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批註周易 · 屯卦第三

積極建功 屯卦象徵著萬物初生的萌芽狀態，此時正是開創事業的最佳時期。 【題解】 在人類社會漫長的發展歷程中，無論是純光明純進取，還是純黑暗純停滯的時代都極為罕見，甚至這只是一種純主觀的想像。純陽純陰至剛至柔的乾坤父母，絕不可能獨自主宰世界。他們終於在龍戰於野，天地玄黃的非常時期相會結合了…… 宇宙生命創世之時，乾坤交合，風雲際會，雷聲震動於下而雨雲囤積於上，猶如混沌初散，開天闢地的一刻，為萬物萌生提供了有利條件。易家從中獲得啟示，刻下了「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的卦辭，其卦意主題由「屯」的本義，即幼草萌生髮芽之狀引申而來，大意為：在宇宙的屯養時期，「萬物初生，發育亨通，順利而貞正。不用人為助長，事業也會順利前進，是有利於建設事業的始創期」。 在乾坤始合，萬物屯養時期，所要加強修養的所謂「屯德」，其實就是幫助萬物生長的天德，對人類而言，則是為開創進步事業，休養生息，積極建功的美德。 【原文】 屯①，［《廣雅·釋詁》：「屯，聚也。」］元亨利貞②。勿用③有攸④往，利建侯⑤。［高亨《周易古經今注》：「古者封侯授國，新侯嗣國皆自天子命之，統曰建侯。」］ 【注釋】 ①屯：為卦名。 ②貞：貞正。 ③勿用：不可。 ④攸：所。 ⑤侯：諸侯。 【譯文】 屯卦象徵初生，具有原始的、偉大的、亨通有益的、貞正堅固的品性。不適合出行，利於建立諸侯。 【解說】 屯原意是草木萌芽，有「生」和「開始」的含義。草木萌芽充滿生機，所以屯又有充滿、充實的意思。另外，草木萌芽的過程，相當艱難，所以屯也有艱難、停止的意義。萬物萌生的時候，都是生機盎然，所以屯卦也具備創始、亨通、祥和、堅貞，亦即「元」、「亨」、「利」、「貞」四種德行。然而，萌生之始事物都很弱小，不可輕舉妄動。因而「勿用」。但生長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說「有攸往，利建侯」。 【原文】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①，大亨②貞③。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④。［朱熹《周易本義》：「天造，猶言天運。草，雜亂。昧，晦暝也。陰陽交而雷雨作，雜亂晦暝，塞乎兩間。」］宜建侯而不寧。［王弼註：「屯體不寧，故利建侯也。屯者，天地造始之時也。造物之始，始於冥昧，故曰『草昧』也。處造始之時，所宜之善，莫善建侯也。」］ 【注釋】 ①動乎險中：動指下卦震，險指上卦坎。雷處水下，難以奮出。 ②亨：通。 ③貞：正。 ④草昧：草木初生有所掩藏的意思。 【譯文】 《彖傳》說：屯卦是陽剛陰柔初始相交之時的形象，表明艱難相隨而生。這是指在重重險象中求變化發展，想要大為亨通，須有純正的品行。它又象徵雷雨交加，充盈宇宙間，恰似天地創造萬物的草創冥昧時期。雖天下不寧但宜建立諸侯基業治理天下。 【解說】 屯卦上卦為坎，下卦為震，坎代表水，代表險阻，震代表雷，代表足和動。所以往往將屯卦稱為水雷屯，或雲雷屯。彖辭取雲雷卦象，說明它象徵雷雨之動，一切都開始萌動，處於草創階段，屯卦意味開始創建，行動適宜建侯創業，但草創階段往往艱難不平，震為動，坎為險，所以說「動乎險中」、「剛柔始交而難生」。屯卦的「元亨利貞」要指向創業建侯，別的行動不適宜（勿用），而適宜有所行動（有攸往），即指利建侯。 屯卦圖 屯有村的意思，屯卦卦名出自其九五爻辭的「屯其膏」。卦辭「利建侯」說明屯就是建立部落定居下來，而部落必有酋長，即卦辭所說的「建侯」。屯還有草木萌芽的意思，象徵萬物初生，此時正是開創事業的最佳時期。 【原文】 《象》曰：雲雷①，屯。君子以經綸②。［朱熹《周易本義》：「經綸，治絲之事。經引之，綸理之也。屯難之世，君子有為之時也。」］ 【注釋】 ①雲雷：這裡是以屯卦的卦象為說的。屯卦下震上坎，坎表雲，震表雷，所以稱之為「雲雷」。 ②經綸：治理。 【譯文】 《象傳》說：烏雲驟起，雷聲交動，象徵著天地初創時的苦難。