，盧能及慧可，孰辨龍與虬，坐敘初地日，不為茶瓜留，願拍洪厓肩，同作方外游。」瞿脈名淨和，赤松弟子。卷七又有《訪南泉語峰禪師》，及《一花堂訪爍吼禪師》詩。此黔士至清初猶有與僧伽往還者，然遠不如明季之盛也。
右沈奕琛李專
《黔南會燈錄》七有居士五人，例得附書。曰李合鱗，貴陽人，字之驊，原宦襲，棄儒學佛，參燕居和尚印證，翛然林下，集書一帙，名《蔚堂草》。曰劉個臣，普安邑侯，號天一居士，關南人，幼喜宗乘，常與當代尊宿交往，初任福州，過江西參龍山和尚有省，臨任，公事之暇，只危坐，每有定課行持。曰葉明福，字得祿，號居易居士，金陵人，鎮黔撫中軍事，幼好佛，留意宗乘，參海內知識，未足其意，特建家庵，名鷲嶺禪寺，迎隱元和尚問法請益印證，復志謁諸方明宿，有偈頌機緣等錄，名《逃禪集》。曰龍元敘，號三一居士，普安人，幼年慕道，舉家供僧。一日遇松巋和尚，垂問城東老母與佛同生，因甚一生不欲見佛，士著語云：「彼丈夫兮我丈夫。」曰李六度，古滇人，十五看香山戲，動出家念，父母不允，有霞昌老宿諭曰：「昔維摩大士作人天師，談不二法門，不是在家菩薩耶！」士遵霞語，如父母命，後參善權和尚印證。又《梓舟船語錄》三，有《貴州七居士請偈》云：「貴省黔豐德近天，梵音乃遇七真仙，三千內外常安樂，直指毗盧在目前。」時梓舟住襄陽檀溪寺，永曆亡後一二年也。梓舟得法於二隱謐，謐得法於林野奇，奇則天童悟十二弟子之一也。
右《黔南錄》五居士
述居士畢，當述比丘。徐霞客《滇游日記》三，「戊寅九月十四日」條云：「曲靖翠峰山朝陽庵，為劉九庵大師所開建。碑言師名明元，河南太康人，曾中甲科為侍御，嘉靖甲子，駐錫翠峰。萬曆庚子，有徵播之役，軍門陳用賓過此，感師德行，為建此庵。後師入涅槃，陳軍門命以儒禮葬於庵之東原。」並注云：「土人言劉侍御出巡，安置二桃，為鼠所竊，劉見之，佯試門子曰：『汝何竊桃？』門子不承，嚇之曰：『此處豈有他人，而汝不承，吾將刑之。』門子懼，妄承之，問核何在，門子復取他核自誣。劉曰：『天下事枉者多矣。』乃棄官發於此。」傳說未必可據，然劉某之為僧，當是事實。《遊記》言劉為河南太康人，《阮志·仙釋》據採訪則雲山東人，又云：「康熙四十三年，南寧知縣王汙其同鄉，為之修墓。」按王汙籍太康，康熙二十六年舉人，採訪者不知其說之矛盾也。惟嘉靖以前，太康劉姓進士，只有弘治十二年劉湜。《河南志》未言湜為侍御。由弘治十二年己未，至嘉靖四十三年甲子，已六十六年，則湜駐錫翠峰時，至少有八十餘歲，未識果此人否，抑《遊記》所言甲子有誤也。
《阮志·仙釋》引《大理志》云：「明，號無台，郡人李華之孫。年十八，祝髮聖峰寺，後隱波羅岩。草衣木食，嘗七日忘餐。萬曆十五年九月九日端坐而化。」《雞山范志》六作「大理郡守李華孫」，守字當誤。「李華字子實，大理衛人，成化十四年進士。任密雲縣，擢太僕寺丞。歸里優遊，未嘗干人。卒之日，貨其居以斂。」《阮志》入《鄉賢傳》，當即此人。李元陽與明鑑蹤跡最密，曾同居白鷗院三年。《中谿集》一，有《無台老同居白鷗院》詩，《河上送無台上人歸雞足山舊隱》詩，《山齋贈鑒上人》詩，卷二有《病中寄無台、印光二上人》詩。其《送歸雞山舊隱》詩云：「波際穿青靄，霞中返碧蓮，岫雲一旦別，蘿月幾回圓。春服縫香草，朝准煮石泉，應憐牽世者，不解隱松玄。」
右劉九庵明鑑
《滇系·雜載》：「僧廣度，原名曾倬，建水人。中嘉靖甲於鄉試，知瀘溪縣。致仕歸，精研禪理，號卓然子。一旦忽有悟，祝髮棄家，住香林、水月兩寺。萬曆庚子，杖錫禮峨眉、普陀諸勝，至杭之雲棲寺，依沈蓮池受度今名。過瀘溪，邑人以舊令故，攀留供養。忽感微疾，預知逝期，翛然而化。」黔撫郭子章贊其像曰：「僧而帝，創業之明主；帝而僧，建文之寄寓；僧而侯，虎丘之廣孝；令而僧，滇池之廣度。蓋自古王侯皆然，而何分於玉輅韋布。公起儒紳，山長民庶，已趨寂教，忽焉頓悟，普陀加鞭，雲棲解屨，遨遊五老，至止三顧，雞足卓錫，大酉軒翥。乙未而生，癸卯而故，瀘溪而仕，瀘溪而住。將華藏海會之赴，而何心於金馬碧雞之駐；將諸上善人之與聚，而奚羨夫震旦五濁之屬。嗟嗟廣度，從今大寤，神留水月，萬年旦暮。」
《滇南文略》三一，有曾倬撰《鏡湖洞記》，略云：「愚性頑鈍，且癖山水，久棲香林山中，僧眾指石屏東二十里許萊玉峰，有石洞垂山腹，愚喜往觀之。洞口藤蘿大石錯雜，眾扶愚綆腰而下，不數武，一竅通天，萬象森然，纖毫無弗辨也。境勝若此，使人塵心殆盡。愚數棲乾陽，高空飛瀑過之，未若此洞奧而曠，曠而奧，可藏脩也。」據此則倬久具出塵之想，非一旦有所觸而遁者也。
《雞山范志》六：「澹虛，名廣融，葉榆人。俗名李應霖，中鄉榜，萬曆年任知州，棄家祝髮於寂光，禮水月為師，建三益樓、清涼閣。」按應霖萬曆七年舉人。《志》又云：「洪度，號不空，臨安府孝廉。初於雲南玉案山筇竹寺祝髮，名自度，後歸依徹庸，改今名。嘗隨徹庸住雞山，僧眾以禪問之，惟答以『念佛』二字。後於妙峰談律，門徒甚盛。臨終或問曰：『和尚平日念佛，此時何如？』應曰：『我自念佛，與汝何與！』遂寂然逝。」《阮志·仙釋》引《臨安志》，言：「洪度俗名李宗望，建水人。萬曆四十六年舉人，任原武令。尋歸，祝髮於高嶢之太史祠，遷住天目山。」宗望與曾倬同縣，蓋有慕而為之，亦非偶然也。
右曾倬李應霖李宗望
《雞山范志》六又云：「悟澄，號淵明，葉榆紳士楊春秋之子。幼年辭榮入山，禮無心和尚出家，為遍周禪師之徒，結茅放光寺左。閱藏五載，究明佛意，臨終端坐而化。」《阮志·選舉志》有楊春枝，大理人，萬曆十九年陶珽同榜舉人。秋、枝二字，當有一誤。
《阮志·仙釋》引《楚雄志》：「祖復，姓朱氏，字立禪，晉藩宗子。萬曆初游匡廬茅山，精修禪定，脅不至席者五十餘年。後住紫溪，建紫頂寺，度緇流甚眾。」《滇釋紀》二言：「祖復號野山，至滇建紫頂禪林，未幾入永昌寶台山，更創金光梵宇。赴京請藏，置山供奉，及聞明祚告終，遂斷食，唯飲清水者三七日，說偈而逝。」