當此時世，君子當以天下為重，負起經略天下大事之任。 【解說】 卦象是大象，即上下卦的合象，屯卦上卦坎為水為雲，下卦震為雷，稱為雲雷屯。本卦里下面的象都是爻的位象，是小象。屯卦里天地雲雷閃動，象徵人類社會動盪不定，這正是艱苦創業的時候，君子應該肩負起興亡有責的重任，積極地經綸濟世。 【原文】 初九，磐桓①，［陸德明《經典釋文》：「磐本作盤。」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荀爽曰：「盤桓者，動而退也。」］利居②貞③，利建侯。 《象》曰：雖磐桓，志④行正也。［王弼註：「不可以進，故『磐桓』也。非為宴安棄成務也，故『雖磐桓，志行正也』。」］以貴下⑤賤，大得民也。 【注釋】 ①磐桓：徘徊不進的樣子。 ②居：居處。 ③貞：卜問。 ④志：思想。 ⑤下：謙讓，謙恭。 【譯文】 初九，如同大石阻住了樹的生長那樣難於前行，徘徊流連，有利於關於居處的卜問，利於建立諸侯基業。 《象傳》說：儘管在徘徊流連，但思想行動並沒有偏離正道。在困難時期能以尊貴身份而屈居卑下，當然大得民心。 【解說】 磐通「盤」，盤桓就是徘徊迴旋，這是因為遇到險阻的緣故，貞通「正」，這時應該「志行正也」。建侯要首先得民心，必須「以貴下賤」。屯卦初爻為陽爻，為貴，但卻處在三個陰爻之下，象徵「以貴下賤」。 【原文】 六二，屯如邅如①。［《廣雅·釋詁》：「邅，轉也。」陸德明《經典釋文》：「邅如，馬雲『難行不進之貌』。」］乘馬班如②，［陸德明《經典釋文》引《子夏傳》：「相牽不進貌。」］匪③寇婚媾。［聞一多《周易義證類纂》：「婚媾，猶今言親戚。」］女子貞不字④，十年乃字。［朱熹《周易本義》：「字，許嫁也。《禮》曰：『女子許嫁，笄而字』。」］ 《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⑤也。［孔穎達《周易正義》曰：「『六二之難，乘剛也』者，釋所以『屯如邅如』也。有畏難者，以其乘陵初剛，不肯從之，故有難也。」］ 【注釋】 ①屯如邅如：徘徊不進貌。 ②班如：就地迴旋貌。 ③匪：同「非」。 ④字：懷孕。 ⑤常：常規。 【譯文】 六二，困頓艱難，躑躅不前。乘騎紛紛牽扯難行，不是匪盜而是求婚者。女子守貞潔不急於出嫁，過了十年才能締結良緣。 《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以陰柔乘凌於陽剛之上。「過了十年才許嫁」，說明難極至通，返歸於常道。 【解說】 班通「盤」，班如是盤旋的樣子，「如」也是這個意思，以下各爻都有徘徊迴旋的意象。下卦震代表著行動，代表著足馬，所以取象說「乘馬班如」。騎馬打轉，不是賊寇。匪通「非」。不是匪盜，而是來求結婚生育。六二爻在下卦中爻，又柔居柔位，居正所以說「女子貞」。六二爻又與上卦中爻的剛爻相應，所以適合結婚。但結婚卻不能生育，這個險阻困難來源於六二爻作為陰爻卻在陽爻剛爻之上，這叫「乘剛」。「字」形為屋下有子，意為生育，不字就是不生育，「十年乃字」就是十年後才生育，這才返回常道，反通「返」。 【原文】 六三，即①鹿無虞②，［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曰：「虞謂虞人，掌禽獸者。」］惟③入於林中。君子幾④不如舍⑤，［劉大鈞《周易概論》：「幾，在此當讀作『冀』，作企冀解。《漢書·五行志·中》：『以成王之寶圭湛於河，幾以獲神助。』顏師古註：『幾，讀如冀。』」］往吝⑥。 《象》曰：「即鹿無虞」，以從⑦禽⑧也。君子舍之，［王弼註：「夫君子之動，豈取恨辱哉？故不如舍。」］往吝窮⑨也。 【注釋】 ①即：接近。 ②虞：即虞人，周代管理山林狩獵的官員，王侯貴族圍獵時，虞人負責將野獸驅趕出來供狩獵者射殺。 ③惟：發語詞，無實義。 ④幾：通「機」，機智，機動。 ⑤舍：放棄。 ⑥吝：阻塞，難通。 ⑦從：通「縱」，放縱。 ⑧禽：指鹿，古代飛禽走獸均可稱禽。 ⑨窮：窮盡，窮途。 【譯文】 六三，於附近的山中逐鹿而沒有掌管山澤的虞人引導，獨自深入茫茫林海那很危險。君子應當見機行事，此時不如放棄追逐，如果繼續前追會有憂憾。 《象傳》說：「於附近的山中逐鹿而沒有掌管山澤的虞人引導」，是貪戀追逐禽獸。