《黔詩紀略後編》一：「陳祥士字賢裔，平壩衛人。順治中拔貢，朝考第一。官慶符知縣，擢兵部員外郎，所在有能聲。性耽禪悅，年甫三十餘，解組歸，居玉螺山，閉關沈寂，不與世通，自號希聲和尚。衲衣僧帽，跨一驢，隨一童，遠涉昆華，登雞足，眺岷峨離堆之勝，攬珠崖象浦之奇，西南名山，遊蹤幾遍。晚復偃息玉螺，著有《玉螺山詩鈔》。」按貴州安得有順治中拔貢，四川順康間慶符知縣，亦無陳祥士之名。《錦江禪燈》十二：「希聲名徹詠，貴州安平縣宦族陳氏子。幼習儒業，穎悟過人，求出家，父母不許。隨父宦遊遵義，詣桃源洞謁丈雪和尚，機語相投，丈異之，雙親見背，棄家入山。云：『從上諸祖，各具手眼，或鈴或鐸，或棒或拂。』乃將木五寸許，為圓頭尖腳，名曰得樂，作《得樂歌》，日行鞭唱。如此數年，人莫能解。攜杖雲遊，遍歷名山大川，搜括玄奧，窮究宗旨。入蜀上昭覺，重晤丈雪和尚，遂付法焉。」
右悟澄祖復陳祥士
以上所舉諸僧，皆先儒而後釋。有先釋而後仕者曰申甫，雲南人，《明史》二七七附《金聲傳》，言：「崇禎二年十一月，大清兵逼都城，聲慷慨乞面陳急務，帝召對平台。聲退，具疏言：『臣所知申甫，有將才，願練敢戰士，為國家捍強敵。」申甫僧也，好談兵，方私制戰車火器。帝納聲言，取其車入覽，授都司僉書，即日召見，奏對稱旨，擢副總兵，敕募新軍，便宜從事，改聲御史參其軍。甫倉卒募數千人，皆市井游手，所需軍裝戎器，又不時給。而是時大清兵在郊圻久，勢當速戰，急出營柳林。總理滿桂節制諸軍，甫不肯為下，桂卒掠民間，甫軍捕之，桂輒索去。聲以兩軍不和聞，帝即命聲調護。亡何桂歿，甫連敗於柳林大井，乃結車營蘆溝橋，大清兵繞出其後，御車者惶懼不能轉，殲戮殆盡，甫亦陣亡。聲痛傷之，言：『甫受事日淺，直前衝鋒，遺骸矢刃殆遍，非喋血力戰不至此。』帝亦傷之，命予恤典。聲恥無功，請率參將董大勝兵七百人，甫遺將古壁兵百人，練成一旅，收桑榆之效，不許。」
按甫之所以敗，由兵新未練，軍需不備。《金文毅集》一，據實奏報疏，言之甚詳今不必論。唯申甫死節，則《堯峰文鈔》卅四、《青門鹿稿》十五、《明儒學案》五七、《史外》六，均無異詞。惟《烈皇小識》「崇禎二年條」云：「申甫者，游棍也。始為僧，號本初，游滇黔中，得彼中役鬼之術，小試輒驗。金聲薦之，至蘆溝橋，猝與敵遇，所造車既不可用，試術復不驗。所統七千人，跪而受刃，猶幸不為郭京之續也。」此則故為毀詞，然正可由毀詞得其事實，即七千人無降者是也。郭京，《宋史》三五三附《孫傅傳》，靖康元年，以妖法拒金兵，兵敗引眾遁者，豈可與甫相提並論哉！《勝朝殉國諸臣錄》四，列甫在封疆殉節諸臣中，大書曰：「京營副總兵申甫，雲南人。崇禎二年，大兵薄蘆溝橋，統兵出戰死，一軍七千人盡歿。」吁，壯哉！聲疏言甫遺將有古壁，吾頗疑古壁亦僧也。因「古」為明季僧派，與錢邦芑同時祝髮諸人，皆以「古」名，但未知為滇人否耳。僧何負於國哉！
右申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