君子放棄追逐，繼續前追會有憂憾，說明窮追不捨必致困頓。 【解說】 「即鹿」就是接近鹿，「無虞」就是沒有嚮導，虞人是代管理山林的官，在貴族打獵時做嚮導。六三爻處於中間三個陰爻的中爻，中間的爻組成的卦稱互卦，六三就在這三個陰爻組成的坤卦中間，坤代表田地，象徵田獵到林中迷路，君子不如捨棄獵物，一味往前會不吉利。不吉利的占辭，往往用「悔（如同錯）」、「吝」（如同過）、「咎（如同害）」、「凶（如同災）」等字詞表示，上面三個占辭兇險程度呈遞增關係。 【原文】 六四，乘馬班如①，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孔穎達《周易正義》曰：「六四應初，故『乘馬』也。慮二妨巳路，故初時班如旋也。二既不從於初，故四求之為婚，必得媾合，所以『往吉，無不利』。」］ 《象》曰：求而往，明②也。 【注釋】 ①班如：迴旋不前。 ②明：明智，正確。 【譯文】 六四，乘騎紛紛牽扯難行，若為求得婚媾，堅決前往可得吉慶，無不利也。 《象傳》說：如有所求，便前往行動，這才是明智的舉動。 【解說】 六四爻辭近似六二爻辭，所不同的是，六四陰爻正應在初九爻，而六二爻是正應在九五爻。六四與九五雖然陰陽相應，但不是正應，所以棄而去求初九婚配，因為正應，所以無不利，也是明智之舉。結婚也是人生的成家立業的一個新的階段，屯卦各爻都適合創建，而不適合進一步發展，否則會「即鹿無虞」或「十年乃字」。 【原文】 九五，屯①其膏②。［《說文》：「膏，肥也。」］小貞③吉。大貞凶。［王弼註：「處屯難之時，居尊位之上，不能恢弘博施，無物不與，拯濟微滯，亨於群小，而系應在二，屯難其膏，非能光其施者也。」］ 《象》曰：「屯其膏」，施④未光⑤也。 【注釋】 ①屯：聚積。 ②膏：肥肉、油脂。 ③貞：卜問。 ④施：施展。 ⑤光：光大，廣大。 【譯文】 九五，克服初創的艱難即將廣施膏澤。問小事者，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問大事者，守持正固以防兇險。 《象傳》說：「克服初創的艱難即將廣施膏澤」，是指雖施德澤，但未發揚光大。 【解說】 屯有屯聚之意，膏原意指油脂，語裡常用來表示福祉、恩澤。這裡取象於坎為雲，雲聚而不下雨，象徵恩澤沒有廣布（施未光也）。這句爻辭告訴我們平時施些小恩小惠，去做小事，還會比較吉利，但要去做大事，反會招來禍患。做大事要靠大義。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抗日戰爭時期，中共建立敵後抗日根據地，充分發動廣大人民群眾，在後方與日寇進行鬥爭。這樣一方面增強了中共的實力，擴大了群眾基礎，為日後的發展做了準備；另一方面也避免了過早與力量強大的日軍正面作戰，減少了不必要的損失。而此前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王明所犯的「左」傾冒險主義錯誤，就是因為沒有估計到自己實力不足，卻急於冒進做「大事」，其結果必凶無疑。 【原文】 上六，乘馬班如，泣①血漣如②。［朱熹《周易本義》：「陰柔無應，出屯之終。進無所之，憂懼而已。」］ 《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 【注釋】 ①泣：哭而無聲。 ②漣如：流不斷的樣子。 【譯文】 上六，乘騎紛紛，牽扯難行，而且有泣血傷心淚漣漣的哀痛。 《象傳》說：「泣血傷心淚漣漣的哀痛」，又怎麼可能長久呢？ 【解說】 上六本是末路，又加上上六乘剛於九五，更不利，而且上六與對應的六三不應，陰陰不生。真是呼天叫地都不應，血淚交加，怎麼能長久呢？這一爻是非常兇險的。屯卦適合開創，上六卻走到了盡頭，是咎由自取。 民國初創時期，袁世凱竊取了革命成果，篡權復辟，先是做了大總統，而後得寸進尺，坐上了皇帝寶座，他逆潮流而動的行徑，終於招致舉國反對和討伐，最後只做了八十三天皇帝，就吐血而亡了。他的失敗具有歷史必然性。清末民初，封建王朝已經走到盡頭，只有建立新的制度才能繼續發展，袁世凱復辟，繼續建立封建王朝，根本沒有發展前途，就只能在「泣血漣如」中走向滅亡。